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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6, 2009

古巴,古巴(十·最后的哈瓦那)

by serenq

离开小镇三个小时以后,我在大巴上看到了壮观得难以形容的火烧云。很快我们的车再次驶入哈瓦那,街道上多的是闲逛、乘凉的人群,花树沉甸甸地压在红绿灯上,老爷车滴滴乱响。重回大城市的我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不知为何觉得格外暌隔,却又有些荒诞的亲切,仿佛自己不是回到离开仅三天的陌生城市,倒好象重返某个阔别已久却又充满特殊意味的地方。

刚一下车,正蹲在候车室外的地上整理我的大背包,突然有人敲着玻璃窗,抬头一看,一个中年黑人男子,手里拿着块纸牌,为我咧嘴微笑——上面不正是我的大名?我惊喜非常,因为哈瓦那是大城市,今晚的住处离车站个了大半个新城区,我本不指望房东会来接我,早就盘算着自己找个出租车过去,没想到此人突然现身车站,真是意外。我们握手,他一边自我介绍说英文不好,一边看到我把背包往肩上举,遂一把抓过去背在背上,豪迈地做出“我来我来”地姿态,又问我:“出租还是公汽?”此时我犹豫了一下,从Playa Giron的老奶奶帮我叫三轮车的事情看来,好像这里的房东都是帮客人付车费的。出租对于他们来说非常贵,我生性又特别不喜欢和人争执付钱的事,于是说:“公车就挺好的。”他果然兴高采烈地说:“那就坐公车好了!”我心里其实也挺开心:在古巴一周,还没有坐过公共汽车呢!何况有人帮我背包。。。。

今晚的哈瓦颇凉爽,我做出下雨的手势,房东会意,拼命点头,看起来这场雨不单眷顾了Trinidad和Playa Giron。不过他立刻又愁眉苦脸地说:“没有雨,会热死人!”并做出拼命扇风的样子。在车站牌下,站满了当地的古巴人。等了许久,我们的公车才来。果然不出意外,房东在我掏钱包的第一时刻制止了我,径直给无人售票机里喂了两张纸币。

车上挤满人,密度和热度都和脑海中国内的记忆非常吻合。我们上车后勉强找了个空位站定,我踮着脚拉着高处的扶手,尽量平衡自己,多次成功地避免了由刹车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并且慢慢随人流移动到了车厢中部,最终在车门边一块铁栏杆围绕的空地边扎了根。我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舒服姿势,仰着头吹着窗外夜风,在心里亲切地拍着自己肩膀:“不错,珍贵的生存智慧还没有被万恶美帝彻底腐蚀掉!”在整个过程中,古巴人在我身边潮水般来来往往,熟识的人因为意外偶遇而尖声大笑、贴面亲吻——随后男人一定要给女人让座,而无论女人如何推辞,终于还是被按到座位里坐定,对男人翘起朱红色的柔媚唇角。

下了公车,又走了许多夜里安静的街道,才到了住处。这位房东的小楼房特别宽敞,有着气派的大厅和走廊。可惜房间里灯光很暗淡,本来干干静静的地方却看着泛着疲旧的味道。他拿我的护照登记完毕,就问我要不要出去买些吃的——真是细心,还惦记着我没吃晚饭。我本想问好街区附近的餐馆,自己走去便是——反正这里安全,房东执意不肯,一定要陪我走过去。我于是随他,转过数条弯曲的街道,在小餐馆里买了一个汉堡,一听冰啤酒,等待的时候,他抄起一个硕大的纸板帮我俩扇风,口中说着“好热好热”。餐馆的服务生立刻从桌底拎出个外貌异常古旧的电扇,放在吧台上,将开关一按,立刻有强风吹来,我忙不迭地束起女鬼般乱飞的头发,惹得大家都笑了。

因为知道次日不必早起,这天晚上睡得格外香甜。次日九点起来,屋里静悄悄的,房东也不在。我收拾好东西掩门出去,先去附近的中心邮局把雪茄寄掉——似乎整个哈瓦那(也可能是整个古巴)只有这一家邮局可以外寄雪茄。寄件处的女人先是对我比比划划地说要买烟处的什么证明表格。我心里一沉,心想自己连在哪个旅馆里头买的烟都忘了,哪儿去找什么证明!于是决定装傻,挂上我所能想到最腻人的香甜微笑拼命做白痴状摊手摇头。女人见我语言既不通且智商也不高,无可奈何,只得叹口气回去请示领导。不久她又回来,这次给了我两张手裁白纸,要我分别写上收件和寄件人地址。我心里暗笑,一面心想果然不是不可以通融的,一面嗖嗖写好递回去。她收了我三十美元,拿出一个极小的透明塑料袋,把雪茄和两张白纸都乱七八糟的塞进去,把口一系,就示意我可以离开。我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将信将疑的问:“多久可以到啊?”女人一挥手,用不可质疑的语调说:“一个月!”我做声不得,只得谢了她就走出邮政大厅。

出门跨过街道就是汽车站,外面人头攒动。我正想找个出租车去老城区,突然听到一声哈罗,抬头一看,一个东亚女孩站在树下对我挥手,问我:“Are you from China?” 看我点头,她连忙换了中文:“我也是中国人——就看你也像!”我们惊喜地交谈了几句,才知道她在英国念书,这次和男友来古巴玩,大多数时间住在附近有名的海边旅馆区Varadero,这两天才来老城区逛逛。“昨天晚上他带我走丢了!”她指指那个翘首瞭望汽车的英国大男孩,抱怨地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在黑洞洞的街上走,好可怕!”又嘱咐我:“你一个人玩啊,晚上一定要当心。”我于是笑着说我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那一刻突然有一点轻微的舍不得击中了我的心底。他们的公车来了,我们匆匆道别,在凤凰花下。

等出租时,一辆三轮车招呼了我,我讨价还价一番以后也就开心坐了上去——什么交通方式都尝试一下么。一上去,车夫就客气地请我把脖子上的相机摘下来放进包里。我在书上看到,古巴的三轮车按理是不被允许拉外国游客的,他这么做恐怕也是为了避免麻烦。三轮车嗖嗖地骑行,熟练地转过街角,在石子路上轻微颠簸;我把布包抱在膝上,快乐地和与我挥手的路人打招呼——好似真的比坐汽车更能贴近这座城市。

到老城区,又在空调旅馆里上了半小时网,用光了那张上网卡才出门吃午饭。在我此次启程之前,曾经在网上看到某台湾同胞的古巴游记,他们推荐了旧城广场(Plaza Vieja)边的某烤肉店,我今天既然得闲,自然就沿着地图走过去看看。

一路上依然经过旧城的大街小巷,简陋的窗边挑起小食店的匹萨牌,老人和孩子倚在街边,美丽的新嫁娘挽着粉色裙裾踏过街道消失在教堂门里,擦得锃亮的老爷车和三轮出租停在每条狭窄的街边。此时,这个城市的温度正渐渐升高,空气慢慢变得潮热,我一面冒汗,一面感叹:“真是夏天的加勒比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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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一个教堂前,电线上挂着一溜鞋——这不是万恶西方的风俗么,怎么到了红色古巴,还有这样的景致?也许不论在什么地方,年轻人总需要用各色方式来宣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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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红色,路边有不少革命的标志:Che的彩色头像,与“保卫革命委员会(就是C.D.R.)万岁”。回来后看了看书,才知道CDR是个古巴特有的组织,非常宽泛,差不多85%的古巴人都是其成员。这个组织草根得有点类似中国的居委会,但是职能强大很多。除却其中最受指责的“监视居民”外,它同时也负责组织各种民间活动,包括节日、游行、和义工行为之类。而墙上书写者CDR万岁,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它在古巴人的社会生活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几乎成了他们国家和代表国家的那个政党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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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边游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摸进了那家台湾同胞大力推荐的餐馆,坐下来要了一客猪排,又在“哈瓦那好歹是海滨城市”的信念驱使下要了一杯oyster cocktail。此外,这家店出名的是啤酒,好多聚众吃饭的人都点了足有一米高的超级扎啤——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管子里装满黑啤,底部四个龙头,可以自接自饮。我独自一人,自然消受不了这样的待遇,要了一杯柠檬味的黑啤酒凑数。

这家店异常宽敞,内部都是大桌子椅子,非常大气,有点美国中西部乡村BBQ的感觉。因为就在广场边上,于是也竖了许多户外的遮阳伞,有乐队在门口欢快地演奏。大烤架也在室外,肉块架在炭火上,被铁钎子烫得吱吱作响。我要的烤猪排应该是先熏过或者腌过,味道略略贴近腊肉或者bacon,而且有些硝肉的嫩粉色。火候得确实不错,入味多汁,但是没有想象中的惊艳。Oyster cocktail比较一般,无功无过。啤酒是预料中的好,新鲜而香味十足,柠檬的酸味恰到好处。饥饿的我满足地吃掉了所有食物,才迈着微醺的步伐出门去……

回到住处,收拾好行李,请房东帮我叫出租。等待的时候,遇到房东儿子,二十上下身材匀称的黑人小哥,附近大学学生,学的是体育教育,英语很不错。我去找他父亲要名片时,他正光着上身在后院收拾东西,一见我,立刻一边道歉一边回屋穿好上衣,又说了许多热情的客套话,譬如没能陪我好好逛逛附近之类,非常彬彬有礼。

出租来了,我与房东挥手作别,他像老友一般站在门前目送我走远。

我抱臂坐在车里,看街景嗖嗖后退,知道这一次旅程,终于又像以前的所有出游一样,成为了过去式。

在机场看到树干笔直的椰林,是LP网站上的经典古巴照片,只差烟霭横绝在枝梢与地面之间。而我坐在机场屋顶天窗投下的阳光里,喝着冰凉的饮料,整理笔记本里的图片。这里如世界上大多数的首都机场一样宽敞明亮,再也没有饭店里围着我嗡嗡作响的苍蝇,和窄巷头沿街倾倒的酸腐垃圾,可同时窗外那个生动鲜活的古巴也就被隔绝在外,令我在许多个瞬间疑惑,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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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一切都顺利,在接近墨西哥城时大约遭遇了一场刚刚过去的风暴,天边是从未见过的金色火烧云——真的像是魔域里火山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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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本来因为无法订到同日返回Tijuana的航班,已经订好墨西哥城的青年旅馆,可是在机场时,那种渴望“今晚就能睡在自己的床上”的强烈愿望加上夜宿墨西哥城的种种不便,促使我stand by了今夜最后一班飞往Tijuana的航班。

夜里10点,Mexicana的地勤人员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雀跃地奔向登机口。

夜里11点,在舷窗外遥遥看到大片灯火,不能分清哪儿是墨西哥,哪儿是美国。

夜里12点,深夜的海关口空空荡荡,连检查行李的传送带都停止了运行。美国官员问我从哪里来,我满脸满足地说“墨西哥城啊,还有墨西哥南边的省份!”他再无二话,挥挥手让我过境。

我坐在美国这边的街口等着朋友来接我,San Diego的晚风一如既往的清凉。可是我在出神时总有幻觉,仿佛下一个瞬间,不远处那个站在树下的人就会向我热情挥手,大声问我:“Chino?Chino?”可是他没有,很快红灯灭,绿灯亮起,夜空里响起过街提示的嘀都声,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街去,消失在路灯高照的夜幕里。

再见,古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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