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庄日记(十七)

by serenq

多谢大家的支持鼓励,我今儿个奋起神勇,又罗嗦了一篇……

五月二十日·星期四·多云转阴

定下来下周二就要回北京去,今天一早就去永济火车站买票。一出门就见到杨老师,他大迈步地走过来:“去哪儿?”“去永济。”“我也去。”我大喜:“我运气怎么这么好!”结果他摇摇头:“我也坐车去,我的车坏了……”于是我们俩人并肩沿小道走去路边坐中巴车。田里有几堆黄土,正好排成一线,有的还露出砖块。我以前还以为是什么城墙古迹,一问杨老师才知道不过是文革时候的灌溉渠遗址,很难相信区区几十年间竟然就荒废成这样,莫非真是被挖了墙角?这一路上和杨老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又说起村里人的健康大事。讲起来长寿的人越来越多,八九十岁才过世的也不在少数,这些年癌症很少,多的还是“心血管”,还有糖尿病。问他是不是只是因为人长寿了,他又说不是。这惹得我非常好奇,念念不忘地要找些关于中国农村心脑血管疾病负担的资料来看看——不知道是否真的那么普遍,更不知道主要致病因素都是什么,反正我前思后想是答不上来。同时,我也很想下学期选一门心血管疾病方面的课,后来上网上一看,确实是有,可是每周两节,还是早上八点半的,我立刻吐血……

在火车站迅速买好了票——整个窗口前面也只有五个人,看看时间还早,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沿着永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到路边有卖樱桃的,好奇地问了价格,听说是二十块一斤,立刻转身走开。后来和CM,利华说起,她们倒没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只告诉我超市里一串葡萄都要卖到六十块。我啧啧称奇,不知道小小一个永济县城,谁乐意出这个价钱?!大约都是买来送礼。

后来才想起该买几本书带上火车去解闷,于是问清到新华书店怎么走,沿着火车站前的大道一直走下去。路边都是小店,卖着款式诡异的衣服,店主也不大积极,搭着眼皮坐在店内,也不像要吸引主顾的样子。走到新华书店,不过是一间平房,三分之一是教辅,三分之一是农林科技,在剩下三分之一里面,有大量的网络小白文,不知所云的政要秘史,耸人听闻的世界之谜,可以翻看的书还不到三架。书店分类更让人捧腹——“商海沉浮秘诀”是武打小说,中医养身是古典文学,而“三十招教你搞定男人”当然是社会科学!我来回看了几遍,实在挑不出什么书,只好买了一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好歹最近颇看了基本茨威格的书,虽然不知道翻译怎样,但总不会偏差太远。

午饭吃了一碗油泼面,原来就是宽宽的扯面调上蒜泥和油泼辣子,配一碗面汤,味道不坏。

中午回到学校,正巧附近晓朝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来关爱交流。晓朝学校是一所农村小学,在永济县城郊外不远,RCEF与他们也有合作,开展阅读和综合实践课活动。小图书管理员交流是阅读项目的一个部分。关爱的孩子要做东道主,好像都有些紧张,我在窗外看他们,似乎讲解、回答问题都不算积极。两个主持人也羞涩地坐在椅子上笑,老师让站才站起来,可是依然笑,不怎么说话。倒是晓朝的同学积极得多。后来两边的孩子在一张心形的蓝色纸片上签字,说了些彼此祝福的话儿。我看的时候到没有什么特别感受,后来看到CM桌上的调查表,都是关爱孩子填的,才知道他们对自己当天的表现特别失望。几乎所有学生都认为交流会和自己原来想象的不同,近半学生给自己的表现打了零分,一半学生认为这样的交流会后没有收获,甚至觉得以后也不需要再办。但也有孩子说自己有些收获,或者对某些同学的表现表示赞许,或者提议老师们应该给予更多支持。我先是替孩子们觉得有些伤心,仿佛看到他们的失望——毕竟是一次和其他小朋友见面交流的活动,又准备了不少时间。但转念一想,这些孩子敢说实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自己不满意就是不满意,甚至直说“没有收获”、“下次还是这样就不要办了”,虽然未免孩子气,但也非常可嘉。总比做了一次不满意的活动,还人人违心地说“收获巨大”“感谢学校和老师”强上百倍。又想起Belinda的教师问卷,JF说看了以后感觉关爱的老师普遍更愿意说实话,能讲出自己的不满,不像别的学校的老师那么多顾虑。这样的风气,才是学校宝贵的财富。

午休的时候,五年级的学生都没有休息,因为他们今晚要在看电影的活动之后向村民、老师、同学、以及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展示他们前天的调查结果。他们都准备了详细的文字资料,画了好几幅图,再加上调查时我们拍摄的照片,每一组都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做出十来页的幻灯片。本来幻灯片都是利华来做(学生自己选择材料),我则自告奋勇地说自己可以做黄河那组,帮她分担了一点任务。选照片时孩子们都非常开心,看到好玩的照片——譬如那条死鲶鱼,全都惊呼起来。黄河组的孩子还把提水站的工作原理画成了大幅招贴画,也拍了照片,放到幻灯片里。

下午第三节课以后天气就非常阴沉,有一时我们都以为要下雨,但所幸还是没有下。六点来钟的时候放电影的人就拖着机器来了村里,自然是来放家电下乡教育片的。杨老师和利华与放映人商量了一番,他也很随和地同意就放学生要看的片子——这可好了,他的幕布大,音响效果也好。

吃晚饭时分,来了位极其斯文的姑娘,说话细声慢气,模样也非常秀丽。她姓高,是ZK以前在北京富平学校的旧相识。她看过我们的支教手册,因为上面有我的照片,她居然认出了我,令我非常意外,借机和她攀谈起来。她本科学的是政治学,从南开大学毕业以后就去富平学校,因为她很欣赏茅于轼等创始人的经济理论。

说来十分惭愧,富平学校如此大名鼎鼎,我却只闻其名,不知道他们究竟做的是什么。这次经她介绍,才知道主要从事农村人员(以及其他弱势群体)的职业培训工作。譬如他们教农村小保姆家政,教农民工使用电脑,甚至教他们如何使用许多城里人司空见惯的设施——譬如坐式冲水马桶。这一下子让我想起以前从NPR里听到的类似学校:譬如法国一所流浪人口收容所,专门教育无家可归者如何居有定所的生活,包括如何付信用卡,如何按时交房租;另有一所美国的学校,也是传授给出身底层、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一些基本的生活和工作的技能。说起来,这样的培训机构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不过是教给没有工作,或者找不到好工作的人,一些工作技能。但实际上,在绝大多数职高、中专、成人学校等许多本来应该满足这类要求的学校无法达到期望值的时候,大量的农村青年初中毕业、或者不毕业就流入城市,却只能从事最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前途的工作,富平学校这样的机构,正是弥补这样的缺口不可或缺的力量。但这样的机构却寥寥无几,更是让人担忧。

高这次来山西,除了拜访旧友,也是来观察这附近农村小额信贷的发放情况。小额信贷当然不是个新鲜词,事实上,microfinance这个词在这些年来简直炙手可热,红遍全球。但我除了从概念上懂得这个词汇以外,其实从未真正接触过这样的项目,于是非常好奇地向她询问这一路所见。她告诉我,这附近是农村小额信贷开展得最好的几个地方之一。在这儿,小额信贷并不是以低利息见长,事实上,它的利息比国家银行贷款还略高,但是胜在信用门槛比较低。只要贷款者能够说得出贷款的理由——不论是做个小本生意,还是需要娶媳妇,只要短个几万块钱,基本都可以通过申请。我不解地问高,如果不是拿钱来做生意本金,不是钱生钱,怎么还钱呢?如果这些人本来就能还上钱,那贷给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说,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救急不救穷,一方面缓解贷款者的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他们渡过难关之后,因为避免了因此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往往也可以抽身出来创业或者工作,还款率并不低。虽然这个回答并不能完全消释我的困惑,但还是让我接触到一些新的想法。

高还提到,现在发放小额信贷都是动员当地人参加。这些当地人往往非常积极,想着每一笔钱贷给谁、怎么收回来,认真负责任的精神让她也很受感染。这一点倒是听得我非常赞叹:这本来也是扶贫济困的精髓——发动当地的力量,让当地人自助。我们俩聊得正高兴,外面孙老师已经拿着话筒开始讲话,介绍我们今晚的电影安排。我们赶快跑出去,只见路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村民们搬着小板凳三三五五地坐在稍远的地方,还有些本村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围着大人和板凳又跑又闹,发出尖锐的笑声。本村几条黑狗白狗花狗悄没声息地从墙角跑来,又隐入菜籽堆后的阴影里。

蝶蝶果然请来了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让我大为惊讶的是,这位穿着浑身口袋的摄影背心的制作者,一看就知道是如假包换的老农民一位。他说话也不算流利,还带有口音——他是云南人。这时我才想到,这一组纪录片可不就叫做“村民拍摄计划”,原来都是当地人自己拍的!这一下我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电影如此缓慢而缺乏情节——只是对于我才是如此,对于这些做记录的村民,里面每分每秒都是他们自己的、最值得记录的生活。当屏幕上再次出现我已经看过两遍的美丽朝阳、宁静村庄、雪山、冰水、高原上鲜艳的花儿、将羊奶倒入圣洁的水中的藏族妇女、新年夜背水的村民,我突然也不再觉得沉闷无聊。电影之后,学生们向拍摄者踊跃提问,从藏民洗脸的姿势到冰水是如何拍摄出来的,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

看完电影后,我们的学生一一汇报了自己的调查成果。孩子们大方、清晰地介绍了每一幅幻灯片,讲了好几个有趣的故事,村民们也没有走开,都还坐在原地。每一组讲完,台下的同学都会响起掌声。我站在学校的铁门前,和其他的老师一起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没有骄傲的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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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to “侯家庄日记(十七)”

  1. 做书,拍照片做幻灯片,presentation,这些比较西式的教学内容,是只有关爱有,还是很多中国的学校都有了(大城市小城市农村)?我们当年就只有读书考试的。

  2. My uneducated guess is still the salt intake thing. Vitamin D deficiency should not be a problem in rural, or is it? That can sometimes serve a risk factor too

  3. Dan: 我想大城市的学校,尤其是好一点的学校、私校,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了吧。农村大部分学校当然没有。frostdawn: 我这几天也草草地看了一些文章,可是好的实在不多,而且说来说去也是那些知道的东西,譬如BMI,关于中国农村的就更少。我也不知道高盐是不是一个因素。按说当地人吃的东西确实比较咸,但我记得美国人的高盐摄入,和他们吃很多processed food有关,因为食物加工的时候用盐——哪怕不觉得口感咸,也有很多盐。而我觉得中国农民都是自己做来吃,食物加工的盐肯定吃不到什么,不知道他们做菜时放的盐是否达到高盐了。我是非常好奇。

  4. The other factor could be a possible increase in tobacco use. When people get richer, light smokers can afford more cigarettes and adolescents could have more pocket money to try their first cigarette. Tobacco use leads to more CHD burden.A plausible hypothesis might even involve parasites. As parasites get dispelled from human body, the same food intake could mean a lot more energy input. This mechanism might not get picked up by the body mass index measure, but will show up if we can measure total body f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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