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September, 2010

September 26, 2010

Under the Big Sky (11)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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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深知自己是唯一一个还惦记着这篇没写完的游记的人,也终于决定在已经无所事事一整天之后的这个晚上仓皇地贴出八月那次旅行的最后一篇。。。。

我们从冰川国家公园出来之后,再无废话,先上15,再上90,夜里颇费了些周折才找到住处,因为离黄石渐近,居然一连好几个小城都没有空出来的旅馆。第二天早早上路,穿过辽阔而荒芜的丘陵与平原,一路向东。路上几乎未做停留,唯一值得一提的,是the Badlands National Prk。

在所有的国家公园里,这显然不是个出名的地方,如果不是它紧邻高速,大概我们压根也不会稍作停留。Badlands NP本处在古老海洋的底部,现今已成为一片辽阔平整的草原。从高速出口下来,到处都是在风里齐齐伏倒的牧草,圆圆的大草垛散落在旷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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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国家公园之后,景象摇身一变,到处是土质的沟壑,古老海底沉积的泥土显现出漂亮的粉红色水平线。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颜色格外变化多端,柔和而鲜艳。这里化石极其丰富,可惜我们是没有时间停下来慢慢走走trail,观赏化石了。后来在网上看到一幅非常美丽的照片,一弯新月从奇突的土墙之上升起,嵌在幽蓝的夜空里,于是生出了很多重返此地的念头——这里地貌不算恶劣,露营地也不抢手,虽然不像黄石等地声名如炙,但也有它独特的原始风味,而且到了夜里,想来会异常安静,只剩下大小动物们警惕好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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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停留一个多小时,时间变得捉襟见肘,连晚饭也不敢停下吃,都在车里对付。看厌了十八轮的尾灯,终于在午夜之后回到静谧的Ames,来不及检点行装或情绪,一头栽倒在地,睡得人事不省。

真是对不住任何看到这里的朋友,在过去一个月的忙碌里,递交fellowship申请,劳动节去匹兹堡和大学室友们聚会(224首次暨我首次开长途!)、开学(又是18个学分加助教),许多回忆都变得模糊脆弱,而写作的热情更加低到不能再低。下一次出行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呵,应该不远了。

September 18, 2010

读书笔记:Stones into Schools by Greg Mortenson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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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学院里空空荡荡,四下里异常安静。我蜷缩在二楼走道尽头的沙发上,终于看完了Greg Mortenson的新书Stones into Schools。当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暮色半浓,满眼都是匆匆忙忙赶去爬梯的美国小本。像每次长时间阅读后一样,我又有片刻的恍惚;刚从阿富汗的战乱与雪域中收回的思绪迟缓而疑惑,似乎难以理解我竟身在此处的现实。

Greg Mortenson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个子美国人,有着极其和善的面容和亲切的微笑。他出生在美国中西部的明尼苏达,不满一岁就由父母带到坦桑尼亚,在那里度过整个童年——由教会出资,他的父母在非洲教书、修建学校和医院。十五岁时,Greg回到美国,在平平无奇的学校念完了高中,其后参军,作为医疗人员,在德国服役两年。役满,他靠运动员和军队奖学金在同样平平无奇的大学完成学业,成为一名护士。此后十年间,他与千千万万普通美国人一样,辗转呆过几个地方,做着不起眼的工作,约会不同的女人。他热爱户外运动,酷爱登山,所以当他最爱的小妹妹去世后,他带着她的项链,想将它放在位于喀喇昆仑山脉的著名险峰K2顶上,作为对妹妹特殊的纪念。

可惜,他所跟随的团队从巴基斯坦一侧登顶失败,Greg精疲力尽,在下山途中与向导失散,迷路,误入一个小小的、名叫Korphe的村庄。在那里他受到当地人的精心照料,恢复健康。离开前,他发现当地没有一所学校,孩子们只能露天上课,于是他许下诺言,要回来帮他们建立学校。那是1993年,36岁的Greg几乎身无长物,很快意识到自己将为盲目的诺言付出怎样的代价:为了省钱,他栖身在车里(好在三番气候温和),不敢带女友吃豪华大餐(于是很快被踹)。同时他向自己所能想到的“有名人物”发信募捐,一无所获。困境一直持续到硅谷企业家JeanHoerni愿意出资一万两千美元,他才终于可以回到巴基斯坦,开始实施他的诺言。而他所不曾料到的是,为了修建这所学校,他将遭遇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与反复,也将获得无比宝贵的经历与影响他终身的箴言,同时,他的未来与人生从此幡然巨变。

这所有的一切,以及他其后在巴基斯坦最偏远的山区修建学校,并逐渐将视野拓展到塔利班战退后的阿富汗,支持少女与妇女教育的故事,在Greg Mortenson的第一本书Three Cups of Tea(与David Oliver Relin合著)里有着详尽叙述。

去年春天,在我翻开Three Cups of Tea之前,我已经反反复复在NPR里听到它的名字——它雄踞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并在零八年入选One Book One San Diego。可是这个名字一直让我以为它是心灵鸡汤人生散文一类的作品,所以兴趣寥寥。直到我听说它的真正内容之后,才将它迫不及待地从UCSD图书馆里借来,花了整个Memorial Day假期看完,真是相见恨晚。无可争辩的,这本书给了我过去数年间最难以忘怀的阅读经历,而Greg Mortenson成为成年后的我既毫无保留地喜欢又心悦诚服的唯一一人。所以当我听收音机里介绍到他的第二本书Stones into Schools后,又连忙借到手,花了两夜一下午看完,最初还怕会审美疲劳,但后来渐入佳境,看到结尾处竟然比当年看三杯茶更觉得荡气回肠——长舒一口气,Greg果然不会让我失望。而更让我惊喜的是,如果在三杯茶里我为Greg的成长与进步感到欣慰,Stones into Schools里我所见到的Greg则是一个完全成熟的领导者,有着广阔的视野与清晰工作策略,却并未摒弃他性格深处最难得的闪光点。

我曾经在网上看过Greg的采访视频,后来也在NPR里听到他的数次访谈,与他庞大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声音异常柔和,甚至有时透出近乎胆怯的羞涩,但他周身流淌着无法遮掩的和气与亲切,让我立刻就心生好感,并理解为什么他能在千万里之外,与自己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地方结识那么多好友与助手。我一直相信一个人天性里的善良与真诚无需大声兜售,在长久交往里一目了然。而在善良真诚之外,Greg显然还具备许多其他优点:他从不倨傲,毫无偏见,善于聆听,对目标执着的同时,在细节上实际而随和。他与在当地结识的同伴一起为修建学校奔忙时,可以分享牙刷、镇痛片、外套与内衣,可以48小时连续蜷缩在租来的车里,可以在陌生人家地板上倒头入睡——在Greg的词典里,大约没有吃苦这个词,即便有,他从不以此自傲,每次说来,都淡淡地仿佛谈论家常,或者带着自嘲的语气——这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豁达,他非但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而且全心全意地热爱在巴基斯坦或者阿富汗颠簸土路上的这一切,远胜于他后来出名后无法推脱的演讲与采访。

能与自己服务的人群建立起如此亲密无间的友谊与感情,对于任何一个草根工作者,都是一种难得而极其重要的才能。很可惜,许多NGO工作者,空有满腔理想主义的热情,却远远无法做到这一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外来人,一个蜻蜓点水的过客。有时候,这并非是出于无知和傲慢,而只是因为工作者与当地人来自极为不同的背景与经历,实在无法做到水乳交融。哪怕像RCEF这样把建立当地联系放在工作首位的组织,也与当地合作小学的教师和校长有着这样那样的摩擦,甚至在出外吃饭时,自动分别坐成两桌人。我绝不是指责旧日的同事和朋友,而且我自己在与人交流上更加欠缺,但我所亲见亲历的困难,更让我对Greg由衷敬佩,并且充满羡慕。

可是,在回到美国,与“同类人”打交道时,Greg非但不算精通,而且不太情愿,甚至一开始,并不成功。三杯茶里我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它在前半本提到Greg与自己NGO里其他工作人员颇有一些摩擦与意见向左的地方,可是后来却又对此只字不提,只看到他工作越来越成功,却不知道他如何最终解决了那些矛盾与冲突。我之所以对此格外有兴趣,是因为过去几年支教时,颇在几个组织里看到某些非常有能力与理想的人,能与孩子与村民彻底打成一片,却不能将自己的想法与计划流畅地与同事沟通,最终产生信任危机,团队分崩离析。对于我遗留的疑问,到了这第二本书里,我突然有了答案——在最重要的工作上,他几乎完全倚仗当地的草根工作人员。他的NGO的所有项目执行人,无一例外的是巴基斯坦或者阿富汗人,其中很多来自于他们所服务的偏远地区。而美国的人员只负责募捐、公共关系和批准预算。

Greg任用当地人负责项目,自然不仅是因为他自己和这些人打交道更加顺畅,他的做法,也并非出于直觉或习惯,更出于他一直以来有意遵守的信条——他所服务的人群自身,应该成为这些项目的核心。四十年前,当Greg的父亲在坦桑尼亚建立起当地第一所教学医院时,他在落成仪式上宣布:“十年之后,这所医院的所有部门的负责人,将由坦桑尼亚人担任。”而当Greg自己成为一名人道主义工作者时,他将这句话背后的精髓思想,贯穿始终。

自然,启用当地人作为项目执行者,有许多显而易见的优势。他们精通语言,熟悉文化,了解当地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往往能因地制宜,以外来者想象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且,他们与其他当地人打交道时,天然就有一种亲切的“自己人”的感觉,很容易建立纽带。更重要的是,他们往往最能了解和体会当地人真正的需求和困难,能从此出发设计、调整项目计划,做到有的放矢。与此相反,许多庞大而负有盛名的国际组织,或者充满好意的外来志愿者,往往盲目提供牛头不对马嘴的救援措施。譬如巴基斯坦地震后,许多西方的户外产品公司捐助了大量昂贵的登山帐篷,却全然没有想到这些轻便、高科技的先进玩意,狭窄、不保暖,而且易燃,远不及便宜的帆布大帐篷有用。而与此相反,Greg的同事们深入灾区,长期考察,和孩子与家长面谈,度量灾民的真正需要,从课桌到操场,每一样都贴心。

可是,Greg将服务人群至于服务项目中心的策略,其意义还远不止于此。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他让当地人有一种全心全意的责任感,感觉到“这是我们的学校”,而不是“这是大个子美国人捐助的学校”。每一处的项目,都由当地最德高望重的老者出面商定校址、提供人力,Greg的NGO则负责经费,而购买建材一类的任务,就交给他忠实、能干、投入、热情四射的当地工作人员。正是因为每一个村庄的村民都亲手调和水泥、整饬校基、添砖加瓦、招募教师、清点学生,在一次次极端主义的暴乱中,村民们(往往是最受尊敬的老人们)自动站在校门前,阻挡了暴徒的脚步。可以想象,这一切,仅靠Greg,哪怕他有三头六臂,精良武器装备,也无法完成。同样,也正是在他们NGO的鼓励下,Kabul的妇女会发起妇女教育组织,并迅速将事业扩展到阿富汗的其他地区。仅靠Greg筹措的款项,也许永远不能使那么多妇女受益。

而他这一策略所取得的最感人的成绩,则是在Stones into Schools的结尾。在阿富汗深入东北、与中国天山接壤的狭长地带,这世界上最与世隔绝的地方之一,当地游牧人民的领导在自己病重垂死之际,无法得到外界援手之时,动员起自己手下的全部力量,集中当地的壮丁与耗牛,加速修建学校——因为他想在严寒的冬天来临之前完成修筑工程,这样孩子们的教育就不必等到来年。可以想象,以这样的意志与参与感做后盾,所成就的不仅仅是建立一所学校,更播种了教育重要的信念。同时,在这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因此而激发起的团结、勇气与执着,对于这一群饱经磨难的人,也是无比珍贵的财富。

在这个项目最困难的时候,Greg曾冲动地想要直接飞往这个村庄,但他迅速意识到,自己从未亲临此地,也从未直接指挥过一砖一瓦的搬运,他即便出现,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最后,在这场成绩非凡的战斗里,他成了一个“没用”的人。

而在我看来,Greg此刻的“没用”,正是他在过去十七年间所取得的最大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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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几句:这两本书另一个非常难得之处,是把Greg的故事与经历融入了世界政局的大背景,尤其着眼于美国在中东的战略变化,和美国本土人民在9/11之后的思维转变。实际上,Greg的工作无可避免地与近十年来美国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军事外交纠结在一起,而且我相信,如果不是因为阿富汗战争,也许Greg的工作也永远无法获得如此广泛的关注。不过,因为我已经写得太多,而错综复杂的国际政局远远超越了我所能驾驭的范畴,这部分的内容,还是留给那些没被我长篇大论罗嗦吓跑的同学自己去书中发掘吧。

September 12, 2010

Under the Big Sky (10)

by serenq

唉,开学了,忙起来了,随便写完吧。大家看看照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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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川的最后一天,我们又早早起了床。虽然太阳还没升起来,昨夜的狂风骤雨已经俨然没了踪影,黄绿的草地上依然点缀着大小的帐篷,安静祥和。

从昨天开始,我脑中一直天人交战的就是“还要不要去Highline”的问题。Highline trail全长11.6迈,一般需要六个小时左右才能走完全程。我们今天必须开始往回赶,本来计划午饭后就出门,但如果去走highline,时间就变得格外紧张。但一想到一路上有雪山野花,又心痒难耐。如此反复精分数次,终于决定,还是去走走,到时间就原路返回便是。

早上出门,四野都仿佛还在沉沉梦里,然而这只是错觉,刚转过一个小山包,两只麋鹿就在路边站着,瞪着警醒的大眼睛。而进公园还不到一分钟,就又听说有鹿群过河。清晨正是野生动物频繁出没的时间。阳光渐渐射穿了层云,把柔光投在山壁上,天顶也露出清澈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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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早,路上车辆也少,八点半左右我们就到了Logan Pass。停好车便上路,前面也有几队先行人,都背着硕大的背包,大约是要去山里露营的。Highline trail的前段都在陡峭的山坡岩壁上开出,仿佛一不小心就能落入万丈深渊。潺潺流水却不管这么多,从山顶径直流下,漫过路面,我们往往需要一边尖叫一边跳跃着经过溪流,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两人都暗自打定了不走回头路的主意。。。

十一迈的路程,前七迈只上升五百尺,实在不陡,清晨又凉,我走得发冷,拽出棉外套来套在线衣外面,竟然又不时下起凄苦而连绵的小雨——远山倒是清晰地在云彩之外画屏一般铺开,披着残雪。草地上多的是野花,颜色娇艳而饱和。我们走得不算快,但还是赶上了几支先行的队伍,再翻过一座山口之后,天色终于慢慢放晴,此后蓝天一直跟随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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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碰到不少动物,傻乎乎的土拨鼠趴在石头上,大角的羚羊在花丛中警惕地站着,两只小鹿悠闲地走过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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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爬上最高处的山顶,有栋木屋,里面住着人。赤着上身的帅哥背水上来,我立刻看直了眼睛。

在这里吃了几块饼干,照了照片,略微休息就下山去。此后四迈,直下两千多尺,从草丛里一头扎入树林——这篇松林几年前毁于山火,现在只剩下灰白的树干,树下已经发起老高的绿草,开着紫红色的花,却也有一种别样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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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我们终于到达山脚。坐在公车站等回Logan Pass的大巴,路上被我们超过的人也陆陆续续下来了,显然是素昧平生偶然相识,却有说有笑——有蒙大拿本地的,有华盛顿州的,还有南加的。蒙大拿的那个女子,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儿女,家里还养着驯鹿,“我老公不爬山,在营地准备吃的,”她得意洋洋,“你知道,同伴里有不爬山的就是好。”她六十岁的母亲也在营地,“我们来庆祝她的生日”。

此时云开雾散,阳光清明,对面的山峰仿佛伸手可及,我坐在长凳上吹风,自虐后浑身舒坦,只不过,这次旅途终于又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