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庄日记(十五)

by serenq

五月十八日·星期二·晴

今天早上和孙医生联系,说好她星期天过来给孩子们查血。落实了这件事,营养课的内容也告一段落,我颇有些无聊,一上午打了几个电话,写写游记就消耗过去。午饭时孙老师突然过来找我,说下午要带五年级学生去做有关水的调查,缺人拍照,问我可不可以跟一个组。我当然求之不得。

自从两周前五年级的孩子们看了蝶蝶带来的有关水的纪录片,他们班的综合实践课就围绕着水这个话题来进行。全班二十来个孩子分成五组,各自提了一些与水有关的问题,又按照他们的兴趣分成一个“黄河组”、两个“涑水河组”(涑水河是当地的一条小河,流入黄河)和两个“村民用水组”。这个下午他们就要出校门进行实地考察。孙老师问我想参加哪一组,我扭扭捏捏地表示了跑得越远越好的意图,于是她大方地将我填入她所带的黄河组中。

下午第二节活动课,孙老师先给全班同学简短的介绍了调查的目的——这是全校最活泼的年级,综合实践课上过多次,早就对这套方法轻车熟路。小组讨论时他们争先恐后地认领了任务,就排着队出了教室。因为我们这组要出远门,杨老师开来小面包车,惹得其他同学分外眼热。那五个女孩子拿着记录本和笔,嘻嘻哈哈地笑着,掩不住的兴奋得意。

面包车先往北开到蒲州镇,转而向西,先过了普救寺的塔,又经过蒲州老城的城墙、拔地而起的鹳雀楼、正门紧闭的开元大铁牛……一路上孩子们在车后交头接耳,路过蒲州镇时格外激动:“我爸带我在这儿吃过火锅!”“我也是我也是!!!”“就在那家!羊肉的!”

我则听杨老师和孙老师向我介绍当地名胜。杨老师说,以前蒲州就在黄河边上,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现在只留下残破的城垣,黄河河道也日渐挪往陕西那边。当地的老人还能依稀记得童年时在大铁牛身边玩耍,可是后来铁牛渐渐被黄沙掩盖,直到近年来才被挖出——据史载,这一组唐朝开元年间铸造的铁牛在河东河西都有,现在却只挖出来河东的,陕西那边的还不知道沉睡在哪片滩涂、甚至河床之下。至于鹳雀楼,虽然享有盛名,却是二十年前凭空新建的,甚至连旧址都谈不上——中条山在现今鹳雀楼的东面,想要看到“白日依山尽”的景色是万万不能。不过,当年诗人登高临远之处虽然不复存在,我们却在这千年后的日落时刻,直奔黄河而去,实在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事情。我不免在澎湃之余转身问孩子们有没有去过黄河,令我吃惊的是,她们都说没有。当然很快我就发现要到黄河岸边,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我们的面包车很快来到公路尽头,杨老师把车停下,对孙老师抱怨:“你非得来,看看黄河有多远!”我也狐疑地往窗外打量,眼目所及之处仿佛是无边无际平原,哪里看得到半点河水的影子,只能靠日落的方向判断出黄河的所在。孙老师问孩子们:“咱们走过去好吗?”五个女孩齐声欢呼,纵身跳下车来,不由分说就往田野里跑,拉也拉不住。

我和孙老师跟在孩子后边,杨老师则在更远的地方慢慢地跟着。这里是新出现不过数年的黄河滩,虽然都挖出一条一条的田垄,栽上了高粱和蔬菜,却还没有灌溉系统,只能是靠天吃饭,“下雨就收点粮食,不下就拉倒”,孙老师说。这里的土格外松软细致,一脚踩下去往往陷入地里。孩子在前面奔跑,河边风大,扬起的尘沙足有一人高,被风一吹,立刻迷住我的眼睛。黄河岸边有许多芦苇,虽然土里早就见不到任何水迹,却还是长得异常丰旺,大约地底深处还是非常湿润的。路上好几个牧羊人赶着羊群,架着赶羊的杆子,从一处草地走到另一处草地。向着西方,远处有一线烟树,正是陕西那边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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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跑跑,过了总有十来分钟,才看到黄河水。孩子们格外激动,穿过芦苇地一路狂奔。我在后边端着相机且拍且跟。终于也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岸边——真站在黄河岸边的那一瞬,一颗心要跳出了胸腔。黄河在这里水流平缓,河中还有沙地,把河道隔成互相连通的几条。夕阳西垂,照得河面上一片银光。学生们想出许多玩法,又是打水漂,又是合力把岸上的木头推下河,又是在湿润的泥沙上比肩踩下脚印。她们还注意到河岸上垃圾不少,尤其是有许多输液玻璃瓶,还有糖纸、包装袋,甚至发现了一条死在泥里、晒得干干的鲶鱼尸体。孩子们让我把这一切都拍下来——她们后天晚上将在村民和其他同学面前介绍调查的结果,今天的照片也会做成幻灯,供汇报时展示。最后,她们还让我录了几段黄河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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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芦苇的孩子。后来我给他们看这张照片,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又得意又害羞地问我:“你怎么把我们都照得跟模特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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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孙老师一直在跟我说,看到孩子们这么喜欢这里,她打算今年六一就让全校学生来河滩上做活动——野炊、赛跑、堆沙子、捡垃圾,低年级高年级都有事做,而且她琢磨着“要给他们挑战”,譬如野炊的组不让带柴火,而让他们自己在河滩上找可以生火做饭的材料,“锻炼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

看看时间不早,我们就往回走。在最初下车的路边,学生们发现了一张黄河在永济县内的地图,于是都无比兴奋地扑过去。我问她们:“我们在哪儿?”她们细细寻找,终于找到了侯家庄。她们又问我:“黄河源头在哪里?”我想了想说,咱们回去上网查一查就知道了。后来她们果然用电脑找到了很多关于黄河的信息——源头在哪儿,流向哪里,甚至去年断流多少天。此时太阳已经沉入天边的暮云中,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地跨过田坎,又惹出孩子们激动不已,连声叫我:“照下来!照下来”。如此这般,本来计划一个小时的调查已经进行了快两个小时,而孙老师和杨老师却坚持要带她们去参观附近的两个水站。

我们先来到蒲州镇的花园水站,刚进门就出来位大叔,疑惑地打量我们。我立刻鼓励学生:“上去和叔叔说说,我们为什么来这儿。”果然一个小姑娘就大大方方的跑上前去,口齿清晰地把我们从哪儿来,来做什么说了一遍。这位大叔显然闲得无事,正巴不得和人聊天,立刻带我们到站里参观。据他讲,他们在黄河岸边打井,从七八十米的地底抽取地下水,运输到这里,用电加压,把水压入三个储水大坝,供应永济市区的厂矿用水和运城的饮用水。孩子一边听,孙老师一边鼓励他们画图记录。而我自己因为从来没接触过这些知识,对一切也倍感新鲜,免不了问东问西。

随后我们又去了一处供应灌溉用水的水站。到站时已经完全天黑,一盏昏黄的灯下,我们敲开了守站人的房门。一位老奶奶走出来,可惜她并不了解情况,只知道是浇灌农田。这座修于六十年代的水站门口,竟然连个单位名称都见不着了,单薄的水泥门,给清凌凌的月光一照,在合欢树的影子里,仿佛瑟瑟发抖。引黄渠从河边直通到这里,到山脚依然由电力施压,河水沿六七根粗粗大大的管子直流到山顶的灌溉渠。杨老师带我们去山顶参观,水管口正往渠口排水,暗地里也能看到阴白色回旋的波纹,孩子们都沉默地围在我们身边,听水流哗哗的声音——出门这么久,又跑又闹,她们也都饿了。不过,回村的路上她们依然兴奋不减——其中一个女孩子捡到了一枚迷你鸟蛋,大家都叽叽喳喳地讨论是否能从蛋里孵出小鸟,甚至想出了让学校喂养的母鸡负责孵蛋的法子。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九点钟,厨房留了饭,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去盛吃的,而我实在想喝口热汤,便自去烧水泡面。Sara今天下午送走来旅游的父母,刚回学校,此时便截住孙老师,打听下午的情况,两人抱臂对站,悉悉索索讲了半天。后来她跑进办公室对JF说“去黄河那组好像很成功”,我当即大加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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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to “侯家庄日记(十五)”

  1. 当年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黄河边的同学家玩,当然那是黄河西边,上游的地方。回去的时候沿着黄河岸边走了二十里地到县城,再坐车回家。 想来那是第一次远程hiking,黄河岸边的羊肠小道有些地段是在河边的石崖上,离地十来米高的。 在滔滔的黄河水之上的石崖上行走,很有些武侠味道的。

  2. 哇,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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