过年

by serenq
今天是旧历新年,好象以前也没为这个日子写过什么回忆过什么—-其实,如果回忆春节的话,大半都是与童年有关。
还记得在北京的时候,除夕的夜饭总是很丰盛。我们是南方人,并不包饺子,但外婆会操持出一桌的美味。小时候挑嘴,不吃鱼肉,嫌腥,可偏偏爱吃鱼皮,外婆便把鱼皮剥下来放在我碗里,薄薄的一张,我会省着慢慢地吃。总会有一道清炒虾仁—-平日里是不常吃虾仁的,所以这道菜就显得特别可贵,直到来了美国之后,我还买过一次那种小小的虾仁,像当日年夜饭上的一样,但可惜我炒的全然不是记忆中的味道。饭后大约是看电视,零点时会和两个表哥一起下楼放炮。有一年还在屋里,陡然听到一声巨响,我家的窗玻璃被不知何方来的炮仗击中,一地碎玻璃。想来那个时候父母应该会打来越洋电话,可惜我全无心肺,一点印象也无。
后来回了四川,春节的时候总是和父亲回老家自贡,因为我奶奶的生日是大年初一。那几年最盼的便是春节,往往刚过完就开始四处翻找日历推算来年的日子。小学那些年,春节无非是吃吃喝喝,拿着压岁钱买爆竹烟花,四处燃放。开头两年我总是胆小,只敢放些焰火,不敢动那些炮仗。后来慢慢胆子变大,也开始跟着哥哥姐姐们手持电光炮,在香头上一触,随手扔出,听得半空里一声脆响。或是扔在河里,溅起许多水花。那时最大的爱好是去捡别人放过的“哑炮”,就是那些引而未发的劣质火炮。每当人放了一挂鞭炮,我们便兴奋异常,撅着小屁股,在一地红纸屑里寻找完整的哑炮。找到后从中掰开,用香头在断处一点,炮内的火药便喷出银亮的焰火,并伴以丝丝的响声,我于是很乐。记得有一年我突发奇想,用各色彩纸替换电光炮外面那层单调的红纸,却不料粘贴彩纸时所用的胶水使得火药受潮,那批艺术电光炮统统哑掉,我为此郁闷了好久。魔术弹之类的大型烟花是要攒着除夕夜里放的,当时钱不多,也舍不得买特别眩目新潮的烟花,其实现在对那些大型焰火记忆颇淡,仿佛那小小的一百响电光炮给我带了的欢乐远胜于火树银花。
除了放炮,便是吃。父亲有兄姐三人,我们住在二伯伯家里,但初一,初三,和初五这三天分别是二伯伯、姑妈和五伯伯摆饭宴请亲友。通常是大人一桌,我们孩子另开一桌。家里八个孩子,我是老幺,伯伯姑妈都疼我。记得我最爱吃黄鳝,在五伯伯家里,他每年都会做红烧鳝鱼,虽然冬天的鳝鱼价格不菲。每次鳝鱼端上来,他都会说,最后三块是倩倩的,你们不许抢。有一次表哥便立即对我说:那你快把你那三块夹走,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了。大家深以为是。饭桌上的传统节目是输肥肉。每桌菜里,总有两道菜是由若干肥肉的,譬如红烧肉,譬如烧白。我们一桌小孩,事先指定一块肥肉,夹起示众,随后玩起剪刀石头布,最后输的那一个必须吃掉它。输家完成任务后可以指定下一块肥肉,如此反复到无肉可输方才罢手。有一年我运气总是很好,大家都很不平,因为我最瘦小。偏巧一个胖胖的堂姐连输数盘,吃得喉头发堵,后来她父亲跑来抢掉她第七块肥肉,我们才善罢甘休。输肥肉还有许多其它更加狠毒的版本,譬如吃完肥肉再喝一大口冷水之类,想来亦觉心颤。
春节里的一件大事是上坟,以前在一篇blog里写过:
上坟和豆花饭这两件事对于我来说几乎是有一就有二的,从很小时起,每年春节跟老爸回老家自贡,初四的固定节目就是给爷爷上坟。爷爷死的时候,老爸才九岁,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故而上坟时大家都面无悲伤之色,完全作为郊游处理。爷爷埋在乡下,初四一早,大家就拿着前一两天做好得坟签,钱纸,以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顶着晨曦说说笑笑地出发,先是坐到某镇的公交车,再换步行。那趟车总是很脏,很挤很挤,满载着年意十足的市民和农民,亲热寒暄的声音,不满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就在小镇下了车,照例买上好几挂大红鞭炮,我和几个堂姐表兄也拿零花钱买些电光炮,地陀螺之类的一路放着走。四川盆地的春天来得早,才过完年,四处已是山青水秀,灿黄的野油菜花点缀在田间,太阳照例是隐隐约约的,看不到什么影子,走一会儿却让人周身起上一层毛毛汗。不久就到了余家,这家与我们算是故交,爷爷的坟迁到这里来后,就一直托他们帮着照看。他们家里围着各色的家禽家畜,还有兔子,我喜欢那些灰灰白白的兔子,拿青草逗他们玩。我怕他们家的两条土狗,叫得很凶,余家的男人就大声呵斥,并且给我们端来加了许多糖的豆浆。那是自家磨的豆浆,灰白色的,有不少渣子,甜得过分,但是很解渴。喝了豆浆我们就到后山去上坟。

爷爷的坟在半山腰上,到了那里,大家七手八脚地摆钱纸插坟签。大人们在地上铺了塑料袋,逼着我们去磕头作揖,然后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要我们许各色愿望,比如高考,工作,成家等等,跪着的站着的都笑个不停说个不停。然后就放鞭炮,我小的时候最害怕,总要跑得远远地拿手遮住耳朵。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过后,我们在四处点了钱纸,也就到了中午,该下山去吃饭了。

终于讲到了豆花饭,余家做的豆花饭,醪糟和腊肉十分美味。豆花饭的主菜是豆花,这种农家都花一般都很老,在自家的大铁锅里点成,一墩墩的盛在粗瓷大碗里,蘸水是夏天晒好的红辣椒豆瓣酱,切着老粗的葱花,说不出的清香美味。两人一碗豆花,一叠蘸水,还没吃完主人就抢过去换上新的,又拼命地逼着你添饭。起得早,又走了一上午,本来就饿了,对此美味,怎能不食指大动,照我看来,长辈们年年坚持上坟,到有一大半是冲着这豆花饭来的。但这些年余家也懒得自己做辣酱了,改用市场上买的香辣酱做调料,我们心里都觉得鲜味大不如从前。

回家的路上,我们带的塑料袋发挥了作用,一路摘采着路边的野油菜,晚上到家拿干辣椒一呛,又香又苦,也是平日吃不到的美味。

其实上了中学以后,春节回自贡的快乐就起了些变化。那时候很迷武侠,每天除了上课(或者包括上课)我脑袋里都是刀光剑影英雄美人。我自己在头脑里编了一部又一部的武侠小说,在日记上记录梗概,武侠主人公清一色孤傲冷峻白衣飘飘孽缘无数。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跟人分享我的作品,可惜平时谁会来听我聒噪,只有到了春节,我那个好脾气的堂姐才愿意听我给她讲那些幼稚好笑的侠义故事。于是我天天跟在她身边,转遍自贡大街小巷,死皮赖脸地讲那些也许她根本不感兴趣的侠男侠女,内心充满巨大的满足感。不过上了高中以后,慢慢不再编故事,两人见面,说的都是那些女孩子的心事。很快她离家上大学、毕业、工作,春节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而我上大学后也少有寒假回老家,一晃已是七年不见面了。听说她在上海工作,新交男友一名,她素来是父母的掌中珠心头肉,今年春节五伯伯将合家奔赴上海为女儿把关。只是这么一来,老家的年夜饭上又更显寥落了。

想来也不是不感叹的,当时举卓猜拳时稚气的笑脸顷刻间已换作天涯海角淡漠的牵挂,八个孩子个个忙着自己的生活,奔赴各自的前程,真个是岁月流转,遮挽不住。其实自高二开始,人事渐省,春节时早已不再傻乐,反倒往往是心事重重。

大二的时候一人留在学校,除夕夜与几个留守的同学煮饺子看电视,那年冬天合肥下了很大的雪,路面冻冰。初一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和暖,我去亲戚家,路过琥珀山庄,在那儿坐了很久,还给用铅笔写了一封信。

最后一次回老家,是大四的寒假。那个寒假很伤心,做什么都打点不起精神,住在二伯伯家里,觉得到处都是附骨蚀心的寒冷。春节后,网吧里总是一群年轻人在打CS,喧闹不堪,空气混浊,出来走到街上又尘土飞扬,街边的IC卡电话一例地灰头土脑,我拎着冰冷的话筒,无话可说。毫不知情的堂哥及其女友带我去玩,一把搂过我的肩膀,说:“妹儿想去哪儿?”差点落泪。

来美国后,两个春节到都过得中规中矩波澜不兴,无非是朋友聚餐,对央视春晚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去年春节吃完饺子,出去给奶奶挂个电话,老年人耳背,我一通狂吼之后,终于乐呵呵地说“倩倩啊,你们学校恐怕也放假了吧?”笑,怎么跟她解释美国人不过春节呢。出国时,奶奶怎么也弄不明白美国在哪儿,二伯伯只好说比北京还远,奶奶才惊讶起来。电话里总是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回去,又照例要说“恐怕我都等不到了”,其实多半是很难有机会春节回老家了罢。

其实人大了,又在异国他乡住着,对春节的感觉早已淡漠到接近于零,只不过是大家聚众腐败的一个名头而已,早在心里引不起半点情绪。不知怎的,此刻却又想起小时候站在姑妈家六层楼的阳台上,看山城自贡层层叠叠的焰火开放在黑夜里,脚下是抚溪河水静静流淌,摆渡的小船靠在岸边,被焰火照亮,屋里的喧嚣隔着两层门显得睽隔而陌生,身畔盆里的腊梅花不知寂寞得开着,小小的我在心轻轻对自己说,过年了,那一刻,热闹的幸福突然化作无边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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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to “过年”

  1. 很喜欢你的BLOG!交流一下!呵呵!
     

  2. 小时候的味道是永远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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