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10th, 2010

May 10, 2010

侯家庄日记——学校的伙食

by serenq

这一篇不是日记,只是想介绍一下学校里孩子们每天吃些什么,以及他们的一些饮食观念。我自己在学校里专业不是营养,也没有正儿八经学过营养课,看的文章也残破不全,做这个营养项目,固然不是我所能选择,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请各位多纠正我的错误,并且给我提些建议。因为是一篇关于饮食的综合“日记”,会重复提到一些前面已经提到的东西。

来村里一个多礼拜了,总算对伙食有了一些了解。这个学校的一角,是一个灶房,每天的伙食都从那里来,到了饭点,学生和老师就拿着饭盒去伙房窗口打饭,打好了,就坐在操场上的小方桌边上吃。菜是没得选的,每顿饭都是一个菜,再加主食,但顿与顿之间,还是有区别。

学校的师傅(就是那个知道在美国餐馆打工八美元一小时的)在灶房切西葫芦,这个窗口也就是打饭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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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学生六点不到就起,但是要到八点四十才吃早饭。我感觉中间那么长的时间,又要上课,又要跑操,又要下课玩闹,前一天晚上七点吃下的那点晚饭,估计也没了……早饭一般是小米或者玉米渣熬得稀饭,非常清,然后是烧菜汤——一般是西葫芦和包菜,前两天是本地出产的白芦笋,烧成酸辣味的汤。另外每个学生都有一枚鸡蛋。学生用的都是一个大杯子加一个碗的不锈钢饭盒,粥一大勺,菜一大勺。大师傅做的量一般都是将将好(一百三十多个学生,二十个老师),如果我有时晚一点去,就没有了,得自己开小灶,或者泡面。只有白面馒头个数比较多,放在一个塑料泡沫的大盒子里,一人一个还有多。

中午是比较大的一顿饭,按说大家讲的“有肉吃”,就是午饭。学校有个小黑板,上面写着每天中午吃什么,一大周十一天基本不重样,有烩菜、炒面、刀削面、包子、油饼、豆腐脑、麻肉等等。可惜,我来这里,几乎把除包子和刀削面之外的东西吃了个遍,却只有一天的烩菜里面看到了肉末,而且不注意就错过了。不过,他们豆腐吃得比较多,也算是蛋白质的一个来源。另外,他们主食以面为主,我记得在什么地方看过,面粉比大米营养要丰富一些,蛋白质含量高一些(不过不够平衡),所以如果饮食单调,吃面作为主食比吃米相对要好。

晚饭就比较简单,凉菜——凉拌韭菜、凉拌芹菜、凉皮、凉拌黄瓜比较多,米粥,馒头。七点开饭。

饭菜的味道,不是麻辣味的就是酸辣味。据大师傅说,这么多人呢,不做得“有味”,有的人就不爱吃。虽说是炒菜,但是汤水非常多,感觉更像是烧出来的,起码不是快炒。凉菜都是生拌,韭菜也不像我们那里烫一下,这大约对保持营养价值是件好事,不过不知道卫生能否保证。据师傅说,一顿饭做下来,要用一两斤油。

这几天吃下来,主要的感觉还是菜色太单调。肉是几乎少到没有,有也只是猪肉,其他种类的肉是肯定看不到的。蔬菜也就是那几样:韭菜、西葫芦、包菜、黄瓜。豆腐算是一个调剂,偶尔有木耳。水果牛奶之类肯定是吃不上,也许他们大周末回家的时候可以吃到?另外就是零食。村里有三个小卖部,卖的大多是些辣条之类,或者打着肉类的幌子,其实估计还是淀粉占多数的东西。学生也很爱吃。他们另一个爱吃的东西就是方便面,我曾听到学生提议说要把他们不喜欢的豆腐脑换成方便面,或者起码每周吃一两次方便面。

另一个令我惊奇的发现是,这里人吃肉的量不多,观念却已变得非常“现代”。孙老师说过不止一次“他们经常有肉吃”、“他们不缺肉吃”,她觉得学生最大的问题是不爱吃蔬菜。我最初说要查贫血时,她也有疑虑:“他们肉吃的不少,不该贫血吧?”我当时还不知道学校伙食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是向孙老师解释说,贫血也不是光因为吃肉少才会出现,如果缺乏一些蔬菜里面的的成分,譬如维生素C,叶酸,也可能造成贫血。这才打消她的疑虑。我后来带学生查一些营养方面的知识,发现他们已经有不少先入为主的看法“肉吃多了不好”,而且他们都认为自己吃肉已经不少了。我非常奇怪,这样的观念是从哪儿来的?电视吗?其他媒体吗?当地不爱吃肉的传统吗?我想,接下来我还要再做一些调查。

需要讲明的是,我并非一个肉食主义者,我自己并不喜欢吃肉,而喜欢吃蔬菜,我也绝不认为肉是必须的。实际上,很多西方人从小是素食主义者,他们也成长的非常健康。可是,这是建立在他们能从其他食物——譬如奶酪——中摄取肉中所含的营养成分的基础上的。而农村小学饮食本来就单调,虽然多吃肉也许不是提高伙食的必要道路,更不是唯一道路,但加大动物蛋白含量,应该对营养均衡有所帮助。但除此之外,我也很难想出什么可行的建议——我不大可能想象学校为学生每天提供牛奶和水果。也许该提醒他们增加豆制品的含量?目前每周到有两次豆腐可吃。

请大家多提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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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0, 2010

侯家庄日记(八)

by serenq

五月八日·星期六·多云转晴

今天虽然是星期六,关爱小学照常上课。这是因为学生的父母们大多在城里打工,他们的监护人周末接送也不方便,于是每两周才放一个三天的大周末。

上午找王老师拿了四年级的科学教材,打算设计一下营养课程。目前看来,那个留守儿童的综合实践课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而我也不愿意因为我有私货就搞得别人围绕我的时间表转,虎头蛇尾地结束已有的项目也不合理。我于是想先利用科学课上一些营养方面的知识,至于学生的项目根据条件再作调整。

可能是有一阵子没有好好看书、思考,翻了几页就走神,于是出去转转。正好看到我住那人家的老太太搬个小板凳在外面摘韭菜,我走过去与她聊了几句,看她颇有谈兴,干脆拉过另一个凳子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摘菜。所聊的不过是家长里短,谈话间,我知道她有两个儿子,和村里大多数中青年人一样已经离开村子,而他们的职业也正是最多见的那两个——餐馆和建筑。大儿子在大同,干的建筑,二儿子干的餐馆,两个儿媳妇都是附近村的人,在家里帮忙。大儿子有两个女儿,一个二十三,另一个二十一,都还在念书,自然是大学生了;二儿子有两个儿子,一个二十一,另一个十四,也都是学生。他们每年回村看望老人两三次。我指着贴瓷砖的新房问老人:“给家里钱吧?”老人满脸笑:“给点,给点。”但是也不敢给多,因为孙儿孙女念书花钱太多,“那个十四的孙儿,一年一万三呢,光学费,还不算别的!”说这话时,隔着条路,对过那家人的媳妇一面摆弄着牙牙学语的小子,一面大声附和。这么一想,关爱一学期收上九百块,确实是便宜。

老人家里还种了几亩地,主要都是麦子。现在村里人手少了,到了农忙时期都是集资请人来帮手,按亩数算钱,也不贵。他们收了粮食,主要都是自己吃,有余粮卖卖,没有余粮就算了。这韭菜也是自己家里种的。我问她怎么做来吃,她说炒,我问她炒肉么,她连连摆头,再问她为什么,她给出了个我再没想到的答案:“我这病——心血管,不能吃肉!” “不晓得咋就心血管了!” 她看病都在蒲州镇上,医生就嘱咐不要吃肉,不要吃鸡蛋,又开了药——药贵,一盒二十块钱,才能吃五天,一个月一百多。这还是老人已经“偷工减料”之后的帐——药上说要每天吃三次,她每天只吃两次。村里也有个小卫生站,可以看看小毛小病,大一点的还得去蒲州。好在现在交通还算方便——说时刚好开来一辆小面包车,老人感叹地说:“有钱的买车了。”“日子过得好吗?”“还好,还好!”

这次再来农村,跟前些年去得河北的村子相比,确实颇有一些不同。除去房子明显更新更好(村东头还在盖新房),一大变化是小卖部里的东西变好了。记得东豹泉村里的小卖部里大多卖些知名品牌的劣质山寨版本——就因为这个记忆,我来之前专门买好了一切日用品,过来一看才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现在小卖部里,啤酒是雪花,洗发水是飘柔,方便面是康师傅,饮料是汇源,而且都是正版,价格么,自然和城里也所差无几。这个村里有三个小卖部,其中两家都是“残联”支持的,店主是小儿麻痹症患者,一个走路一歪一斜,另一个只能蹲在地上,靠双手挪动双脚才能行动。两人都极为和气,买东西忘了带钱,一叠声地要我拿走:“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当然巴掌大的村子,鸡犬相闻,这理应是常态。

村里几乎没有年轻人,平时路上看到的,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老的小的,或者再加几个奶孩子的妇女。任何时候,村里都安静得很,只听到偶尔的狗吠,和汽车、拖拉机的马达声。就是狗也有不同,以前在农村见到的都是体瘦毛短的黄狗,现在所见一大半都是哈趴狗,雪团一样,牙齿不知长齐了没有,叫得却最响,大约也是惯的。大概因为经济确实还好,或者s因为只剩下老人,几乎听不到抱怨之声,一谈到生活如何,都是“还好还好”,老脸微微地点着,但也没见笑成一朵菊花。夜里回家,家家都在看电视,不过就像老人说的:“看会儿就乏了,‘伏’觉了。”这个伏字我听了好几遍才明白,等明白了又觉得非常古雅动人。

村里的一间比较破旧的房子、一间中等的房子,和一间气派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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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轮到四年级的学生去地里移栽红薯,我也兴致勃勃地去随堂“观察”。课堂上,老师先向学生提问:移栽红薯都要做些什么。学生们倒是非常活跃,几乎把所有需要的步骤都提到了:挖坑(窝)、移栽、浇水、填土(封窝)——对我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自然全都是新知识。这时老师提出,学生说的这些都对,但是只用于“平地”上栽红薯,而我们今天要采用的移栽方法,是一种更为高产的“做垄法”。这时老师拿出事先打印好的资料,发给学生,我也凑过去看。这种方法,看起来和他们栽种芦笋颇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平地上先起一条狭长的矮土台,台下埋好肥料,台上挖坑,栽种红薯苗。这样估计可以保证红薯肥料充足,而且达到密植的效果,所以亩产量比较高。因为做垄比较复杂耗时,老师们已经做好,学生则负责移栽。我听课时,觉得老师口头讲述未免有些抽象,如果能配以画图可能更加直观,效果会更好。但后来发现,到地里一做示范,自然一目了然,画图倒也不必。

讲完课就去挖发好的红薯苗。学生的红薯苗是用做种的红薯发的,都长在在学校后面操场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土台上。我刚来时,红薯苗还稀稀落落的,有的小苗还没从地里拱出来,这没过几天,已经都是高苗了,长得挤挤挨挨了。在老师的带领下,每个学生都拔了几株合适的红薯苗,减去少量根部,放在一只塑料桶里,集队出了校门,往地里去。其他年级的学生看到四年级有机会出去“做活动”,都非常眼红。

拔红薯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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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地前,老师专门反复强调,到了外边,天大地大的,纪律一定要保持,专心劳动,不要到处疯玩。结果到了地里,才发现老师的担心是多余,因为学生本来就把栽红薯当做了最好玩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招呼,挖坑的挖坑,浇水的浇水,填土的填土,各司其职,相互帮助,很快就栽了大半垄。可惜这时水没了,杨校长只能再去村外井里运水,学生们一开始急得直跳脚,但没过几分钟,毕竟是孩子,就把栽红薯的事情丢到一边,拿着锄头叉子到处追打。老师们赶快缴获他们的凶器,但并未阻止他们在地里玩耍。于是他们一窝蜂地跑到田边的几块坟头上,又跳又闹,或者做出孝子贤孙的样子,磕头作揖,玩得不亦乐乎。今天可见度高,中条山好像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正是夕阳西下时光线最美的时候,看着一大群花花绿绿的孩子在地里嘻嘻哈哈地跑远,自己也想找块地歪一歪,在春风斜阳里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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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把《立场》上王丹的一篇旧文找来看,这篇文章是根据她在重庆的一所农村小学支教时的经历和思考写的,因为是英文的,过去一直懒怠去读它。这次在侯家庄安静地晚上读来,一阵阵心惊。文章里的那个小学,自然是和关爱大不一样的,无论是师生关系、老师和家长之间的关系,都更加紧张,学生的底子也薄弱得多,老师也不像这里的这样富于探索的精神,但我不能不想到,那所重庆的学校,恐怕更加反映了中国绝大多数农村学校的现状。当然,其中所提出的大多数问题并不新鲜:譬如老师埋怨家长没有给孩子创造条件,家长却认为学校就该负责把孩子教好(我交学费了!)。

事实上,这双方的观点都是有道理的:在家里,农村小孩确实没有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因为他们并不像很多城市出生在一个到处是书、家长重视教育并且知道如何引导的环境里,很多城市小孩以为天经地义的习惯,农村孩子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而缺乏好的学习习惯,当然导致课堂吸收差,基础薄弱。而这种现象,越到高年级越凸现出来,许多学生因此早早退学。而家长的抱怨也有道理:我们就是没有文化,我们不知道怎么教孩子,几千年来就是老师授业解惑,你们有文化,你们不把孩子教好,我们找谁去?这样的冲突与鸿沟,在已经意识到教育重要性,却还不具备较高文化素质的农村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出。要解决这样的问题,光靠一个环节是肯定不行的,只能希望随着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也随着一些先行者的带动和思考,慢慢提高吧?我只能希望此刻,王丹教书三年后的那片重庆农村,也已经有所好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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