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

by serenq
又是春节了,奶奶的生日是大年初一,我照例打电话回老家。那边,电话的话筒在好几个亲戚手中辗转之后,堂哥XK接起电话。无非说些工作生活,问问彼此近期打算,某一刻他说:“总觉得你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所以一听你说话,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老爸兄弟姐妹四人,到我这一辈八个孩子,正好四男四女。姑妈和五伯伯都是一儿一女,我是独女,二伯伯两儿一女,这个堂哥,是小儿子,大我约摸三岁。他生下来时老一辈间还曾有戏言,说要把他过继给我家,当然只是说说。我是这一辈里最小的孩子,每年春节回家都是跟在哥哥姐姐后面放鞭炮捉迷藏的小尾巴。在早年回老家过节胡吃海喝划拳输肥肉的记忆里,堂哥的样子已经很模糊,只记得某年的正月,他和五伯伯的儿子,排行第二的堂哥一同出去玩。大人们在背后议论:真像一对亲兄弟。我懵懂地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个男孩子并肩而行的背影,缓缓地走在墙根下的流水边。再久远的记忆就只存留在照片上。有一张是全家在旧居前的合影,我还小,穿着苹果绿连衣裙坐在妈妈怀里,这个堂哥站在边上,身量未足,眉宇间却有他父亲那种刚硬而严肃表情,穿着已经显短的灰色旧衣服,前襟微微翘起。当时是夏天,石阶生凉,石护栏上尽是洋槐斑驳的阴影—-旧居的一切,早随着道路的拓宽灰飞烟灭了。
大约就在两个堂哥并肩而行那年的夏天,大一点的那个堂哥参加高考。他平时成绩很好,本应被重点学校录取,可惜临场心理素质不佳,发挥很不好。他当时比一般应届生小一岁,但不愿再进炼狱,于是放弃复读的打算,最后只去了一所不知名的医学院。这件事情,对我这位小堂哥的前途,有了个当时,以及很久之后看来,都决定性的影响—-那年他正好初中毕业,成绩优异,被重点高中和一所不错的职高同时录取,二伯伯害怕儿子重蹈覆辙,让堂哥选择了职高。那是九十年代初,职高和中专还算吃香,堂哥所去的职高,都有很好的工厂出路。那一年我小学毕业,浑浑噩噩的升入就近的中学,每天只知道编故事看小说,完全是个不懂事的傻孩子。
中学的六年里,我变化很大,从整日沉浸在刀光剑影的虚幻世界,到对身边的人事漩涡深陷而又茫然无措。而与此同时我的哥哥姐姐们,也各自进行着不同的生活。大堂哥开始折腾各种生意,虽然最终没有哪一样让他最后赚到了大钱;二姐中专毕业后,违背父母意愿,几下海南去做导游,照片上的她黑瘦劳累;那个高考失利的堂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回老家,在一家妇幼医院工作,已经开始准备考研;大表姐辗转到成都进修,谈起恋爱;从小与我形影不离的小堂姐经过痛苦的高三后终于考上了西南政法的专科,开始了大学生活;只大我一岁的小表哥也离家去南昌读书;而这个堂哥,顺理成章的从职高毕业,进入一家不错的国营工厂,开始工作。
中学那几年回老家,虽然还是住在二伯伯家里,却不怎么经常见到堂哥了。他也大了,逢年过节的,大约朋友应酬也多。二伯母有阵子还笑话他,说他每天出门前不知道要照多少遍镜子—-或者那时大堂哥?我也不记得了。但总之,很多个父母陪伴长辈的无聊下午,我坐在堂哥的桌前,只能靠偷他写字台柜里的书解闷。当然堂哥在家的时候,会自己挑几本给我看。还记得他从那个小柜子里抱出一摞摞书,一本本介绍给我听。一年复一年,我也从最开始只偷看小李飞刀,到后来在他的介绍下第一次看到了当年所谓先锋作家的作品,譬如余华。虽然十来岁的我对那些看来深奥的文字半懂不懂。
堂哥自己也写小说。我记得那时他常常把他的小说给我看,有时还带着洋洋得意的神采,说你看这句。。。。多么好。我记得的只有一篇了,情节颇似《伤逝》的,但就是这个也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他在开头处用了“红男绿女”一词,当时是个灰蒙蒙的冬天,这个对我很新鲜的词语一下子生动的跃然纸上,以至于迄今也很难忘怀。十五六岁以前,三岁也是个成长的大坎,不特如此,那时候,我和堂哥的生活也是相差甚远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那些小说展示给我这个小妹妹看。隐隐想来,那时也许他就是需要有人倾听或见证他喜欢,也花了心思的东西,我们谁又不是如此呢?至于他身边是否有其他好友能分享,我也就不得而知了。有趣的是,他也“偷看”过我那些蹩脚的武侠小说,还私底下对人表扬过我几句,现在想来不禁赧颜。
除却小说之外,我还偷看过堂哥的日记。在我去他书柜里翻书的时候,我翻到了他的日记,我小时候可不是个好孩子,这种偷窥八卦的事一旦碰上,怎能罢手,何况还是哥哥。于是在日记里我知道了他数个喜欢的女孩子,因为多用字母或人称代词,跳跃断裂又多,我实在难以追踪每一段八卦故事的全貌。只能从只鳞片爪里想象他是如何试图接近一个女孩子,或者又如何暧昧,那个女孩子或穿紫色衣服,坐在夜大教室的前排,或连衣裙,盈盈笑着在树荫下吃他请的雪糕。最吊胃口的某处,他写:“我预感我们之间将要发生些什么”,从那以后,所有线索嘎然而断,后来零散的日记里,怎么看怎么已经是另一个伊了。偷看堂哥日记的时候,我也高二了,初涉人世,完全是个被感情一棒子打晕的傻姑娘,于是对堂哥的日记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仿佛他的疑惑猜测全可以出自己心,而我的所有付诸东流的努力,也都可以在他的字里行间找到影子。
一晃,就上大学了。
上大学以后就很少春节回老家了。父母和我能凑到合适时间的不多,仅有的两次,老家也人丁飘散。尤其是我辈的八个孩子,天各一方的多,即便回家也是匆匆一瞥,连最亲密的小堂姐也很难有机会说上几句话了。我纠缠在一贯的小我世界里,巴不得不要别人来打搅我。倒是这个堂哥,因为就在老家工作,还是屡次都见到的,不过也没什么机会多说话。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听到二伯伯或我父母说他工作如何不得意,如何想着改变境遇之类。而我与堂哥的对话里,也不是没有这个感觉的。甚至还辗转听说,他说过:“如果当时真把我过继给幺叔家,说不定我现在也在美国了!”平心而论,我家的孩子都不笨,这个堂哥更加算是佼佼者。其实我心里觉得,他是和我很像的,所以我更能理解他一些。他聪明,也不存在那个高考失利的堂哥的“心理素质”问题,但是他并不是野心勃勃的,因为他“懒”。这种懒,是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是一种不被逼到黄河不会背水一战的惰性,只要生活还过得去,似乎就没有必要费劲改变自己,虽然他明明有这个能力。这样的心态,是我父母这样从小立远志的人所不能体会的,轻飘飘的说一句,大约也是代沟吧。
不做分析了,说后来。后来这个堂哥是如何被逼到黄河边,我也非常模糊,大约也就是工作的不顺心,或着我还隐隐听到过些工厂里的排挤,或丧失了本应有的机遇之类。总之堂哥决定有所改变了。在这件事里,我妈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我妈做了几十年老师,常常自我吹嘘最能认识人的性格潜力能力,她一口咬定我这个堂哥决不是一个庸才,在这不得意的情况下,她极力鼓动我爸劝说堂哥努力改变自己的境遇。他们想到的第一条路是,参加高考。那个时候我堂哥已经25岁了,国家高考政策还没有放宽,年龄限制还很死,这条路很快就堵死了。我妈于是有了新的想法:让堂哥直接考研。这个想法,当时所有的人都很怀疑,毕竟我堂哥只是职高毕业,虽然在电大拿到了计算机的文凭,要跨过本科直接考研,谈何容易。就连我爸也觉得以堂哥的英语水平,胜算实在不大。不过他还是成功地说服了堂哥。
堂哥考研的那年,我大四。寒假回了老家,他正好考完,家里堆着许多复习资料,而他人,早跑去跟女朋友约会去了。对此我老爸还颇为不满,说如果是他自己,必然考完试就忘记一切立刻回厂工作云云。我笑,我们真的是不会勉强自己的一辈吧。
在堂哥等待考研结果的日子里,我正好歇口气,说说八卦。堂哥彼时的女友,交往多久,如何认识之类,我都不记得,或根本就无人与我说起。只记得是一个老一辈人眼里算不得漂亮的女孩,在我看来,眉眼不过是不够秀气,但也很顺眼。女孩子性格很活泼,二伯母不喜欢她,她每次打电话被二伯母接到,就很紧张,还直言不讳的告诉我们“一听到就好害怕”,这让我父母都觉得她有些可爱了。堂哥似乎还告诉过我他是如何与这个女孩子建立起关系的,大约好像也没跳出女孩子诉苦掉泪,男生拥之入怀的老套,时间是半夜,地点是女孩家外,总之从那以后,堂哥就与她出双入对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已经习惯了室内有暖气的我,缩手缩脚地走在老家烟尘斗乱的街道边,进出一个又一个电话亭,苦不堪言。我要去上网,堂哥和女友带我一起去,堂哥一手搂女友,一手搂过我,好像此生也就只有那一次,对“兄妹”二字有了浅薄但不可言说的体会,大约还是钻了我脆弱的空子。
那年冬天之后,就很少见到堂哥了。
堂哥考研顺利,去了我父母所在学校的政教系。由于他的经历不太平凡,还曾带着得色跟我说起过班上同学对此惊讶之类。他处世能力很强,学习也好,研究生三年应当混得不错。毕业后留在成都,工作迄今已经两年,现在据说又准备着要考博了。如今的堂哥,再想起以前在老家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心态,我也很难揣测,大约“庆幸”二字,总也是不差的。电话里堂哥抱怨现在的工作限制太多,“我不喜欢太多约束”,“我希望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又说,“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比起以前总是好得多了”。我自然笑着说,“现在的工作可以做跳板啊”,“很难有人真的特别热爱自己工作的每一方面啊”,“可不是嘛……”堂哥也问我:“以后会留在美国,还是回国发展呢?”我说:“现在真的很难说,生物嘛,读完博士一般还要读博士后,到那个时候,除了考虑能找什么样的工作,多半已经成家,说不定孩子都有了,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两人就笑,笑完以后堂哥就说:“时间过得真快,还总觉得你小,现在都这么现实理智地考虑问题了。”我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只好搪塞以更多的笑声。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女友是谁,或者有无女友,只听父母八卦说过些女孩子,似乎都淡淡的,给我留不下什么印象。多年过去,他再不会是出入于心仪女孩住家附近只求一次“偶遇”的男生,我也早开始对“死死活活的”恋爱大摇其头不可想象,生活里总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再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人,一个表情,一句话,一个背影写上三页的日记,晨昏颠倒。“走了那么多弯路,现在终于走上正道了。”堂哥说。是啊,现在三十出头的他应该是已经打叠起精神,摩拳擦掌的,要为接受未来的一切可能的机遇而做好准备了吧?回顾过去的一切,大约只会给他以更大的信心与动力了。不知他此刻有没有恋人,我总希望他的那个女孩能是温馨的,柔和的,能成为他的阳光的当然最好,如果不能最好也是月光吧,不要是火。
堂哥在电话里说,今年夏天回去要是见得到我,“好好摆谈一下”。我笑着应允。今年春节,小堂姐出嫁,我少年时代最贴心贴意的好友。当年那片灰色天空下奔跑嬉闹放鞭炮的孩子,终究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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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omments to “堂哥”

  1. 看到最后,觉得好伤感阿。

  2. 一路看来,隐约竟看到自己的影子:独女、四男四女、表兄妹中的小尾巴……
    同我的表哥表姐们,也是越来越远的距离——空间的、时间的、心理的。
     
    心有戚戚焉……

  3. 又找到一点相似:我妈妈也是做老师的。只不过我父母都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呵呵!

  4. 最后一句,改成少女时代,就又伤感又煽情了。

  5. wow, 我的唐文也有这么多人re,兴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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