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November, 2009

November 25, 2009

来自哈瓦那的一封email

by serenq
刚刚收到一封名字陌生的邮件,题为来自美宝的家,哈瓦那,古巴。险些当垃圾邮件删掉,最后手却抖了一抖——慢着,美宝,那不是六月去古巴时,哈瓦那所住的第一家民宅的主人么?那个英语不错,身材矮胖,见我就做热烈拥抱的美宝?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往往正在厨房里穿着睡裙做菜,夹着电话跟外地的丈夫煲粥。那两个潮热的晚上,每天都从老城区跋涉好几里路回去,一进门看到她在那儿忙碌,念及床与空调房间就在一米外的地方,那感觉,比家还家。

收信人有二三十个,应该都是在她家住过的,我这样要玩又要省钱的背包客。我当时在常用的“青年旅社世界”Hostelworld的网站里发现预定古巴民宅的服务时,真是很开心,因为信得过这个网站,又方便。哈瓦那和Trinidad的住处都是在那里订的,其后的都是由前一家主人推荐下家,又便利又安全。美宝那里,我欣欣然住两夜,每晚二十刀。我一人独霸一张双人大床,带卫生间的套间干干净净。。。。

信的内容如下:各位好,真抱歉,Hostelworld被美国买了(估计是说美国公司),所以他们再也不能把古巴的民宅放在他们的网上。他们向我们道歉,这真让人伤心。所以如果你们想要推荐朋友来我家,请给我或我丈夫发信。还有,如果你们知道有哪个别的网站提供青年旅馆的预定服务,请让我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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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

我又一次燃起对美帝刻骨铭心的仇恨:当时逼着我为了一张机票在一星期里跑了三次Tijuana,现在又连民宅都不能在Hostelworld上订了!!!带我向您家十八代亲眷热情洋溢地问声好!

我google了一下,居然一连看到的好几个网站都没有列古巴的民宅。各位,尤其是欧洲的朋友,你们知道哪些好的、出名的青年旅社的预定网站我可以推荐给美宝吗?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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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0, 2009

秉烛者

by serenq
焦虑的心态总是如影随形,因为未来充满不确定,而时间又仿佛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加速度过去。自知体内每条DNA的端粒都在悄悄变短,而在这个年纪应该初具规模的“人生规划”(这样的大词简直让人脸红)却犹如一盘随心所欲的散棋,攻守都远远成不了气候,长期战略更加无从提起。每日奔忙在上课的学院和做助教的实验楼之间,从一处辗转到另一处的路上总忍不住要问自己各色无从回答的问题,而身边尽是行色匆匆青春洋溢得可以掐得出水来的小本,更加让人心惊——我这是在哪里?又要往哪里去?听起来做作,其实却是无法回避的真实情绪。

那日在电话上对老爸说,自己有一种“后文革心态”,仿佛想把耽误的时间都找补回来,当然,别人被耽误是时代的悲剧,而在我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那天掐指一
算,差不多从高二开始就成天纠缠于心头方寸之间的些些波澜,直到到两年前稍微开窍,其间一事无成不说,连看几本好书的能力都几乎完全丧失,这一耽误,整好是一个十年,真是一场自造的十年浩劫。

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念头,不在未来,而在过去。在一年前,天天在显微镜前解剖蝌蚪,焦虑从庞大的空洞里源源不绝地冒出来。我与手头的工作、身处的领域仿佛一场被谈得惨不忍睹的恋爱,四处都是错误,甚至让人无法心生修补的念头,只想拔脚逃离。在挫败和失望里,越来越深地意识到自己在过去多年中完全止步不前,醒过来才发现身畔千帆过尽,万类霜天竞自由,而自己这棵病树却连心都要烂尽了。于是彼时心里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不要再重复体力劳动,能“每天学点新东西”。不论现在心头有多少枝蔓横生的疑虑,起码算是过上了当日憧憬的生活——每日都可以在课堂或阅读里只鳞片爪地捡起些许新知,就这一点能让人稍微心安。当然这些新知将被如何安放在通往茫茫未来的道路上,却是完全没有头绪的问题。

不过感恩节将近,想到马上就要有四天长假,可以好好呆在家里看看该读而未读的文章,写早就欠下的稿子,心里却真的有一点欢喜。

November 15, 2009

江海余生

by serenq
在上上周一个纠结犯懒的晚上,终于看完了一个月以前下载的龙应台的《大江大海》。刚看罢时堪堪午夜,密州深秋凄洌的寒意从窗缝里不绝如缕地透过来,虽然并不觉得该书本身怎样出色,彼时的心情,一时竟也难以平复。当下暗想,难怪颇有几个朋友在博客上推荐过。

让我最难接受的的,主要还是她的文字。龙的语言有时实在太粗糙——偶尔出现劲爆台湾腔,用“彪悍的女生”来称呼自己年迈的母亲,实在不得不让我捧着心窝子莫名惊诧。而且人上了年纪便偏爱平淡调子,可这本书笔底感情实在太过丰沛,大段抒情文字看下来,总觉得絮叨刻意甚至做作。生死、离别、血肉、战争这样的题材,本来不着一字也自有千斤重压,又何必浓油赤酱,渲染得过犹不及,有时候甚至引人生疑

不过要说立意,这本书自有可贵之处。可能因为受到一些评论的影响,我在开读之前以为这是一本关于四九年前后国共政治军事斗争的书,而且暗暗提醒自己作者必然偏向明显——“不过再怎样也不会比某宣部更糟糕”,我宽容地想。而看完之后,才为我先入为主的傲慢感到脸红。全书笔触是少有的中立,几乎不带任何政治立场,只从一个个小人物的经历描述六七十年前那段我们这一代已很难触摸和把握的战争和历史。而且她也不局限于国共战争,时间上一直追溯到抗战,空间上亦扩展到从欧洲到太平洋的广阔视野。在一幅幅战争与流民图里,作者所关怀的无非是人性——作为个体,在那个动荡而惨烈的社会时代之下的个体——的丑恶、光辉与平凡。而这一出出生死悲欢的戏码实在太硬太沉,又真实得使人难以质疑——就算一面质疑这一个故事的真实性,另一面却又无比清楚相似的故事在当年无数个角落里默默上演,只是我们无从知晓。而这种”无从知晓“后面所隐含的无可奈何亦不能避免的、历史洪流里的一浪复一浪的忽略和遗忘,更加让人暗自心惊。大约正是这样的视角,才让我忘掉行文里种种未尽人意的地方,一口气看了下来。

近来常常想,观察历史,是否也和观察生物体有相似之处。远远看过去有头有脸,首尾分明,举手投足,笃定无疑。可在显微镜下却完全改变模样,而且越看得细,原先所认定界限的就越模糊:从器官到组织,从组织到细胞,宏观层面上仿佛有迹可循的区别慢慢消失不见,而另一种在外部完全无法窥探的陌生世界却渐渐展开。正是如此,看着这本书里一个个毫发毕现的小人物小故事时,如果不断提醒自己那一场场大战争大历史的走向——德国将被盟军打败,南太平洋上的小岛将被遗弃,林彪将卷土重来,青天白日将变成遍地红旗——竟常常生出一种几乎荒诞的感觉。尤其是那些仿佛违背了我们通常认定的道义向背的故事,更加让人恍惚:譬如在长春被苏军当街强奸的日本女童,譬如踊跃参军真心想要保卫天皇的台湾原住岛民,又譬如被抓壮丁拉上前线、屡次被对方俘虏、换个帽徽就可以迅速实现敌我转换的兄弟两人——多年之后他们回忆往事,一起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却分不清这军歌是属于国军还是共军。

这样的故事看得越多,就越要对曾经坚实的观念,尤其是许多道德判断感到疑惑(如果它们还没有在这么多年的反复质问之后自然消亡的话)。而不曾想到的是,这怀疑与荒谬感似乎更加加重了书中那些惨痛故事的分量——饶是我一直瞧不上无脑无条件反战的幼稚小左,饶是我自读书后就看惯了”易子而食“,饶是我也曾口若悬河地与人讨论战争如何促进民族融合社会进步,饶是我大学时也恨不得驾弹车踏破靖国神社,面对春寒料峭里,围城结束后从冻土中渗出的尸水,填满护城河的累累伏尸,我如何能遮住眼睛嘟囔半句“战争总是要死人的”?当看到被围困的国军小弟饿得受不了,改装混入共军营里骗一顿饱饭吃,作者评价说“也许对方还当他是自己兄弟”,我竟也不能免俗地想“难道他们不是本来就是兄弟?”而这场兄弟之间的战争,这千百年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在一对又一对兄弟之间旷日持久、周而复始的战争,在具化到这个也许身着敌军军装混迹在“兄弟”之间大吃大嚼的小兵身上之后,我竟头一次觉得它们是那样的空洞、离奇、怪诞、不可解释,而又充满了庞大的悲哀。

不过,也许正因为这样的荒谬能把悲痛变得更加令人喘不过气来,它同样也能将另一些可贵的东西变得格外触动人心。譬如在内战时因惧怕共匪而逃离故土的那些中学生——此时不是抗战,他们的逃亡,多少带上了徒劳甚至可笑的色彩。然而他们在每一个放下行装暂住的地方升国旗、读书、听课、自习,念的是唯一一卷由中途离开的同学留下的《古文观止》。哪怕后来他们辗转到了异国他乡的越南,席地而坐时朗诵的还是“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我读到这里,从书架里抽出多年前爸爸给我的那本《古文观止》,翻到范仲淹的这篇短短的文章,半着魔一般回味着这十六个字,不由自主而一厢情愿地想:如果在这个民族的乱世里,这些身不由己去国离乡的无辜孩子心里所信、所赏的真能是这几句话后面难以言传的气韵和美丽,那他们在念书之前升的是什么样的国旗,这场兄弟之间的角逐谁胜谁负,又有什么要紧。

当然,其实,还是要紧的,谁又不知道。

November 10, 2009

秋天,松鼠们正当聚会

by serenq

周五下午回家,一开邮箱就看到一张花花绿绿的明信片,不用翻面也知道一定是桔子寄来的。在这个写email都嫌麻烦的年头,用小卡片问候朋友似乎只适用于异国旅游时鲜血淋漓地秀奥夫。隔三差五地给我寄上一幅画片,几行墨迹的朋友,也就只有这素未谋面的桔子一人。

去年十月从ida那里知道松鼠会,一个专写科普的群博,转头就忘了——那时正在暗淡前途和自我否定中苦苦挣扎,自然无暇顾及其他。一直到十二月中寄出了公卫学院的全部申请,心里渐渐安静一些,才又想起这个地方。随后参加征文,通过评审,终于被组织容纳。年初半个屁股挨着地,大可阔绰地随手抛掷光阴,于是颇写了几篇文章,并认识了一大批气味相投的松朋鼠友,以至于无穷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和傍晚都窝在msn群里聚众畅谈,面目严肃的德赛先生映衬着层出不穷的午夜话题,那好时光真如傍晚的阳光掠过树梢般轻巧而飞速地过去。

桔子卡片的最后说,“卡片和我赛个跑,看谁先。”——直到这个秋叶落尽却又意外返暖的周末,才有松鼠桔子和悠扬分别从芝城和密州首府来俺那包看我。那天正值UM的橄榄球赛日,身穿明黄色T恤的小本在大街小巷暴走,许多街道都有警察大叔阻碍交通,我在骂骂咧咧地做了无数U-turn之后终于像寻宝一样找全了两只松鼠,并把她们都塞入我的小车,绝尘而去。

桔子和悠扬都是艺术青年,所以我虽然素以腆着肚子抽雪茄开皮卡喝啤酒的粗俗形象闻名松鼠会,还是要带她们去看看UMich传说中的艺术博物馆。于是在这个阳光晴好的周六的下午,我们三人在有着高大玻璃窗的博物馆中流连忘返,做出各种艺术气息十足的造型,把没有做不到,只有看不懂的精品前卫艺术糟蹋殆尽……

我知道这些照片好多松鼠都看过了……可是就容忍我我再放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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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博物馆里出来,不过五点多钟,天色已经擦黑,吃饭却又太早。我们杀入温暖宁静的Union,在咖啡厅里高高的桌子旁喝饮料聊天,话题从天体海滩(呃,是的,我又夹带私货当众怀念SD了……)到女权主义的不同表现形式,窗外四方形的小花园迅速地凋暗下去。

桔子把相机设成自拍模式,架在过道对面的桌子上给我们照相,一个黑人女孩从过道另一端走过来,好脾气地等着相机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等我们照完,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她却主动要求帮我们照相。而桔子忘记把相机的自拍模式取消,她居然就那样一直端了10秒钟,而最后的照片一点都没有糊!我真喜欢这张照片,是想象中气味相投的朋友见面时应有的默契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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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学校里的一家小饭店吃,我很惭愧地没有尽好地主点菜的职责,最后三个菜合计豆腐含量大于60%,于是我们走出门口的时候,每人都是满满一肚子滑腻的豆腐煲。出门来就在校园里闲逛。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八九点钟夜还是那么温和,街上到处是人,几乎所有酒吧也都爆满。在桔子的朋友远程指挥之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传说中文艺颓青气息十足的,画满壁画的小街,其中有一面墙上贴满口香糖。桔子为此专门从芝加哥带来两块,捏了个松鼠贴上去。我决定不辜负人民对我的重托,打算隔三差五就去看望一下墙壁上远道而来的松鼠。不过在就要秋尽冬来的俺那包,草坪上腾挪闪展惊起一地落叶的,都是胖得起褶儿的棕毛松鼠,想来墙上的那只,也不会太过寂寞。

街角的巨大蚂蚁和三只微型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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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店里买了好多明信片,夜里三人在我家就着床头桌就展开了流水线作业,这都是要寄往世界各地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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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悠扬去大学同学家,桔子留在我这里。我俩就着红酒,坐在地毯上聊天半晚,一直到三点半才睡下。我真好似多年不曾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话题惊人地芜杂而丰富。科学、写作、政治、文化、八卦、感情、故乡、眼前、未来、事业、梦想……直到第二天清早赖床还迷迷糊糊地想,我们怎么说了那么久?因为关了百叶窗,九点的房间还光线暗淡,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周末早晨。那一厢,桔子裹在棉被里,喃喃地说“好暖和,好安静……”

星期日,阳光依然是和暖得匪夷所思。Hailing师兄(声嘶力竭谢……)带我们三个去底特律艺术博物馆。虽然对于毫无艺术细胞的我,中午沙拉里面美味的蔬菜grill远比任何馆藏更加让人印象深刻(又一次暴露了雪茄啤酒皮卡的粗俗本质),但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艺术品大放厥词的感觉却犹如微醺,让人喜悦。可惜这一部分照片中的的扛鼎力作都还在师兄的牛机里放着,失却了看图说话机会的我只能草草跳过那七个小时,让一切快进到晚霞满天的傍晚。

晚饭去了伊普斯兰提的天龙,一家颇得苍蝇店精髓的川菜馆。极小的门脸,稍不留神就要错过,菜色却是相当正宗,我们四人都饿得摇摇欲坠,埋头苦吃,胃和味觉系统都在麻辣之中得到了极大的拯救。

可是离别总是如双生子般陪伴在相聚左右,很快在夜色里分别送走悠扬和桔子。陪桔子等待前往芝城的Megabus的时候,一对对情侣在车下忘情吻别(包括一对牛高马大的黑肤壮男……),而我看看车门外排起的长长队伍,心想:以后要相见总不会难。

此后我回家、趁夜色开车去助教实验室、检查上周学生和自己做的线虫杂交、复印handout,在白板上密密写上下一堂课的指导方针。我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回到“日常生活“,我有许多作业要写,许多文章要看,许多杂事需要处理……过去那个周末,美好到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