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庄日记(二十)

by serenq
继续更新侯家庄日记,后面还有一篇。这篇其实更是写给自己看的,而且都没有照片了……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天·晴

我一大早就起床,因为今天医生要过来查血。昨天说的是九点左右到,我从八点来钟就不时出去望一望,一直不见踪影。到了九点来钟,我在院子里乱转,一个小男孩满脸是血地坐在水管旁边大哭,吓我一跳。年轻的裴老师跑过来,三把两把给孩子擦掉鼻血,问清是打架,并没有一句追究责备,只叫孩子“行了,没事了,回去玩吧。”又转过脸对我说:“小男孩,不打架才不正常,一点儿野性都没有了。”

医生终于从蒲州镇打来电话问路,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们遂放弃了我,自去向当地人打听。好在很快找到村口。孙医生还另带了两个女医生,她们采血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小纸袋里,而我看到居然只需要这么少的东西,觉得很稀奇。大约因为本来就晚到了一些,她们也没顾上喝水,就在树荫下面张罗桌子。没有课的老师都来帮忙,把吃饭的桌子拉过来排成一条,让医生们摆开家伙,又有个年轻女老师在一边登记名单——这时还在上课,所以效率颇高,十分钟之后,下课铃打响,呼啦啦跑来一群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立刻什么也做不了。杨老师和裴老师大声呼喝,驱散一群,一群又起,直到上课铃声敲响,学生们才退潮般撤回教室,被施魔法般瞬间消失。

昨天早操上已经和老师们商量好,从大到小,六年级先来。此时就让六年级班主任姚老师带出学生,在操场上站队,老师们很快摸索出行之有效地办法:十个人一组,每个人都编一个一个号,抽血时学生自己报号,老师们在旁边复查,而医生们取出一只扎了百来个孔的塑料泡沫板,按横竖上的号码,对号入座,竟然也有条不紊,虽然做了十年生物、有心理强迫症的我还是提心吊胆,生怕放错了样品。

要抽血,对所有孩子都是一件紧张的事情。有人装做满不在乎,有人不停地询问前面的同学“疼吗?疼吗?”五六年级的学生还好,到四年级就有个小男孩死死地攥着拳头,怎么也不松手。裴老师在后面连劝带哄,好容易才骗他伸出手指头。二三年级的孩子也非常害怕,还没轮到,光看看排在前面的同学,小脸就先憋红了。一年级的孩子却出奇的镇定,恐怕是还不怎么懂事,骗他们说就在手指上擦擦,居然真没有一个被扎完以后叫疼。不过,我注意到这些孩子手上都非常脏,手指尖都是黑泥。我问医生要不要先洗洗手,她们都说不用,只要学生搓搓手,因为“搓热了就不疼。”我却疑心是因为搓热后血液循环加快加多,抽血更容易。不过一个小时的功夫,采血完毕,医生们才回办公室喝点水,坐了一会就告辞,说是明天上午我就可以去永济找苏医生拿结果。

医生一走,办公室里的人也大半去上课了,我坐在Diane的桌子前面,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并有一丝细细的恐慌升起——至此,在这里要做的事情几乎全部做完,下周二我就要启程回北京。平心而论,我做的事情真的很少。不过是约了个查血,教了几节课,连找几个村民聊聊当地卫生医疗状况的计划,都仅止于杨老师和几个路上遇到的老头老太太。最近一周,虽然和RCEF的志愿者交谈甚多,却慢慢不再去老师的办公室,最初所希望的,多了解农村死里小学老师的状况,也没有做到。这一个月倏忽过去,从最开始的兴奋新鲜,几乎每天都有新体会,到后来慢慢熟悉环境,消去猎奇的心态,开始反思所做的事情对这些孩子、对这些日日在此工作的人、以及同等重要的(或者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对我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越想却越觉得迷茫。我自己的生活,离农村何止万里之遥,即便在这里自觉触摸到一些什么鲜活而真实的东西,总归是失于肤浅。而能够如何深入,终归是没有什么头绪。

上个学期,总是在想自己明年毕业之后做什么。一个生物的PhD加一个公卫的硕士拿在手里,想做的却是公卫的事情,总觉得异常尴尬——颠倒过来该多好。曾经有一个时期,非常急于找到一个毕业之后钻研的方向和领域,却又痛感自己对公卫所知太少,只毛片羽地飘在那里,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好像都是急于求成。直到后来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一个问题在于常年呆在学校,对外面的事情虽不是一无所知,但起码没有卷起袖子做过多少实事,怎么想,都是书生意气十足。这次来村里,更加深了这样的感受,也更加确定,毕业之后不该忙着稳定下来,却该想方设法寻觅多种机会让自己在实践之中接触、了解公共卫生,乃至于社会的方方面面,再徐图发展。不过这么大的一个口号,说出来都让人脸红,何况具体的操作,我还一点儿谱都没有。

将未来目标暂时放下,又来反观自己,虽然这一个月远非虚度,但做得不好的地方也不在少数。刚开始来到村里时,在新鲜感的驱使下,还能够积极找人聊天、了解情况,后来和RCEF的同事熟悉起来——终究还是比农村老师容易交流,又开始开始缩入自己的“舒服领域”,每天得闲便宅在办公室里,连预想中的去孩子们的宿舍参观,不过是十米距离,居然也没有去过一次。归根到底,这还是由于自己的懒惰,和与人交流时的致命弱点:我并不是一个沉默的人,甚至很容易和背景不同的陌生人打交道——无论是田间地头的老农,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志愿者,我都很容易就能搭上话,而且,我也很享受这种从无到有了解一个人、一件事的感觉。但似乎和我做所有的事情一样,总是开头容易深入难,一旦稍微熟悉,我就失去了初见时的轻松自由,而维持交往关系也令我觉得麻烦而吃力,最后总是仓皇而冷淡地退缩回去,又回到只和相似者打交道的老圈子。日常交往时,这样也无伤大雅,但这次本来就想要借此机会了解与自己生活圈子完全不一样的人和事,居然也不能稍微克服一下自己的懒惰,总归是让人失望。不过,比起05年和07年的两次,总算是有了长足进步,可以自拍肩膀。还是慢慢来。

下午学校杀鸡,就是我刚来就听说过的那两只凶猛公鸡,一黑一白,反正不下蛋,留着没用。可是五年级的两个小男生,在兴趣班上分别给这两只鸡取了名字,成了他们自己的鸡。这番感情与别人不同,杀鸡时,两人都掉了眼泪。虽然杀掉近似宠物的公鸡对这两个孩子未免有些残忍,我却素来不主张过度理解和保护孩子的“善良”,实际上,孩子对生死往往有着比大人更加自然的理解,而且放在农村的环境中,这种事情再常见不过,合理接触反而比刻意避免要好。事实上,这两个孩子,很快又咋咋呼呼地跑去打乒乓球,蹲在地上看拔鸡毛,第二天的鸡块面,他们吃得也别提多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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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to “侯家庄日记(二十)”

  1. 慢慢来,长足进步正在悄然而至!

  2. 赞!很有意义的经历!

  3. 与人交往的那一部分,让我觉得非常的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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