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rch 20th, 2010

March 20, 2010

The Story

by serenq

NPRThe
Story是我搬来密州之后的大爱。以前在加州没听过这个。跟我的旧宠This
American Life相比,同样是普通人的生活故事,却采取访谈形式,互动更多。主持人Dick
Gordon有隔壁小哥的亲切声线(google出他老头照片的时候我非常幻灭),自然、收敛、毫无做作的幽默感,非常合适这个节目。事实上,和TAL的故事相比,The
Story的确实更加平易近人,很少有前者料不惊人死不休的特质,甚至有时让人觉得稍显平淡,可是听完以后又要忍不住去回想,仿佛平淡里总有值得反复琢磨的东西。而且播出时间是每晚八点,往往正是吃完晚饭又懒又困不想工作的时候,于是可以以收拾房间为名,听上一小时的故事。


颇有一些节目是让人难忘的。譬如我听的第一个节目,还是去年九月,讲的是南卡的祖孙两人,都是下层黑人妇女,没受过教育,互相勉励去社区脱盲班上课,学习识字,发现生活里新的意义。又譬如一对因为在航空公司工作而可以享受低价头等舱的新婚黑人夫妇,在蜜月时巧遇日本富商,慷慨地在东京款待他们,只因为他自己幼年时作为日裔移民,在二战时保守邻居歧视,却唯有一家黑人对他家格外关照。还有飓风后找到工作的新奥尔良居民,房贷危机里几乎要被赶出家门的一家人,每日下午带着九岁儿子跑步希望增进两人交流的母亲……


今天才知道这个节目原来是会重播的(也许素材不够的时候?),因为本期所讲的,是我曾经因为错过一半而捶胸顿足的一个故事,有关在伊拉克的女兵和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的名字叫做cibcombat
infantry
bunny的缩写。它在女主人翁的gunner同事从伊拉克小男孩手里买来的时候,才巴掌大小,是白乎乎的一团,有黑色的花纹,胡须都被淘气的孩子烧掉扯掉。那个小男孩本来拿着两只兔子叫卖,美国大兵问他:“多少钱?”“两美元。”“两美元两只?”“不,一只。”“那好,就一只吧。”

回来的路上,我们后悔了,怎么不把两只一起买下来呢。”她说。


她当时三十岁,有军事情报学的硕士学位,聪明、独立、成熟,参军只是为了“体验我的事业所需要我体验的生活”,怎么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在情势最为危险的2005年被派往的伊拉克?她是当地唯一的女兵,进入村庄的时候当地人全都出来看她,叫她“Mr”,因为他们只学会这个称呼。其他男兵都是大男孩,比她年纪小很多,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当然她理解,也不介意,但是她觉得孤独。


小兔子刚被带回军营的时候,所有男兵都欢喜异常,他们轮流把它捧在手上,让它和最庞大最巨型的武器合照——因为他们觉得迷你兔子和大型武器的对比格外有趣。可是慢慢的,他们对它失去了兴趣,因为它会在你手上尿尿,需要规律喂食:cib不是一个光会乖巧讨喜的绒毛玩具,而这些美国大兵,毕竟只是半大男孩。


于是她逐渐成为了cib的主人和保护人。在伊拉克寒冷的冬夜里,她会把它放在自己法兰绒的外套里取暖,让它在那里舒服地睡过去。平时它在室外有一个小窝,每天晚上她都会去和它道晚安:“cib小心,不要让狐狸吃掉你。如果有坏人,跑!”在军营遭到袭击时,她会跑回去把cib带在身边。因为军营里按规定不许养宠物,在上司来检查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起来,最后,cib还是不知好歹地跑出来,而上司只是惊喜地叫道:“兔子!我可以给它照相吗?”她在每一封家信里提到它:“now
comes the part you care about most….”


她甚至带cib去看落日。当然cib只是一只矮矮的小兔子,趴在地面上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她找来梯子,爬上房顶,那里,一人一兔,并肩坐着,看着金红色的太阳慢慢地往伊拉克的地平线掉下去,像世界上每个地方的傍晚时分那样。


我无意在这篇文章里避开任何政治的讨论,更加无意为美帝粉饰太平,可听到这个片段时,我头脑里浮现出屋顶上这对朋友的黑色剪影,心里突然而来的感受,仿佛中学时第一次听到那句诗:“犹是春闺梦里人。”


那时候的cib,已经长得有一个橄榄球那么大了。她来伊拉克时间已不短,可是依然无法习惯每日的危险——她平时开去巡逻的车,底盘上有一个洞,是前任巡逻时碾过炸弹的结果。


然后,cib死了。


那天夜里,她在屋里,听到屋顶上的大兵喊:“狐狸!狐狸捉住兔子了!”她奔出去,狐狸已经被吓跑,可是她的cib也不见了。和这些男孩子一起,她带着武器,打着手电,在附近一遍一遍寻找cib。她怀着希望问同事:“你真的看到狐狸捉住cib了吗?”“我没有,但我听到cib痛苦的叫声。”


她终于找到了它,在一个轮胎里面,她叫唤它的名字,它回应她,同事却厉声阻止:“不要碰它!”她知道,同事怕它血肉模糊,她会受不了。当cib被抱出来的时候,它的脊梁骨已经被完全咬断了,它还活着,在巨大的痛苦中,而且不会太久。同事提议淹死cib

我很高兴他能够做这件事,”她说,“我理解。我做不了,但我不想cib继续痛苦。当然也许我们可以一枪打死它,但是……你知道……”沉默。

“cib很听话,我让它不要被狐狸吃掉,它就没有。”她说,“到死它都是个战士。”


我承认我不是一般烂俗,因为听到这里,我几乎掉眼泪了。

cib死了,她坚持要当夜埋了它,和它的动物笼子一起。男孩子挖坑,她就在一边哭,因为“除了哭,我不知道能干什么。”

那个夜里,他们很庄重,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任何一点软弱情绪大加嘲笑。”


之后生活继续,巡逻、危险、孤独。“cib死了以后,你和同事的关系有什么改进么?”“没有……”长久的沉默,“还和以前一样。”


她终于结束服役,安全回到家。她开始着手写自己在伊拉克的故事,她发现自己无法不谈cib。“也许我在那个时候所不能与外界建立的情感联系,全都寄托在这只兔子身上了。还有,它每天逃避狐狸,而我也每天面对生存的危机。”

我那时很孤单。”


在她Virginia的家里,现在她又养了一只兔子。“它没有cib那么爱和人交往,但是你看电视的时候,一只兔子跑过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述那种感觉。”


是的,她非常想念它,那场荒谬的战争里,那只小小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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