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4th, 2010

May 4, 2010

侯家庄日记(三)

by serenq

五月三日·星期一·多云

早上再度醒来已经过了七点,我在床上神志清醒地赖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任何卖吃的小推车过来,只好不甘心地起身洗漱,坐在窗前发呆。昨天跟我换铺位的阿姨再次展现出慈爱的一面,一定要我分享她们的早餐。最后她塞给我一袋黑芝麻糊,两个迷你面包,一只白水煮蛋,和半根黄瓜,我由衷地赞叹:“这比我在家里还吃得好!”

这天早上停站颇为密集,一个一个的小站,梧桐树影里白色的砖墙,小小的出站口,蓝色站牌。阳光明亮,又是炽热的一天。

十点半,我从运城车站出来,隔着人群,也能看到高举着“永济–运城”牌子的人。我先去小卖部添置了一条毛巾,一捆橡皮筋,一个指甲剪和一把塑料梳子,又去上了一小时网,才动身去永济。车上收到Sara的短信,说杨老师不能来接我,问我行李多不多。后来又告诉我到永济后坐二路车到蒲州镇路口下。

从永济出来,一个做花店生意的年轻女孩坐我身边。她先问我是不是大学生,我含混地点头。待听说我要去侯家庄,她又问我“是不是要去当什么”,我吓得连连摆手。听说我学的是生物,她又满怀期待地问我“那养花你懂不懂”,我满头大汗地否认,并又一次惭愧地强调“我学的东西,根本没用!”她这才将信将疑地停止了盘问,拿出一沓批发花盆的票据来看,又在手机里急促地催促别人:“你快点开车来,我们要运货!”

从运城出来不太久,车窗南边就出现连绵的群山。我问女孩是什么山,她说“中条山”,又感叹:“没什么资源,有资源,早就发展起来了!”她又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去年去上海苏杭旅游:“人家发展的好。南方人,脑子活,十个人里,八个人都聪明!”我翻看手里的地图,检点附近的古迹:黄河铁牛、古寺、古渡口(风陵渡就在左近)、鹳雀楼、普救寺、关帝庙、扁鹊庙……数不胜数。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中原文化的腹地,一时间心神激荡,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大声喝令自己:“搞清楚点,你是来干活的!!!”

很快到了永济,坐上二路车,穿过市区往东去。一出城就风驰电掣上蹿下跳,路边青青麦苗,远山如屏,除了“心旷神怡”这四个字,我竟然再也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此刻心情。司机在“蒲州镇”路口把我放下,我意外地看到金发灰眼如假包换的中西部大男孩一名,在麦苗掩映之下,坐在一个奇小无比的电瓶车上,热烈地冲我微笑:“我叫Kiel……这是你本次旅途的最后一段……”。我小心翼翼地将臀部端置于电瓶车的迷你后座,握紧把手。Kiel双足一瞪,就嘟嘟地开动起来。

座谈间,知道他明州人士,来此处一年,不出意外地在教英文。路上经过几个当地人,向他挥手致意。不过十分钟就到了侯家庄的关爱小学,Sara出来和我拥抱——三年不见,她还是旧日模样。她带我去教师办公室,见到孙老师,一名苹果脸、五短身材中年农妇,脸上是亲切到近乎羞涩的微笑。关爱小学是一所民办私立小学,最初就是由孙老师和她爱人创立。这所小学目前有一百三十八名学生,分成六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每个年级从十来人到二十来人不等。

100_6270gy

孙老师自己在公立学校教书多年,觉得“太死板”、“孩子发展不好”,“我性格比较活泼,就喜欢个文艺”,所以接管了村里原来频临倒闭的小学,建立了关爱学校。孙老师语速轻缓,不善言谈,听我讲了讲我的计划,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就默然无话。我想自己初来乍到,也不必一来就急于搞清所有情况,于是便任由她拿了脸盆,送我去学校附近的农户居住。

我并不觉得困倦,于是Sara陪我在村里走了一圈。侯家庄是个非常小的村落,号称百户人家,却只有两三条巷子,只要五分钟就可以绕村行走一圈。这时是下午,村里非常安静,狗们趴在地上晒太阳,大妈小媳妇坐在门槛上闲聊。平心而论,这个村子不穷,比我以前去过的河北东豹泉村要强不少,村里许多新房,透过半开的大门,能看到白瓷砖的影壁,多是松鹤红日的图案。和Sara聊天时知道,学生大多是邻村的孩子,父母外出打工,寄宿在关爱。学生每学期交住宿费900元,学费不必交。老师的工资目前都是RCEF在负担。今天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学生陆陆续续地返校,大多由父母骑摩托送来。他们显然有清洁小组,有的孩子一来就开始做卫生。

100_6267gy

学生在一块自己搭建的温室里发了许多红薯苗。他们还养了十只鸡——其中有四只是公鸡,“太多了!”Sara和孙老师抱怨,“不下蛋又凶,必须处理掉……买的时候都是小鸡,分不出来公母。”鸡每天都生蛋,淡青或淡黄的壳,学生们激动地捡来放在一个框子里。过几天他们就要去永济卖鸡蛋,还要把长好的红薯苗移栽到地里去。

他们还在学校里栽了小盆栽。不过土都干得成粉,连仙人掌都缩成了一个皱巴巴的袋子。

100_6265gy

另一个07年的志愿者利华也在关爱,Sara带我去见她。她也住在农户家里,高大的水泥裸墙下小小一张床,角落用软塑料泡沫拼出一块可以席地而坐的地方,放着个硕大的五彩缤纷的坐垫。“Steve临走的时候我40块钱买下来的,现在后悔死了,都用不着。”利华现在负责教师培训,给课堂录像,组织教师辩论赛。她给我看了许多照片,山脚下养蜂人的家,山上的小塔,村头的“张允龄”碑,我顿时不再为自己路上的玩乐念头感到愧疚。

晚饭Sara和Karl请我“出去吃”。我们走了二十分钟,穿过田间地头,又在高速路上走了一长段,才到了最近的一家饭店。他们跟我介绍,这个镇上还有澡堂,冬天他们都来这里洗澡。晋南是典型的大陆性气候,夏天热得要死,常常要热到四十度,冬天则又冷又干。我想着她们踏着雪地跋涉到此处洗澡,暗暗心生佩服。

到了饭店里,服务员送上菜单,Sara和Kiel号称从未看过。我奇怪地问:“那你们以前来吃什么?”这俩人对看一眼,说“我们每次来,都是吃西红柿鸡蛋面。”我不好表情,最后要了一碗羊肉面。Sara于是叫来服务员:“一碗羊肉面,两碗西红柿鸡蛋面。”Kiel驾轻就熟地加了一句:“还有一碟炒花生米!”

吃罢面条就回村里去。我洗了头冲了澡,就去学校里开教师例会。七点半钟,学生都回宿舍了,老师们围着两张就餐的木板桌,在白炽灯下开会。此时起了风,不知什么树的果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撒豆子一样。

会主要都是孙老师再讲。先强调了学生卫生,要求班主任勤加检查。然后说到五一以后要实行夏天的作息,中午留出来两个小时的午睡时间,一二年级的孩子回宿舍睡,大点的孩子就在教室里休息。老师们讨论了一阵,都同意每个班主任带自己班学生,不然“管不服”。之后两个新来的老师讲了讲来学校后的感想,主要是“接触到新的教学理念”“分小组教学有用,但是很难搞”“得到其他老师很多帮助之类。”我还不了解每个老师的背景,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大半是当地口音的农村年轻老师。RCEF近两年把工作重心的一个放在农村老师的培训上,此处可见一斑。

随后讨论了一下我所要教的“综合实践课”。这门课似乎是近年来教委新增的举措,要求各个学校都搞。但很多农村学校没有经验,而关爱在此课上做得比较突出,深得学生欢迎,似乎还有周围的学校感兴趣,想要来取经学习。在关爱,综合实践课是一门项目活动课,每个学期不同年级都会有机会做不同的社会活动项目,每个项目大约5-6课时,如果是社会调研,往往包括背景介绍、确定调研课题、制定调研计划、采访、采访总结和结果展示等几个部分。我要做的营养和健康,就是一个主题。此外,还有一个刚开始做的调查留守儿童问题的社会课题,另有一个水资源与环保的课题,晚上还有别的志愿者过来协商。

会上确定赶快将留守儿童的部分结束,开始做我的项目。我将参加留守儿童的项目,学习和熟悉关爱综合实践课的行课方式。

之后孙老师、Sara、利华和我看了一个RCEF过去志愿者蝶蝶提供的纪录片,关于藏族、纳西族和苗族等少数民族对于水的态度和传说。因为永济当地很快会有一个电影节一类的东西,这个纪录片的拍摄者也会亲自来参加,蝶蝶认为,可以借此机会在关爱和侯家庄做一个有关水的活动,最后还能让拍摄者和孩子们一起拍摄他们自己的关于水的短片。

诚实地说,这部纪录片虽然有些美丽的风景,但是节奏较慢,也没有任何故事性,让我很怀疑孩子们是否会感兴趣。但我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关爱的学生,平时和小孩子接触也很少,还是决定不要以笃定地口气发表任何建议。蝶蝶显然是个对纪录片制作有着非常饱满热情的女孩子,她三年前曾在东豹泉村做过一本故事书,后来在全国各处制作、拍摄片子。我与她通过不少工作信件,但从未见过面。此次亲见,觉得比纸上、照片上要可爱得多。她风风火火地敲定了好几个日期,固然是因为她中间有一段要去北京,但另一面也看出她周详的计划性,令人赞叹。

蝶蝶离去时,已经是十点半。她住在邻村,和另一个女孩走过来,此时也执意不要我们送。道别后,我自回住处歇息。洗漱之后,已近午夜,村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很快就沉沉睡去。

Advertisements
May 4, 2010

侯家庄日记(一)

by serenq

其实前两篇都是路上的风花雪月,和侯家庄还没有关系,一直要到第三天我才能到村里。不过为了首尾周全,还是放在这里,请大家容忍我的罗嗦——虽然我估计没几个人真正能容忍。。。。

五月一日·星期六·晴

据说今年北京反常,自立春后一直低温,今天是头一日转暖,气温一下窜上了三十度。

我坐在北京今年第一个温暖的夜里,在时差的压力下困得五迷三道,却不能不写上这回国日记的第一篇。

整二十四小时前从底特律起飞,去华府转机,随后是十三个小时的漫长飞行。我们的飞机穿越加拿大、北冰洋、西伯利亚、蒙古,从黑龙江和内蒙之间进入中国。这是四月的最后一天,北冰洋依然被冰块覆盖,机翼掠过一望无际的雪原,只有巨大冰块之间偶尔一见的窄窄裂缝预示着春天的来到。

在飞机上零零碎碎地看了几部蠢片,借着恢复免费供应的葡萄酒的酒劲睡了一觉,将JM Coetzee的Disgrace看了一半。在干这些事的空隙里,暑假的项目、前几日令人崩溃的忙乱纷至沓来,以及一些令人沮丧的小念头。临走前因为自己对填表签字这种规章制度的一贯疏忽大意,犯下不大不小的几个错误,我一面大为恼火,一面又对自己总是站在“完美主义”、“有条不紊”之类美德的对立面而感到无能为力,推及到面前这个准备极其不足的项目,心里一抽一抽地自责。勉强自己看了几页云大给的资料,却不能专心,只好烦躁地关掉,继续闭目养神。

飞机准点抵达北京,我打的到亲戚家,发现十二月来时还相当荒凉的巴沟地铁站边的华联已然开门营业,大约也因为季节不同,街道上生气勃勃。耳畔刚开出租两个月的司机叨叨车经房经,并跃跃欲试地说“赚钱的方法总是有的,光干工作不行。我最近也在琢磨,不求赚大钱,但也要够本儿……”

晚饭亲戚叫了外卖——都是七十岁上下的老年人,虽然腿脚还灵便,两个儿子也住在左近,但平日生活寡淡,也懒得大兴烟火。周围的饭店大多可以送外卖,只收菜费,不另加服务。我们叫了三个菜,两荤一素——土豆烧牛腩,干烧黄鱼,清炒莴笋丝,七七八八打折下来不过五十块钱,还送了两份新鲜水果。味道非常纯朴家常,油水也不重,饶是我被昼夜颠倒的航班和糟糕的飞机伙食折腾得胃口全无,居然也吃掉两碗干饭。“国内生活就是方便!”这句话给我祥林嫂一样起码感叹了三次之多。唯一缺点是送来的菜都装在上好的透明塑料饭盒里,吃完就扔了,又浪费又不环保。

亲戚家的网络坏了,我出门寻觅网吧,结果走了一大圈,一家也没找到,以前知道的那家也倒闭了,变成一家柳州螺丝粉,生意相当火爆。后来一想,这是京城,又是住宅小区密集的地方,大多数人家里都有网络,网吧当然生存不下去。于是转道去超市买了些洗发水牙刷之类的东西,为村里的生活做准备。狭路相逢的小狗也不少:有的给主人牵着遛弯,遇到同类就大声啸叫,俨然是世界中心;而零售品商店边的小狗就要温顺许多,大多眯着眼趴在街边,对世间万物做出完全不在意的神情,是大隐隐于市的模范,而且一身灰不拉几的毛色足以唤起我对洒脱的丐帮长老们的记忆。说到毛色,我路经一家宠物医院,玻璃窗里一位小哥在给哈巴狗美毛,又剪又削,又吹又理,把狗儿的浑身白毛打理得无比飘逸。我驻足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捋了捋自己纠结的乱发,顿时生出许多猪狗不如的感慨。

晚上看了几眼电视,有个节目里,大家在讲汽车限用限行,以及交通环保方面的问题。一堆所谓的专家和群众争论地热火朝天。“你只要听到是说话空洞没内容的,一定是干部。”我大姨如此评价,同时用一只尖端塞了黄豆又缝成一个流星锤形状的足球袜捶背,抡得呼呼有声。

今日所做唯一的正事是和王兄的妹妹和母亲联系上了,阿姨很热心地给她那位化验室的朋友打了电话,算是确认了可以去村里查血,只等我去详谈时间和安排,算是一个小小的新进展。

May 4, 2010

侯家庄日记(二)

by serenq

五月二日·星期天·多云

大学时候的日记,但有一篇笔迹散乱的,如果不是喝多了,多半就是在火车上写的。此刻,已是次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八点就屈服于睡眠的我终于清醒过来,辗转翻了两个身,毫无睡意。列车以熟悉的节奏晃动着碾过铁轨,碾过窗外模糊夜色里的平原。修长挺拔的树木在远近地平线上静默着,孤单的灯火偶尔通过玻璃窗滑过我的脸颊。半个白亮的月牙刚升起不太久,忠实地挂在东天。

午夜的车厢终于清凉下来。对面中铺的小女孩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夜起的人时不时经过走道去厕所。如果硬要说靠墙角坐着的我此刻有什么不适的话,那就是手里居然没有一听啤酒,供我消此美好的长夜。

上次正儿八经坐火车还是六年前去晋北旅游,一次因为种种原因而不可忘怀的经历——譬如因为面部过敏而肿成一颗硕大的猪头,又譬如踏着七月的油菜花攀上雁门关的中城废址。随后不时听到国内火车一再提速,心里偶尔也会想,大约下次再坐火车,不会是以前的模样了吧?十年前写小说,只能想到单轨变双轨,在小站等待错车将成为难得一见的景象。那时动车、高铁,完全不在我的设想之内。不过今日所乘坐的K字开头的列车,无论卧铺还是硬座车厢,都与大学时的那些并无二致。从北京到运城,也要经停十数小站,耗去整夜光阴。

今天一早起来,收拾行李。我打定轻装简行的主意,居然把未来几个礼拜的所有装备成功地塞入了一个普通书包和小挎包,大为自得。我又去超市里买了湿纸巾、可以供我电脑使用的电源插座,和其他零碎。午饭依旧是外卖,换了一家,味道似乎略微逊色。下午一点半,我给还在午睡的亲戚留好条,独自出门去。

王兄的妹妹荷婷,帮我买好了车票,放在东单一个小售票点。我因为怕丢,把重要证件都留在亲戚家里,出门才开始祷告:取票千万不要看我证件才好!从巴沟到东单,大约是四十分钟的地铁,照例非常挤。出了地铁站,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走了几百米,终于找到位于协和医院对面的售票点。小姑娘听我报出姓名行程,二话不说就把票给了我。我又小心翼翼地问她如今坐火车是否要看证件,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瞟了我一眼,飞快地摇了摇头。

再次乘地铁到军事博物馆,出站后走了一站多路,就到了西站前。一路上满是卖凉皮、烙饼的小摊,街边各色小店里,玉器和皮鞋以二十年不变的精神被亏本大甩卖。我混迹于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汗流浃背。

在火车站前有一家网吧,我欣喜若狂地跑去,被告知必须凭证件才能上网。网吧的小妹仔细打量我加州的ID卡,终于放行。因其无用,这是我带在身边的唯一证件,我现在只能祈祷未来数周,我不会撞上什么大事,同时为自己头脑发热时做出的决定懊悔不已。

在网吧查了邮件,就去车站。此时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候车室里已经排起长长的等候队伍,人挨着人,包挤着包。明明还没有到检票的时间,明明知道在这里排队的每个有票的人最终都能上车,可是每一张脸上却都是焦急不耐的神情,肢体上互相推挤,唯恐落后。我一面检讨自己的娇气;另一方面也为周围的人开解:中国人这么多,到哪里都挤,看看都心急;但另一面,却不知道这样的情景,何时是个尽头。

检票进站,人群从台阶上蜂拥而下。我好容易过关斩将,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铺位。票是下铺,其实我一贯更爱中铺的清净,于是主动提出和下铺的大妈调换。她显然喜出望外,一口一个姑娘喊得亲热,还请我吃麻栗和小核桃,倒让我怪不好意思的。最后那三枚栗子为缓解我深夜饥饿立下了汗马功劳。

100_6237gy 100_6243gy

本来以为自己很久不坐火车,大约会有持久强烈的新鲜感。谁知当放气声响起,汽笛拉响,列车离站,我只在一瞬间,就又仿佛置身于大学的每个寒假暑假,那种熟稔的感觉,真是假装不来。 而身边的人们,与十年前也并无区别,一样是光着膀子高谈阔论,一样是拿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做晚饭,我坐在窗边,短暂失神,仿佛一跤跌入了时空的陷阱。

拉拉杂杂写到这里,已经是三点半,窗外的灯光变得密集,上下铺的人也数次起身,还和我打过招呼。我依然了无睡意,却必须强迫自己躺下。可是此刻,几乎像每次那样,我又毫无新意地想起爸爸给我讲过的往事:文革前姑妈远赴边疆上大学时,十来岁的他要求姐姐记下从四川到新疆一路上所有的火车站名,一个绝对无法完成的任务。那时的火车站名,都还是小小站台边白牌子上漆黑、庄重而简洁的仿宋体——今天也路过这样一个,斑驳的牌子,列车呼啸而过,我只依稀认出“云台”两个字。无论如何,坐火车出行在我心里永远有一种不可救药的浪漫,大约因为它代表了我(和爸爸)在小时,对“去远方”最亲切具体的憧憬。

而此刻我正奔向并不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