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庄日记(十六)

by serenq

惭愧地说,日记写到这个地步,连我这么唐的人有时都觉得无以为继。并不是没有可写的,也不是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事情、想到的东西没有记下来的意义,而是心里越来越缺乏一个明确的概念——我写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不是随便写点什么都没关系,或者偶尔想到几句有文采的句子,就可以洋洋自得。但如果它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又是什么呢?如果最初因为新鲜感,可以满足于记录每天眼目所见的一切,最多不过夹叙夹议地写几句真实的体会,现在却觉得这样也非常肤浅、松散、甚至无稽。但如果要稍微写得深刻一些,却又力不从心,因为自己本身就充满了疑惑,又怎能高谈阔论?而且,越到后来,自身的一些缺点就暴露得更加明显,而过去二十天里没有做好、做到的事情也变得难以弥补,情绪里也不免有了失望、慌乱和急躁,不可能安心地记录。

不过,我还是会写完的。有始有终,恐怕是这个项目到头来我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五月十九日·星期三·晴

今天开了一天的会。

回国二十天,来村里两周多之后,我终于不再六点多起床,每天总要八点左右才到学校。今天吃过早饭,胡老师就过来,随后RCEF开会。虽然我只是个列席人员,但也老老实实坐着听完全场。会上大家讨论下学期的发展、与其他学校的合作、以及关爱如果被关闭,如何继续与某些老师合作的问题。这些问题讨论起来都千头万绪,往往争论半天也没有结论。我虽然没有开口,但也觉得RCEF的成员沟通之间不是没有问题,可能因为缺乏一个比较有主导性的成员,所以开起会来效率实在不高。但另一方面我既然没有直接参与这些年的工作,本身又是一个耐心不够的人,恐怕也是把许多事情想得简单化了吧。

中午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和Belinda与西北大学的人讨论他们来永济做调查时的数据处理。Belinda的项目,主要是为了考察RCEF所做的阅读和综合实践项目对学校教学效果的作用。可是因为RCEF在三年前开始做这些项目时,并没有做过一个基准调查,所以现在要比较起来就很困难。于是这次Belinda选择了关爱、附近的寨子小学和晓朝小学做问卷,其中寨子的学生和老师组成合关爱比较相似,而晓朝刚刚开始搞这两项活动,可以做一个摸底调查,而后续的研究可以用这次的结果做基准。

他们用的调查问卷据说是直接从某中心拿来的,Belinda加入了一些问题。我在此之前也翻看过几份问卷,感觉并不是很好。首先孩子的问卷虽说是经过validation,适用于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但在我看来,不少问题的用词都太过艰深,很难说小孩子能不能理解。而家长的问卷也存在相似的问题,因为农村人文化水平不高,再加上有许多孩子的父母在外打工,家里的监护者是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恐怕字都不识得几个,自然没法理解那些文绉绉的问题,难怪不少家长写得有些答非所问。再者,这些问卷都要求学生、家长和老师填写姓名和联系方式,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不是匿名问卷,怎么可以保证结果真实呢(当然,即便是匿名也不能保证)?

带着这些疑问参加他们的skype会议,反而冒出来更多的疑问。譬如在处理数据时,我明显感到对方大学的人有预设的工作假设,解释数据时强扭着往证明假设上引。而且寨子的情况和关爱并非像最初我被告知的那样很相似,这两个学校不见得可以对比。还有一些问题设计得不清不楚,或者主观性太强,譬如“你觉得你上课时有没有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反应”。什么叫注意学生的反应?而且注意每个学生?!不同学校的老师给出不同的答案,是否因为他们对“注意学生的反应”的定义本来就很不相同?这样的问题比比皆是。可是我自己所知也不多,除了上学期一个课堂项目,并没有亲手实践过任何问卷调查,即便这个暑假要去埃及做的项目,也不需要我自己去进行设计和执行,只要分析结果就行了。于是,我一边听着他们在skype里开会,一边打开to-do
list,给下学期的任务里面加上了一条“加强问卷调查的训练”。

好容易收了线,大家都有些疲惫。利华说要去洗澡,我立刻也表示“同去同去”,JFCM也响应号召,于是我们四个人回家取了衣物,浩浩荡荡地往王庄走去。今天晴朗而不炎热,到了日落时分,风里都是清凉的气息。一路上一直在聊白天两个会议的内容,我也借机了解了一下她们这样的实干、核心人物的想法。我这一阵子以来的一些观察在她们那里得到了许多认证,谈到今后的计划时,JF也很同意我的一些看法。现在看来,RCEF和农村教师的沟通依然存在不足之处,双方对彼此的期望和认识都有不契合的地方,这些年来,扎根实干的同时,可能忽略了远景规划和最终目的,有时候显得没有头绪,或者背离了最初的目的。无论什么样的组织,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在深度与远度、实干与规划、取与舍之间,怎样找到一个最好的平衡点,总是需要不断摸索的事情。当然,这样的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还是不多说了。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多年没有和人共用一个澡堂洗澡,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结果居然也觉得非常自然。洗完澡我们一起去王庄唯一的那一家饭店吃饭,还喝了两瓶啤酒,简直是浑身舒泰。天色全黑了才往回走,正碰到一个电影放映队在王庄里面放电影,我好奇地问是什么电影,利华说“家电下乡宣传片呗”。我再一看,果然不错,里面一个收柴鸡蛋的大伯,不听老婆孩子买大电视、大摩托的劝告,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去收鸡蛋,结果被另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都收走了——后面的情节傻子都猜得到。家电下乡的标语在村子、乡镇里贴得到处都是。但后来我和一个在农村发放小额信贷的女孩子聊天,她对这件事腹诽颇深,而且她的看法,我也绝不是头一次听到:如果真是要补贴农民,拉动内需,为什么要把能够领取补贴的家电品牌局限起来?为什么不采取更加直接、限制少的补助方式?当然我没有调查,家电下乡效果如何,我也没有资格评说。

电影幕布前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也不大像在认真看,我抱臂站了一阵,被喇叭吵得头晕,利华也和放电影的师傅打听好了明天去侯家庄的事项,我们连忙快步离开。今天月光很好,星星却不多,只有最亮的那些星星清晰可见。田埂两边风吹麦浪,卷起沙沙的声响。我们都觉得这夜色如此可爱,不由得放慢脚步——他们下半年如果迁去晓朝学校附近,便不会再有如此美丽的田园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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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omments to “侯家庄日记(十六)”

  1. 据说家电下乡劣质产品比较多。问卷调查的设计其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呢。至于预设理论。。。叹口气。这个显然不严谨;但是有的时候不这么做社科的数据比较复杂,很难得出什么清楚的结论。而如果做这些调查的人本来有必须得到些结果的压力,自然容易这么做。但是就算有问题的数据也是数据。。。有总比没有好。

  2. 家电下乡这个形式听着就形迹可疑。。。难怪那么多人不信任。。。。。

  3. c\’mon, these are pretty good anthropological field notes, although not in a strict style of qualitative account.I do a bit of qualitative health research, but mainly with focus groups and interviews. I envy folks who have patience with long-term participatory field observation

  4. lots of these survey items are directly translated from foreign languages and have not gone through local validation. My bias is that we should start with qualitative pilot studies before designing the quantitative survey questionnaires. If someone has to have some conclusion, qualitative studies can always yield some conclusions.

  5. 不容易啊。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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