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October, 2010

October 25, 2010

喷泉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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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号,上礼拜三,底特律机场。

第一次来美国的时候,坐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就在这里转机。差不多十年过去了,这座喷泉还像记忆中的一样。水是流动的,没有一张聚焦像样子,但是模模糊糊的躺在长椅上的旅人,嬉笑的孩子,还有点电影的感觉呢。

下次踏入机场的时候,不晓得是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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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 2010

秋天的尾巴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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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好容易又一个忙到发疯的星期结束,舒了一口气,就去附近闲逛。看到商店门口堆出的万圣节稻草娃娃,好大的一捆,一个个在夕阳的斜晖里漂亮得好像刚从安徒生童话里走出来,脸颊上贴着幸福温暖的粉色。想到秋天已经到了尾巴,白雪很快就要覆盖树梢与原野,我不由自主大口呼吸新鲜却还不觉凛冽的空气,眯起眼享受夕照最后的温度,与远处叼着坚果匆忙跑过的小松鼠交换心知肚明的眼神。

秋安。

October 10, 2010

历史的必然性?

by serenq

又一篇非常啰嗦的读书笔记:Guns, Germs and Steel by Jared Diamond. (有中文译本:《枪炮、病菌与钢铁》。)

零八年的九月,在秘鲁高原小城库斯科的博物馆里,我曾带着难以置信而无比迷惑的心情,在某个玻璃橱窗外久久站立——其中展出了印加人的信息记录方式:结绳记事。那是公元十六世纪,西班牙人的坚船利炮已经横渡大西洋,抵达巴拿马。在过去数千年间,在亚欧大陆的许多角落,人们写下了《圣经》、《仲夏夜之梦》、《一千零一夜》以及《资治通鉴》,而这个南美大陆最强大的帝国——坐拥金山、武功赫赫的印加,居然没有文字!

在其后两年的阅读与游历里,我又只鳞片爪地捡起有关拉美古文明的其他知识。譬如印加之前,在南美也有不少更早期的文明。在后人的考证里,它们或精于天文,或长于农业,可与旧大陆上大多数薪火相传的国家与朝代不同,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湮灭历史深处,既不曾留下任何文字记载的史实,也就不能为后来者提供进一步发展的坚固根基。又或者,在墨西哥玛雅文化帕冷克的博物馆中,我曾看到拉美大陆上唯一的古代文字。每一个符号是精雕细刻的方块图案,可我实在难以想象如此繁复的文字,纵然精美绝伦,又如何能深入民间,成为有效的沟通、传播与记录的工具。而我在美国西部见到的印第安文明遗址就更加原始简陋,仿佛还停留在半坡时期。当日在秘鲁博物馆里,同行朋友一句政治不正确却又让我们人人点头的玩笑话时时回荡在我耳畔:“这么有钱,还这么落后,我要是西班牙人,也想灭了它!”

人性的残忍与贪婪是另一个话题,但新旧大陆上文明发展水平之间的巨大鸿沟,让我无法视而不见。而“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巨大的谜题,自秘鲁之行以后,一直不肯弃我而去。直到今年夏天,后知后觉的我,首次翻开Jared Diamond的Guns, Germs and Steel。Diamond是UCLA的教授,演化与环境生物学家,人类学者。他这本四百多页的书,曾获98年普利策奖,而整本书所要回答的,正是我所无法回答的问题。

阅读时,最让我难以忘怀的快感往往来自于两种体验:撞击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或建立在坚实证据与严密逻辑上的智慧启蒙。 而阅读Diamond的这本书,正是后者的最佳典范。

与许多只着眼于历史事件的近期诱因的学者不同,Diamond将目光投向悠远的时空深处,试图从更宏观更根本的角度来理解那些决定人类社会发展水平的因素,并寻找其中具有普适性的科学规律。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便是不同的自然环境——而非人种自身的生理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人类社会的特性。这个观点乍一听没什么特别,但Diamond进一步落脚在他所认为最基本最重要的环境因素之上:当地的动植物资源是否适合农业与畜牧业的发展,与不同地域之间交通的便利与否。

在Diamond看来,当一万三千年前,人类首次沿着白令海峡进入新大陆时,在地球的各处,各个处于萌芽期的人群虽然各有特色,在发展水平上却难分轩轾。从那以后,不同大陆、不同区域的人类社会之所以进入了全然不同的发展轨迹,很大程度上,是由他们进入农业社会的先后决定的。这世界上少有的几个地方——尤其是西亚的“新月沃土”(Fertile Crescent)与中国的黄河流域,不但气候适宜,更重要的是其所生长的野生植物与动物非常适宜被人类种植与驯养。举个书中的例子,野生大麦并不需要经过长久的人工选择,就能成为产量尚佳、营养丰富、便于种植收割的农业作物。但中美洲的主要粮食作物之一玉米则与它狗尾草般的野生祖先teosinte外貌相去甚远,可想而知,为了让玉米成为今天的模样,古代中美洲的人们曾付出多少代的艰辛努力——这并非因为中美洲的人愚蠢地选择了不合适的作物,而仅仅是因为他们未被老天赐予更好的选择。

与培育农作物相比,驯养动物、尤其是大型的动物则是更加困难的任务。Diamond指出,整个世界上的野生动物之中,只有极少一部分具有适合被驯养的生物特性。而这极少的动物中,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亚欧大陆上,尤其在农业首先发展的区域——而在整个拉美,只有羊驼一种大型哺乳动物,成为当地畜牧业的支柱。于是,那些幸运地生活在新月沃土或者中国中原地区的古人们,率先进入农业时代,也率先踏入了文明的晨曦。而那些虽然并不具备如此优厚的自然条件,却幸运地生活在这些地区附近的人们,也很快受到他们的影响,相继进入农业社会。而文明的传播,就引出了Diamond的第二个焦点——自然环境对不同区域之间的文化交流所产生的影响。

Diamond提出一个有趣的、我从未想过的现象:亚欧大陆是东西阔于南北,而美洲和非洲则是南北长于东西。Diamond声称,由于亚欧大陆上的早期人类都或多或少的处于相似的纬度,这就便于农作物从一处迅速普及到另一处,而相比之下,中美洲的玉米却很难越过赤道湿热的气候,扩展到南美洲。交流的便利不仅仅有利于农业和畜牧业的发展,更有利于文明的碰撞与技术、思想的传播——阿兹特人曾创造出轮子,却因为缺乏大型驯养动物,而沦为儿童的玩具,与此同时,安第斯山脉的羊驼从未拖过一辆轮车。而我们每个人都熟知亚欧大陆上长达数千年的人类交流史,那些联系起东西方的著名贸易道路以及庞大帝国的军事远征。当然,东西南北的宽度只是地理障碍对于人类交流影响的一个例证之一,高山、沙漠、狭窄的陆桥都会成为遏制文化传播的原因。地理环境在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留下的烙印,昭然若揭。

迈入农业社会、发展畜牧业和文化交流,还带来了我不曾想过的后果:新型疾病的产生、瘟疫的扩散与免疫力的形成。由于人类与动物的近距离杂居,曾经只能感染动物的病原体一旦获得了能够侵入人体的突变,就产生出新的传染疾病。同时,由于农业社会能够支持更多的人口,瘟疫既能迅速地扩散开来,又不至于顷刻间就将大片的土地变成无人区,而这就为自然选择与人类免疫机制争取了时间。当西班牙人到达美洲时,他们所带去的瘟疫远比他们的刀剑枪炮更为高效,比他们的马蹄更为迅捷——死于旧大陆传染病的土著,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死于战争与屠杀的那些。这当然是人类交流中无心的副产品,却有着巨大的历史意义,也从一个新颖的角度暗示了新旧大陆的区别。

书中很大一部分篇幅被用来详细介绍进入农业社会之后,文字、科技、政治制度与国家形态如何飞速发展,并且与农业生产、人口递增以及领土扩展形成互相促进的正反馈环,借以展示最初那些幸运者先行迈出的一小步,如何导致了后来不同大陆、不同文化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我特别喜欢他讲到社会发展水平与特点对接受先进技术的影响——许多旁人看来先进的东西,如果社会的发展还没有达到能让它拥有用武之地的地步,那它就无法被普及开来。

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这部分并不算新知,也远没有解答“最初那一步如何迈出”来得有趣。因为在阅读历史时,我往往限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境,无法判断历史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并总是忍不住往前探寻那些影响历史进程的最早源头与根本逻辑——我知道这是理科思维的定势,从某一程度上来说,也很可能导致盲目与偏执,但那种追求“终极”的历史必然性的好奇心,实在很难压制。Diamond的这本书,狠狠地填补了我的好奇心。

这并不是说这是一本完美的书,更不是说Diamond的理论无懈可击。Diamond既然尝试寻找历史发展背后普适的逻辑,他的理论,就必然面临过于简单化的问题。事实上,在提供例外这类任务上,再没有谁比历史这个狡猾的小姑娘更为擅长。在此书的第四部分,当Diamond把他的理论用于特定的人类群体,解释他们的发展轨迹时,他就不时需要面临这样的困境,试图解释那些用他最初的理论无法解释的东西——譬如为何最早进入农业社会的西亚并没有保持他们在历史发展最初阶段的优势,而一直领先的中国又为何逐渐落后。

此外,虽然这本书充满了扎实的科学研究,但他的理论所依赖的许多前提,依然只是假设而已。最明显也最让我难以信服的,是关于适于驯养的动植物分布不均的部分。虽然Diamond引用了一些论文,指出这世界上适合农业与畜牧业的动植物实际寥寥无几,但这些论文带有着浓厚的“事后诸葛亮”的猜测与推论成分,却未能提供坚实而令人信服的科研数据。不论听起来如何有道理,那些论文并不能证明它们所列出的动植物是唯一适于人类培训驯养的那些;换言之,它们无法证明农业首发于西亚与中国,而非气候条件相似的其他区域,确是因为这里的人“正好”生活在这些动植物之间,而不是因为其他人为或非人为的原因。这些假设是全书最重要的根基之一,虽然我理解现代学者研究历史事件的难处,这样的不严谨和随意性依然让人生出许多疑虑。

最后,不论我如何渴望看到一个清晰明了、逻辑强大的历史公式,我都不能不承认,历史不是物理数学,甚至不是分子生物加现代神经科学。历史里充满了偶然与动荡,那些无法被预测和量化的东西——事实上,这也是历史与其他人文科学独特的魅力之一(Diamond仅用很短的篇幅提到了历史的偶然性)。同时,值得一提的是,环境(参与)决定人类历史进程的理论,绝不应该被解释为人类自身的创造性与能力并不重要,或者人类仅能被动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因为人类命运的本身,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正是由人类如何改变周遭的环境而决定的,无论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歹。

全书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章,其中Diamond不但简明扼要地综述了他前面提出的观点,并且进一步提出历史作为一门学科,可以从过去的自然科学研究中获得哪些关于研究方向与方法的启示。他强调了获取科研数据、使用统计方法、探寻逻辑与规律、确定因果关系、以及利用“自然实验”(Natural experiment)来进行观察、分析与推论。对于我这样历史学的门外汉,这些建议听起来相当中肯,且有独到的见解——当然,也许对于学习历史学的研究者,这些Diamond十来年前提出的观点,早就不新鲜了吧。

在网上浏览关于这本书的书评的时候,很容易就碰到这样的批评:虽然Diamond口口声声说自己这本书向种族主义宣战,可是实际上,他不过是从“基因种族主义”跳到“环境种族主义”而已。他的环境决定论只不过是从另一种角度宣称“劣等民族”的人种生而劣等。这样的论调,让我感到相当不安。虽然我理解它们的逻辑,但我在书中所看到的,恰好是有着同样智慧与能力,以及相似的善恶人性的人们,如何在不同的自然环境中,利用自己的双手与大脑去适应自然、改造自然、挑战自己以及促使社会的车轮不断前行。不论最后成为什么样的群体,他们在这过去千万年中的演化与奋斗,都应该是让每一个人尊敬且感到骄傲的东西。同时,Diamond作为一个学者,他所肩负的最重要的任务,是尽力把他所认为最接近真相的事实客观公正、不添油加醋地摆在每个人面前,无论这样的事实让人觉得美好还是丑恶。而且,更好的了解事实的真相,从长期来说,几乎总是导致社会的进步,而非后退。

Diamond显然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批评。在此书前言之中,他特意以不短的篇幅来回答这样的争议。我格外喜欢这段话,所以原文摘抄如下,作为结尾:

What use one makes of a historical explanation is a question separate from the explanation itself. Understanding is more often used to try to alter an outcome than to repeat or perpetuate it. That’s why psychologists try to understand the minds of murderers and rapists, why social historians try to understand genocide and why physicians try to understand the causes of human disease. Those investigators do not seek to justify murder, rape, genocide and illness. Instead, they seek to use their understanding of a chain of causes to interrupt the chain.

October 8, 2010

温情

by serenq

我稍有闲暇,就不思上进——今天又靠在枕上,花半晚看完一篇中篇小说,李翊云的Kindness,她新书Gold Boy, Emerald Girl里的第一篇。

一年半以前曾经写过blog介绍这个作家,在此不愿重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这里。当时对她的作品到为人都不以为然,还以为再也不会借这人的书来看。谁知不久前从All Things Considered里听到她一段短短访谈,居然又勾起满腹好奇,当晚就在安娜堡的公共图书馆里request了这本小说集,在九月中一个阳光和暖的午后借来,看了最后三个短篇(包括作为书名的《金童玉女》)。

Gold Boy, Emerald Girl其实还算好,另两篇Sweeping PastSouvenir实在是令人咋舌的坏——依然是生硬刻意的细节,唐突做作的戏剧冲突,片面却不锋锐的人物,肤浅俗气政治化的主题。我失望透顶,转手就扔在一边,只是因为又忙又懒,才一直没有还掉。

没想到,今晚一气读完八十页的Kindness,竟然相当令人惊喜——合上书时还失神半晌,且颇为不解,如果一个作者能写出这样好的 文字,又为何会在书中放入那些毫无回味、大失水准的篇章?当然阅读癖好是非常私人而主观的事情,李翊云大约不会欣赏我的品味。

我始终觉得,大多数作家,还是对自己亲历的事情(尤其是年少时)把握得最好,写来也最为生动鲜活。实际上,李翊云第一本书中我最喜欢的小说,也正是最贴近她童年经历的一篇。Kindness以六*四之后、某些大学所实行的一年军训为背景,由于作者曾经历过那段岁月,许多细节写得栩栩如生,为小说故事提供了格外丰富立体的环境,仿佛错综复杂的胎盘供血机制,让深睡其中的婴儿有了沉稳有力的呼吸。最好的部分是那些在大别山行军日子,应该也是作者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那些雀跃的心情、路边绽放的野花、站岗时寒冷的初春夜晚、男孩子隔着门递过来的情书和当地烈酒——这些仿佛“正常”的青春映衬着主人翁少女的不同寻常的人生故事与童年经历、性格里的桀骜和阴郁、孩子气的反叛、对温情的抗拒与向往,再加上高潮时这一切的戛然而止,让整个故事显得格外动人,而且毫不流俗。在这篇小说里,所有看来微微怪异而吊诡的情节都恰到好处,为故事发展加上适合的张力,却又非常克制,显出作者老道的驾驭能力。而那些关于爱情与命运讨论,在这样的背景中徐徐展开,不着痕迹,却尽得风流。在整个阅读过程中,我不停地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虽然它与作者想要表现的东西相去甚远,但仅仅因为它的存在,我常常瞬间被作者拐骗贿赂,一头扎入书中,在似是而非的文字之美中,暂时忘却那些天堑鸿沟。

可能正是因为这是由中国人用英语写出的小说,又描写许多中国年轻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的年代,在内容的熟悉与文字的隔离中,她为我这样的读者营造了一个充满特殊的叙述节奏与音律的文境,以及一种难以复制的新鲜感。

当然,我觉得我亟需多看中文好书,否则,我真的要不会写文章了。

October 7, 2010

严重时刻

by serenq

无端端在世界上走

欢迎大家。

October 7, 2010

墓地·最好的时光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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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搬家,忍不住要发个带照片的新帖。

周一傍晚,又一次在学院附近的墓园闲逛,阳光照亮草地,松鼠在林间嬉戏。长眠于地底的人们,是妻子、丈夫、母亲与父亲,是世界上最沉默而温暖的角色。

带着一点抛开学习任务的罪恶感,踏在松碎的落叶上,某一刻,我突然如此笃信,这是过去数年间,我所拥有的最美好的时光。

October 6, 2010

谁此刻幸福,就永远幸福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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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周五的傍晚,从飞机舷窗照出去,雨后的纽约上空压着低而松散的黑云,天际一片金光。河面印着摩天大楼模糊的影子,航船尾巴上拖着长长的白色水迹。飞机盘旋飞过世贸的遗址,泥泞而苍凉,嵌在周遭车水马龙的繁华里,里是一块格外突兀的伤疤。

从LaGuardia机场出来,很快被父母的好友接上,坐在车里东行,橘红色的夕阳从背后照过来,远处有着整齐玻璃窗的高楼和citi体育场被熏得暖洋洋的,色泽如此柔软,为大都市披上温情脉脉的外衣。回头一看,西天一片火烧云,密密细细的,一波推一波像百层石榴裙边。

有片刻闲暇凝视这样的美景,感觉异常陌生,只因过去一周紧张仿佛成了习惯——每天自九点忙到半夜十二点,人似陀螺连轴转,一丝空闲也没有,根本停不下来。周二晚上连看四五篇paper,半宿未睡,总算次日seminar讨论后教授特意走来赞许地拍拍我的肩膀。来不及消化小小虚荣,立时冲回家里,吃了两口面条就开始整理fellowship申请资料,看到三封推荐信只到了一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最忙的周四,一面上课,一面冲进冲出地催促推荐信,下午六点开完助教会议,连晚饭都不敢吃,在街边小店买一包花生米就赶回机房写作业、提交申请。到九点多钟出来,大约肾上腺素水平还居高不下,一点饿的感觉也没有,站在夜风里等班车,一股股紧张的感觉不绝如缕地从肠胃里升腾起来。我对自己反反复复地说,好了,都过去了……一遍一遍,激素水平终于在祥林嫂式的唠叨降下来,化作无边无际的疲惫。

那天晚上,急急忙忙冲了澡,把小黑裙金腰带高跟鞋化妆包翻出来,收成一个小小的背包,坐在床上盯着它发呆,周六要参加好友婚礼,我是四位朋友发言人之一,此刻头脑里空空如也,哪里知道到时候能讲些什么。愣了半天,干脆彻底放弃,扯过薄棉被,抱着枕头角,仓皇睡去。

周六结婚的好友,是我认识五年的伟基。伟基是在荷兰出生的第三代华人——写完这句话,突然觉得无以为继,众多回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却堵在窄窄瓶口,呼喊挣扎,都想要一跃而出。我常常说,我整个博士期间最重要且彻底改变我日后人生轨迹的经历,就是成为了RCEF的志愿者。而在这段经历的开端,是零五年春天一封UCSD CSSA的群发邮件,是处于人生低潮期的我一次冲动而三心二意的申请,以及其后来自伟基的电话面试。我并不记得那次电话的内容。事实上,在后来几年中,当我面试其他申请者时,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起当年的自己,并且几乎肯定,如果我面试她,恐怕不会写下什么漂亮的评语。当然,幸好,伟基比我宽容。那时,我如此迷茫而幼稚,对日后将会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我还记得零五年春夏的网上讨论,我是那样手足无措,而被安上“课程设计小组组长”的名号之后,我如何带着内疚心理对各种组织活动退避三舍。伟基总是鼓励我,却又同时指出需要提高的地方。在后来的三年中,我们的工作关系,一直如此亦师亦友。我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伟基,我怎能在后来成为一个还算合格的志愿者。而他不光在志愿工作里给我建议——直到今天,我准备几乎任何申请材料时,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能逐字逐句进行修改建议的批评者,还是伟基。

从零五年春天开始,我俩频繁地在网上聊天,内容包括电影、书籍、科学、政治,以及素食主义者的菜谱……当然,像所有的年轻朋友一样,我们长时间地讨论人生、理想、以及……爱情。那段时间里,我们都处于感情的真空期和混淆期,他曾以男生的角度长篇大论地向我提供各种处境下的分析与建议,而我也曾倾听他对心仪女孩的困惑、沮丧与失望。我在周五的清晨翻出我们的聊天记录,细细看下去,为当年的青涩与纠结而赧颜,却也时常有小小的感动和惊喜。可是,我终究也没有像我所希望的那样,从聊天记录中摘录一段有振聋发聩效果的语句,来形容伟基和他的新娘。原因是,在零六年秋天,他和周汀确定恋爱关系之后,我们几乎再也没有讨论过感情问题。

是的,因为再无必要。而感情的安顿似乎总是伴随着人生在其他方向的前行:其后四年内,伟基拿到贝勒医学院教职,周汀开始做住院医生。再回头看多年前的迷惘与挣扎,早可以报以释然而骄傲的微笑。

都怪我没记清地方,周六的中午,在纽约Bronx的街道上,我一路飞跑,鞋跟敲在地面嗒嗒作响,引得路边的老人主动笑着为我指路,才终于赶到现场。由于迷路而导致的沮丧心情在头五分钟之内就荡然无存,因为整个婚礼异常轻快搞笑,让我紧张数周的发言,也无惊无险地过去,足以让我拍拍自己肩膀,坐回餐桌,享用美味的食物。而且见到许多旧友,譬如Sara,Xuejing和David,以及更多同事多年却素未谋面的RCEF志愿者,譬如Diana,Yishin,还有Li Dan。整个下午,一个拥抱接着一个拥抱,刚一见面就面临分离——临走时,终于得以和新娘周汀说几句话——我们曾在网上一起工作两年,可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她比我想象的更加娇小,穿着粉色的旗袍,只在头上簪着白色的花儿,异常活泼美丽,一见到我就伸出双手拉住我,自然亲切得如同多年好友。

婚礼结束的时候,我换回矮跟的鞋子,慢慢走出纽约植物园。日头还高,热度却已经渐渐降下来,街边有许多老墨倚门说笑,拖着长长的影子。淡淡的疲倦仿佛小醉微醺,让人头脑里一片空白,很想在街边靠着墙随意坐下,眯起眼睛,想想朋友们,想想那些美好的瞬间,以及过去与未来漫长的岁月。这是个安静的傍晚,金色的夕阳透亮且明媚,头顶的叶片如同夏末的薄薄蝉翼,悉索作响,在脑中摇下随意而凌乱的诗句。

谁此刻幸福,就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