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une, 2010

June 29, 2010

夏天的北密

by serenq

六月初的一个中午,在我从国内回来两天之后,我和某人已经闲得相看生厌,吃完午饭便觉得此生了无乐趣。“不如出去玩吧。”我在桌子前面琢磨。

一个半小时以后,某人从午睡中被我推醒:“走人了走人了,我们去北密看画岩。”接着又补充一句:“可惜不是秋天,没有红叶。”后面这句话,在之后的三天之中,被我祥林嫂一般反复咀嚼,到了我一叹气,就有人接话“可惜没有红叶”的地步。

和中西部常见的大方块比,密歇根长相奇突。州际线除去南边和西北边一小段,全都由湖岸界定——五大湖里的四个,花瓣般攒在一起,围出了南北密州。我在地图上左看右看,觉得北密分明是威斯康星和明州伸入大湖区的坚实臂膀,而与南密仅仅通过一座大桥做藕断丝连状,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它划归密州。

我们在半小时内收拾好简单行装,捏着两张地图就开出俺那包,沿23一路北上,又换成75,直奔北密半岛而去。这段路一马平川,直到接近湖边才有了有了浅浅的丘陵,六月初,浓荫密布,远远望去树木长得挤挤挨挨,像是深绿浅绿的色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大朵的白云在树顶投下起伏的阴影。

很快就跨过Mackinac大桥,正式进入北密,本地人称为UP(Upper Peninsula)。照片实际上是回家时照的,因为去时惦记着出门太晚,一心赶路,没有在桥边停留。可是刚到桥边时,落日在两个湖面上耀出满目银光,鸥鸟贴着湖面低飞,对面北密的层林后尽是浅粉的暮云,那景致却是这张返回途中、正午时分所照的照片难以描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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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桥,夜幕以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落下。最怪异的是到了九点来钟,明明太阳已经消失不见,天色却坚持着不肯转黑,地平线上从金红到淡粉再到粉紫色,细细地刷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快午夜才黑尽了天,不禁让人想象,到了更北的地方,天光是什么样子。

中间有一阵下起大雨,又急又快,到了北密,树木更密,雨云里暗暗地垒在路边,有压迫感。我又想起龙猫里的林子。

这一夜住在New Berry,安静的小店,大厅里供着有硕大双角的鹿头。

次日一大早起来,先去东边的Tahquamenon State Park看瀑布。瀑布分上下两带,上瀑布略高,号称是密西西比河以东第二大瀑布,仅次于尼亚加拉大瀑布。但看到了不禁让人失笑。下瀑布就更加只能算作是滩涂。自从来了美国,什么样的水流落差都能被叫做瀑布,这天真良好的自我感觉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说来说去,只有Yosemite和夏威夷大岛上的瀑布还值得一看。不过这个瀑布的特别之处是水里含有鞣酸,呈现天然的琥珀色,在静静的森林里挂着,虽然不壮观,倒也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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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瀑布那儿,我本来颇想租条小船,在河面上划一划,去河中心的小岛看一看。可惜没见到租船的人,于是只好沿着河畔的小路走一走,所遇到的都是中老年人——星期三的上午,大概实在没有几个年轻人像我们这么闲。老人总是爱说话,其中一个拉着我们问籍贯,又絮絮叨叨说自己二战后在日本某地驻扎甚久,可惜我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其实最美的还是北密的森林,到处生气勃勃,绿得不像是真的。那么多树,那么密的叶子……是的,请跟我一起念叨“如果这是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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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瀑布出来,就去Pictured Rocks National Lakeshore。这大约是北密最出名的景点之一,我刚到密州没有一礼拜,就听人讲起。它位于苏必利尔湖边,是蔓延三十七迈的五彩岩壁。每天都有两班游船Munising出发去画岩,全程三小时。因为听说下午才会有阳光照在岩壁上,我们决定坐两点的船。而我因为被别人照片上的光影蛊惑,从起床开始就不断唠叨“来点云吧”,结果,当我们抵达湖边时,湖上乌云密布,并且下起了小雨…………发现自己比泥菩萨更为灵验,我赶忙改变策略,祈祷“来点阳光吧”……后来果然又出了片刻太阳。

游船上有解说,但我在舱内舱外跑来跑去地吹风照相、跺脚取暖(是的,苏必利尔湖的六月依然风大天寒),一刻不得闲,哪儿有功夫去听船长在说什么,但总不过是这块石头像印第安人头像,那块石头好似巫山十二峰之类的内容,不听也罢。苏必利尔湖的水极其清澈,显出一种娇媚的柔绿色,尤其在趁着浅色石头的岸边看得最清。远方却是经典的宝蓝色,望不到边。岩石都是沉积岩,一条条色线画得水平,但越到后面,越显出水流冲刷的轨迹,五彩斑斓,像是油彩画。我在别处并没看过这样的景致,颇觉新奇。岩石顶上毫无悬念的是层层叠叠的树林,因为脆弱的岩石不断剥落,不幸的树木也不断跌入水中,或者颤巍巍地倒挂在岩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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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三小时就过去,我们回到岸边。同船的有几位老人,轮椅送来,又轮椅接去,脸上布满皱纹,和船员寒暄问好,脸上简直要笑出一朵牡丹花。扒着栏杆望下去,不禁想到自己今后老来,是否也有这样的兴致。

因为还在倒时差,昨夜没有睡好,又加上在船上玩得投入,上岸后我突然被困倦打倒,几乎迈不开步子,却还是提议去更西边的Marquette住宿。在个有湖景的小旅馆住下来,扒着门帘往外看,湖水望不到边,岸边停着点点帆船。为了帮助我倒时差,某人特意放了教父给我看,总算是熬到十一点才睡下,只觉得自己在沾到枕头的瞬间被施了魔法,世间一切悉数沉入安全甜美的黑暗之中。

次日起来神清气爽,因为惦记着有事,一路开回家。路上在湖边停下歇息,大水鸟带了小水鸟在湖面上慢慢游远,红色的可爱灯塔拖着修长的影子。一直晴雨不定,午饭时在湖边餐馆吃了两块烤牛肝,窗外白色的游船和小房子就衬着黯黯的黑云,偏巧被阳光打得雪亮。饭店的墙壁上挂着上个世纪中叶的老照片,是破冰船行驶在冻结的湖面上,被顶开的冰块犬牙交错,相当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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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月叶子变红的时候,一定要再去一次北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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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8, 2010

下雨了

by serenq

今天七点来钟做饭时就听到收音机里嚷嚷有雷雨警报,当时还在西边的县,但时速是40-60迈每小时,我一算,要不了多久就到我家了嘛。果然刚听完The story,九点一过,猛地刮来一阵妖风,说时迟那时快,噼里啪啦撒豆成兵地下起雨来了!我本来就热得不耐烦,这下高兴死了,立刻将窗门洞开,站在客厅窗口看雨——别笑我少见多怪,实在是家乡夏季多夜雨,而前些年在南加住着,不到十一月没有雨下,熬了一肚子黏黏(家乡话里念四声)的乡愁。

当然我最怕的是打雷,还好今天的很好对付,而且瞬间雨过,只留下满屋的凉风。后来还嫌不够凉快,穿着短裤背心直接跑出门,总算是吹个够。

照片并不反映落雨的畅快,纯属展现我家窗玻璃不够干净——不但结水珠,还卑鄙下流……我知道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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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6, 2010

侯家庄日记(二十一)

by serenq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晴

在村里的最后一天,我又起了个大早,因为约好了苏医生今天八点半拿结果,我得坐早上七点十分的车去县城。

在早已熟悉的路边等车,公路伴着铁路,一辆红白两色的客车呼啸而来,我依稀认清是去包头的,乘客并不多,一个个空空荡荡的车窗接踵而至,不大像是火车应该的模样。因为所要做的事情,是最后需要交代的一件事,再加上明天就要离开,心里带了少少的诀别意味,而更多地是在惭愧: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么一丁点儿。

汽车准点到来,都是一早起身的老乡,大半人互相认识,见我上车就打量——明显是生面孔,而且不是本地人。售票员是个年轻女子,嘴稍微有些歪,不然可称美女,她看了我手里写着地址的纸条,胸有成竹地告诉我该在某某路口下,往前走十分钟就是。

很快到得县城,依言下了车,沿着笔直的街道往前走,早上的阳光还显得清凉,从树叶缝里摇下来,斑斑点点地盖在路面上。经过一个双语学校,大约是寄宿制,门口写着家长探视的守则,又贴着庙会的通告。我还以为是我前天看过的那个,再一看落款,赫然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了,黄纸张却还不显得旧。庙会通知的书法颇为不错,起码工整顺眼,我于是又唏嘘了一阵——所见过的农村老师,除了极少数的一两个,字迹不是做作,就是歪斜稚嫩。我不知道城市里的老师如何,但当年我的老师,大多数还是写得一手中看的字——师范学校里,板书和普通话都是必修课。虽说是摩登社会早没有敲门砖之说,但为人师者写一手三年级小孩的字,总不是回事。

我在路边菜市场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米线,虽然苍蝇乱飞,米线却格外好味,而且才两块钱。吃罢给苏医生打了电话,确定自己走在正路上,就继续前行。很快到了碰头地点,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苏医生从街对面飞车而来,还穿着昨天黑绿色的衣服,鬓发蓬松——原来她为了给我们出结果,刻意换了昨夜的夜班,熬了个通宵,把所有数据都读了出来。中途一台机器死机,“可把我急坏了”,还好后来修好了。苏医生是个实诚人,跟我说大实话,“这么少的钱,不是看孙医生的面子,不会做”——她们是自己出来帮我们做,医院不知道,所以都不能给我开正式发票,写了个字条当做凭证。我想她们三个人,尤其是孙医生,一个多小时开车过来,耗上一个上午,每人才分到三百多块,报酬确实是微薄。可惜我不知道孙医生会叫别人,从美国来时也就只给孙医生一人买了一瓶多维片,也没给其他人准备礼物,当下微微歉疚。可是嘴拙也说不出什么客气话,只好一遍遍道谢。

看了一下结果,一百零五个孩子,只有六人有轻度到中度的贫血,这远远低于我在文献上看到的20-40%的贫血率。当然我看的文章是在陕西中学做的,应该是比这里贫困的地方,大约这再一次说明侯家庄及其附近的农村经济条件不错。贫血的孩子都集中在四五年级,尤其是五年级占了大半,可我也想不出什么解释。除了贫血,还有几个孩子白细胞偏高,大约是有感染。这些都是一二年级小孩子,最不爱干净,玩泥土最多,恐怕有了伤口都不知道跟人说——有个调皮捣蛋的男孩,指标格外地高。我们检查的结果会交给家长,苏医生又随口说了几句关于后继检查的问题,我们就分道扬镳。

回到村里,才刚过九点。因为早,我路过邻村的时候,突然起意去买蜂蜜,带给北京大姨,也算是土特产。邻村比侯家庄更小,只有一条半街道,村名叫做四郎坟。四郎当然是杨四郎,在山西到处都是杨家将的遗址。只不过我断然不信杨四郎埋在这里——附近有个杨博墓,杨博是明朝的人,可是四郎坟村里的人却跟我说杨四郎就叫做杨博,还指着村口的一个大坑,声称那是四郎墓,不过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记忆片段被如此移植,也很有趣。这一带颇有几个养蜂人,四郎坟的这个,好多人都跟我说起过。因为他乐意和人解释养蜂,关爱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去他家参观,作为综合实践课经久不衰的内容之一。

养蜂人门口挂着出售蜂蜜王浆的牌子,灰砖瓦房,敞着门,我小心翼翼地喊门,却不敢往里面走,生怕会冲出一条恶狗。叫了半天没有人声也没有狗吠,问了街上晒油菜籽的街坊确定主人在家,才麻起胆子走进去。院子里见到养蜂老头,听我来买蜜,显现出非常厚道的热情。我不懂蜜,请他推荐,才知道不同的花蜜虽然有不同价格,但是也差不多。养蜂人推荐枣花蜜,说是糖多,比槐花蜜稍贵,十二块钱一斤,一瓶两斤。见我诚意要买,他取出一只塑料瓶,走到屋里墙角,掀开大缸上的木盖——感觉像酒缸,我探头一看,缸底有不多的一点蜜,沉沉地看不出颜色。养蜂人拿小铲子给我舀,端的十分粘稠,到瓶子里才看到是金黄色。他让我用手指揩了一点来尝,真是好吃!又甜又香,有微微的果味。

养蜂老头以前在附近上班,退休之后才开始养蜂,生意不错,一年能赚一万块。但是今年不好,往年这时候都该有六百多斤蜜,现在才一百多斤。我以为是大小年,他却说不是,而是因为“气候变化”,花一开就遭风雨,收不起来。他似乎不怎么带着蜂箱跑,就在当地,枣花槐花野花蜜,交季的时候蜜会混起来。看我十分好奇,他带我去后院看蜂箱,老太太嘱咐我“要蜇人的”,吓得我不敢走近。看老头从箱子里抽出一块块爬满蜂子的板,我无知地问:“怎么不蜇你们?”老头头也不回:“怎么不蜇?蛰呀!”这家人养了一只猫,在后院闲闲走动——也许她有毛不怕蛰?院子里开着月季花,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磊着整整齐齐的明黄色蜂箱。老人感叹地说:“往年要养二十多箱,今年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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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把蜂蜜给北京的大姨,她赞不绝口。

下午把检查结果都给了孙老师,安排好通知学生家长的方式,写好了通知信,又把学生做的有关营养的四本小册子每一页都照好照片,就回家收拾东西。晚饭时CM,ZK,JF和利华请我吃饭,照例又去了“盛丰园食府”——没错,就是刚来时Sara和Kiel请我吃面的那一家。我们又吃了鸡蛋炒面、红烧茄子和凉拌菜,可惜油酥花生米见了底,只给我们上了几颗。席间喝了三瓶啤酒,说些新话旧话胡话,刹那间天就黑了,我们依然是沿着田间的土路走回村里去。

————–尾声—————–

第二天,昨天请我吃饭的四人都一大早就去了RCEF的新合作学校蹲点,我把胡老师带给我御寒的衣服、从JF外套上掉下来的扣子各自放在她们的桌上,留了小纸条,等到十点钟,就去村外坐车去永济。Sara和我在校门外拥抱,她邀请我回美国后去威斯康星看她——今年秋天,她和Kiel就要在那儿念教育学的博士,师从一位对她影响深远的教授,“就是冲着他才去威斯康星的,念七年我也认了。”Sara这么告诉我。那位教授,研究社会、经济、政治对教育影响,同时也研究课程设计。Sara经过在中国农村这些年,再去念书,必然能对学术和研究有更加深刻的认识和体会。虽然她不谈长远打算,但显然是信心满满。而在她离开之后,经验丰富言谈犀利的CM,沉着稳定善于识人的JF,热情认真的利华,斯文而颇有思想的ZK,还将继续在山西西南,黄河拐角处,中条山下这一所所农村小学里呆下去,和孩子们一起看书、种红薯、养鸡、看电影、写字、做梦和成长。

他们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再来永济。我无法给出答案,我只希望,当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更加成熟、更有能力、能够做更多的事情。

在去永济的车上,有一次碰到了昨天的年轻女售票员。她一见我就老熟人一样寒暄:“昨天找到地方了吗?顺利吗?”刹那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与这辆车上其他的人一样,是这片青麦地里、灰瓦房里的一员,早出晚归,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只是错觉。

下午两点,火车离开运城站,驶向北京。三天之后,我飞回美国。其后两个星期里,我经历了各种忙乱,各种大小事体,好在终于在今天把最后一篇日记写完。

总算是,有始有终。

June 5, 2010

侯家庄日记(二十)

by serenq
继续更新侯家庄日记,后面还有一篇。这篇其实更是写给自己看的,而且都没有照片了……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天·晴

我一大早就起床,因为今天医生要过来查血。昨天说的是九点左右到,我从八点来钟就不时出去望一望,一直不见踪影。到了九点来钟,我在院子里乱转,一个小男孩满脸是血地坐在水管旁边大哭,吓我一跳。年轻的裴老师跑过来,三把两把给孩子擦掉鼻血,问清是打架,并没有一句追究责备,只叫孩子“行了,没事了,回去玩吧。”又转过脸对我说:“小男孩,不打架才不正常,一点儿野性都没有了。”

医生终于从蒲州镇打来电话问路,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们遂放弃了我,自去向当地人打听。好在很快找到村口。孙医生还另带了两个女医生,她们采血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小纸袋里,而我看到居然只需要这么少的东西,觉得很稀奇。大约因为本来就晚到了一些,她们也没顾上喝水,就在树荫下面张罗桌子。没有课的老师都来帮忙,把吃饭的桌子拉过来排成一条,让医生们摆开家伙,又有个年轻女老师在一边登记名单——这时还在上课,所以效率颇高,十分钟之后,下课铃打响,呼啦啦跑来一群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立刻什么也做不了。杨老师和裴老师大声呼喝,驱散一群,一群又起,直到上课铃声敲响,学生们才退潮般撤回教室,被施魔法般瞬间消失。

昨天早操上已经和老师们商量好,从大到小,六年级先来。此时就让六年级班主任姚老师带出学生,在操场上站队,老师们很快摸索出行之有效地办法:十个人一组,每个人都编一个一个号,抽血时学生自己报号,老师们在旁边复查,而医生们取出一只扎了百来个孔的塑料泡沫板,按横竖上的号码,对号入座,竟然也有条不紊,虽然做了十年生物、有心理强迫症的我还是提心吊胆,生怕放错了样品。

要抽血,对所有孩子都是一件紧张的事情。有人装做满不在乎,有人不停地询问前面的同学“疼吗?疼吗?”五六年级的学生还好,到四年级就有个小男孩死死地攥着拳头,怎么也不松手。裴老师在后面连劝带哄,好容易才骗他伸出手指头。二三年级的孩子也非常害怕,还没轮到,光看看排在前面的同学,小脸就先憋红了。一年级的孩子却出奇的镇定,恐怕是还不怎么懂事,骗他们说就在手指上擦擦,居然真没有一个被扎完以后叫疼。不过,我注意到这些孩子手上都非常脏,手指尖都是黑泥。我问医生要不要先洗洗手,她们都说不用,只要学生搓搓手,因为“搓热了就不疼。”我却疑心是因为搓热后血液循环加快加多,抽血更容易。不过一个小时的功夫,采血完毕,医生们才回办公室喝点水,坐了一会就告辞,说是明天上午我就可以去永济找苏医生拿结果。

医生一走,办公室里的人也大半去上课了,我坐在Diane的桌子前面,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并有一丝细细的恐慌升起——至此,在这里要做的事情几乎全部做完,下周二我就要启程回北京。平心而论,我做的事情真的很少。不过是约了个查血,教了几节课,连找几个村民聊聊当地卫生医疗状况的计划,都仅止于杨老师和几个路上遇到的老头老太太。最近一周,虽然和RCEF的志愿者交谈甚多,却慢慢不再去老师的办公室,最初所希望的,多了解农村死里小学老师的状况,也没有做到。这一个月倏忽过去,从最开始的兴奋新鲜,几乎每天都有新体会,到后来慢慢熟悉环境,消去猎奇的心态,开始反思所做的事情对这些孩子、对这些日日在此工作的人、以及同等重要的(或者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对我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越想却越觉得迷茫。我自己的生活,离农村何止万里之遥,即便在这里自觉触摸到一些什么鲜活而真实的东西,总归是失于肤浅。而能够如何深入,终归是没有什么头绪。

上个学期,总是在想自己明年毕业之后做什么。一个生物的PhD加一个公卫的硕士拿在手里,想做的却是公卫的事情,总觉得异常尴尬——颠倒过来该多好。曾经有一个时期,非常急于找到一个毕业之后钻研的方向和领域,却又痛感自己对公卫所知太少,只毛片羽地飘在那里,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好像都是急于求成。直到后来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一个问题在于常年呆在学校,对外面的事情虽不是一无所知,但起码没有卷起袖子做过多少实事,怎么想,都是书生意气十足。这次来村里,更加深了这样的感受,也更加确定,毕业之后不该忙着稳定下来,却该想方设法寻觅多种机会让自己在实践之中接触、了解公共卫生,乃至于社会的方方面面,再徐图发展。不过这么大的一个口号,说出来都让人脸红,何况具体的操作,我还一点儿谱都没有。

将未来目标暂时放下,又来反观自己,虽然这一个月远非虚度,但做得不好的地方也不在少数。刚开始来到村里时,在新鲜感的驱使下,还能够积极找人聊天、了解情况,后来和RCEF的同事熟悉起来——终究还是比农村老师容易交流,又开始开始缩入自己的“舒服领域”,每天得闲便宅在办公室里,连预想中的去孩子们的宿舍参观,不过是十米距离,居然也没有去过一次。归根到底,这还是由于自己的懒惰,和与人交流时的致命弱点:我并不是一个沉默的人,甚至很容易和背景不同的陌生人打交道——无论是田间地头的老农,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志愿者,我都很容易就能搭上话,而且,我也很享受这种从无到有了解一个人、一件事的感觉。但似乎和我做所有的事情一样,总是开头容易深入难,一旦稍微熟悉,我就失去了初见时的轻松自由,而维持交往关系也令我觉得麻烦而吃力,最后总是仓皇而冷淡地退缩回去,又回到只和相似者打交道的老圈子。日常交往时,这样也无伤大雅,但这次本来就想要借此机会了解与自己生活圈子完全不一样的人和事,居然也不能稍微克服一下自己的懒惰,总归是让人失望。不过,比起05年和07年的两次,总算是有了长足进步,可以自拍肩膀。还是慢慢来。

下午学校杀鸡,就是我刚来就听说过的那两只凶猛公鸡,一黑一白,反正不下蛋,留着没用。可是五年级的两个小男生,在兴趣班上分别给这两只鸡取了名字,成了他们自己的鸡。这番感情与别人不同,杀鸡时,两人都掉了眼泪。虽然杀掉近似宠物的公鸡对这两个孩子未免有些残忍,我却素来不主张过度理解和保护孩子的“善良”,实际上,孩子对生死往往有着比大人更加自然的理解,而且放在农村的环境中,这种事情再常见不过,合理接触反而比刻意避免要好。事实上,这两个孩子,很快又咋咋呼呼地跑去打乒乓球,蹲在地上看拔鸡毛,第二天的鸡块面,他们吃得也别提多香了。

June 2, 2010

呃,真不好意思……

by serenq
俺回美国没两天(literally),时差还没完全调过来,居然就闲不住,又出门了……

前天某人从芝加哥接上我,又叨扰大师一顿晚饭(怒谢),半夜时分方到了家。昨天稍作休整,就完全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日常状态。今天依然是按照村里作息六点醒来,写了几封email,打了几个重要电话,办完正事,烧了三个菜。十二点半,吃过午饭,两人对坐发了一会呆:太tm无聊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出去玩吧……

说玩就玩,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坐在车上向北密飞驰而去:虽然没有红叶,初夏时挤挤挨挨四处蔓延的密林也是好的,让人想起电影龙猫,正是我从小到大想象中的北国。密歇根湖水碧蓝,卷着精致的白色浪脚,河流水势充沛——是多年未见的“真正的河流”。日头到九点还很高,日落后的天际是从未见过的美丽粉色和紫色,到晚上十一点还缭绕不去。

估计周五才回家。手奥夫完毕,回头上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