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2010

May 31,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九)

by serenq

我回到美国了。很惊奇的发现自己还在村里的作息时间里面盘桓——现在才不到早上六点,我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了……哦,这叫时差……

这篇草率一些,见谅。

五月二十二·星期六·晴

昨天去晓朝的路上,就看到附近一座小小关帝庙外面异常热闹。杨老师说是庙会,每年四月初八都有,叫做“叉耙扫帚会”。叉耙扫帚自然都是农具。过了四月初八,就要收麦子了。

今天上去就想去庙会看看。坐十点从邻近村庄寨子到永济的中巴,正好路过关帝庙——当然不认识关帝庙也不要紧,各色小摊早都摆到了几百米外,人潮涌动,还搭了个戏台。

既然是叉耙扫帚会,自然有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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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各样的小吃——油炸的东西多,还有豆腐脑、比脸盆还大的饼子、混在一起卤的鸡蛋和五花肉、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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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帝庙门口有几位卖饰品的老人,今天太阳大,她们头上都顶着蓝布手帕子遮阳,是当地农民常见的打扮。关帝庙本身极小,不过是一个正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瓜果。一只金字红灯笼陷在绿色瓜叶的包围之中,很喜庆。哪怕今天香火这么旺,也是一副非常家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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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外搭着个戏台,拿大喇叭放着戏曲,却没有人。我存心要等着听戏,四下走动,不肯离去。近午时分阳光越来越烈,我去小店买只草帽。店主见我对店外一摞既无花纹又无装饰的草帽感兴趣,大为奇怪,告诉我,这是“老汉帽”,要我去买女式遮阳帽。我哪里肯买那些花里胡哨的帽子,坚持要老汉帽,他于是教我如何用三个手指在帽顶前额处捏出有型有款的皱纹,又如何以正确的手势摘戴。一顶帽子只花了两块钱。

逛了一大圈,终于盼来了唱戏的。我连忙挤到戏台子下,只见一片草帽和花伞——老汉戴帽,老妪打伞,两样都没有的人就顶着手绢,或者拿报纸捏个堪比黑白无常的高帽,戴在头上,活像西藏喇嘛。好在戏台高,我站得远也能看得清楚,上面一生一旦,正依依呀呀不知唱些什么——这里唱的大约是蒲剧。我对戏剧一窍不通,戏里人说的又是当地方言,念白还能勉强听懂二三成,唱的部分就几乎完全不通。戏台本来就不大,正中两人,背后桌椅铺着宝蓝色的缎面,可惜没牵直,花纹都歪歪斜斜的。两边各有拉胡琴的,敲锣鼓的,还有弹电子琴的,都穿着村民的衣服,坐在大小不一的木椅子上。正午的阳光虽然没有直射在戏台上,却也在背后幕布上投下白色的反光,随着风动幕布而变换形状。我突然想起张爱玲探访胡兰成的路上,在温州乡下看社戏,头一次在戏台上看到真的太阳,“觉得十分感动”。那一段文字我一直念念不忘,似乎可以想象太阳光里台布上的仙鹤和云水花纹,但南方的冬阳是冷淡而温软的——如张所言,在漫长而安静的历史里落满了灰尘,而今天的太阳就更配北方的初夏:猛烈、明亮、吵闹、不留余地,晒得我汗流浃背。

台上唱戏的旦角显然有了年纪,胖脸,有双下巴。她的妆不知道是怎么画的,两条眉毛竟然是拧的,又不是一个方向,看起来非常诡异,而且让人觉得她十分卖力。生角倒是一表人才,粉面长须,把褂子捏在手里。我一头雾水地看那旦角要生角叫自己大嫂,生角不知为何又不肯,令我生出许多丰富的联想。直到某一刻,突然清晰无误地听到半句“十八年”,我猛然触了机:是了,他们演的是寒窑!那男人是终于回家的薛仁贵,女人是王宝钏——这一想,女人的苦相立刻得到解释,连圆脸的福相都显得浮肿。等两人都下了台,我拉过身边的老伯一问,果然是回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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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罢回窑,又有两段清唱,这下我彻底失去线索,在台下耐着性子站了一阵,索然离去。路上吃了点东西,又给大家买了几个香瓜,就回村里去了。

晚饭时分停了电,也停了水。这样的事我在村里碰到好几次 ,有时有通知,有时没有,有时过一阵子就来,有时候要等到第二天。今天算是突然袭击。CM,利华和我本来说好了要自己做饭吃,这下做不成了。我们在办公室里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阵,干脆叫上JF和ZK出去散步,路上又碰到新来教英语的YT和Sara的表弟Ian,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田里去,还冲散了别人的羊群。一路上利华掐了几穗青麦,要我们揉掉外壳生吃,有淡淡的甜香味。

走了一阵,我们在路边引水渠畔围成一圈坐下,正好Sara和Kiel从王庄洗澡归来,听说没电,也就跟我们一起坐着乘凉。初时天光还不太暗,可以远远看到地平线上远近的树木,还有一团灰黑的影子,经我们鉴定是鹳雀楼。后来天幕完全黑下来,贴着地的是一圈淡淡的青色,搀着微弱的蒲州镇的灯光。金星已经升到了天半腰,比其他星星都亮。大家也不在意说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只是享受傍晚时的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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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2010

侯家庄日记(十八)

by serenq

今天要回北京了,再贴一篇。到北京没有网络,剩下约莫三四篇的样子,恐怕只有回美国之后再说。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五·阴

昨天JF就告诉我,今天他们几个要去晓朝做综合实践课活动,问我要不要同去。我老听他们说起这个学校,又知道是附近农村学校的个中翘楚,老师学生的水平都要高过关爱,是个项目试点学校,当然要去看看。

今天八点就出门,在永济火车站门口吃了两枚硕大的韭菜粉丝豆腐包子,又喝了一杯豆浆。九点钟到晓朝,那里的老师已经在等候我们。这是四名女老师,她们十点要开始上课,带到Sara,胡老师和JF一到,就开始备课。我只在一旁观察,一直也没有言语。这门四年级的综合实践课的内容是帮助一所远在甘肃陇南的农村小学。因为听说那里的孩子没有鸡蛋吃,晓朝的孩子们决定给他们捐钱,帮他们盖一个“阳光鸡窝”。经过几次活动,他们已经从那边要来了预算,进行了演讲和筹款,这节课的内容是写信给那所学校的孩子,这些信下个礼拜将和汇款单一起寄走。

晓朝的老师打算先让孩子们推选两个学生,打电话给那边问清邮寄地址,然后再分组写信,选出最好的信寄出去。Sara反对这样的做法,她觉得如果让孩子们推选,肯定又是那些口才最好的学生被选出来,同理,选出的信也必定出自作文最好的学生之手,这样一来,最需要锻炼的孩子反而得不到锻炼。所以她坚持要让没有参加过演讲的孩子锻炼打电话,而每人的作文经过修改以后都要发出去——每个学生都要配一个笔友。

我自然打心眼里赞成Sara的作法:中国的教师太习惯课上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甚至做到完美。虽然这只是一堂普通的课,也没有任何必要搞面子工程,然而他们的这种思维已经根深蒂固,所以从方方面面都表现出来。可是,这样的结果只能是最优秀的孩子事事占先——因为他们最让老师放心,不会出什么“事故”,而别的孩子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得不到挑战和提高的机会。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每节课都要注意锻炼那些相对比较后进的学生,这对于老师的精力、能力和课堂时间都是巨大的考验,并非每一个老师都能做到,也不可能每节课都以此为目标。许多时候必须配合课下的辅导,而那就意味着更多的精力时间投入。对此我除了无力而俗套地说一句“做好老师真难”,还能如何?

老师们都同意了Sara的提议,又讨论了一阵细节,就上课去了。我跟到教室里,这里也像关爱一样把教室里的桌子拼成方方的小组,方便孩子们讨论。但是,和关爱长年如此不同的是,他们一下课,就又把桌椅摆回了原来一条一条的模样。

晓朝的学生也很活泼。选人打电话的时候大家跃跃欲试,但宣布了只有没参加过演讲的同学有资格之后,孩子们就犹豫起来。但不一会儿还是选出来八个人,分成四对,模拟打电话,作为实战演习。其间看学生们机变不够,Sara还跑上台去客串一番,故意在电话里提一些“刁难”学生的问题,锻炼他们的反应。老师们都没有料到现在家里都有电话的孩子们,打起电话来还是丢三忘四,所以这个原本只安排了10分钟的环节,竟然进行了一节课!最后好容易选好了人,正式接通电话,教室里刷地安静下来,学生们都屏息静气地听着。那边赵老师显然准备了不少话给学生,说个不停,可是台下的孩子们听不到,都急得很,看老师没有责怪的意思,全一窝蜂地按到讲台上,趴在桌子上竖着耳朵听。后来老师们都连连后悔,早知道就搞个免提电话,让大家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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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开始写信。每一组一个老师带,先让学生讨论要写的内容,列出提纲再写。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发现这里的学生确实基础比关爱好太多了。这还是四年级,有不少同学能够很快写出一页纸的信,意思很清楚,有的时候还能用点“高级”的词汇,起码绝不比我小学时候城里的孩子差。更可喜的是,JF告诉我,有的孩子很懂事。虽然不少孩子免不了写一些无意中“炫富”的内容,譬如自己每天能吃这吃那,而对方则如何贫穷,而同组的学生往往会提示他们这样会伤害对方的自尊心,这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我们中午就在晓朝吃饭,一桌子凉菜加上蒸鸡蛋糕,刘校长也过来陪着吃,可以看出来对RCEF的工作是很支持的。但是,我和JF、CM和利华那天讨论过,RCEF的服务对象究竟该是什么养的。首先,RCEF的直接服务对象是农村老师,长远目标是教师培训。晓朝的老师虽然肯定比不上城里名校,但绝对不差。培养晓朝的老师也许更容易,但这不见得是RCEF的重心所在——正所谓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又或者,固然我们是希望下学期能够带一些现在关爱的老师过来接受锻炼,把这里变成一个“实验基地”,但是,如果这里老师本身已经比较强,却又没有强到毫无竞争、比较之心,这样的条件下,我们带来的老师能够得到多少发展空间,又是一个问题。最后,如果这里的孩子本身就优于许多农村的学生,那从这里培养的经验是否可以移植到其他环境,也是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不过,和晓朝的合作显然还是要搞,只不过如何搞、以什么为切实的目标,恐怕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上午听课,下午就比较无聊。到傍晚时分,我和CM、利华吆喝着去买菜。她们俩回去放东西,我就在路口等她们。这几天村里到处都在收油菜,一车车的油菜割下来,往路上一倒,堆成一人多高的垛子。刚割下来的油菜还是青绿色的,晒几天就成了黄色,用手一捏,荚就爆开来,滚人一手黑黑的小菜籽。待到都晒好,就在地上铺开来,用叉子敲打,让菜籽都落出来。然后用叉子吧表面的菜籽杆叉去,堆在一边当柴火。农妇往往拿着小扫把,把菜籽和豆荚、菜籽杆的碎末往一处扫,菜籽小而沉,总是落在下面,而其他部分总是在上面,可以被不断清除出去。如此反复,直到把菜籽和地上的浮灰都扫成一小堆,才可以送去王庄榨油。后来我也在附近见到有人用一个小筛子,把碎杆和菜籽都往里倒,菜籽漏下来,碎杆倒掉——我觉得这种方法好,可没什么人用,估计没有我想象的方便,也许只适用于小规模也说不定。我站在村口傻等,不免问东问西,打听到三斤菜籽榨一斤油。别人又问我:“你们那儿种不种?”我当然说种,但又答不出四川农民如何清理菜籽,因为没有见过,头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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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人说是买菜,到了王庄路口,CM突然说“买了回去做还是在这儿吃?”。我和利华义正言辞地批驳了她懒惰的思想,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她的提议。于是在同一家饭店里把前一日的菜谱照搬:鸡蛋炒面,炒油麦菜,红烧茄子,凉菜拼盘,吃得心满意足。席间她们向我打听美国留学生的种种,我一时没忍住,大大地mean了一把,罪过罪过……

May 24,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七)

by serenq

多谢大家的支持鼓励,我今儿个奋起神勇,又罗嗦了一篇……

五月二十日·星期四·多云转阴

定下来下周二就要回北京去,今天一早就去永济火车站买票。一出门就见到杨老师,他大迈步地走过来:“去哪儿?”“去永济。”“我也去。”我大喜:“我运气怎么这么好!”结果他摇摇头:“我也坐车去,我的车坏了……”于是我们俩人并肩沿小道走去路边坐中巴车。田里有几堆黄土,正好排成一线,有的还露出砖块。我以前还以为是什么城墙古迹,一问杨老师才知道不过是文革时候的灌溉渠遗址,很难相信区区几十年间竟然就荒废成这样,莫非真是被挖了墙角?这一路上和杨老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又说起村里人的健康大事。讲起来长寿的人越来越多,八九十岁才过世的也不在少数,这些年癌症很少,多的还是“心血管”,还有糖尿病。问他是不是只是因为人长寿了,他又说不是。这惹得我非常好奇,念念不忘地要找些关于中国农村心脑血管疾病负担的资料来看看——不知道是否真的那么普遍,更不知道主要致病因素都是什么,反正我前思后想是答不上来。同时,我也很想下学期选一门心血管疾病方面的课,后来上网上一看,确实是有,可是每周两节,还是早上八点半的,我立刻吐血……

在火车站迅速买好了票——整个窗口前面也只有五个人,看看时间还早,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沿着永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到路边有卖樱桃的,好奇地问了价格,听说是二十块一斤,立刻转身走开。后来和CM,利华说起,她们倒没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只告诉我超市里一串葡萄都要卖到六十块。我啧啧称奇,不知道小小一个永济县城,谁乐意出这个价钱?!大约都是买来送礼。

后来才想起该买几本书带上火车去解闷,于是问清到新华书店怎么走,沿着火车站前的大道一直走下去。路边都是小店,卖着款式诡异的衣服,店主也不大积极,搭着眼皮坐在店内,也不像要吸引主顾的样子。走到新华书店,不过是一间平房,三分之一是教辅,三分之一是农林科技,在剩下三分之一里面,有大量的网络小白文,不知所云的政要秘史,耸人听闻的世界之谜,可以翻看的书还不到三架。书店分类更让人捧腹——“商海沉浮秘诀”是武打小说,中医养身是古典文学,而“三十招教你搞定男人”当然是社会科学!我来回看了几遍,实在挑不出什么书,只好买了一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好歹最近颇看了基本茨威格的书,虽然不知道翻译怎样,但总不会偏差太远。

午饭吃了一碗油泼面,原来就是宽宽的扯面调上蒜泥和油泼辣子,配一碗面汤,味道不坏。

中午回到学校,正巧附近晓朝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来关爱交流。晓朝学校是一所农村小学,在永济县城郊外不远,RCEF与他们也有合作,开展阅读和综合实践课活动。小图书管理员交流是阅读项目的一个部分。关爱的孩子要做东道主,好像都有些紧张,我在窗外看他们,似乎讲解、回答问题都不算积极。两个主持人也羞涩地坐在椅子上笑,老师让站才站起来,可是依然笑,不怎么说话。倒是晓朝的同学积极得多。后来两边的孩子在一张心形的蓝色纸片上签字,说了些彼此祝福的话儿。我看的时候到没有什么特别感受,后来看到CM桌上的调查表,都是关爱孩子填的,才知道他们对自己当天的表现特别失望。几乎所有学生都认为交流会和自己原来想象的不同,近半学生给自己的表现打了零分,一半学生认为这样的交流会后没有收获,甚至觉得以后也不需要再办。但也有孩子说自己有些收获,或者对某些同学的表现表示赞许,或者提议老师们应该给予更多支持。我先是替孩子们觉得有些伤心,仿佛看到他们的失望——毕竟是一次和其他小朋友见面交流的活动,又准备了不少时间。但转念一想,这些孩子敢说实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自己不满意就是不满意,甚至直说“没有收获”、“下次还是这样就不要办了”,虽然未免孩子气,但也非常可嘉。总比做了一次不满意的活动,还人人违心地说“收获巨大”“感谢学校和老师”强上百倍。又想起Belinda的教师问卷,JF说看了以后感觉关爱的老师普遍更愿意说实话,能讲出自己的不满,不像别的学校的老师那么多顾虑。这样的风气,才是学校宝贵的财富。

午休的时候,五年级的学生都没有休息,因为他们今晚要在看电影的活动之后向村民、老师、同学、以及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展示他们前天的调查结果。他们都准备了详细的文字资料,画了好几幅图,再加上调查时我们拍摄的照片,每一组都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做出十来页的幻灯片。本来幻灯片都是利华来做(学生自己选择材料),我则自告奋勇地说自己可以做黄河那组,帮她分担了一点任务。选照片时孩子们都非常开心,看到好玩的照片——譬如那条死鲶鱼,全都惊呼起来。黄河组的孩子还把提水站的工作原理画成了大幅招贴画,也拍了照片,放到幻灯片里。

下午第三节课以后天气就非常阴沉,有一时我们都以为要下雨,但所幸还是没有下。六点来钟的时候放电影的人就拖着机器来了村里,自然是来放家电下乡教育片的。杨老师和利华与放映人商量了一番,他也很随和地同意就放学生要看的片子——这可好了,他的幕布大,音响效果也好。

吃晚饭时分,来了位极其斯文的姑娘,说话细声慢气,模样也非常秀丽。她姓高,是ZK以前在北京富平学校的旧相识。她看过我们的支教手册,因为上面有我的照片,她居然认出了我,令我非常意外,借机和她攀谈起来。她本科学的是政治学,从南开大学毕业以后就去富平学校,因为她很欣赏茅于轼等创始人的经济理论。

说来十分惭愧,富平学校如此大名鼎鼎,我却只闻其名,不知道他们究竟做的是什么。这次经她介绍,才知道主要从事农村人员(以及其他弱势群体)的职业培训工作。譬如他们教农村小保姆家政,教农民工使用电脑,甚至教他们如何使用许多城里人司空见惯的设施——譬如坐式冲水马桶。这一下子让我想起以前从NPR里听到的类似学校:譬如法国一所流浪人口收容所,专门教育无家可归者如何居有定所的生活,包括如何付信用卡,如何按时交房租;另有一所美国的学校,也是传授给出身底层、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一些基本的生活和工作的技能。说起来,这样的培训机构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不过是教给没有工作,或者找不到好工作的人,一些工作技能。但实际上,在绝大多数职高、中专、成人学校等许多本来应该满足这类要求的学校无法达到期望值的时候,大量的农村青年初中毕业、或者不毕业就流入城市,却只能从事最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前途的工作,富平学校这样的机构,正是弥补这样的缺口不可或缺的力量。但这样的机构却寥寥无几,更是让人担忧。

高这次来山西,除了拜访旧友,也是来观察这附近农村小额信贷的发放情况。小额信贷当然不是个新鲜词,事实上,microfinance这个词在这些年来简直炙手可热,红遍全球。但我除了从概念上懂得这个词汇以外,其实从未真正接触过这样的项目,于是非常好奇地向她询问这一路所见。她告诉我,这附近是农村小额信贷开展得最好的几个地方之一。在这儿,小额信贷并不是以低利息见长,事实上,它的利息比国家银行贷款还略高,但是胜在信用门槛比较低。只要贷款者能够说得出贷款的理由——不论是做个小本生意,还是需要娶媳妇,只要短个几万块钱,基本都可以通过申请。我不解地问高,如果不是拿钱来做生意本金,不是钱生钱,怎么还钱呢?如果这些人本来就能还上钱,那贷给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说,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救急不救穷,一方面缓解贷款者的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他们渡过难关之后,因为避免了因此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往往也可以抽身出来创业或者工作,还款率并不低。虽然这个回答并不能完全消释我的困惑,但还是让我接触到一些新的想法。

高还提到,现在发放小额信贷都是动员当地人参加。这些当地人往往非常积极,想着每一笔钱贷给谁、怎么收回来,认真负责任的精神让她也很受感染。这一点倒是听得我非常赞叹:这本来也是扶贫济困的精髓——发动当地的力量,让当地人自助。我们俩聊得正高兴,外面孙老师已经拿着话筒开始讲话,介绍我们今晚的电影安排。我们赶快跑出去,只见路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村民们搬着小板凳三三五五地坐在稍远的地方,还有些本村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围着大人和板凳又跑又闹,发出尖锐的笑声。本村几条黑狗白狗花狗悄没声息地从墙角跑来,又隐入菜籽堆后的阴影里。

蝶蝶果然请来了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让我大为惊讶的是,这位穿着浑身口袋的摄影背心的制作者,一看就知道是如假包换的老农民一位。他说话也不算流利,还带有口音——他是云南人。这时我才想到,这一组纪录片可不就叫做“村民拍摄计划”,原来都是当地人自己拍的!这一下我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电影如此缓慢而缺乏情节——只是对于我才是如此,对于这些做记录的村民,里面每分每秒都是他们自己的、最值得记录的生活。当屏幕上再次出现我已经看过两遍的美丽朝阳、宁静村庄、雪山、冰水、高原上鲜艳的花儿、将羊奶倒入圣洁的水中的藏族妇女、新年夜背水的村民,我突然也不再觉得沉闷无聊。电影之后,学生们向拍摄者踊跃提问,从藏民洗脸的姿势到冰水是如何拍摄出来的,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

看完电影后,我们的学生一一汇报了自己的调查成果。孩子们大方、清晰地介绍了每一幅幻灯片,讲了好几个有趣的故事,村民们也没有走开,都还坐在原地。每一组讲完,台下的同学都会响起掌声。我站在学校的铁门前,和其他的老师一起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没有骄傲的感觉的。

May 23, 2010

侯家庄日记(十六)

by serenq

惭愧地说,日记写到这个地步,连我这么唐的人有时都觉得无以为继。并不是没有可写的,也不是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事情、想到的东西没有记下来的意义,而是心里越来越缺乏一个明确的概念——我写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不是随便写点什么都没关系,或者偶尔想到几句有文采的句子,就可以洋洋自得。但如果它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又是什么呢?如果最初因为新鲜感,可以满足于记录每天眼目所见的一切,最多不过夹叙夹议地写几句真实的体会,现在却觉得这样也非常肤浅、松散、甚至无稽。但如果要稍微写得深刻一些,却又力不从心,因为自己本身就充满了疑惑,又怎能高谈阔论?而且,越到后来,自身的一些缺点就暴露得更加明显,而过去二十天里没有做好、做到的事情也变得难以弥补,情绪里也不免有了失望、慌乱和急躁,不可能安心地记录。

不过,我还是会写完的。有始有终,恐怕是这个项目到头来我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五月十九日·星期三·晴

今天开了一天的会。

回国二十天,来村里两周多之后,我终于不再六点多起床,每天总要八点左右才到学校。今天吃过早饭,胡老师就过来,随后RCEF开会。虽然我只是个列席人员,但也老老实实坐着听完全场。会上大家讨论下学期的发展、与其他学校的合作、以及关爱如果被关闭,如何继续与某些老师合作的问题。这些问题讨论起来都千头万绪,往往争论半天也没有结论。我虽然没有开口,但也觉得RCEF的成员沟通之间不是没有问题,可能因为缺乏一个比较有主导性的成员,所以开起会来效率实在不高。但另一方面我既然没有直接参与这些年的工作,本身又是一个耐心不够的人,恐怕也是把许多事情想得简单化了吧。

中午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和Belinda与西北大学的人讨论他们来永济做调查时的数据处理。Belinda的项目,主要是为了考察RCEF所做的阅读和综合实践项目对学校教学效果的作用。可是因为RCEF在三年前开始做这些项目时,并没有做过一个基准调查,所以现在要比较起来就很困难。于是这次Belinda选择了关爱、附近的寨子小学和晓朝小学做问卷,其中寨子的学生和老师组成合关爱比较相似,而晓朝刚刚开始搞这两项活动,可以做一个摸底调查,而后续的研究可以用这次的结果做基准。

他们用的调查问卷据说是直接从某中心拿来的,Belinda加入了一些问题。我在此之前也翻看过几份问卷,感觉并不是很好。首先孩子的问卷虽说是经过validation,适用于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但在我看来,不少问题的用词都太过艰深,很难说小孩子能不能理解。而家长的问卷也存在相似的问题,因为农村人文化水平不高,再加上有许多孩子的父母在外打工,家里的监护者是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恐怕字都不识得几个,自然没法理解那些文绉绉的问题,难怪不少家长写得有些答非所问。再者,这些问卷都要求学生、家长和老师填写姓名和联系方式,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不是匿名问卷,怎么可以保证结果真实呢(当然,即便是匿名也不能保证)?

带着这些疑问参加他们的skype会议,反而冒出来更多的疑问。譬如在处理数据时,我明显感到对方大学的人有预设的工作假设,解释数据时强扭着往证明假设上引。而且寨子的情况和关爱并非像最初我被告知的那样很相似,这两个学校不见得可以对比。还有一些问题设计得不清不楚,或者主观性太强,譬如“你觉得你上课时有没有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反应”。什么叫注意学生的反应?而且注意每个学生?!不同学校的老师给出不同的答案,是否因为他们对“注意学生的反应”的定义本来就很不相同?这样的问题比比皆是。可是我自己所知也不多,除了上学期一个课堂项目,并没有亲手实践过任何问卷调查,即便这个暑假要去埃及做的项目,也不需要我自己去进行设计和执行,只要分析结果就行了。于是,我一边听着他们在skype里开会,一边打开to-do
list,给下学期的任务里面加上了一条“加强问卷调查的训练”。

好容易收了线,大家都有些疲惫。利华说要去洗澡,我立刻也表示“同去同去”,JFCM也响应号召,于是我们四个人回家取了衣物,浩浩荡荡地往王庄走去。今天晴朗而不炎热,到了日落时分,风里都是清凉的气息。一路上一直在聊白天两个会议的内容,我也借机了解了一下她们这样的实干、核心人物的想法。我这一阵子以来的一些观察在她们那里得到了许多认证,谈到今后的计划时,JF也很同意我的一些看法。现在看来,RCEF和农村教师的沟通依然存在不足之处,双方对彼此的期望和认识都有不契合的地方,这些年来,扎根实干的同时,可能忽略了远景规划和最终目的,有时候显得没有头绪,或者背离了最初的目的。无论什么样的组织,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在深度与远度、实干与规划、取与舍之间,怎样找到一个最好的平衡点,总是需要不断摸索的事情。当然,这样的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还是不多说了。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多年没有和人共用一个澡堂洗澡,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结果居然也觉得非常自然。洗完澡我们一起去王庄唯一的那一家饭店吃饭,还喝了两瓶啤酒,简直是浑身舒泰。天色全黑了才往回走,正碰到一个电影放映队在王庄里面放电影,我好奇地问是什么电影,利华说“家电下乡宣传片呗”。我再一看,果然不错,里面一个收柴鸡蛋的大伯,不听老婆孩子买大电视、大摩托的劝告,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去收鸡蛋,结果被另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都收走了——后面的情节傻子都猜得到。家电下乡的标语在村子、乡镇里贴得到处都是。但后来我和一个在农村发放小额信贷的女孩子聊天,她对这件事腹诽颇深,而且她的看法,我也绝不是头一次听到:如果真是要补贴农民,拉动内需,为什么要把能够领取补贴的家电品牌局限起来?为什么不采取更加直接、限制少的补助方式?当然我没有调查,家电下乡效果如何,我也没有资格评说。

电影幕布前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也不大像在认真看,我抱臂站了一阵,被喇叭吵得头晕,利华也和放电影的师傅打听好了明天去侯家庄的事项,我们连忙快步离开。今天月光很好,星星却不多,只有最亮的那些星星清晰可见。田埂两边风吹麦浪,卷起沙沙的声响。我们都觉得这夜色如此可爱,不由得放慢脚步——他们下半年如果迁去晓朝学校附近,便不会再有如此美丽的田园风光。

May 22,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五)

by serenq

五月十八日·星期二·晴

今天早上和孙医生联系,说好她星期天过来给孩子们查血。落实了这件事,营养课的内容也告一段落,我颇有些无聊,一上午打了几个电话,写写游记就消耗过去。午饭时孙老师突然过来找我,说下午要带五年级学生去做有关水的调查,缺人拍照,问我可不可以跟一个组。我当然求之不得。

自从两周前五年级的孩子们看了蝶蝶带来的有关水的纪录片,他们班的综合实践课就围绕着水这个话题来进行。全班二十来个孩子分成五组,各自提了一些与水有关的问题,又按照他们的兴趣分成一个“黄河组”、两个“涑水河组”(涑水河是当地的一条小河,流入黄河)和两个“村民用水组”。这个下午他们就要出校门进行实地考察。孙老师问我想参加哪一组,我扭扭捏捏地表示了跑得越远越好的意图,于是她大方地将我填入她所带的黄河组中。

下午第二节活动课,孙老师先给全班同学简短的介绍了调查的目的——这是全校最活泼的年级,综合实践课上过多次,早就对这套方法轻车熟路。小组讨论时他们争先恐后地认领了任务,就排着队出了教室。因为我们这组要出远门,杨老师开来小面包车,惹得其他同学分外眼热。那五个女孩子拿着记录本和笔,嘻嘻哈哈地笑着,掩不住的兴奋得意。

面包车先往北开到蒲州镇,转而向西,先过了普救寺的塔,又经过蒲州老城的城墙、拔地而起的鹳雀楼、正门紧闭的开元大铁牛……一路上孩子们在车后交头接耳,路过蒲州镇时格外激动:“我爸带我在这儿吃过火锅!”“我也是我也是!!!”“就在那家!羊肉的!”

我则听杨老师和孙老师向我介绍当地名胜。杨老师说,以前蒲州就在黄河边上,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现在只留下残破的城垣,黄河河道也日渐挪往陕西那边。当地的老人还能依稀记得童年时在大铁牛身边玩耍,可是后来铁牛渐渐被黄沙掩盖,直到近年来才被挖出——据史载,这一组唐朝开元年间铸造的铁牛在河东河西都有,现在却只挖出来河东的,陕西那边的还不知道沉睡在哪片滩涂、甚至河床之下。至于鹳雀楼,虽然享有盛名,却是二十年前凭空新建的,甚至连旧址都谈不上——中条山在现今鹳雀楼的东面,想要看到“白日依山尽”的景色是万万不能。不过,当年诗人登高临远之处虽然不复存在,我们却在这千年后的日落时刻,直奔黄河而去,实在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事情。我不免在澎湃之余转身问孩子们有没有去过黄河,令我吃惊的是,她们都说没有。当然很快我就发现要到黄河岸边,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我们的面包车很快来到公路尽头,杨老师把车停下,对孙老师抱怨:“你非得来,看看黄河有多远!”我也狐疑地往窗外打量,眼目所及之处仿佛是无边无际平原,哪里看得到半点河水的影子,只能靠日落的方向判断出黄河的所在。孙老师问孩子们:“咱们走过去好吗?”五个女孩齐声欢呼,纵身跳下车来,不由分说就往田野里跑,拉也拉不住。

我和孙老师跟在孩子后边,杨老师则在更远的地方慢慢地跟着。这里是新出现不过数年的黄河滩,虽然都挖出一条一条的田垄,栽上了高粱和蔬菜,却还没有灌溉系统,只能是靠天吃饭,“下雨就收点粮食,不下就拉倒”,孙老师说。这里的土格外松软细致,一脚踩下去往往陷入地里。孩子在前面奔跑,河边风大,扬起的尘沙足有一人高,被风一吹,立刻迷住我的眼睛。黄河岸边有许多芦苇,虽然土里早就见不到任何水迹,却还是长得异常丰旺,大约地底深处还是非常湿润的。路上好几个牧羊人赶着羊群,架着赶羊的杆子,从一处草地走到另一处草地。向着西方,远处有一线烟树,正是陕西那边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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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跑跑,过了总有十来分钟,才看到黄河水。孩子们格外激动,穿过芦苇地一路狂奔。我在后边端着相机且拍且跟。终于也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岸边——真站在黄河岸边的那一瞬,一颗心要跳出了胸腔。黄河在这里水流平缓,河中还有沙地,把河道隔成互相连通的几条。夕阳西垂,照得河面上一片银光。学生们想出许多玩法,又是打水漂,又是合力把岸上的木头推下河,又是在湿润的泥沙上比肩踩下脚印。她们还注意到河岸上垃圾不少,尤其是有许多输液玻璃瓶,还有糖纸、包装袋,甚至发现了一条死在泥里、晒得干干的鲶鱼尸体。孩子们让我把这一切都拍下来——她们后天晚上将在村民和其他同学面前介绍调查的结果,今天的照片也会做成幻灯,供汇报时展示。最后,她们还让我录了几段黄河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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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芦苇的孩子。后来我给他们看这张照片,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又得意又害羞地问我:“你怎么把我们都照得跟模特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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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孙老师一直在跟我说,看到孩子们这么喜欢这里,她打算今年六一就让全校学生来河滩上做活动——野炊、赛跑、堆沙子、捡垃圾,低年级高年级都有事做,而且她琢磨着“要给他们挑战”,譬如野炊的组不让带柴火,而让他们自己在河滩上找可以生火做饭的材料,“锻炼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

看看时间不早,我们就往回走。在最初下车的路边,学生们发现了一张黄河在永济县内的地图,于是都无比兴奋地扑过去。我问她们:“我们在哪儿?”她们细细寻找,终于找到了侯家庄。她们又问我:“黄河源头在哪里?”我想了想说,咱们回去上网查一查就知道了。后来她们果然用电脑找到了很多关于黄河的信息——源头在哪儿,流向哪里,甚至去年断流多少天。此时太阳已经沉入天边的暮云中,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地跨过田坎,又惹出孩子们激动不已,连声叫我:“照下来!照下来”。如此这般,本来计划一个小时的调查已经进行了快两个小时,而孙老师和杨老师却坚持要带她们去参观附近的两个水站。

我们先来到蒲州镇的花园水站,刚进门就出来位大叔,疑惑地打量我们。我立刻鼓励学生:“上去和叔叔说说,我们为什么来这儿。”果然一个小姑娘就大大方方的跑上前去,口齿清晰地把我们从哪儿来,来做什么说了一遍。这位大叔显然闲得无事,正巴不得和人聊天,立刻带我们到站里参观。据他讲,他们在黄河岸边打井,从七八十米的地底抽取地下水,运输到这里,用电加压,把水压入三个储水大坝,供应永济市区的厂矿用水和运城的饮用水。孩子一边听,孙老师一边鼓励他们画图记录。而我自己因为从来没接触过这些知识,对一切也倍感新鲜,免不了问东问西。

随后我们又去了一处供应灌溉用水的水站。到站时已经完全天黑,一盏昏黄的灯下,我们敲开了守站人的房门。一位老奶奶走出来,可惜她并不了解情况,只知道是浇灌农田。这座修于六十年代的水站门口,竟然连个单位名称都见不着了,单薄的水泥门,给清凌凌的月光一照,在合欢树的影子里,仿佛瑟瑟发抖。引黄渠从河边直通到这里,到山脚依然由电力施压,河水沿六七根粗粗大大的管子直流到山顶的灌溉渠。杨老师带我们去山顶参观,水管口正往渠口排水,暗地里也能看到阴白色回旋的波纹,孩子们都沉默地围在我们身边,听水流哗哗的声音——出门这么久,又跑又闹,她们也都饿了。不过,回村的路上她们依然兴奋不减——其中一个女孩子捡到了一枚迷你鸟蛋,大家都叽叽喳喳地讨论是否能从蛋里孵出小鸟,甚至想出了让学校喂养的母鸡负责孵蛋的法子。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九点钟,厨房留了饭,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去盛吃的,而我实在想喝口热汤,便自去烧水泡面。Sara今天下午送走来旅游的父母,刚回学校,此时便截住孙老师,打听下午的情况,两人抱臂对站,悉悉索索讲了半天。后来她跑进办公室对JF说“去黄河那组好像很成功”,我当即大加赞同……

May 21, 2010

侯家庄日记(十四)

by serenq

五月十七日·星期一·天气阴

昨天回来时就在下雨,今天一早起来,气温也很低。我这次来农村,因为轻装简行,除了一件薄薄线衣,剩下都是T恤,还好胡老师和JF接济我,一人借我一件暖和衣服。我把它们都套上,又喝了一大碗热粥,总算是满足了温饱。

昨夜学生回来后,各班的班主任就把家长知情同意书交到我手中。我统计了一下,一百三十八名学生里有一百零二名的家长同意检查,另外有二十多名签名不同意,还有十来个学生没有交回。总的来说数字令人满意。还有个家长专门在便条上写,希望检查后能够告知家长如何防治少儿贫血,当然这本来也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Belinda的家长调查表也都收了回来,她连夜把答案空缺或者结果难以理解的问题圈出来,我看了一眼,貌似还不少。调查问卷不好做,让被调查者自己填写的问卷更加难以保证质量,需要在设计问卷时下很多功夫。Belinda说她用的是西北大学某中心已有的问卷,以我上课时学到的一点粗浅知识来看,这份问卷有很多问题,不少题目模棱两可,再加上农村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很多答案自相矛盾。Belinda邀请我参加他们周三的数据分析会议,我本身对这样的项目也非常感兴趣,满口答应下来。

今天下午又有六年级的科学课,我打算让学生们接着做画书。上课打响,我就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检查学生的完成情况。事实上,除了一组进度比较好以外,其他三组都很成问题。我暗想这样下去肯定没法完成任务,又有些沮丧,心想也许他们不喜欢,但我又想:做事情必须有始有终,如果能让他们做完这本书,总是有收获。再说这些都是六年级的学生,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和王老师协调后,把这节科学课后的活动课也换过来,保证他们每组都做完。

这节课我对每个组都给予了更多的指导。

第一组是最省心的——这我倒没有料到,因为他们查资料的时候并不算积极,反应也不热烈。但他们分工比较均匀合理,打格子的打格子,画画的画画,写字的写字,事实上,在这堂课前,就他们的进度最快。最后这组把资料写满了五页,配了不少画,我又鼓励他们写了一个总结。他们是第一个做完的。

做粮食的第二组,在上节课就把所有资料都抄在两张纸上,没有整理也没有总结,却跟我说“没写的了。”我告诉他们这样不行,必须把不同的话题分开来,别人才能看得明白。我又建议他们每一页纸只写一个问题,再配上画,最后加上封面和封底。这个组只有一个男孩子比较积极,另一个男孩在旁边看着,而两个女孩子几乎就是在做自己的事情,让人非常头疼。我要他们分工,他们也磨磨蹭蹭不肯。我觉得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就明确地告诉他们必须每人都有事情做,自己却转身去其他组,还好我一走开,孩子们就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最后也算人人都有贡献——虽然那两个女孩在后半节课不停跑去其他组,还是只剩下最认真的男生把任务做完,另一个男生在一旁协助。我在这组花的时间最多,但唯一让我安慰的是,这个男生算是有意识整理资料,针对不同的问题,也能思考哪一段能解决疑问。最后我又让他把书页排了序,加上总结。到装订的时候,两个女孩终于回到桌边,看着两个男孩子用紫色毛线把书钉起来。虽然因为我介入比较多,这本书质量不错,但在调动所有组员积极性、促进小组合作上面,我算是全然失败。唯一可以安慰的是,有兴趣的那个孩子,还算是有所得。

第三组的题目是零食。他们在上课前只画了一个封面,我于是觉得必须多介入一些。于是我和他们一起讨论每一页应该有什么内容。因为零食比较散乱,他们最后决定把不同的零食——譬如方便面、糖果等等——分开来写,每一页的中间画上这一页要介绍的零食,旁边配上零食的成分、好处和坏处。此外他们还加上了一页关于吃零食不洗手容易得病的内容。一旦确定了内容和框架,孩子们动作还是不慢。这一组三个学生,也是两个男生比较积极,而剩下的女生不太关心,和第二组的女孩子们交头接耳,格叽格叽地笑了大半节课。

第四组也是比较省心的一组。他们上节课就把目录写好,只是进度比较缓慢,这节课基本可以做到各司其职,而且画了不少幽默有趣的漫画。他们最后还自己写了总结段落——依然是一个男孩子写的——综述了蔬菜水果“对人体有好处”,应该多吃。

在第二节课下课铃打响之前,总算是所有的组都做好了书。可惜我也没有时间让他们向全班同学介绍自己小组的学到的知识了。我手里拿着他们交上来的四本小册子,心里感受不是不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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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营养课的项目,从最初的设计到后来的实施,有很大的不同。我在设计课程时,还对这个小学、这些孩子一无所知。后来因地制宜,改变计划,也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如果在动身前能够考虑得更加周全一些,也许可以准备更多资料——譬如适合孩子们看的书籍和视频。最后一共上了八节课,除了第一节课以外,我没有向孩子们直接讲授太多的知识,而是带着他们自己查资料。我最希望的是让他们学到一种自学的方法,建立一种碰到疑难时查资料解决问题的意识。可是我真的达到了教学的目的吗?我实在也不能回答。另外,对于他们从网上找来的知识,我除了指出特别谬误的那些,其他内容基本上任由他们放在书里。一方面是因为课时紧张,不可能对所有笔记都进行疏理,更不可能涵盖所有与营养有关的知识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对他们所找到的内容进行过多的分析和褒贬,未见得能够帮助他们学到知识,反而还会淡化我最主要的教学目的。当然我希望当他们长大以后,会慢慢具有甄别的能力。

与学生的交流一向不是我的长处。零五年在河北教暑期班时,我得到最多的评语就是严谨认真(还有抱病上课!简直是一颗红心跃然纸上……),可是亲切贴心之类的词语,就很少见了。我虽然绝对不是一个凶老师,对孩子也很耐心,但我与人交流,天性里总是隔了一层,那种贴心贴肺为人好的热情,在孩子面前我也假装不来。就因为这个缘故,我当时教中学班更得心应手一些。零七年在东豹泉短期停留,大约因为孩子们还记得我,我突然变得非常受欢迎,让我受宠若惊,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攻克了不会和孩子打交道的短处。可是这次上课,我的问题还是还是非常明显:我只是在课上完成教学内的任务,却没有真正试图介入学生的学习和生活,去了解他们、关心他们、帮助他们。所以后来在带小组做书的时候,我对有的孩子一筹莫展,甚至听之任之,都是我本身弱点的体现。对此我只能庆幸,我决不会长期在中小学教书,误人子弟。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可以给自己的营养课打上一个七十分。这主要是因为,它终于有始有终地结束了!

May 20, 2010

走过晋城古镇(四)柳氏民居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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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车进入沁水县车站的时候,我被人摇醒:“到了,到了!”这一路我的座位靠南,被阳光炙烤得头晕眼花,只好抱着书包打瞌睡。此时迷迷瞪瞪地醒来,还不忘仔细辨认车站屋顶上的站名,确认无误后才一头栽下车去。

县城的车站不过三四排候车椅,虽然是周末,人却也不多。我去站内唯一的小超市买了水,又向店主打听如何去西文兴村。他指指窗外白皮绿字的小面包车,说:“五十里地呢,只能包车。”这与我的预计情况倒也不差,于是在车站外随便找了家馆子吃过午饭,就向出租车司机打听价格。讲来讲去,也要六十五块钱,我最不会杀价,又不耐烦浪费时间,就拉开车门跳上去。小面包车行过一段因修路而格外崎岖的路面,便进了山。一路上我与司机聊天,知道沁水不能和阳城比,经济发展都不算太好,也是靠煤矿。他得知我是四川人,来了兴趣,先说四川话好听,又告诉我当地有不少四川民工,能吃苦,有的留下来开餐馆——“我们这儿人,现在也觉得川菜好吃了。”他又问我:“你们四川人,天天都要吃肉,是不是?”这倒是个有趣的观察,我只得含混地告诉他,四川是生猪大省,吃肉的习惯大约与此有关。我问他现在是不是还有不少四川媳妇来这里——我以前曾在不知什么地方看到过,不少人拐带云贵川偏远山区的女子来北方农村,专嫁老光棍。司机一听这话就笑了,他告诉我,近年来这里有一股骗婚团伙,果然是以介绍四川和贵州的媳妇为业务,可是嫁过来不到两三天就卷款潜逃——一个女子两三万块,吃了亏的汉子也没处找去,只能白白叫屈。

我又问司机这里是不是太行山区,司机却说这里是中条山脉的东段,又告诉我山里有许多漂亮景色,譬如历山、舜帝坪,可惜现在道路几乎不通。他向我打听皇城相府的开发情况,又啧啧感叹“沁水县旅游也就是没有像人家那样发展起来——他们拍了好几个电影电视就出名了,其实我们这儿好玩的也多。”

从山路下来,沿着山沟行了一阵,路过几个乡镇,甚至经过了一家大书“爱我中华,爱我教会”的教堂,我终于来到柳氏民居门前。司机还说:“你大大方方往里走,没人收你门票。”结果汽车尾气还没散尽,就有小姑娘一打帘子跑出来:“旅游的吧?这边来买票!”交了三十元钱,把书包寄存在售票室,我问几个小姑娘里面有没有住宿的地方,她们都连连摇头。我这下心里犯难: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回永济,我实在不想在沁水或者运城留宿。见我磨磨蹭蹭,一个年纪稍长的突然说:“那你住我们那里,行不行?我们也是住在里面的。就是条件差些。”我问她要多少钱,她便说要去请示一下“我们领导”,当下约好等我逛好出来再商量。

村门前很应景地种着柳树——这个门楼肯定是新修不久。西文兴村建在一块小土包上,结构非常严整,远远就看到村口的关帝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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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帝庙门口的影壁上,涂涂抹抹的,还能依稀辨出文革时候的遗迹。事实上,这个村子的红色遗迹还不少,斗大的忠字随处可见。或者是“毛主席是人民的救星”,可是让人满头大汗的是,那个“席”字最先是写丢了的,又用加字符号添上去。不过大约这不算大错?反正毛主的意思,差不多也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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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帝庙的东西厢房里陈列着村里的老碑,有块残碑上写着“朱熹书”,却不知道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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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庙里出来,由文昌阁进了村,街道上有数个牌坊,本来是古旧的,可上面的字都被填成明亮诡异的白色,看得人直皱眉。牌坊右边又设一门,从这里才进入居民区,门上河东世家四个字大约是新的,永庆与忠孝倒该是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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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村里的老宅里已经不住什么人,大多数村民都迁入村外的新居。村里本来有十三处柳家人的宅邸,现在还留下七八处。都是两层的木楼,围着个四合院。司马第是最完整阔气的一家,有高高的院门,被摩挲得异常光溜的石狮子。与前些天看得几个地方相比,柳氏民居胜在雕刻精美——无论是砖雕、石雕还是木雕都繁复细致,刀法流畅,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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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分外里冷清,只有我一个人。这片民居在群山环抱之中,今天风又大,在中庭站着,能听到四野里木叶擦擦作响,木质的门窗嘎吱嘎吱地开合,却又感受不到一丝微风,只有白花花的太阳光猛烈地泼下来。我看左右无人,便不顾“禁止登楼”的告示,攀上二楼,在幽暗的屋里来回走动,仰头看木拱中段微微的弧形,和深浅的木纹。从窗纸的破口处往外看去,对面木楼上无论是佛像、麒麟、牡丹,还是贩夫走卒,甚至回廊处波浪云水的装饰,都在下午明亮的阳光里纤毫毕现。突然头顶一声异响,吓得我平空打了个寒颤,却是一只肥硕的灰鸽,扑棱着翅膀从一方的屋檐下飞到另一方,再低头一看,地上斑斑点点的,大约全是积年的鸟粪。

我找到一处高矮合适的窗台,把相机放上去,给自己拍了好几张照片。请忽略单一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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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逛了两个来小时,就出门去找方才售票的小姑娘。她向领导打听清楚,我可以住在他们院里,三十块钱一晚,晚饭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吃。“就怕你嫌条件不好。”她说。我连忙表示我对条件毫无要求,能住一晚就行,“比去沁水不清不楚的招待所好”。听了这话小姑娘高兴起来:“我们这儿安全又安静,住着确实比县城强!”

随她去了村边的小院子,房间不大,但也干净简单。我问她能不能洗澡,她叫出一位年轻女人,告诉我:“需要什么就跟这位姐说。”我心想这位姐未见得比我年长,但还是姐前姐后叫得非常热乎。

我看看才五点钟,外面天光又亮,想到方才在地图上看到后山还有个明清墓葬群,左右无聊,不如去找找,于是放下行李又出门去。路边的村民们一面聊天,一面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我于是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任由他们把我的身世籍贯又查了一遍。一位老农要去地里,与我同路一段,我们经过新栽的柳树,沿着河谷往前走。他家种了麦子、谷子和玉米,麦子和谷子亩产三四百斤,玉米有六百来斤。与侯家庄自产自用不同,他们的粮食还要卖给国家。这村里现在仍然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柳姓人家,也有外出打工的。村里的小学经过撤校并点之后早已不复存在——计划生育之后,人们生孩子少,适龄儿童也少,很多农村小学被撤并。现在村里的孩子们要去几公里外的土沃乡上小学和初中。

说话间到了岔路口,老农告诉我沿着河谷一直走,就能看到墓葬。河谷初时还算宽阔好走,到后来越走越窄,两岸也变得陡峭,我走了一阵,怎么也不像只有两里路的样子,山里只有我一人,山涧缓流,鸟儿掠过树梢,黄花寂寞地开着。我看不到头,人又乏了,又恐怕自己走了错路,便走了回头路。后来在路边碰到当地人,才知道我走的路虽然不差,却还有些距离,他吓唬我说走到回来就该天黑了,又警告我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跑,我也就乖乖地往住处走。此时天色已暗,远山是美丽的蓝紫色,挑水的农妇摇摇摆摆走来,我让到路边的坝上,突然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嘉庆年间某七品官与其“孺人”的合葬墓碑,拦腰断作三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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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姐”已经帮我烧好了热水,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心头分外舒畅。另一个男人在院子里摘野菜,让我也去帮忙,并向我夸口:“这个菜嫩着呢,拿盐、蒜、醋、酱油拌一拌,好吃!”他是河南新乡人,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就随便帮忙,四处跑跑,而家里连孙子都有了。

晚饭后很快就睡下,次日一大早起床,去坐早上七点到沁水的班车。这车在土沃停了很久,要等人满才发车。售票的男人看我拿着本书来看,颇为好奇地跑过来:“你过来研究什么的?”我忙说我只是来旅游,他更加惊异:“一个人?哪儿来的?”我回答说,四川人,这时身后一个女孩高兴得叫起来:“你也是四川人?”这售票男子得意地说:“我就猜你是四川来的!”我心想着自然是因为当地四川人多,口中却问“为什么这么猜?”他回答:“个子矮,牙齿白,你们四川人就是这样的!”而我身后的女孩子立刻抗议:“我就不矮!”我于是转过身和她聊天,她才上初二,红脸蛋,大眼睛,一口当地话,完全没有四川口音。她说自己父母都是四川人,在外打工,家里有五个姐妹,一个弟弟——就是想生一个男孩。我心里颇为讶异,原来现在照样还有这样的人家。现在大姐二姐都已经出嫁,在广西。三姐在河南上学,四姐过继给了当地人,她带着上小学的弟弟在这里住着,而父母又都在云南打工去了。

我问她想不想父母,她说“习惯了”,但自然是想的——她去县里参加跑步比赛,第一次比完,次日父母就出门打工;等到第二次比赛,恰逢父母回家,见她不在家,又不知道她在县城,“留下钱就走了。”她今天也是新拿到了钱,带弟弟去城里逛街。

车子开动,她指给我看她的中学,有着新修的电动门。很少有人能上高中,她说,两个班五六十个孩子,每年能考上县城高中的不过一两个,再加上两三个体育特长生。至于职高,没有人去上。虽然都打着“包分配”的牌子,其实三年念出来之后能找到的工作和初中毕业直接出门打工并没有任何区别,因为学不到东西——老师和学生都是互相放弃的后进者,女孩子更不敢让她去念职高,因为“会学坏。”我问她初中毕业什么打算,她不无骄傲地说“我就是特长生”。是的,她跑步快,虽然直到今年才有县里来的老师训练他们。“有的特长生都上大学了。”她说。至于以后要做什么,“就一直发展特长吧”。这里的老师很差,她告诉我,“只管前三排的同学”,而且“没有参考书”。她以前在县城上过学,那里的条件好不少,起码有参考书。其实土沃乡的小学已经有了电脑,中学还没有。今天早上一直在下雨,中巴车在白雾茫茫的山路里缓慢地开,山上到处是开黄花的灌木,我感冒没好,死命地咳嗽,她懂事地在后面拍我肩膀:“怎么了?”

并不是不知道侯家庄、郭峪、润城并不是农村的全部,但和这样一个女孩子面对面地交谈,感受又是全然的不同。这个在山西乡下长大的四川女孩并不喜欢念书,如果不是有特长,她也早就想像同学一样辍学打工。她家里条件虽然不好,但也算不得缺衣少食,她穿着干净漂亮的白色夹克,脸色红润,有零花钱,可以带着弟弟去县城玩。她和她同学的教育问题,不是出在钱上,起码,不是光由经济发展来解决。这一路上,我经过的大多是富裕的村庄,我和当地人交谈时,听得最多的也是对当下生活如何满意——免农业税、农村孩子上学两免一补、医疗保险、孩子上了大学。可是还有这样的女孩子,有土沃乡的学校,提醒我: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九牛一毛。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跟我从沁水到运城,又从运城回到永济。我在通往风陵渡的公路边下车,撑着新买的伞踏着土路经过四郎坟回到侯家庄。雨水里桃树、杏树和麦苗都是油绿的颜色,卖蜂蜜的人家还紧紧地关着门,冷清的村里连狗儿也不见一只。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学校,来做调查的Belinda还在办公室里整理问卷,我倒了杯热茶,往桌前一坐,和她闲聊了几句,仿佛是回到家中一般自在。可事实上,我在这里,只剩下最后的一周时光。

May 19, 2010

走过晋城古镇(三)润城镇

by serenq

从郭峪出来,日头已经不低。我在村里已经问明,要去润城的古镇,虽然不远,但是没有班车,只能包车去。

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就有一辆小面包车停在我面前:“去哪儿?”“润城镇。”“三十块。”我试图讲价,未果,只好登上车去。车上另一位游客奇怪地问我:“润城镇有什么好玩的?”司机代我回答:“有个古迹!没开发的,原生态!”还大发议论:“皇城相府都是翻新的了,没价值!你们出来玩,不就是要什么古老看什么,什么破烂看什么?”听得那位仁兄也颇为动心,连连说:“要不是我时间不够,我也去!”他是去村外一公里处的海会寺,寺里出名的有两座砖塔,是隋唐时期留下来的,远远地就能看到。我本来昨天还计划要去寺里,到了今早不知道怎么忘了个精光,此刻都和司机说好了去润城镇,也只好将错就错,把双塔留到今后吧。

一路上司机与我闲聊,说到阳城县这里“从来就很富”。明清时候就是有名的“发达地区”,后来没落了一阵,改革开放的时候又开始挖煤,很是先富了一步。现在煤矿收归国有,富的是几个大集团,老百姓只能说“还过得去”。我问他目前煤矿条件如何,有多危险,他立刻说“不危险,都是机械作业,人都不下去了。”我将信将疑,却也不知如何追问。一路上就经过几处小煤山,司机不无得意地指着窗外给我看,“我们这儿就是煤多,往下挖两米全是煤!”

润城镇的古村口还保留有城楼一座,我在楼前下车,司机叮嘱我:“逛完了就去高速路口,去沁水的车很多,随便问问谁都知道。我们这儿的人,热情得很。”而我就记着这句热情得很,径直走入古村旁的一户人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院里洗衣服。我指指背上的包,问她能不能暂时放在她家,从村里逛了出来再拿,她一面满口应承,一面少不得又把“你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旅游”之类的问题问了一遍。话说这一趟,我几乎每到一处就找地方存包,如果没有,就直接放在居民家里、饭店老板的床上、看门小妹的桌边,从来没有人推辞,也没有出任何岔子。这自然是因为我身无长物,才敢将行李交托与人,但本地民风淳朴,从此也可见一斑。

润城镇下的古村颇有几处,但现在保存得最完好的是砥洎城。沁水古称洎水,这村子傍河而建,而且水流在此转弯,大约名称从此而来。这一带的建筑都是明末所建,军事防御的意味很浓,而砥洎城最特别的,便是它的城墙——外层青砖贴面,内层却全是铸铁用的半圆筒形坩埚,一面开口一面封底,横竖排放,状若蜂窝。阳城古时盛行冶铁,这固然是就地取材,却也别具匠心——全国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而坩埚既厚实又坚硬,用它来筑墙,当真是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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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破旧的阶梯登上城墙,城墙上早就长满了野草,还有人在墙顶种葱,在阳光下顶着白色的花。远远可以看见飞檐——我后来才知道附近有几处金朝时修建的庙宇。城里人家建筑和郭峪相仿,可是巷道更加狭窄周折,还有骑道的过街楼,在郭峪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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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最爱看的,是门上的旧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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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洎城不大,很快就逛了一圈,出村来拿了包,又借用厕所、洗手,才问清去高速路口的道路,整装出门。

今天下午,我要去同属于晋城市,车程一个小时之外的沁水县。那里的西文兴村,是柳宗元的后人聚居几百年的地方,是此行所要去的最后一个古镇。

May 18, 2010

走过晋城古镇(二)郭峪村

by serenq

陈家人本来就住在郭峪村,只是发达了以后才在村外大兴土木,郭峪村离“相府”,不过数百米的距离。

来到村口时,太阳正从西天的层云背后,射出刺目的白光。与相府相似,郭峪周围也高筑围墙,修阁楼,设瞭望塔。只不过并未全程修缮,村墙已坍塌了一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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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口买票——后来才发现作为一座还有数百居民的村庄,周围到处是门,要想逃票,可一点都不难。我今夜就打算住在村里,故而进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打听哪家民宅可以留宿。其实村外马路边到处都是“家庭旅馆”,一路走下来,已经有不下三个中年妇女拉我到一边:“住我家来,我跟售票的人说说,算你团体票,少你15元!”不过我不为所动——来古村一游,当然要住到村里面,才玩得方便,要是每次回家拿个电池外套,返回还要查票,多坏兴致!可惜问了坐在街边聊天的几个村民,都说村外才有得住,我却不死心,走了一圈,看到路边一个房屋阔气干净的人家院子里正有一位阿姨收拾花台,我大喇喇地往门口一站:“请问,这村里有住的地方吗?”阿姨抬起头,端详我一番,还是说:“村外才有。”我谢了她走出来,没几步,就听她在后面略带迟疑地喊:“住我家,行吗?”我大喜过望,连忙回头去。她家非常宽敞,两层楼的瓷砖洋房,屋里屋外整洁如新。她带我上楼,开了一间屋门,正面墙上就挂着一副大大的结婚照,原来是她女儿的新房。不过女儿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也常充作客房,阿姨说五一时到处人满为患,村外住不下,她家里就住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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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书包往地板上一扔,赶着夕阳就出了门。又见到方才在街边闲谈的老婆婆,慈祥地问我住下了没有,我连连点头。她拍着我的手臂,亲热地让我“好好逛”,又生怕我不识路,指着一条小街,连声说:“汤帝庙就在上头。”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路边墙上经常看到某某人负责某某片区的卫生的小牌子,而街边上也确实干净。我心想,要是杨老师看到这样的牌子,又该感叹“别人怎么做得到”了。很快到了小村的西城门,正在汤帝庙边。我走出城门,外边是一片山边的田地,种的还是小麦居多。大约是地势略高,地气偏寒,这里的油菜还开着黄澄澄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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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门外站了一回,又折回城中,去看汤帝庙。汤帝自然是成汤,在晋城这一代,他的庙格外多。这座汤帝庙始建于元代,后来历朝都有修葺。庙不大,只有一个方方庭院,大殿在台阶上,正对着个二层楼的戏台,东西殿也都是二层。我一进庙里,就听到头顶有人声戛然而止,我抬头一看,却见两个绰绰约约的人影在西边二楼围桌坐着,我们三人同时打量彼此,大约都觉得唐突。只一会,其中一人走过来,却是个年轻道士,里面一件T恤,外面却罩着道袍。另一人跟在后面,是农民打扮,一张口就是当地口音——此时我已经领会得,晋城口音讲究每句——尤其是问句——结尾处往上翘,有些英文的感觉,说起来悠扬婉转,颇为好听。果然这人又唱歌般地问我:“你一个人儿?”又问我从哪里来——这几天解答这两个问题,不怕有好几十次!

那个年轻道士问我有导游没有,我说没有,他便自告奋勇要跟我讲讲。可惜他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成汤是谁,这个庙子有几百年历史,不比我从旅游小册子里看来的多。大约他自己也觉得不够料,说了几句又惭愧地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他是河南人,在武当和华山都呆过,“云游四海”,他用一种颇为自傲的语气说。他引我去正殿烧香,虽然我从来不跪神仙不拜庙,但此时庙里就我一个游客,这年轻道人又如此殷勤,我也只得拈了三根香,装模作样地鞠了几躬。道士在一旁敲响铜磬,说了几句事业有成、家人平安之类的吉祥话儿,又示意我“随喜随喜”。我于是也很随和地投了几块零钱,想来汤帝更加不会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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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汤帝庙里出来,我漫无目的地趁着余晖在村里闲转。村中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砖墙和匾额都已经古旧,而门口的对联灯笼还是新鲜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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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子读书风气很浓,一不留神就有进士宅邸。有一块牌坊,也是陈家人进士及第后所树,门口两对石狮子虽然不是旧的,却还依稀保持了旧日“老狮院”的风采。门开着,我漫步走进去,却看到一位老人正在花园之中。她已有七十多岁,并不姓陈,也不是陈家后人,她的儿女都不在,老伴大约也过世,现在孤身一人住在院中。她殷勤地问我从那里来,来这里做什么,任我拍照——她家灶台上有两块漂亮的砖雕,应当是屋脊上的,可是天色暗,我又没有三脚架,照不清楚。她笑着叫我明天再来——十来点钟的时候太阳正照在灶台上。小村里的人都非常和气,看我挎着相机到处走走瞧瞧,都和我打招呼,还邀我去家里坐坐。此时孩子们放了学,在小巷里飞跑,狗儿一路狂吠,互相追逐着消失在街角。有人蹲在路边吃饭,面条里面拌着韭菜。有人院墙上挂着金黄的玉米,有人院内的蒸笼里,满满的都是大白馍——我终于学会了把馒头叫做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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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擦黑方吃晚饭,让小店老板做了个青椒肉丝,好大一盘,可惜我胃口小,剩了足有多半。连老板都觉得可惜:“给你包上吧。”吃过饭回到家,中年阿姨给我抱出一床干净被子,看起来煞是眼熟——根本和我大学时盖的一样么,淡绿色的被罩,红色大字,只不过是“华北电力大学”。再看下面开头写着99,我便问:“女儿99年上的大学?”说起女儿,这家主人子立刻话多起来。他们两个女儿,这床被子是大女儿的。大女儿大学毕业之后,去了中科院电力所读研,现在已经嫁人。大女儿在某学报做编辑,当爹的忙不迭从屋里拿出一本满是微分方程的杂志,指着某页末尾的名字:“这就是我女儿!”显然是异常骄傲。小女儿读师范,还比姐姐早半年出嫁,现在在永济某中学教生物。今年一家人凑钱在北京买了房,他们也刚从北京住了两个月回来,收拾房间。他们告诉我,村里念大学的孩子不少,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富裕村庄。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又去村里的瞭望楼。这座楼与陈宅里的河山楼真是一对,高低胖瘦都差不多,名叫豫楼,是村里王氏在明末所建。我到楼前时才七点来钟,看楼的女人端着盆水出来,看我东张西望,问我是不是要登楼。我连忙称是,她说:“还没开门呢。”我以为她让我过会儿再来,哪知道她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自己开门去吧。”自己却径直出门倒水去了。

从豫楼正门进去,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耳房,现在也住着人——有床有椅,还铺着被褥,清晨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颜色鲜艳的毯子上,显得分外温暖。我从东侧耳房外的窄梯登楼,每一层都有个宽敞的大厅,中间几层充作展厅,都是些抗日有关的照片。这里还拍过不少电影电视,放大的剧照也一一贴在展板上。第五六层上有王氏的修楼记,大约是新填的白颜料,字字都清楚得很。展览中有一张98年的照片,上面的豫楼是没有顶的,可知现在第七层的门楼新建不过十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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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且看且登,终于到了最高层的“凌云阁”。就在我脑袋冒出地板的那一刻,突闻远处仙乐大盛,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声宣唱:“皇上驾到!”我不禁笑得打跌,连忙攀着砖墙往远处看了半晌,除了屋檐与群山,瞧不出什么端倪——我猜测是“相府”那边又在表演什么清宫大戏。隆重的音乐声仍然不绝入耳,不远处屋顶上一位老人提着水壶浇花,头也不抬一下,显然见惯不惊。我趴在垛口远眺,今天又是个响晴天气。旭日里,民居和群山的顶上仿佛都起了一层薄雾,要眯着眼睛才能望远。此时风动梵铃,叮铃铃一阵脆响。这声音乍然间破空而来,仿佛是武侠小说里的套路,“令人心头一凛”,却又说不出话来。

May 17, 2010

走过晋城古镇(一)陈家宅

by serenq

星期五的早上,我五点来钟就起了床,外面天阴阴的,落着雨——正是因为这几天的雨,我才决定放弃近在咫尺的华山,转道向东边的晋城,去看几个古镇。

天早,又下雨,小村里冷冷清清的。我背着行囊来到学校门口,蓝色的铁门紧闭着,一辆淡绿色的出租车已经停在门口。这个大周末,Diane,JF和我都要出门,她们俩回西安的车是早上七点,而我虽然没有时刻表的限制,也想早些出门,于是三人凑成一车。

六点四十左右,我们来到永济火车站前,正好一辆前往运城的长途车磨磨蹭蹭地要开动。司机帮我拦下车,Diane也跳下车来与我道别——她这个周末之后要回美国,我离开关爱之前,不会再见到她。我们拥抱了一下,她在我耳边说:“WJ婚礼的时候再见!”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参加WJ的婚礼。经此一别,她很快就要结婚、去上海,也许会离开RCEF,而我明年毕业之后,究竟会去哪里,做些什么,此刻完全是个未知数。何时有机会再见她,我实在也没有把握。但仓促之间,竟连珍重也忘了说。

从永济到运城不过是一个小时。我在运城中心站买好了八点半去晋城的车票,在车站饭店喝了碗清澈见底的小米粥,吃了一枚鸡蛋,一张油饼,正好登车。上车前问司机:“要多长时间?”司机一挥手:“远着咧,五个小时吧!”此后这辆车走走停停,还在侯马让我们集体下车,换乘另一辆前去晋城的长途车。就这样折腾了一路,下午两点才过阳城。此时我灵机一动,我要去的“皇城相府”和郭峪不都在阳城县么,何必舍近求远到晋城去呢?一问司机,果然让我到前边北留镇口下车。

与我同时下车的还有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听说我要去相府便说:“我送你一张票吧。”随即从兜里掏出厚厚一叠纸,翻检数次,终于拈出一张破破烂烂的蓝色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免票两个字。“集团头头是我老表!”他数次说,“你就说你是集团的客人,他们就放你进去了!”我把纸片捏在手里,连连道谢,心里却纳罕:为什么凭空给我一张票呢?这人看着倒也不坏,光天化日之下,拿他送我的一张纸条,大约不碍事吧?一面想一面又好笑:这些年我独自一人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语言不通,文化迥异的地方,虽然处处小心,却很少有过害怕的时候。可在国内自己出游这还是头一遭,大约因为没有语言障碍,素日看到的旅途诈骗行凶案件最多,反而格外惴惴不安起来。

等了许久公车也不来,却来了一辆野的,我和这人都上了车,少顷就到了相府前的商业街。我二人在此分手——他去“集团”办事,我自前去相府参观。

所谓皇城相府,是康熙重臣陈廷敬的家宅。陈家是当地望族,科举登第者不少,光进士就有九人。陈廷敬可谓是个中翘楚——随便上网一搜,满眼都是“康熙老师”“一代名相”之类似是而非的名号;他生平事迹也算显赫,可全都淹没在《康熙大帝》之类的电视剧情节之中,看来看去,可圈可点又可信的,恐怕只剩下编纂《康熙词典》一条而已。陈廷敬十九岁考取进士,后又进入翰林院见习,三十三岁时成为“日讲起居注官”,此时少年皇帝刚刚一十九岁。这一职位既要记录皇帝的起居,也要负责与皇帝一起切磋经义。后来陈廷敬沿着这个路子在翰林院里一直做到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并讲学经筳,现在所传的“帝师”,大约勉强也说得通。其后陈廷敬官运亨通,掌管数部,直做到吏部尚书。他晚年任文渊阁大学士,致力修书,直至病逝。陈大约是中国知识分子学而优则仕的典型:出身耕读世家,少年时靠科举成名,此后平步青云,为人宽厚,谨慎勤勉,深得帝王欢心,最后终老任上。但要说他有什么经天纬地的事迹,却也实在谈不上,最多不过是一生“清勤”而已。后来找到他的几首诗,在我看来,也是中正平和,无功无过。

我在相府前面吃了碗面,就拿着别人给的小票去闯关,居然守门人攒头讨论一番,也让我进了,实在是意外之喜。城墙外爬满绿色藤蔓,城头除了“相府”的牌匾,是“天恩世德”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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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迎面是牌坊一道,许多人在前面拍照,我最不耐烦人多嘈杂,转身就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院子。这里是管家门房住的地方,往后一条小巷子,通向女眷的小院,院门前还有池荷垂柳。再往里走,就是陈廷敬自己的院落,两层楼的四合院,有漂亮的砖雕和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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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可以上城墙,俯瞰城墙内的深深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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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楼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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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有内外两层,内层是陈廷敬父亲修筑,外层才是他自己修筑。城内还有五层楼高的瞭望塔一座,名为“河山楼”,后侧城墙上还有“藏兵洞”,供家丁武士藏身之用。这些都是明末崇祯年间,时值乱世,流寇纷起,乡人为自保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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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有陈氏宗祠、陈家其他人居住的院落,院落前有石狮,面对着砖墙对立的巷子。院子里都是美丽的木楼。在陈廷敬出身的院落前,有一棵石榴树,影子落在砖墙和精致的垂花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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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处麒麟院,现在设成字典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从古到今的各色字典,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屋脊上也有漂亮的砖雕吞脊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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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宅邸很大,而且有许多小巷交错相通,还有些楼梯可以攀爬,联系起不同的院落。我慢慢看下来,花去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有一个小院落展出一些陈家家传的物事,譬如清朝的官帽、官服、皇帝赐给的袍褂之类。逛到那里时,已经暮色四起,夕阳里,游人渐去,院墙的阴影下,慢慢生出一丝凉意来。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请看门的小姑娘照了几张照片,见天色不早,便出了陈家老宅,前去不远处的郭峪村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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