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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5, 2011

比转行更远(三)

by serenq

我和生物的问题

我还记得我开始有不做生物的想法,是从博士第三年的后半年开始的。那个春天,我第一次有些恐慌地意识到,开始做研究已经两年,自己一点数据都没有,连一张poster都凑不出来,而且,我也不觉得当时手头的项目有任何产出数据的希望。同时,我在实验室里可谓是消息闭塞,和其他博士后、博士生没有任何交流,什么消息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因为我在实验室里出现少,对实验室的事情不感兴趣,于是不爱和大家说话。我再没心没肺,也能意识到这个情况是很不对头的。人生里第一次,我有了危机感。

夏天,我说服老板,让他意识到我的项目没有前途。但是不管是他还是我,都没有想出下面我可以做些什么,于是他又丢出一个相似的项目,让我接着试试,而我也稀里糊涂地接了下来,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可是我心里已经越来越清楚,做实验这件事情,我真是深恶痛绝。

我不是一个动手能力差的人,而且,我通常动手做事情非常麻利,但我开始意识到,我的问题,可能就正好出在这个“麻利”上面:我做事情讲求效率和速度,痛恨琐碎和规章。不管做菜还是做实验,任何操作步骤都能被我迅速简化50%。可是,干辣椒是否和空心菜一起下锅很可能并不影响这道菜的味道,更不会让它变成毒药,而实验操作上的随心所欲,有时候足以让实验结果谬以千里。我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在我心情好的时候,我也会克制自己毛糙的欲望,但从本心里,我无法克制自己厌恶的情绪,尤其在我觉得不管我多么尽量细致,我还是无法让实验可重复性提高的时候。更不要说,当我心情不好之后,会潦草到什么样的程度。

我又意识到,我难以忍受实验结果的随机性。生物体是非常复杂的东西,而真实的实验效果往往又很微妙,很多时候,哪怕是我非常小心,用的也是同样的试剂,结果依然浮动很大。我痛恨这种无力控制的感觉。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在转行学习流行病之后才意识到的:从根本上来说,劳动密集型的生物实验无法满足我对脑力挑战的要求。实际上,在我五年的实验室生涯中,只有一个短期的每周journal club曾让我有过一丝愉悦的心情。我喜欢读懂paper的感觉,更喜欢批评文章,提出新想法。可惜,每个学生物的人大概都听过的一句话是:Ideas are cheap. Only experiments matter.  这句话在生物实验科学里,确实非常正确,因为大量非常新颖有趣的点子会涌现出来,但研究进展的瓶颈,往往在实验这一步。我做着一个无望的项目,长久以来拿不到任何数据用来分析,当时自己学术水平也很低下,凭空设计项目也不敢想。当然,一个成熟、有上进心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大约也会积极调整自己,看文章听讲座,尝试开拓新领域新。可是我却陷于每天不看文章,不做思考,只在不断重复实验中折磨自己,这样的生活,当然不合我意。当时我无法知道自己究竟适合什么,但我已经清楚:我没法做生物。

既然写到了生物的问题,就无法不多说几句。首先任何闭目不见这个领域的问题的人都是盲目的——phd的职业市场之差,很难有其他理工学科(文科我不了解)与之比肩,平均做博士后的年限越来越长,转行的人越来越多,Nature、Science等杂志“官方劝退”文章一出再出,真是再迟钝的人也会觉得不对头。过去三四年里,我思考得很多的一件事就是:这个领域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实际上,像任何市场一样,我相信根源在于供求失衡,而这失衡,主要是数量上的鸿沟,以及质量上的不匹配。如果没记错的话,美国政府自七十年代宣布“War on Cancer”之后,NIH的研究基金就逐年上升,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达到顶峰。学术研究和一般产业也没有什么两样,既然老板们拿到钱,自然就要招人开工,再加上本国与国际学生都生源充足,大量年轻人涌入这个行业。包括水涨船高的中国高考后生物系收分,实际上也是受到出国容易的利益驱动。然而,生物并没不像计算机等领域一样可以迅速把研究成果转化成产业,或者就业率,而学术研究的职位数量虽然有增长,却远不能与招生数量的增长相匹配。所以大量进入系统的人就只能堵在长长的瓶颈中,把尴尬的“临时工”职位一做就是多年。

此外,生物教育培训系统无法为社会提供有竞争力的求职者,即供求关系失衡中的“质量”问题。生物实验本身是个劳动密集型的工种,要求大量的重复,对脑力要求其实不多。而生物研究的核心是做实验,取得实验数据是每个老板的最大追求——不让学生选课的老板有之,只让学生做实验却不让学生写文章的 老板有之,在此情况下,反复做实验就成为了每个生物博士生和博士后的日常培训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占去了恐怕百分之八九十的时间。在这样的培训下,经过五年六年甚至十年之后,除了那些自律很强、眼界宽广、能鞭策自己在实验之余不是上饭米粒或菌斑和便便吵架而是多看文章多思考的有志之士,大多数人都只会上手做实验,却缺乏与“博士”相配的眼界与思考能力。这样的人,如果所会的实验技术并不能直接为职业所用,又如何能成为有竞争力的求职者呢?事实上,生物硕士的就业就比博士要好上很多——如果多年的教育并未让博士名副其实,你说工业界是招硕士还是博士呢?而“成功”的生物系博士生,往往是那些能够跳出常见的培训轨道的人。固然能跳出成规是任何专业成功的关键之一,然而我们这里所说的“成功”却不是变成比尔盖茨,而只是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这就未免令人心酸。

前段时间在微博上和几位朋友讨论如何改革这个系统才能解决这样的问题。首先我觉得生物转行大潮本身就是这个系统的自身调整。这是简单市场规律,和农民看到桔子不好赚钱就改种苹果一样。但是,这似乎还远远不足以让这个系统走上正轨——起码在短期内不能。与市场相似,另一种手段则是来自于政府的宏观调控。这些年NIH funding增长速度持续缩水,虽然对系统内的人(包括我自己)仿佛有些残酷,但我恰好认为这是从源头上控制这一行业恶性增长的重要一步。但是光从数量上控制还不够,必须在款项分配上也有调整,譬如应该更注重应用性,适当紧缩过于基础的研究研究基金,或将一些基金放在改进博士生与博士后的教育培训上面。

除了这两条,其他的方法也许听起来有趣,但未见得可行——Nature上曾有人提出把博士后变成长期性的职业,或NIH开始提供专门给博士后最后两年向教职转型的基金等,但我觉得不是太依靠系统内部即得利益者的远见与牺牲精神,就是杯水车薪。此外,如果生物教育内部能够意识到这一问题,控制学生做实验的时间,尽量强调思维能力与眼界的培养,加强职业培训,当然也好,不过,这一条也违背既得利益者追求更大利益的本性,所以也几乎不可能自动实施。

需要强调的是,我并不是“生物黑”,从科学上来说,我非常喜欢这个领域。现在我虽然不做生物,却常常关注最新的研究进展。实际上我认为整体来说,这几十年来生物的发展是异常迅速、激动人心的。我也认为生物专业需要大量聪明能干而且有志于此的年轻人,然而,不是来做廉价劳力,而是做牵动研究方向的真正力量。我只希望不合适学生物的人(譬如我)能有决心转行,大浪淘沙后留下那些真正有兴趣有能力有眼界的金子。希望随着实验技术的发展,能把博士生与博士后从繁重而对个人发展意义不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希望系统能在改革与调整中更好地为博士生和博士后服务,也许终有一天,这个领域的前行可以不再以牺牲大量个体的职业发展为代价。

说起生物的问题就滔滔不绝,就此打住,各位呼喊的折腾经历,要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