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December, 2009

December 30, 2009

接着上照片:白天的宽窄巷子

by serenq

上次就说过要白天再来宽窄巷子照照片,过了两三天终于兑现。几日来成都都是阴沉着脸,雾气大得怕人,我喉咙肿痛,咳嗽不止,大概是拜此所赐。这天午饭后,太阳居然从层云里露出毛乎乎的脸,我大喜过望,连忙挎了硕大布包出门。

坐公车到盐市口,给师兄买了书,替老爸取了相机,就站在街边打车。久等无车,几个摩托在身边转来转去:“美女,摩的走不走嘛,摩的!免得你站到这儿等撒,好冷嘛,上来就走!”就算不为安全计,我也实在没有大冬天跨坐在摩的上兜风的兴趣,只好一一谢过。好容易有辆无标小车停在面前,车里小哥摇下车窗:“切哪儿嘛?”这小哥显然刚刚开始做野的生意,路不熟,居然需要我这样的半游客给他指点途径:“走羊市街可以,我那天走过,就是背点路……”

最后终于七弯八绕地倒了宽巷子前,难得一见的淡淡阳光从厚厚的云层外射进来,正有老人在这闲坐、聊天、晒太阳“烘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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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在门槛上爬上爬下,不肯好好照相,可是连门里的服务员都耐心地随她调皮——这小红衣裳一穿,真是粉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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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称“最成都”的地方,自然少不了茶馆和吃食。茶馆后的老建筑,是民国时摩登人士别出心裁的作品,门上的两个字是大篆,却要从左念到右。屋里的主人早已不知何处去了,下午三点的茶座也冷冷清清,看茶的小哥却混不在意,在街对角跟穿红衣练飞刀的、守厕所的和城管把龙门阵摆得热火朝天。

摆在鼓上的黄铜碟子和扫满豆面的竹箩是做“三大炮”用的。糯米的丸子,被厨师扔出去,要在碟子上连蹦三下,最后跳入豆面一滚,才会又甜又香。至于为什么放在鼓上,应该是取其声响——三大炮嘛。一个个小竹蒸笼里面是什么,我并不知道,大约是粉蒸牛肉?乐山峨眉的小吃,要配稀豆花,撒上脆脆的酥黄豆、香菜,用各种作料一拌,做早饭或是小点,从肠胃里暖到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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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的惊艳眼神,拍婚纱照的小两口和小巷里拍艺术照的女孩们——我在一旁看了良久,很怀疑她们是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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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流慢慢走——哪怕不是周末,也不是饭点,人还是多,乡音此起彼伏,裹在其中,异常亲切。我喜欢这样的热闹,这样生气勃勃贪玩好耍的成都,在这样真切喜乐 的尘世气氛里,小资的咖啡茶座、圣诞热舞的广告才可以和青砖灰瓦、甚至残破的赤色标语相安无事,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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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December 26, 2009

在离别前

by serenq
成都终于放晴了………………
这是嘛意思,送瘟神吗……
December 26, 2009

冬至·在小镇吃茶

by serenq

回家后的第四天,我又有新想法。

一直很想去个老旧的小镇走走,就像很多年前去峨眉附近的青龙场一样。前一日在书店里看了几个地方,离成都近而又没去过的,只有一个叫做洛带的“古镇”。看看只需要坐带数字编码的公交车就能到,我吃过早饭就出门去。

打车到五桂桥,在熙攘哄闹的长途汽车站外找到了219路。只需三元钱,四十分钟,就可以抵达属于龙泉驿区的洛带,一个从湖广填四川起就是客家人聚集地的地方。车上人不少,站在我座位边的少女一直把半个芳臀靠在我左胳膊上,随公车停启而左右摇摆。

十一点左右到达洛带,路面湿湿的,一出车,才知道原来下着银丝面般的细雨。今天穿得少,才转了两三个街角就觉得冷,于是在小镇老街外吃了小碗肥肠粉,期待食物能化作热量。吃罢步入老街,与几乎所有修成旧模样的小街一样,夹道都是店铺,只不过不像成都的那样内容小资,甚至有许多廉价鞋店,或者穿古装照相的铺子——当街站满了人,见有客来就来拉你,口中美女帅哥叫个不停。

街景和窄门里的缝纫机。换拉链这样的营生,是不是也很快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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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多的还是小吃店——毕竟是四川。最后一张,是“狼牙土豆”,上次回国还未盛行的小吃。波浪状的土豆条,在油锅里加各种调料炸炒出来,撒上葱花。我回成都第一天就买了一小碗来吃,倒也不觉得怎样特别,不过是一般的川菜香辣味道,大约是学生们喜爱的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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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的会馆有好几处,江西的、湖广的,灰砖外墙上有龙的浮雕,衬着绿竹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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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特有的捏成球形的豆豉——以前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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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老街上有很多雕花的蓄水坛,长满了青苔,非常有古意。我最初还以为是小镇特有,后来在成都的宽窄巷子也看到,也许是当下流行的复古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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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有一片菜市。毕竟是四川平原,冬天时候不少蔬果也正当季,水嫩嫩的非常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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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中午,我却沿着小街越走越冷。缩手缩脚地踏入一条僻巷,这里的房屋自然没有方才街上那样光鲜,从微掩的门里能看到人家院里凌乱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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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个小庙,不过两进的院子,三四尊佛像,稀稀拉拉的梧桐树,墙角的碎叶,零落的香火。名字却取得异常气派,叫“燃灯古寺”。我转了一圈,只觉得庙里寂寥得让人更觉冷清,连忙快步走出来。庙外颇有几家香灰花圈纸钱店,店老板都缩着手坐在幽暗的柜台后面。正值中午,小孩子放了学,背着书包,围着脏兮兮的方桌吃冒菜汤饭,叽叽喳喳。我这时身上冷,口中又渴,一面怪自己太托大,不穿件暖和衣服出门,一面嘲讽自己娇气,另一面又恨不得街角立时突然出现个麦当劳好让我进去喝杯热咖啡,刚一动这念头,就如妖怪变了小雷音寺,路边出现一家茶馆,店面看来还很宽敞。我迟迟疑疑地走进去,老板立刻来招呼:“喝茶哇?坐哪儿嘛?”“就一个人,坐哪儿都可以。”“那就坐过来烤火撒。”

墙边窗下果然坐了一圈人,都围着个方方正正的铜炉子,炉里想来是烧柴,没有一点明火,只是一层铜面上坐着两壶开水——也都是黄铜大壶,壶把上密缠麻线,壶嘴里突突冒白气。一只两折的烟囱从炉子一直连到窗外。窗下的老人热情让我,“来这儿坐,热和得很。”他给我腾出个空位,我大喜过望,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把冻僵的手伸去取暖。“你喝啥子?花毛峰,素毛峰,柠檬,玫瑰也有”“我要杯花毛峰。”

茶店小姑娘收了我两块钱,拿过一只瓷杯,往我面前的长凳上一放,提起一壶水,往里一倒,立刻哧的一声,水汽氤氲。她把铜壶放回去时,从壶嘴洒出一股水,落在铜炉面上,瞬间变成滚珠,蹦跳了几下就变成了一股白烟……这只铜炉周围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我这样的散客闲人——打麻将的在方桌上。里间还有一个相似的铜炉,也已围坐了一周。我们都是瓷杯,只有老板用个细高的玻璃杯,他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灰绿色外套,布满污渍的卡其色布裤子,压了个迷彩帽,一张肉脸四四方方,招呼了我便又坐下高谈阔论。我烤火烤得浑身舒坦,廉价花茶的香味足以满足我成都人的口鼻,往椅背上一靠,听他们聊天,全然忘却了刚才的冷。

老板正在说周围的垃圾处理站,“狗日的政府收了城头那么多垃圾管理费,我们一分钱都没看到,本来就该是补贴(垃圾场)周围的人的!你们看到了没有嘛?”“前些年,那个污水处理站,把污水直接排到沱江头。那个水,日你妈,跟酱油一样,直接就排!农民都不敢舀来ying(浇)地!”“以前河头好多龙虾盘海(螃蟹),都死光了。”紧接着有两句经典评论:“龟儿的政府就跟贼娃子一样,时刻qio(瞅)到你们家头的东西的,真的要防到他点儿!”“所以说,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

周围的人和我一样,都在笑着点头,听老板继续说——现在又开始讲喂猪。“我们家那个张娃儿,在成都大学挑潲水回家喂猪。霍哟,那个潲水,我数过,gen(整)个的馒头花卷,大片大片的肥肉,猪吃了咋个不肥嘛,才三个月,肥咚咚的!”“猪吃猪的嘛,不肥才怪!”“现在的大学生,说不清楚,我起码在潲水头看到十多个避孕套!”众人都附和地摇头“现在的大学生哦……”

愤世嫉俗告一段落,大家又默默喝茶,小姑娘不停过来续水,茉莉花在淡棕的茶水里上下沉浮。一个熟客闯入,和大家纷纷打招呼,掀起一阵小小的扰动。“嘿,吃饭了没有?”“吃毛线!”“啷个搞起的哟,今天是冬至的嘛!”窗下的老人点头“是撒,数九寒天喽……”啊,原来今天是冬至,怪不得这么冷!刚才小镇上到处都是喝羊肉汤的招牌,我下了决心,待会儿出去一定要去喝上一碗。老板得意地拉开铜炉门加柴:“这个炉子烤火安逸哇?我喊人家从青海给我拉回来的!莫说洛带,全成都都没得几个!少数民族用的!现在烧的是板材,要是烧蜂窝煤,嘿,整个炉子要烧红!硬是烧得在屋头只能穿衬衫!”

我去看面前的侧炉门,上面果然有“忠云民族用品”,老人又指点我:“这个炉门后头不是烧柴的,是烤红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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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浑身都热乎乎地,才觉得肚里饿了,于是向众茶客道别出去,只见一个拎着鸟笼的老人戴着毛皮帽子坐在外面檐下喝茶,斜瞥了我两眼,又把脸转过去。我回望这条僻静小街上的茶馆,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奇遇。

回到老街,当即在街边喝了一碗五元的羊肉汤,奶白色的汤,里面有肉有杂,蘸着辣椒面和一点点精盐,就有纯正的香味。邻桌是一对情侣,比我先到,他们吃罢算账,老板娘问道:“二两黄酒哇?”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面前两个小小的空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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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不由得后悔,早知道我也要杯来喝——在小镇烤火、喝茶、吃羊汤,又刚听了这样的龙门阵,正要加上温黄酒,才是个地道的冬至吧!

December 23, 2009

行走在成都冬天的傍晚

by serenq

从华西医大出来,五点多钟。今天的成都的雾气格外重,不远处的参差的高楼埋在稠密的空气里。太阳贴在天上,是一团模糊的光斑,吃力地把周围的暮霭染成淡淡的桔灰色。

因为有事要想,便决定沿着人民南路一直向北走——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只有这么走才不会有大错。这是高楼林立的地带,我走过路易威登的大幅广告画,提心吊胆地穿过极不耐烦的车流,与无数衣着光鲜的帅哥美女狭路相逢,被一位显然有小儿麻痹后遗症的大妈挥手拦下。她穿扎眼苹果绿外套,称我“同志”,问我哪儿能坐公车——这里出租车不能靠边停,她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打不到车。大妈其实言语爽利,大声道谢,而年龄仿佛是她儿子的年轻人却羞涩得不好意思看人,两颊绯红,也许是被冷风吹的。

走到天府广场,太阳早就沉下去,整个天空是均匀的灰,霓虹都亮了。我突然起意,想要走到宽窄巷子去看看。这是一直存于脑海深处的一个地方,虽然很早以前的特殊寓意已经烟飘云散,它却摇身一变,以一种乡愁的面貌战胜了青春的短寿。十多年来,那个夏天在巷里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的太婆总是历历在目,并似乎慢慢生出了外婆的面貌。这两条巷子早在几年前就被推翻重建,要“修旧如旧”,如今终于竣工。

我光知道离得不远,具体宽窄巷子在哪里,心里却只有个大致的方向。于是钻进广场边的书店,看了眼地图才又上路。在门口被个说普通话的小哥拦住,递上一张小卡片,殷切地问:“你对提高英语口语特效班感兴趣吗?”我握着纸片想了想,终于还是老实说:“呃,不是很感兴趣……”小哥的脸僵了一僵,大约没想到会听到如此回答,却还是不死心的说:“来听听嘛,我们的课试听不要钱的。”

下了书城台阶,沿着西御街向西,走入夜色里的梧桐荫,这里车流少很多,过街时居然无需见缝插针。街边的火锅店里热火朝天,蓉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很快左边出现人民公园,路分两支,我依约认出祠堂街,折向西北。这里路边稍微明亮一些,一溜店铺过去,大多是刻章、做广告牌的小生意。间或有皮鞋铺,都是“厂价直销”;还有的小店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那就是“关门亏本大处理”,歪歪扭扭的红字,笔画都一顿一顿,仿佛血泪控诉。

再往前走就是少城路,高大的路灯光下,人流被协警截在街边,等待对面的信号灯变绿,蠢蠢欲动。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一对情侣,女生跨坐在摩托上,男生操着普通话装瓜耍宝,腆着脸要逗女生说笑,女生却一丝表情也没有,也无半点回应,却也不像在置气。终于绿灯亮起,男生一耸身坐在摩托后座,还伸手去揽女生的腰。我看得惊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功夫,两人一车早就消失在川流的人群中。

从这里开始,我渐渐忘却了地图里的指示,开着凭感觉东扭西转,我身边次第出现耳熟能详的地名:将军街、仁厚街、多子巷、桂花巷……我仿佛是因袭旧梦,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一步步把回忆踩得此起彼伏。身边不同面貌的人来来去去,乡音宛然。俗人如我,总是不免做作地猜测他们在这座华灯初上城市里,此刻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还有,他们的心底在渴望什么,憧憬什么,烦恼什么,反复掂量什么……是工作吗?感情吗?房子吗?孩子入托选校吗……?我自然一无所知。但虽然无知,心底却又不禁要想,这样的生活,与我素日在大洋彼岸的生活,究竟有多大的不同——或者本质并无不同?在这样莫名而矫情的思绪中,我一抬头,面前出现羊市街——我再不识路,到此也知道自己已经走错了。

成都的冬天不冷,长长的一条路走来,浑身都有温润的热气。我抱臂站在当地,略略茫然了一刻,想象路灯下的自己。我并没有资格说什么“居然故乡也成了异乡”一类的话。哪怕是在中学,偏居成都东南一隅的我,也并不熟悉这片街区的走向。倒是去国之后,偶尔玩玩谷歌地球,以鸟瞰的方式追溯稀薄的记忆,比在蓉的十年,所得更多。十一年前离开这座城市时,是一个浑噩而懵懂的我,其时并无故乡的概念——说到底,当时的我不是梦想着天蓝云白的“北方”么?其实乡情于我,实在是一种晚生的情绪。我心中那个成都,与真实的成都,究竟有多少相通之处,其实值得怀疑。而我作为一个成都人,对成都的了解有多么肤浅和一厢情愿,更加让人羞愧。但不管怎么说,在这十一年间屡次归来,越到近年,越加有意地在短短的停留时光中去捕捉流动在这个城市空气中的吉光片羽,珍而重之地展平晒干,因为那又是此后数年深夜中可供我清点的残迹。

我就说人老了麻烦,走错几步路,居然引出一大篇感叹。收神回来,去就近的移动营业厅问好路,调成方向重新启程。好在错得不远。于是我又一步步踏着更加古雅的老街名折向南:黄瓦街、泡桐树街、支矶石街……黄瓦街的路口有琉璃拼字的影壁,劈天盖地地梧桐树下面,短短一条街道上全是茶馆。终于到了宽窄巷子路口,此时天幕垂黑,我站在宽巷子的入口处,细细看了壁上的地图。还没抬脚进去,就已经有了大功告成的圆满感。说到底我走了这么久,难道真是为了来看这几条翻修的旧巷子?事实上,只是为了踏着成都的街面走一走,把心里烦乱的思绪稍微疏理一下——若不能疏理,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放置吧?

虽说如此,还是沿着小巷走走,聊作远足的收稍。翻修后的巷子,比前年所去的锦里更加小资,却也更为漂亮。店铺门脸都精心修葺,透着怀旧的光。我不欲多写,且放几张随手拍下的照片吧——如果过几日我还能白天去一趟,还会有更多照片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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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宽窄巷子出来,心平气顺,慢慢踱到街边吃晚饭。我还是偏爱苍蝇店,极小的门脸,男女两人操持——说夫妻,年纪差距太大,说母子又太小,说姐弟又不像。统共三张桌子,有几个年轻女孩在吃面。我坐下来,要了一两牛肉面,一两烂肉豇豆面。成都的面条总是这样卖,只不过现在一两要卖到两三块,不像十年前,一块五一两,两块四二两,三块钱三两——出川之后再吃面,最多只分大小碗。我还是喜欢两个一两,可以多吃一个味道。

正吃面,又来了一对中年夫妻,自进店来,那个女人就没停过口。不住地和店员聊天,他们自是认识的。那个男人非常不耐烦,口中数次说:“你点你的,我点我的。”最后却又埋头看报,由那女人点了两个素椒炸酱面。两人在我对面斜坐,男人拿出成都商报出来看,女人犹自嘟嘟囔囔地和他说话,男人绝不接口,那女人倒也没有抱怨。我吃了两口,那男人把报纸一摊,指着个新闻对女人作评,这次却轮到她不回应。两人如此这番有去无回地交谈了半日,女人去前台叮嘱店员要把香菜烫熟,男人突然发作,对店员大声说:“我跟你说,根本就不要卖给她,八十万都不卖给她,就她麻烦最多!”女人讪讪地笑,店员大约见惯了他们两人斗嘴,也不以为然。我饶有兴趣地拿眼角余光瞟这两人,却见男人也很快偃旗息鼓,退回到商报里面。待到面来,两人各自一碗,女人将自己的汤推给男人喝,却也无话,给面汤的白汽一隔,竟也可以冒充岁月静好的图画——自然,我又怎知不是,又如何能妄谈这个城市里的悲哀喜乐。

下集预告:冬至·小镇·茶馆

December 19, 2009

清晨六点

by serenq

大约还在倒时差,然而是品质优良的时差。昨晚十点钟和堂哥们吃过饭回家就困得两眼睁不开,倒头便睡,今天早上五点神清气爽地醒来,窗外一片漆黑。

成都的冬天,往往要八点才能大亮。五六点的清晨,完全是深夜。现在坐在窗边上网,刻意没有开灯,自己置身黑暗之中,电脑的幽光把手边的玻璃杯照出一丝轮廓。我其实从小喜欢成都清晨的黑暗,那时候在七点的夜色里走去上早读,各色江湖风雨刀光剑影的故事在心里浮动,仿佛因为夜色而更加贴心,连荒谬虚拟都变得有情可原。

窗外间或兴起一声猫叫,绵绵不止——又或者不止一只!突然远方有仿佛是大风卷过林梢的声音,地动山摇,正奇怪寂静的空气怎么突然作此异动,突然意识到:那是不远处的火车,成昆线上的火车!像是奖励我老朽的脑子终于还能转动,一声尖利的鸣笛刺透耳膜。

昨天在家附近转悠,邻里居然还有许多人自制腊肉香肠,挂在竹竿铁丝上,真让我老怀大慰。还有萝卜干丝也一条条晾在窗子边上,红红白白的,正在慢慢脱水,将变得又绵又韧,凉拌起来是下粥的无上美味,一定要狠狠放辣油和花椒油。不过萝卜杆子下面已经扯开麻将桌子,我终是脸皮薄,没好意思端起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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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这个从小生活了九年的地方,每次归来,总是觉得成都在这一隅的变化,并不如我想象中的大。固然每次都有新墙被盖起,旧墙被推倒,但那些二三十年前的老房子都还在,格局也还依稀看得出许多年前的模样。不过我按照记忆走路,往往会被带入死胡同,譬如以前后校门外卖菜的小街,早就改成住家。我一头雾水地踏入,走了二三十米才被人好心提醒:“这儿通不出切啰。”“好早就封啰,好多年了!”“现在住的都是打工仔。”“对,都是在川师头打工的。”“好,再见哈。”

我折回去,一家打工仔正在门前支起火锅,香到让我狠咽口水。桌上红澄澄地一大盆,人们兴奋地搬动板凳,呼朋唤友,二三十种烫火锅的菜都堆在桌边。饶是我已经不馋四川火锅多年,还是瞬间就饿了。

打工仔们的家,挂着香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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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去中学转了一圈,这里比家附近变化更大,以前的教学楼都被彻底夷平,成了操场,而以前的操场上却改起了新的教学楼。看了一回,也没有兴趣拍照,也没有什么怀念的情绪,似乎只是看着那个“过去那个阶段”的自己的发祥地,用一种非常慈爱的目光……以前大学和出国前几年,只因还身处我眼下自谓的十年浩劫之中,总要回中学去寻觅点让人夙夜乱叹的情绪,仿佛非此不可的仪式;及至上次回国,就觉得非常无稽,打心眼里提不起故地重游的兴趣。而此次大概更进一层,可以带着近乎好奇地心情看待当年的那个我——当然只转了一圈,就觉得意尽。

这几天还会去宽窄巷子转转,去三心二意地逛逛街,吃小吃。既然这样闲,应该常常上来炫耀和冒酸泡,请大家小心。

最后附送偷拍小帅哥羞涩惊讶照一张。其实他站在腊肉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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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去做面条吃早饭。自从昨天在家里吃了个简单的臊子面,我才知道家里的熟油和我在美国的山寨熟油简直不是一个档次!那种唇齿间回绕不去的香味,是山寨版光是傻辣傻辣的味道无法比拟的。而且那种香味和豌豆尖超级般配,只一口就是旧时候的冬日味道,是暖烘烘的日头从云里探出来,照在小门脸面店外的木头方桌子上。曾经觉得自己做的面条也不错了,现在完全认为是垃圾。这辣椒面和辣椒面,差别就有这么大!我一定要不辞辛苦地背上一瓶回村儿里。

MD,我真是贴心贴肺爱成都!

December 19, 2009

回国途中的jw

by serenq

飞机上写的……


从前排座椅背后的小屏幕来看,我们的飞机正慢慢掠过黑龙江北面的边境进入中国。我往窗口外看,已经不再是早些时候西伯利亚无边无际的茫茫冰原,虽然大片白色冰雪覆盖着山坳,黛青色山体却已经暴露在阳光之下——万里无云,我想象令人目盲的冰冷阳光刺穿因寒冷而显得稀薄的空气,把这片凝冻的土地照耀得如同钢铁一般坚硬。这里甚至开始有人的踪迹——在一个小小的山谷里,白雪中横平竖直地画出几个方块,看不出端倪。


上次回国还是零七年夏天——我从来对回国并不热衷,但此刻自度心意,居然还是有小小激动。这次因为机票难定,甚至把期末考试都重新安排,去教授办公室里开了小灶,才得以成行。而回美那天,将是学校冬季学期行课第一天,我教的发育学实验本来也是有课的,幸而印度女教授非常体谅,听我说机票难买,主动提出帮我带我的那堂实验,还无比慈祥地说“I
know how you feel more than anyone
else”——她知道,因为她要回印度,也常常为买票犯愁。就这样,在这些老师的好意里,这个奔忙的学期走到尽头,我心里真是只有暗暗感激的份。


曾在今年五月写过,每次旅行之前,无论长短,总要心慌。唯有此次回国,居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首先是因为忙:昨日——星期三,中午考完一门,吃过饭就去与导师和他的合作者讨论我明年暑假的实习计划。三点整,陪着个因为忘掉参加中午考试的而惊慌失措上蹿下跳的美国小男孩匆匆走回学院,去参加单独为我安排的考试。四点交了卷子出门去,阳光亮得耀眼,赶快回家,趁黑夜还没有带来,赶快去买回国礼物。开车时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凌晨时气温将降到零下十五度,华氏。


那时心里就有了小小雀跃,仿佛车轮碾过路面都显得轻快。回头一看,过去三个月里虽然有难以计数的、为未来的不确定而感到恐慌的时刻,但检点自己的脚步,也还算踏实前行。现在对成绩早已不在意,最后几日的复习也短暂而轻松,可是考完感觉也不算坏。当然,近日最大的成就无非是,一直让我担心的暑期实习在我厚着脸皮反复奔忙骚扰别人之后,总算有了个眉目。想到这里,这次回国就真有了纯粹的度假放松的心态,这在以前每次出行前,都是不曾出现的。


买完东西,太阳已经下山。云在西天压了一大片,虽然极暗,却是鲜艳的殷丹蓝。而在云脚和地平线之间是一片橘红色的天空,在对比之下近乎诡谲。我回家收拾行李,草草吃了晚饭,十点多就睡了。早上四点醒来,晕头涨脑地泡茶吃麦片,在所谓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出去等机场小巴,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冷。然后就是常规登机转机,在芝加哥机场胃里难受,全靠美式中餐里几片干辣椒提升味觉,同时深情憧憬成都的一切苍蝇小店。等飞机的人里,九零前后的小本过半,大约都是一放寒假就回家,我老混迹于水灵灵的嫩草从中,相当汗颜。


在飞机上看了师兄借给我的《海边的卡夫卡》。临行前找他借书,他给我这本,说是“适合在旅途中看”。我自从七年前看了风靡一时的《挪威的森林》,因为觉得有点小白言情,一直没有再看过村上的书。他的这本新书,倒是一点也不小白,少年的困惑与成长,探索和思索是个好题材。虽然超现实的情节在书的后半部有些不自然(在前半部倒是很好),但确实是一本抓人的好书。我尤其喜欢那个森林深处的小屋,夜里绝对的黑暗与孤独,白天纯粹的阳光和小溪,简单的生活与阅读,层层叠叠的思考和反省——虽然不是我憧憬的生活,但对于一个充满疑问的十五岁少年,偶一为之,真是再好不过。还有田中老人和猫的谈话,质朴又充满妙趣,非常可爱。看书的中间零零散散地看了电影两部,其中有Time
Traveler’s
Wife,虽然不算好片,但与村上的小说仿佛有相互辉映的地方,于是感觉奇特。中间还打盹了一会儿——本来以为这次回国追着太阳飞,会一直是白天,结果忘了航线要穿过北极圈,有相当一段时间都在极夜之中,看得到舷窗外的星星,于是趁机睡去,醒来时看到美丽的晨光,是冰川裂缝里那样纯净的蓝色。


夜里十一点到成都,钻入被窝。

December 9, 2009

终于……

by serenq
在msn的名字里“晚来天欲雪”了快十天,一点动静都没有,眼看都要放假了。也不是没有,这几天也陆续飘了点小雪,时间短,落到地上就不见,非常不成体统,连我都不好意思广而告之。今天晚上埋头改学生的期末考卷,一抬头,大雪!一时间脑子停转,只剩下从中学就看熟了的一句“那雪下得正紧”——窗外象有人从天顶打开了盐袋,一股一股往下抖。当时这个比喻自然而然地钻到脑袋里来,因为贴切,过了好一阵才突然想起来出处,然后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像被一道小闪电击中: 
小时候看到谢才女的故事,人云亦云,立刻觉得柳絮比撒盐文雅高明许多,现在才明白只是因为我一直不曾见过这样的雪,下得又快又密,简直前赴后继得不耐烦,
像沙子一样,被风一吹又立刻扬起,坚决果断,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柳絮这样轻柔浮漂的比喻,也真只有江南的谢家才会觉得贴切。

我知道自己少见多怪,必然要贻笑大方,但还是忍不住批了件外套,把睡裤裤脚往棉靴里一扎,就冲出去。家里本来已经够温暖,外面也一点不冷。不过迎风一抬脸,雪果真像飞沙走石一样打过来,似乎可以听到铿锵有声,痛快得很。后来雪片变大,又不像沙子了,像过去每年初三烧纸钱,热空气上升时,烟灭灰飞,漫天都是。黄白的路灯把一切照成象牙色,草地上却有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补丁——那是刚出门时,转瞬就被盖住了。有光柱照过来,果真是风雪夜归人了,汽车像移动的蛋糕房,在地上缓缓犁了两条痕。

现在雪停了,另一句从十月就开始念叨的,“城中增暮寒”,这下也终于可以用到了,只不晓得明天的霁色是什么样子的。

December 4, 2009

我老雷性大发……鹦鹉的后续……

by serenq
鹦鹉的文章贴在茶馆,立刻有茶客写了续集。我于是接着往下续,凑成这么一篇雷文……自我践踏也是一种乐趣。我老人家万年不写小说了,一动笔就是天雷震震啊。雷就是我的目的……纯娱乐,纯娱乐……我又浪费了一个晚上,明天一定好好学习……

风雪夜归人

(跟上篇blog一摸一样,看过的可以跳过)

下午五点半,我坐在一家小饭店里等我的韩国豆腐煲。窗外已经全黑,亮起一树一树的小灯。邻桌突然传来一声短喝:“叫什么叫!”又换做英文:“Stop!”语气俨然是母亲责备孩子。


邻桌是一个短发的女人,棕色上衣,一看就知道是同胞。我进门时饿得两眼发绿,一眼瞥见她面前一大盘红彤彤的泡菜炒肉,似有异香。但我并不记得她带了孩子,于是循声望去——她的邻座确实空空如也。正在疑惑,突然发现那椅背上站了一只绿毛鹦鹉!原来她呵斥的是它!


这只鹦鹉并不大,要不我也不会没能一眼瞧见它。鹦鹉并不像以前见到的那些那么耀眼、亮得活似一只高光笔——大约也是灯光的缘故,它浑身上下是一种柔和的草绿色,喙与爪是不张扬的浅黄色,掺了一点点棕。它就那样老老实实地站在椅背上,双脚抓着黑色的横杠,并没有任何绳索系在脚上——自然,看它也不像想要飞走的样子。它的羽毛很好,脖颈处的时而略略蓬起,看起来更为可爱。头顶有一撮略长的毛,骄傲地翘着。可惜我一直没瞧见它亮翅。


于是那个女人埋头吃饭,店里人又少,空空荡荡的,连店主人都不在柜台后面。鹦鹉就百无聊赖地栖在一旁的金属杆上,偶尔用嘴去剔自己的脚爪,显得更加不耐烦——我看它对盘中的食物并没什么兴趣。偶尔有人进来,门吱呀一响,它就兴奋起来,嘎的一声长叫,换来女人的呵斥,有时还用食指作势要敲它脑袋,当然只是虚指,更加像无奈的母亲,语气也相当宠溺。不过我心里又暗想,这个鹦鹉莫非是傻的,居然也不会学舌,只知道干嚎——那我不如养只乌鸦,自然,它主人可不要知道我心头的想法才好。


少时女人吃罢,要了个盒子把剩下的菜饭都装起来。她穿好蓝绿底子黑斑点的短外套,取了张餐巾纸垫在手里,略一弓腰,向鹦鹉一伸手,它就跳到她的掌心,然后她把手一抬,鹦鹉借势蹦上她的肩膀。她弯下身收拾东西,鹦鹉就在她背上左右徜徉,如履平地。她还在打电话,显然是打给一个中餐馆:“一个辣子鱼片,鱼片不要太大——上次就太大了,再要一个火爆腰花。好,我过会儿去取。”为什么明明吃好了晚饭,还要叫外卖?八卦的我也无从猜测,却见她收好东西直起身,鹦鹉赶快奔上肩头,左顾右盼。


女人推门出去,这一人一鸟在门外台阶上略略停留,很快就消失在被繁星般小灯点亮的街角。而我并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更从未与她或它交流一言半语,可我却刹那间产生错觉,仿佛自己身处武侠小说里荒郊野外的小店,正与一个暗藏的传奇擦肩而过,而窗外美帝holiday season里满街的节日气息却突然幻出风雪漫天的苍茫景象——当然,这错觉只持续一秒,因为店主人终于端着热气腾腾的豆腐煲出现在面前,隔住了我的视线。


by
ida
(没问你就先贴了,不好意思)

下午五点半,我在一家小饭店里,面对着一碗红彤彤的泡菜炒肉。绿毛鹦鹉蹲在对面的椅子背上,不会说话的它,瑟缩地抓着椅背金属横杆,店门一响就嘎的一声长叫。


它每叫一声,坐在店铺一角的女孩就瞟我一眼,害我不得不训斥它,"叫什么叫!"鹦鹉歪着脑袋看我,似乎不明所以,我转念想起也许它更习惯听英文,就改成厉声呵斥–"Stop"


此刻,大雪已经纷纷扬扬,映着窗外的圣诞灯光分外模糊又光怪陆离。圣诞将近,街上的灯纷纷亮起来,做出各种形状,如同银河,横贯街道两边。落雪之前是细雨,雪落在浸湿的地面上,随即化了,显得黑色的路面非常深幽。五点半的时候天早已黑了,风从领口灌进去,使得行人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加快脚步。坐在玻璃窗后面的我,更觉得这份泡菜炒肉显得温情脉脉,吞下一口,酸辣鲜香。


店铺一角的女孩似乎不耐烦起来,脚尖轻轻抖动,眼光也不时投向后堂。她年纪不大,身材纤弱,穿着一双长黑皮靴,黑色大衣松松挂在椅背。她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笑容,不时地偷眼看鹦鹉,间或眼睛眯一眯,鼻尖微微一皱。不由得想起邻家的女儿,也是这般无忧无虑的表情,阳光下,透亮的眸子,笑起来鼻尖一皱。那平静的日子啊!


摸摸口袋里的钱,纵然隔着袋子,也知道还有几文。钱袋还是从国内带来的,织锦的荷花。现在丝线已经剥落了,毛毛糙糙的张开,滚边的淡红缎子也毛了,但还舍不得丢掉。袋子一角有一块暗黑色的小小血迹,那血迹,那血迹


站起身,问店家要了一个饭盒打包,然后给相熟的另一家店打电话:"一个辣子鱼片,鱼片不要太大上次就太大了,再要一个火爆腰花。好,我过会儿去取。"鹦鹉知道要走,赶快奔上肩头。


推开门,一股寒气直逼脸上。风大,一瞬间难以呼吸,不由得被吹下两行泪水。用手背擦了,裹紧衣服,伸出脚去,踏入茫茫暗夜。


三(雷人后续)

下午五点半,我百无聊赖地呆在这家小饭店里,窗外的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我喜欢窗外一闪一闪的小白灯,缀在落尽了叶片的枝梢。


入冬好几个月了,一场场细雨下得人心里好不踏实——那天听人说,又要过圣诞了。这一年,过得这样地快!


突然门一动,进来一个身材短胖的黑肤女警,有意无意向我们看了一眼,我不忿:“嘎~嘎嘎~~”。主人立刻抬头,皱眉呵斥我:“叫什么叫!”又换了一种语言“Stop!”——其实跟她已经三年,她的母语,我早就听得懂了。她见我闭嘴,又埋头吃她的菜,红彤彤的一盘,里面还有肉——啊,肉,我最讨厌肉的滋味。


我无聊,双脚抓久了黑漆的椅背,开始有些不自在——呵,怎比得了家里舒服。那个女警在柜台边站着,倒了杯茶水等她的晚饭,她在上下打量我,真讨厌。“嘎~~~~~”主人无奈地抬头,伸出一个手指,作势要敲我的脑袋。可我知道她不会。突然她的目光移向一边,飞快地扫过我背后那个角落,然后,又扫了一次。


我低下头,用嘴啄我的脚爪,从两爪之间,我看到了那个角落里的女孩。个子娇小,黑色长发,她满怀好奇地看向我,嘴角微微一翘。她的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还有一条淡红的围巾垂在椅背。啊,小碧?!细细看,原来不是的……眉眼虽然有几分像,却没有小碧那种忧郁文静的气质。我把头抬起来,发现主人又偷偷瞧了她一眼。


我从来没有见过小碧。可我认得她,从主人桌角的照片上——虽然那张照片,被收起来一年了。主人也曾在深夜把照片拿出来,细细摩挲,喃喃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语。那时候,窗外的夜色,浓得透不进星光。我静静地呆在墙角,她还以为我睡了,可是,我,睡不着。


小碧,我出国时,你给我的钱包还在用着。那朵荷花的线开了,今天我缝好了。

小碧,你父母都还好。昨天和他们通过电话,家里一切都好。

小碧,你总想来美国看看,其实这里没什么好。

小碧,我又做辣子鱼片了,可是比你做的差远了……

……

小碧,下雪了。

小碧,你冷吗?

……

小碧,对不起。


那个女警提着外卖走了,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走进来。他也有黑色的头发,细长的脖颈,金边眼镜——啊,金边眼镜!我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那清脆的一响,脸上的红斑,跌成碎片的眼镜,那暴怒的脸,青筋暴露的手指……一片鲜红色……


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她自己要寻死!”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的……她不是还有别的男朋友?”

她这半年死缠烂打,不就是想来美国?!”

小安,你不肯,就是吃她的醋?对不对?”柔声的,他向她贴近……

啪……啪……一片血红色……


我能再次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主人正温柔地替我擦脸。一条温热的白毛巾抚过我的羽毛,我因为那暖意从躯体上散去而微微战栗——从我跟她起,她从未这么温柔地对过我,从未。在我们的脚下,躺着那个男人,冷的,硬的,满脸是血。是的,就在刚才,在他双手掐向她的那一刻,我俯冲而下,像一颗子弹,我坚硬带钩的嘴,深深地扎入他的眼窝。


他的血溅入我的眼睛,真腥。他狂暴地叫着喊着,一把抓住我——我扎得那样深,竟然一时无法拔出。在一阵剧痛里,我仿佛看到一条光影从不知何处倏忽而来,在我面前带过一丝凉气,我仿佛听到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嗡嗡声,却又好像冬天的烈风刮过窗棂。


剧痛瞬间消失。我的嘴还扎在原处,我的双脚还站在他左脸。我吃不准是否要再扎他的右眼。突然我向下落去,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被抖落在地面,晕了过去。


主人把染成粉色的毛巾扔在一边。她温柔地抬起手,我跳向她掌心,又被她送上肩头。“该睡了。”她轻轻地说,带我从客厅走向卧房。我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一动不动,左眼,是一个破碎的洞。他的眉心,插着一支盘发的铅笔。


是的,我忘记说了,主人那个时候,有很长很长的头发。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从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主人每天早出晚归地上课、做实验,我在家里练翅膀。客厅的地面平滑如镜,一尘不染,仿佛照得见我独自飞过的影子。


主人收好了桌上的饭菜,穿好外套,向我伸出手。我跳上她的肩膀,我在她背上左右徜徉。她在我的脚步下打电话“我要一个辣子鱼片……”我看向那个那个女孩,她对我明媚地笑,她甚至掏出手机,我知道她在对我拍照。如果小碧看到我,也会这样吗?


我拒绝想下去。我别过头。我不再看她。我的心,硬得像铁。


主人带着我走出了小店,我再一次回头看那个女孩,她要的晚饭来了。她抬起头,对店主嫣然一笑。那一刻,主人停下步子,静静地望着窗户,而窗内的那个她,全然不知。


这样的夜,真的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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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散会~我睡了~~主要是没脸见人了。

December 4, 2009

贴应制作文:序·Kluge: the Haphazard Construction of the Human Mind

by serenq
这就是感恩节假期里困扰我的任务——给一本神经科学的科普书中文版写序。放假前一天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此书英文版,三心二意地看完,说实话不推荐给神经专业的同学,因为你们大约会和我一样觉得太简化太肤浅;但是如果是非专业又有兴趣的人,我觉得倒也不妨一看——花上一个晚上顶多。中心思想是有趣的,细节是值得质疑和深入探询的……之所以贴出来装门面,是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写这样的严肃文章是什么时候,当然作为松鼠来说,我觉得我大多数时候还是雀跃着领任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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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个为了各种琐事而日夜奔忙的可怜人,你很可能也常常对自己的大脑愤恨不已——这个骄傲地占据了我们全身最高战略点、对其他各个器官颐指气使、并被号称是决定了我们作为“万物之灵长”的地位的家伙,经常漫不经心地辜负了我们殷切的期望,甚至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无耻地抛弃了我们。

       它的记忆毫不牢靠:当我们路遇多年不见的老友时,它让我们张口结舌地叫不出对方的名字,瞬间涨红了脸皮;当我们在一个手忙脚乱的清晨搜遍住处仍然找不到钱包之后,它依然自说自话地第十五次宣称昨天晚饭确实是我们付账,却完全无法确定钱包是否被遗留在饭店。它常常缺乏理性:虽然买椟还珠的故事已经代代相传了两千多年,我们依然会因为一盒绿豆糕包装精美而掏钱,全然忘记这与糕点口感味道并无必然联系;一件五百块的大衣打上五折会让我们欢喜异常,可是一辆十万元的轿车减价两百五十块却很少让任何人动容,而实际上,哪怕幼儿园小朋友也该知道,一小包糖果里的一颗水果糖并不比一大包糖果里的那一颗更加香甜。最让人气愤的是,它总是为我们制造麻烦:它让我们受挫后,最该奋起的时候身陷抑郁的深渊,连早晨起床上班都成为几乎不可完成的任务;它又让我们在每一个应该学习和工作的晚上不由自主地打开电脑,虽然它也明知道去开心网上同事小张的菜园里偷菜并不为我们创造任何切实的价值——事实上,就在我雄心勃勃地计划要利用这个不可多得的假期,为这本小书写序之后,我在过去的五小时里曾经把自己三个空空如也的电邮信箱、两个常去的论坛和五个平素跟踪的博客反复点开又关上达三十二次之多,而这篇序言,却依然只有开头寥寥的三行字。

        当我们被感觉欺骗,当我们屈服于短期的快乐而牺牲了长远的幸福,当我们的日常交流里充满了词不达意的误会和歧义,当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和另一个自己做着令人精疲力竭的斗争,当我们对这一切感到无能为力……你是否和我一样,经常小声地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面对这个庞大、模糊而难以回答的问题,一个和我们一样在日常生活里常常对自己的大脑感到沮丧、气愤而又好奇的人,一个神经科学学家(是的,哪怕他是个神经科学学家,他的大脑也和我们的一样举止怪诞,出人意表),盖瑞•马库斯,写下了这本关于我们古怪大脑的小书,作为他对回答这个问题的尝试。

       在盖瑞的眼里,我们的大脑是一个无比奇妙的惊人器官,同时又是一团不可理喻的混乱系统。而这混乱,却恰恰源自把它打造得如此惊人的那只魔手,一个高产然而盲目,有效却又惫懒的机制——达尔文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自然选择下的物种进化。虽然有许多科学家认为,我们头脑中不尽人意的地方,都是为了在其他方面适应自然选择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盖瑞却认为,我们大脑的这些问题,并不一定暗含进化上的优势,在很大程度上它们只是折射出我们远古祖先的大脑构成,并反映了进化过程的本质。这种进化,和全能的、胸有成竹且一蹴而就的神创万物不同,甚至和我们平时有目的的、刻苦提高自己的个人进步不同,其中充满了偶然的随机事件、马虎凑合的解决方案、误入歧途的演化方向、以及数不胜数的不可逆转、只能修补的错误。而且,在这种进化的方式里,任何一个高等物种都是从低等物种的基础之上发展而来。盖瑞提出,这种“进化的惯性”决定了物种在发展的同时,必须接受并保存相当部分来自历史的烙印;而被引入的新机制,必须和旧的机制一起工作,而不可能把它全然推翻,从头开始,把这个物种彻底打造一新。正是这样的进化过程决定了我们的大脑运转起来,不可能像那些工程师设计出来的计算机一样总是具有最优化的计算方案,能轻易就做出客观理智的判断,并且永远不被无法摆脱的负面情绪所困扰。

        在三百五十万年前的东非,当一个成人和一个孩子把他们的脚印并排印在火山尘埃之上时,他们不会料到自己的后裔将离开丛林,将人类的足迹带到世界的每个角落;而他们颅骨之内那块灰白柔软的组织将在短短几百万年间增重两倍有余,一举使他们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在这一枚枚急剧增长的大脑内部,一些伟大的的变化开始发生:我们第一次超越了动物的直觉和本能,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掌握语言、数学和科技,学会了严密的逻辑推理……在我们史无前例的新大脑内部,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绚烂的智慧之花。可是,我们不能忘记的是,与此同时,那个旧的、属于丛林时代的、充满了相对简单而直接的反射行为的大脑,依然处在我们头颅深处,替我们打理日常生活,而且它的正常工作,依然是我们大脑赖以转动的基本。事实上,许多骄傲的人类所没有意识到的是,我们离远古的祖先和今日林稍上密被长毛的远亲,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遥远。且不说我们控制体温、心跳、呼吸的中枢神经系统几乎是从爬行动物那里全盘继承而来,哪怕是更加高级,更加“人类”的神经功能,也脱不开旧大脑的模式:我们的强大的记忆系统和小鼠相比,在基本储存机制上并无二致;掌管我们喜怒哀乐的情感中枢所使用的化学物质,往往也被其他哺乳动物的相似中枢所使用;至于我们不到临阵不磨枪的坏毛病,居然在猴子身上也可见到:科学实验表明,只有当猴子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受到奖励时,它们的工作质量才会达到它们本应达到的高度,否则这些尖嘴猴腮的家伙消极怠工的嘴脸和我们如出一辙。盖瑞指出,我们那个靠直觉、只顾眼下、逻辑不清而反应迅速的旧大脑和爱分析、算计将来、理智而需要深思的新大脑,彼此依赖却又常起冲突。事实上,我们脑海里时时发生的天人交战,在很多时候是新旧大脑之间的争斗,是现代人类和丛林远祖的争斗,是一个层层蜕变到“理智而高贵”的自我和一个牢不可破的“原始而冲动”的自我之间的、永恒的争斗。而遗憾的是,我们往往在一个又一个需要作出决定的重要关头,身不由己地落入了旧大脑的陷阱,做出短视、不理智、有悖于我们智慧的行为。

        可是盖瑞的这本书,并不是一篇讨伐旧大脑的檄文。事实上,即便新大脑是好的,深刻理智的,那么旧大脑就一定是坏的,冲动任性的么?如果真是如此,为何它能在严酷的自然选择之中被保护下来?实际上,强大的直觉、迅速的判断、由于未来不可期而对当前利益的看重等等,是使得我们的丛林祖先在当年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根本法宝。直到这些生存下来的祖先在一代又一代的进化选择中,发展出高度发达的新大脑,并靠它改天换地创造新世界,建立文明社会,乃至现代工业社会之后,我们旧大脑的功能才突然变得捉襟见肘,谬误重重。我们远祖有果子便吃,有豹子便逃,有配偶便做爱,怎会想到今天的人类需要担心肥胖与心脏病,会沉溺于网络游戏和赌博,制造出香烟与毒品,并且创造出阻止自己基因传播的避孕手段这样对于我们的祖先完全不可理喻的东西!人类高度发展的大脑导致我们所生存的世界突飞猛进地变化,而并不完美、依赖自然选择的进化机制却仅能缓慢前行1。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新旧大脑之间的冲突,所反应的正是这一快一慢之间的不合拍。我们的烦恼,实际上来自于现代社会生活所要求我们达到的那个“自我”,我们自认为我们可以达到的那个“自我”,和我们新旧大脑共同作用下,我们实际所成为的那个“自我”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如果我们只能接受我们的旧大脑还在实施其强大影响力的事实,那我们是否只能对我们与生俱来的弱点逆来顺受呢?并非如此。我们的新大脑,既然能使得我们具有理智和逻辑,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甚至看懂盖瑞的这本小书,已经足以证明我们通过努力——个体的和群体的努力,应该能让我们的新旧大脑达到更加协调与和谐的状态。事实上, 盖瑞也在最后一章里为我们指出了几条行之有效的方法。而了解新旧大脑的存在,理解我们在漫长进化里所改变和尚未改变的那些东西,以及这之中的“为什么”,大约正是我们能为积极改变自己做出的最好努力之一。

December 3, 2009

Hey girls, listen!

by serenq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到这则新闻:
Fatherless mice live longer
双雌鼠(双亲都是雌性的小鼠)比普通小鼠平均寿命长30%。科学家认为,精子里面对染色体DNA的epigenetic modification可能是导致人类还不够长寿的原因。
不负责任的小贴士:我没有看原文,只看了这个吸引眼球的新闻。

为了人类美好的明天,让我们从现在就行动起来,搞一场浩浩荡荡的除雄性运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