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24th, 2010

May 24, 2010

侯家庄日记(十八)

by serenq

今天要回北京了,再贴一篇。到北京没有网络,剩下约莫三四篇的样子,恐怕只有回美国之后再说。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五·阴

昨天JF就告诉我,今天他们几个要去晓朝做综合实践课活动,问我要不要同去。我老听他们说起这个学校,又知道是附近农村学校的个中翘楚,老师学生的水平都要高过关爱,是个项目试点学校,当然要去看看。

今天八点就出门,在永济火车站门口吃了两枚硕大的韭菜粉丝豆腐包子,又喝了一杯豆浆。九点钟到晓朝,那里的老师已经在等候我们。这是四名女老师,她们十点要开始上课,带到Sara,胡老师和JF一到,就开始备课。我只在一旁观察,一直也没有言语。这门四年级的综合实践课的内容是帮助一所远在甘肃陇南的农村小学。因为听说那里的孩子没有鸡蛋吃,晓朝的孩子们决定给他们捐钱,帮他们盖一个“阳光鸡窝”。经过几次活动,他们已经从那边要来了预算,进行了演讲和筹款,这节课的内容是写信给那所学校的孩子,这些信下个礼拜将和汇款单一起寄走。

晓朝的老师打算先让孩子们推选两个学生,打电话给那边问清邮寄地址,然后再分组写信,选出最好的信寄出去。Sara反对这样的做法,她觉得如果让孩子们推选,肯定又是那些口才最好的学生被选出来,同理,选出的信也必定出自作文最好的学生之手,这样一来,最需要锻炼的孩子反而得不到锻炼。所以她坚持要让没有参加过演讲的孩子锻炼打电话,而每人的作文经过修改以后都要发出去——每个学生都要配一个笔友。

我自然打心眼里赞成Sara的作法:中国的教师太习惯课上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甚至做到完美。虽然这只是一堂普通的课,也没有任何必要搞面子工程,然而他们的这种思维已经根深蒂固,所以从方方面面都表现出来。可是,这样的结果只能是最优秀的孩子事事占先——因为他们最让老师放心,不会出什么“事故”,而别的孩子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得不到挑战和提高的机会。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每节课都要注意锻炼那些相对比较后进的学生,这对于老师的精力、能力和课堂时间都是巨大的考验,并非每一个老师都能做到,也不可能每节课都以此为目标。许多时候必须配合课下的辅导,而那就意味着更多的精力时间投入。对此我除了无力而俗套地说一句“做好老师真难”,还能如何?

老师们都同意了Sara的提议,又讨论了一阵细节,就上课去了。我跟到教室里,这里也像关爱一样把教室里的桌子拼成方方的小组,方便孩子们讨论。但是,和关爱长年如此不同的是,他们一下课,就又把桌椅摆回了原来一条一条的模样。

晓朝的学生也很活泼。选人打电话的时候大家跃跃欲试,但宣布了只有没参加过演讲的同学有资格之后,孩子们就犹豫起来。但不一会儿还是选出来八个人,分成四对,模拟打电话,作为实战演习。其间看学生们机变不够,Sara还跑上台去客串一番,故意在电话里提一些“刁难”学生的问题,锻炼他们的反应。老师们都没有料到现在家里都有电话的孩子们,打起电话来还是丢三忘四,所以这个原本只安排了10分钟的环节,竟然进行了一节课!最后好容易选好了人,正式接通电话,教室里刷地安静下来,学生们都屏息静气地听着。那边赵老师显然准备了不少话给学生,说个不停,可是台下的孩子们听不到,都急得很,看老师没有责怪的意思,全一窝蜂地按到讲台上,趴在桌子上竖着耳朵听。后来老师们都连连后悔,早知道就搞个免提电话,让大家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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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开始写信。每一组一个老师带,先让学生讨论要写的内容,列出提纲再写。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发现这里的学生确实基础比关爱好太多了。这还是四年级,有不少同学能够很快写出一页纸的信,意思很清楚,有的时候还能用点“高级”的词汇,起码绝不比我小学时候城里的孩子差。更可喜的是,JF告诉我,有的孩子很懂事。虽然不少孩子免不了写一些无意中“炫富”的内容,譬如自己每天能吃这吃那,而对方则如何贫穷,而同组的学生往往会提示他们这样会伤害对方的自尊心,这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我们中午就在晓朝吃饭,一桌子凉菜加上蒸鸡蛋糕,刘校长也过来陪着吃,可以看出来对RCEF的工作是很支持的。但是,我和JF、CM和利华那天讨论过,RCEF的服务对象究竟该是什么养的。首先,RCEF的直接服务对象是农村老师,长远目标是教师培训。晓朝的老师虽然肯定比不上城里名校,但绝对不差。培养晓朝的老师也许更容易,但这不见得是RCEF的重心所在——正所谓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又或者,固然我们是希望下学期能够带一些现在关爱的老师过来接受锻炼,把这里变成一个“实验基地”,但是,如果这里老师本身已经比较强,却又没有强到毫无竞争、比较之心,这样的条件下,我们带来的老师能够得到多少发展空间,又是一个问题。最后,如果这里的孩子本身就优于许多农村的学生,那从这里培养的经验是否可以移植到其他环境,也是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不过,和晓朝的合作显然还是要搞,只不过如何搞、以什么为切实的目标,恐怕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上午听课,下午就比较无聊。到傍晚时分,我和CM、利华吆喝着去买菜。她们俩回去放东西,我就在路口等她们。这几天村里到处都在收油菜,一车车的油菜割下来,往路上一倒,堆成一人多高的垛子。刚割下来的油菜还是青绿色的,晒几天就成了黄色,用手一捏,荚就爆开来,滚人一手黑黑的小菜籽。待到都晒好,就在地上铺开来,用叉子敲打,让菜籽都落出来。然后用叉子吧表面的菜籽杆叉去,堆在一边当柴火。农妇往往拿着小扫把,把菜籽和豆荚、菜籽杆的碎末往一处扫,菜籽小而沉,总是落在下面,而其他部分总是在上面,可以被不断清除出去。如此反复,直到把菜籽和地上的浮灰都扫成一小堆,才可以送去王庄榨油。后来我也在附近见到有人用一个小筛子,把碎杆和菜籽都往里倒,菜籽漏下来,碎杆倒掉——我觉得这种方法好,可没什么人用,估计没有我想象的方便,也许只适用于小规模也说不定。我站在村口傻等,不免问东问西,打听到三斤菜籽榨一斤油。别人又问我:“你们那儿种不种?”我当然说种,但又答不出四川农民如何清理菜籽,因为没有见过,头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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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人说是买菜,到了王庄路口,CM突然说“买了回去做还是在这儿吃?”。我和利华义正言辞地批驳了她懒惰的思想,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她的提议。于是在同一家饭店里把前一日的菜谱照搬:鸡蛋炒面,炒油麦菜,红烧茄子,凉菜拼盘,吃得心满意足。席间她们向我打听美国留学生的种种,我一时没忍住,大大地mean了一把,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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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七)

by serenq

多谢大家的支持鼓励,我今儿个奋起神勇,又罗嗦了一篇……

五月二十日·星期四·多云转阴

定下来下周二就要回北京去,今天一早就去永济火车站买票。一出门就见到杨老师,他大迈步地走过来:“去哪儿?”“去永济。”“我也去。”我大喜:“我运气怎么这么好!”结果他摇摇头:“我也坐车去,我的车坏了……”于是我们俩人并肩沿小道走去路边坐中巴车。田里有几堆黄土,正好排成一线,有的还露出砖块。我以前还以为是什么城墙古迹,一问杨老师才知道不过是文革时候的灌溉渠遗址,很难相信区区几十年间竟然就荒废成这样,莫非真是被挖了墙角?这一路上和杨老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又说起村里人的健康大事。讲起来长寿的人越来越多,八九十岁才过世的也不在少数,这些年癌症很少,多的还是“心血管”,还有糖尿病。问他是不是只是因为人长寿了,他又说不是。这惹得我非常好奇,念念不忘地要找些关于中国农村心脑血管疾病负担的资料来看看——不知道是否真的那么普遍,更不知道主要致病因素都是什么,反正我前思后想是答不上来。同时,我也很想下学期选一门心血管疾病方面的课,后来上网上一看,确实是有,可是每周两节,还是早上八点半的,我立刻吐血……

在火车站迅速买好了票——整个窗口前面也只有五个人,看看时间还早,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沿着永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到路边有卖樱桃的,好奇地问了价格,听说是二十块一斤,立刻转身走开。后来和CM,利华说起,她们倒没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只告诉我超市里一串葡萄都要卖到六十块。我啧啧称奇,不知道小小一个永济县城,谁乐意出这个价钱?!大约都是买来送礼。

后来才想起该买几本书带上火车去解闷,于是问清到新华书店怎么走,沿着火车站前的大道一直走下去。路边都是小店,卖着款式诡异的衣服,店主也不大积极,搭着眼皮坐在店内,也不像要吸引主顾的样子。走到新华书店,不过是一间平房,三分之一是教辅,三分之一是农林科技,在剩下三分之一里面,有大量的网络小白文,不知所云的政要秘史,耸人听闻的世界之谜,可以翻看的书还不到三架。书店分类更让人捧腹——“商海沉浮秘诀”是武打小说,中医养身是古典文学,而“三十招教你搞定男人”当然是社会科学!我来回看了几遍,实在挑不出什么书,只好买了一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好歹最近颇看了基本茨威格的书,虽然不知道翻译怎样,但总不会偏差太远。

午饭吃了一碗油泼面,原来就是宽宽的扯面调上蒜泥和油泼辣子,配一碗面汤,味道不坏。

中午回到学校,正巧附近晓朝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来关爱交流。晓朝学校是一所农村小学,在永济县城郊外不远,RCEF与他们也有合作,开展阅读和综合实践课活动。小图书管理员交流是阅读项目的一个部分。关爱的孩子要做东道主,好像都有些紧张,我在窗外看他们,似乎讲解、回答问题都不算积极。两个主持人也羞涩地坐在椅子上笑,老师让站才站起来,可是依然笑,不怎么说话。倒是晓朝的同学积极得多。后来两边的孩子在一张心形的蓝色纸片上签字,说了些彼此祝福的话儿。我看的时候到没有什么特别感受,后来看到CM桌上的调查表,都是关爱孩子填的,才知道他们对自己当天的表现特别失望。几乎所有学生都认为交流会和自己原来想象的不同,近半学生给自己的表现打了零分,一半学生认为这样的交流会后没有收获,甚至觉得以后也不需要再办。但也有孩子说自己有些收获,或者对某些同学的表现表示赞许,或者提议老师们应该给予更多支持。我先是替孩子们觉得有些伤心,仿佛看到他们的失望——毕竟是一次和其他小朋友见面交流的活动,又准备了不少时间。但转念一想,这些孩子敢说实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自己不满意就是不满意,甚至直说“没有收获”、“下次还是这样就不要办了”,虽然未免孩子气,但也非常可嘉。总比做了一次不满意的活动,还人人违心地说“收获巨大”“感谢学校和老师”强上百倍。又想起Belinda的教师问卷,JF说看了以后感觉关爱的老师普遍更愿意说实话,能讲出自己的不满,不像别的学校的老师那么多顾虑。这样的风气,才是学校宝贵的财富。

午休的时候,五年级的学生都没有休息,因为他们今晚要在看电影的活动之后向村民、老师、同学、以及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展示他们前天的调查结果。他们都准备了详细的文字资料,画了好几幅图,再加上调查时我们拍摄的照片,每一组都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做出十来页的幻灯片。本来幻灯片都是利华来做(学生自己选择材料),我则自告奋勇地说自己可以做黄河那组,帮她分担了一点任务。选照片时孩子们都非常开心,看到好玩的照片——譬如那条死鲶鱼,全都惊呼起来。黄河组的孩子还把提水站的工作原理画成了大幅招贴画,也拍了照片,放到幻灯片里。

下午第三节课以后天气就非常阴沉,有一时我们都以为要下雨,但所幸还是没有下。六点来钟的时候放电影的人就拖着机器来了村里,自然是来放家电下乡教育片的。杨老师和利华与放映人商量了一番,他也很随和地同意就放学生要看的片子——这可好了,他的幕布大,音响效果也好。

吃晚饭时分,来了位极其斯文的姑娘,说话细声慢气,模样也非常秀丽。她姓高,是ZK以前在北京富平学校的旧相识。她看过我们的支教手册,因为上面有我的照片,她居然认出了我,令我非常意外,借机和她攀谈起来。她本科学的是政治学,从南开大学毕业以后就去富平学校,因为她很欣赏茅于轼等创始人的经济理论。

说来十分惭愧,富平学校如此大名鼎鼎,我却只闻其名,不知道他们究竟做的是什么。这次经她介绍,才知道主要从事农村人员(以及其他弱势群体)的职业培训工作。譬如他们教农村小保姆家政,教农民工使用电脑,甚至教他们如何使用许多城里人司空见惯的设施——譬如坐式冲水马桶。这一下子让我想起以前从NPR里听到的类似学校:譬如法国一所流浪人口收容所,专门教育无家可归者如何居有定所的生活,包括如何付信用卡,如何按时交房租;另有一所美国的学校,也是传授给出身底层、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一些基本的生活和工作的技能。说起来,这样的培训机构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不过是教给没有工作,或者找不到好工作的人,一些工作技能。但实际上,在绝大多数职高、中专、成人学校等许多本来应该满足这类要求的学校无法达到期望值的时候,大量的农村青年初中毕业、或者不毕业就流入城市,却只能从事最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前途的工作,富平学校这样的机构,正是弥补这样的缺口不可或缺的力量。但这样的机构却寥寥无几,更是让人担忧。

高这次来山西,除了拜访旧友,也是来观察这附近农村小额信贷的发放情况。小额信贷当然不是个新鲜词,事实上,microfinance这个词在这些年来简直炙手可热,红遍全球。但我除了从概念上懂得这个词汇以外,其实从未真正接触过这样的项目,于是非常好奇地向她询问这一路所见。她告诉我,这附近是农村小额信贷开展得最好的几个地方之一。在这儿,小额信贷并不是以低利息见长,事实上,它的利息比国家银行贷款还略高,但是胜在信用门槛比较低。只要贷款者能够说得出贷款的理由——不论是做个小本生意,还是需要娶媳妇,只要短个几万块钱,基本都可以通过申请。我不解地问高,如果不是拿钱来做生意本金,不是钱生钱,怎么还钱呢?如果这些人本来就能还上钱,那贷给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说,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救急不救穷,一方面缓解贷款者的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他们渡过难关之后,因为避免了因此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往往也可以抽身出来创业或者工作,还款率并不低。虽然这个回答并不能完全消释我的困惑,但还是让我接触到一些新的想法。

高还提到,现在发放小额信贷都是动员当地人参加。这些当地人往往非常积极,想着每一笔钱贷给谁、怎么收回来,认真负责任的精神让她也很受感染。这一点倒是听得我非常赞叹:这本来也是扶贫济困的精髓——发动当地的力量,让当地人自助。我们俩聊得正高兴,外面孙老师已经拿着话筒开始讲话,介绍我们今晚的电影安排。我们赶快跑出去,只见路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村民们搬着小板凳三三五五地坐在稍远的地方,还有些本村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围着大人和板凳又跑又闹,发出尖锐的笑声。本村几条黑狗白狗花狗悄没声息地从墙角跑来,又隐入菜籽堆后的阴影里。

蝶蝶果然请来了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让我大为惊讶的是,这位穿着浑身口袋的摄影背心的制作者,一看就知道是如假包换的老农民一位。他说话也不算流利,还带有口音——他是云南人。这时我才想到,这一组纪录片可不就叫做“村民拍摄计划”,原来都是当地人自己拍的!这一下我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电影如此缓慢而缺乏情节——只是对于我才是如此,对于这些做记录的村民,里面每分每秒都是他们自己的、最值得记录的生活。当屏幕上再次出现我已经看过两遍的美丽朝阳、宁静村庄、雪山、冰水、高原上鲜艳的花儿、将羊奶倒入圣洁的水中的藏族妇女、新年夜背水的村民,我突然也不再觉得沉闷无聊。电影之后,学生们向拍摄者踊跃提问,从藏民洗脸的姿势到冰水是如何拍摄出来的,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

看完电影后,我们的学生一一汇报了自己的调查成果。孩子们大方、清晰地介绍了每一幅幻灯片,讲了好几个有趣的故事,村民们也没有走开,都还坐在原地。每一组讲完,台下的同学都会响起掌声。我站在学校的铁门前,和其他的老师一起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没有骄傲的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