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February, 2010

February 20, 2010

过节

by serenq
上个礼拜天晚上写的几段,到后来觉得索然,所以没有贴出来。现在等人无聊,翻出来看看,还是腆颜弄来装装门面,现在真是越来越不爱抒情了。
———

自数年前起,不再春节回老家,元旦就变得远比新春重要。当然再重要也算不得重要,我不是一个喜欢过节的人,除了过节所赠予我的腐败的理由。然而近来连腐败的热情都不高昂,一个周末几乎足不出户,呆在家里打电话看文章出考题,轻易就过去,而且居然没有闷而不骚的愧疚感。不过早就明智地布下防止自己羽化的障碍,约好了师兄师妹周日吃饭。出门前拿刷子把车窗上的雪清扫掉,终于又露出几扇透明玻璃,车头懒得扫,一开车就有细细雪沫飞过来,仿佛白沙扑面,可以坐在玻璃窗内转动方向盘猥琐地想象驰骋在塞北的沙漠。

因为师妹排练需要晚到一会儿,我就一个人在小城的downtown闲逛。先是一家书店,满坑满谷都是书,高大的书架直顶到天花板,昏暗的灯光。三间曲折的小屋子,因被书架挡住视线,颇有曲径通幽的妙处。最后一间放了些画,也是随意地靠在桌子边上,一点点凌乱反而加强了丰富的感觉。我对英文书所知甚少,随手检了几册来翻——硬壳的居多,外皮裹了塑,拿不准是不是旧书,看起来不像新的,但书页里面也没有划痕,沉甸甸地摊在手里很有质感。看书的时候外间的收音机一直在响,不知道是什么台。一个女人一直在柔声说话,伴着音乐,内容我也没去注意听——也无须听,只是需要这点声响。因为暑假要去埃及,捡起的书里便有一本Blue Nile,好像是说上上个世纪末叶埃及及周边的历史。历史我不懂,但开头一段颇为美丽:尼罗河的这一支发源在埃塞俄比亚高地的湖泊之上,如果你在湖边的清晨醒来,四围寂静得仿佛不是人世,可你知道在灌木丛的后面,有一双双眼睛正在机警地盯着你。是一种平静而美丽的叙事,仿佛可以想象水面上清晨的蓝雾,若有若无的树木和山形,潮湿的青草的味道,而那条第一长河,正不知从哪片雾色里,缓缓地向它六千公里的旅途流去。

想象只能持续弹指一挥间,我真是没长性没耐心,很快又想换地方。离开时瞥见书店老板在梯子顶上整理书架,快要碰到天花板的灯。他也不招呼客人,自顾自地忙活自己的事。店里此刻只剩下我一个顾客,收音机里的女声在我俩周围依依不舍的地分别缠绵一阵,最后终于放开来。我积起身上的暖气与勇气,推门出去。沿着街道独自走,厚leggin裹着两条伶仃的腿,其实也不甚冷。因为是情人节,路上帅哥美女极多,男孩西装革履,女孩丝袜风衣妆容精致,非常养眼。我自顾自走过许多艺术品店、餐馆、咖啡店、关门的公共图书馆、在一家卖东南亚商品的小店逡巡颇久——上次在里面买得一对便宜得惊人的三色铜的耳环,非常喜欢。这次看上一块铜丝编就、方砖大小的摆设,非常繁复的花纹,向外的一面磨出红铜温润的光,一丝丝地间杂着未加打磨的暗沉铜色,真是别致。伸手去拿,才知道有多沉——毕竟是一块铜砖。翻到背后看标签,居然要一百多块,只好又放回去。不过它背后是一个硕大手柄,活象一枚大号的春秋铜玺,大约就算买来,也不好放它。

这时接到电话,说两人已在路上,于是又沿着原路走回去,在夜色吞噬的齿缝里,与更多的帅哥美女擦肩而过,才到得约定的餐馆。叽叽喳喳说话、点菜,好久没吃过泰国菜了。其间一对穿红色毛衣的男人走近来,在我们桌不远处落座。我不用偷眼也能看清那两人——面对我的那个十分老态,脸颊脖子上都有了松弛下垂的赘肉,穿大红色桃心领毛衣,里面翻出黑白格子的衬衣领子。背对我的那个是个秃头,但从小侧脸来看至少比另外那个年轻十岁,身形也没有那么胖大,穿大红色立领针织杉。我看着这仿佛是世俗夫妻翻版又仿佛刻意张扬色彩的两人,只觉得非常有趣。

每次与这两人吃饭话都很多。前半段拉拉杂杂地说些什么忘了,后半段倒是非常应景,居然都踊跃地自爆八卦,把几年前和ex们的旧事拿出来鞭尸。近年来一聊到自己,不是转行就是工作学业,太久不提,连陈谷子烂芝麻都有了新意。于是发现到了这个年纪,在积攒小肚子之余也往里填充了谈资,不免又得意地自拍肩膀,喜形于色。末了两个老人拿出长辈的姿态教育师妹:你还年轻,该燃烧还是要燃烧,不要听我们这些余烬瞎指挥。师妹虔诚地说:要听要听,可以少走弯路!饭后去学校机房为暑假回国的项目写travel grant申请,过了一小时不出意料地一事无成,却又去看了师妹编剧的小品。来美国六个春节,我还是第一次看这种经典的留学生春节晚会——以前UCSD没有。因为不习惯,有轻微的剥离不适感,于是敏感触须都聚集在场内的人群里,始终也没好好入戏。看完就要走,师兄让我留下评语,我只得随便扔下一句就仓皇逃窜。晚上回家,继续改申请材料,最后一直忙到一点多钟才递交出去。

连blog都显得无比枯燥的时候,我终于抱着电脑上床,后脑勺贴着墙壁,废然上网。猛一刻,突然想起不知多少年前,大年初二的下午,在老家自贡,少见的阳光贴着街边小水沟照过来,因为逆光,绿色的蕨类植物的叶片外缘镶上一层银边。我和年龄相仿的堂姐放着压岁钱买的电光炮不放,偏要满大街地捡人家剩下的哑炮——当腰折断,用香引着,断裂处火药喷着闪亮的火花,把整个炮仗都推得飞旋起来,我们就在旁边看,兴致勃勃,比一百盒电光炮都强上百倍。这个突然涌现的、全无前因后果的记忆片断是那样牢不可破栩栩如生,它失控般旋转、火光四溅、尖声嚣叫,瞬间点燃我记忆里的一切有关过年的细节和片断,如同决堤的洪水堵在宝瓶口,汹涌、徘徊、无法言说。

这就快二十年了,怎么可能?

February 10, 2010

风雪梦归人

by serenq

最近这么些年,梦做了无数,布景常常比内容还让人牵挂。

一类是是天马横空的想象——我总觉得,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景致,皆是在梦中。曾坐在玻璃底的飞机上横穿地球(或外星)的经线,看过令人窒息的高山、深渊、沙漠与石林; 曾随着龙猫汽车般的旅游大巴转过山口,瘁不及防地撞见碧绿而浩瀚的海洋;曾在长途跋涉(很可能是逃避追杀)后瘫倒在中亚某处的内陆湖边,湛蓝的盐水里冒出玻璃雕塑般的晶柱,而带着赤色头巾的当地人前赴后继、不绝如缕、像史诗一样从湖畔高山的悬崖上缓缓爬上去。甚至我还冒充游侠儿,在山腰火红的花树下悬剑告别故乡,远方曲折弯曲的江水怒奔而来——却寂静无声。这次游侠经历还接到敌国谍报命令,让我去Syria舞会刺杀皇储,而我深沉地一边吃酸辣粉一边反复浏览通牒,心内是翻滚的波涛。醒来后我兴奋不已,猛拍自己肩膀:这些年敌国的新闻广播真是没有白听,完全培养出自己广阔的世界观——连梦中杀个人都要选叙利亚这么牛逼的地方。

还有一类世俗的,就总是出现在中学时代的成都——可怜我五年大学几乎从未在我梦里出现。如果在学校,必然是木色单人桌椅,淡绿色抽屉,窗外梧桐摇曳,薄薄阳光穿透盆地上空的累累层云照在地板上——踩上去吱吱呀呀的木地板。如果是在家,那必定是方寸大小的客厅里摆着沙土色沙发和电视,浅黄色木门,绑塑料绳的老藤椅,外婆的蒲扇,被纯蓝墨水填满沟壑的旧课桌。客厅的菱花窗内一团和气的亲戚们大声谈笑、忙于安座,电视里古老武侠片的主题曲在饭菜蒸腾的白气里化作虚无的背景。我总是眼馋贪吃的那一个,瞄着饭桌中心的大蒜烧鳝鱼默默吞咽口水,伸出筷子……是的,我永远在尝到菜肴之前醒来,在异国他乡凌晨的饥饿里辗转反侧,如卧针毡,痛苦地质问失却了美食之后人生的意义。

最近现实题材终于翻新花样,SD不枉我多次将其誉为第二故乡,开始倚身梦里。一个梦在数月前,都忘掉要去哪里,只记得和另外几个人同行,下了长途车,往不知名的目的地走去。我深恨同行人可厌的聒噪,皱着眉头前行,突然视线先于脚步抹过街角,就像许多个黄昏在La Jolla那条小路上一样,眼前突然出现人家住宅间的一片洋面。我立刻忘却此行的目的地,纵声欢呼,扑向海滩,再也不能挪动一步。白色的浪花,蓝黑钢笔墨水般深邃而透彻的海,橘色的落日渐渐西沉,晚霞次地推出黛粉灰蓝的各色裙边,将最近处的礁石打成一片凹凸起伏的阴影。在阴影里,伏着一只极小的海狮,反光里白色的触须巍巍颤动,双眼望向我,简直不像世间所有。

前些天的一个梦,回老实验室,不知是补实验还是什么,在UCSDMesa housing的客厅里住了两夜,每日清晨大箱子扔在客厅里就出门,一边干活,一边打电话给SD的朋友寻觅住处。还记得当下的时序季节,所以梦里天阴阴的,我就坐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四周是再熟悉不过的水泥工事般的现代建筑,风吹过飘洒的柳桉叶子,雾气迅速拥上了树顶,咫尺间的楼房也仓皇遁去,如同被施了咒语。朋友们很快给我找到落脚之处,我却再也找不到我丢在mesa的旅行包,于是在庞杂的楼道里穿行,墙上绘着橘黄苹果绿的卡通图案,每敲开一扇门,几乎都是看熟了的东亚小本面孔,礼貌地欢迎我。因为在梦里,全都姹紫嫣红,让人想起此前每年从price
center二楼俯瞰万圣节化妆大赛……

此刻在密州的午夜,离不管哪个故乡都有隔世的距离。外面路灯下惨白的雪花已经飘扬了整整一天一夜,风来时卷起屋顶的积雪,一阵阵往楼下扑来,仿佛瀑布的水雾——坐在温暖的窗里往外看久了,产生错觉,竟以为自己是花果山水帘洞里的美猴王。也许今天就会效仿远游的猢狲,做一枕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归去的的荒唐梦——虽然今天早晨,我还在梦里问人,去密大医院癌症计算中心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