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April, 2011

April 25, 2011

临走

by serenq

很久没有在九点之前起过床,今天闹钟在八点半准时响起的时候,竟然也没有常见的痛不欲生的心情,躺了一阵,就淡定地爬起来。洗漱后泡了热茶,吃点麦片,把手机放在眼目所及的地方,就等着搬家公司来电。

又要上路了。

来这个小城不过是一年零八个月以前的事情,那时的仓皇无定不需重述,而现在握在手里的一点安定和希望却也不必沾沾自喜。

当时即来,就知道只是暂住,却还是花了心思买家具布置房间,现在觉得也算对得住那一番努力生活的苦心:这个小小大学城,虽只是个驿站,却也是个温暖舒适的驿站。和第二故乡SD比,我在这里少了很多朋友和喧闹,却多了很多独处内省或努力工作的美好时光。在很多个傍晚,在窗前看着街对过小学后面的暮天本已黯淡下去,却又突然生出极其绚丽的晚霞,美得令人窒息。又或者很多个午夜,默默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口路灯下的雨丝或飘雪,突然听到破空而起的火车汽笛声,与静静流走的时光相对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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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学校里那么多的小饭店,从此不用带饭,把每个小饭店都吃成了食堂。某个中国店的福州老板见我就满面堆笑,上来寒暄,往往还白送例汤或可乐。我喜欢安城的公共图书馆,离学校只是步行距离,藏书丰富,又有方便的查询和转借系统,这一年来颇读了几本好书,也要多谢它。我喜欢本科教学楼里安静的走道,很多个下午背着书包沿着走道迈步去带实验课,因为有这份替我付学费还给我薪水的工作,而感到底气十足——虽然我发现自己并不像原以为的那么喜欢教书。上周四印度老太太照例组织学期末聚餐,结束时对我说“你教了这么久,我都觉得你会一直待下去,想不到马上就要离开”,然后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喜欢公共卫生学院七楼尽头的半圆厅,隔着玻璃窗远眺,学校与更远地方的层林尽收眼底,在季节变迁时,可以看到林梢渐渐变了颜色,有时云天压得特别低,就有奇异的光影流转的感觉。

去年在初春三月的夜晚远眺。这张照片我拿来做了一阵桌面,现在再看,却是望极离愁,黯黯生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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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纬度高地气寒,冬天冷而长。去年三月初就冰雪消融,花树兴茂,我还觉得“不过如此”。今年的密州临走还给我下马威,到四月底依然四处光秃秃的一片,林梢只是浅染了一层新绿。但春来路边的野花,总提醒我这里与南加的不同。南加的野花,是荒漠里大片大片野性泛滥的美,这里的花都是俏生生的鹅黄亮紫,浅粉深红,衬在绿油油的草叶上,一看就让人心生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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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照片就到此为止。昨天是复活节,没有公车,我要去学校,只能步行。带了相机,且行且拍,来回蹉跎三个多小时。倒不觉得怎样舍不得,只是些些感叹,却又自笑做作。必经之路上那块永远变换肤色的大石头这次被刷成亮黄色,学校电线杆上密密麻麻地钉着订书钉,都是经年累月学生贴小广告留下的痕迹。South U上面小胡同里那面花墙上的漂亮色斑依然故我,却被人写了许多白色大字在中间,令我好一番端详。我走得口干,于是去Momo Tea买了杯大号冰奶茶,沙发上的小情侣卿卿我我,书架上依然是台湾来的小白言情和小资读本,角落里的一桌小本好像在复习,却打打闹闹没有一分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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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系楼,走道里,只有二楼侧厅里沙发上有个女孩专心看书。我最喜欢这个厅,有极大的玻璃窗,窗前摆着大盆的绿色植物,我有一次坐在这里把msn名字改成“半圆窗外的蓝天”,本来只是很普通一句写实,竟然有好几个人跳上来说这句话“诗意”。从此我看这个窗子,竟然也有不同的眼光。不过不想打搅攻书的女孩,我没有照相。

空无一人的咖啡厅,我这一年多来,不知道在这里买了多少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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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上依然人来人往。我又闪进pitaya,挑挑拣拣,却与过去无数次一样,什么衣服也没买。沿着Liberty往南走,在Orchid停下在,看了半天来自非洲或印尼的脸谱、摆饰和怪异乐器,最后买了条Sarong。回来的路上在Urban Outfitter发神经买了床硕大的棉被,因为颜色非常春天,一路拎着回家。钱花出去,人就变得世俗起来,可以把游丝般的情绪像蜘蛛网一样粗暴挥走,也有些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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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离开SD,一派兵荒马乱,只在深夜时磕开啤酒听着窗外水龙头浇草地的声音在blog上写下潦草的两句话,现在却长篇大论又说又画停不了手。

可不就是闲的啊。

April 15, 2011

纵酒长歌几少年(《此间的少年》观后感)

by serenq

戏散场,人流潮水般从教室里涌出,待走散些,我才对朋友说:“本来是抱着必然失望的心情来看,没想到这部电影比我预期好得多。”——上周六晚上来学校看的是《此间的少年》。

我想,自己口味一向挑剔,最近不少众人称赞的片子我看了也只觉平平,再加上大学毕业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我又极少怀念大学时光,对这部片子,应该不会有什么触动吧?只是因为曾经在大学最后一年喜欢过江南那本小说,喜欢过书中那些轮廓鲜明的年轻人——喜欢他们在校园里恋爱,在路灯下吃串,在小饭馆里意气风发,在深夜里伶仃大醉说着胡话——才会在这个寒意初退地春夜里慢慢踱到学校,去和记忆中的他们相见。

所不料的是,荧屏上的他们,竟然和我心底的他们没有半点差池。哪怕隔了八年时光,想象中的那些面孔与眼前所见的那些严丝合缝,完美地吻合在一起——单单这一个念头,就足以让我感动。

切入点太多,一时竟不知从哪里讲起。还是退一步,先讲讲最枯燥无味的故事结构。影片以令狐冲的回忆为线索,串起四个故事:郭靖黄蓉、令狐冲的班长生涯、穆念慈杨康、康敏乔峰。这四个故事,从最脸谱化的人物开始,以最传奇的故事结束,开头时极尽搞笑之能事(前半小时里教室里两百来号人笑声不断),慢慢过渡到更加严肃抒情的主题,不但感情层层递进,故事的深刻性和复杂性也步步高升,而乔峰毕业前地一段回忆又为全剧带来自然而然的高潮与尾声(而且康敏是剧中女角当之无愧的第一美女)。编剧这样的安排,着实是讲故事的好手,调动观众情绪的能人。

郭靖和黄蓉的故事是最简单的:傻小子撞伤俏姑娘,一味道歉、负责到底,不想在女孩脆弱的瞬间感动了她。傻小子货真价实的傻,而聪明女孩竟然心理强大到完全没有任何曲折变态的小心思(再次证明嫁个好老公不如有个好老爸),两人的互动,是青春校园里被夸张被提炼的轻喜剧,令人会心微笑,但恐怕很少有人会在感情上代入其中。这一段故事,更多的是在为郭靖的室友们做铺垫:深夜回房一次次电筒照脸的询问里,杨康懒洋洋的急智,令狐冲夸张的肢体表演,段誉慢悠悠的评论,让人瞬间回到大学时代。那些熄灯后躺在各自床上说过的笑话,捶床板捶到手疼的经典段子,让人鲤鱼打挺般坐起来的惊天八卦……而和我们当年一样的是,那些最老实木讷大家最喜欢的男生,往往成为善意捉弄的最佳对象,而数年之后想来竟然羡慕他们,因为那时节留下的青春趣事,每一桩都熠熠发光。

读《此间的少年》的时候,我曾经最喜欢令狐冲——虽然毕业两年内,又改成喜欢杨康。但大学时,我喜欢那个热血青年,喜欢他那一腔理想主义、不枉不顾的热情,虽然明知道它会被岁月磨洗消磨,却因为此,更让人珍重。在电视剧里,令狐冲带着厚厚眼镜,样子竟然有些敦厚,还带有浓浓的孩子气。他和朋友喝酒,半酣时就说起五年平辽十年平西夏的胡话,这与书里并无二致。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上了年纪,还是因为电影里刻意强调了他身上那些幼稚的东西——当然书中也并没有任何一处将他塑造成一个能干的人,我在某一刻突然想:也许令狐冲真的只是个夸夸奇谈的孩子。他的热血计划里有太多经不起推敲的东西,他对当“干部”的热情看来甚至有些可笑,他甚至没有能力组织好一场舞会,他那点小聪明都流露在调侃同伴的时刻,甚至串起这个电影的他的独白都显得有些刻意和做作……但那又如何呢?我在黑暗的教室里对自己冷笑,那张扬愚勇的青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过,固然我从来不是一个令狐冲,但我何尝没有过数不胜数的偏激、无知、任性的时刻?而青春的本意,本来也不在于知晓什么,而在于不知晓什么,以及在不知晓的时候,还一往无前地坚信某些也许并不那样坚实的东西。令狐冲必然会在成长中变得成熟能干甚至圆滑,他也许还会保留他的热血,也许不会,但对于这个大三的孩子,未来无定的变化,其实真没什么紧要。

杨康和穆念慈之间的爱情——或者暗恋故事,是《此间的少年》中感情戏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电影里砍掉许多枝节,直接从日记开始回忆,串起前面许多小细节,非常有心。听说演穆念慈的少女虽然远不及康敏漂亮,却特别受到男生的追捧,因为“文艺少女”最得人心,让人会心微笑——毕竟还是保留点什么的孩子们。穆念慈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朋友,让我感到分外亲切,可是对这个故事的心情,真是说不上来。穆念慈是个内秀的女孩,善良朴素。她喜欢的杨康,是那个满不在乎身着白衣的少年,站在教学楼的最高层——大约因为那个少年的洒脱随意,正是代表了刻苦内敛的她所无法具备却又莫名艳羡的一种状态。

可是这样的杨康,其实又是个懒洋洋气死人的角色:他不会察言观色讨好人,甚至不会自作多情揣度女孩的心思,就在读了日记,知道穆念慈的心情之后,甚至碰到穆念慈和彭连虎交往之后,他也只是淡淡失落而已,他与穆念慈之间的互动,永远是不平衡的。在回家路上,朋友说她对杨康感到遗憾,而我未曾说出口的话是“性格决定命运,这两个人,反倒是错过的好。”可惜,一段无疾而终的单恋,往往是青少年时光里难以磨灭的痕迹,对许多人来说,负面影响甚至可以如影随形地追随终身——事实上,我对这个电影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彭连虎,一个胖而无神的角色,仿佛暗示着穆念慈在对杨康无望之后,选择了喜欢自己却不那么亮眼的“第二选择”,这多么让人泄气。她应该像许许多多好女孩一样,慢慢摆脱青春里的纠缠,更加了解自己和他人,并拥有更加广阔的世界。那时候再碰到杨康,她不会像中学时那样仰视他,也不会像大学时那样小心翼翼,她会平和大气,坚定自信——那是不管多漂亮的小黑裙也穿不出来的美丽。

每个校园里都有一些传奇,众口流传中被慢慢添枝加叶的绚丽故事。既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把自己的少年过得那样光芒四射,风头一时无两——虽然,那本来是少年人应该有的样子,大家才会特别热衷于这样闪亮的传奇。乔峰和康敏,正是这样的两个人:都是校园里响当当的名字,聪明、干练、骄傲、有魄力有人缘,再加上女孩校花级的容貌,和男生打篮球的好身手,真是想要不名动汴大都难。其实他们故事的本身,并没有什么令人动容的地方:乔峰为康敏出头,康敏也许因此对他动了心,但毕竟只是淡淡动心,两人的感觉都未到时机,乔峰又比康敏小,男女之事上更加不上道,一直到听说康敏结婚才若有所失——这所失,与其说是爱上康敏,不如说是幼稚男孩缺乏自知的不平衡。而从一开头,漂亮女孩出尽风头,又感到人言可畏,虽然有几分写实,但对于“传奇”的标准而言,却又未免落了俗套。饭桌上,“你康姐我毕竟是个女人”,这句话几乎让我大笑出声——只是“几乎”,因为四下里一片安静,似乎除了我,谁也不觉得这句话可笑突兀。两人既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其错过也并非格外美好,这个如此平凡的故事,除了男女主人翁的登对漂亮之外,究竟还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

也许就是一种青春里特别能“来事”的感觉。我最喜欢的是两人在小酒馆里对饮的那一段,那是年轻人才会享受的喝酒法,一杯杯地灌下去,越醉,越能胡扯,越觉得自己在掏心窝子说话,就越高兴,不管说的是什么样的胡话——而只有青春那些胡话,才不要紧吧?康敏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眼光流转,满不在乎地说:“我康敏男朋友是多,没准你乔峰也算一个。”这一句对白,那个漂亮女孩的睥睨的眼神,瞬间抓住我心:那样奔放、任性、骄傲、高高在上、却又带着几分自怜的青春,花样年华里,自身感受比天大、而冲不破逃不出的那些有关小我的辗转心事,才是少年时光的精髓吧?这样的心事,大约除了傻乎乎的郭靖没有,令狐冲、杨康、黄蓉,甚至穆念慈,多多少少都会有吧?只不在康敏的一颦一笑之间才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而且,康敏的情绪里更加迸射出几分决然的意味——而那种动辄就要为芝麻大小的事情感到“决然”的意味,也只有十几二十岁的那些少年,才会有的吧?看着康敏在深夜里与乔峰对饮,我所想到的,不正是自己与朋友们曾经的、狂歌痛饮的大学时光?那曾有的拼尽一生休,也要饮光这箱酒的送别会。那个玩了通宵之后、几个女孩在空荡荡的合肥大街上大声唱歌的寒冷早晨。那一定要把每罐啤酒的易拉罐环攒在一起的别扭心情。还有无数个步出东门,买上一瓶啤酒,随便找个石阶坐在街边默默喝尽的深夜时分……

喜欢康敏的故事,是喜欢肆意的青春少年,而那样的时光,总会一去不返。四年前的夏天,也是我大学毕业四年之后,我在北京外郊一个非常偏僻的职业学校和RCEF的志愿者一起进行当年的支教培训。下乡前一天,大家出了山,走了很远的公路,去最近的镇上吃涮羊肉和烤串。同桌的人,都是比我小上好几岁的上大学或者刚刚大学毕业的孩子,有海外回来的,也有国内的。一直吃喝到深夜。刚沿着来路走回去的时候,我走在中间,看着地上的影子,知道后面的小男孩拉起了小女孩的手,而前面的那一伙,正高唱着我根本没有听过的歌儿,惊起村民院里的看家狗,月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洒了满路。

我当然并不是到那一天才意识到这样的岁月已经从我生命里慢慢流逝,但是那一天,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难过。我像一个老祖母一样,慢慢让自己落在队伍的最后,充满感慨地看着这些孩子的背影,然后带着一点满足地想:“在你们这个年纪,我也做过这些属于这个年纪的事情。而现在,我有别的对于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那天晚上,这些孩子没有回宿舍,他们坐在职业学校边的大石头上,对着月亮唱了一夜的歌,说了一夜的话。而我却在回到学校之后,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他们一起通宵的建议,很快洗脸睡觉,因为次日一早,我还要参与组织最后一日的培训。

就好像我看完《此间的少年》,走回家,很想很想喝上几瓶啤酒。但翻遍全家,竟然只有葡萄酒,我把酒瓶举到面前,晃了又晃,恶狠狠地对自己说:“我让你装逼!我让你装逼!”然后拔掉瓶塞,给自己倒上小半杯,慢悠悠地喝掉,在午夜穿过安城的汽笛长鸣声里,滑入沉沉梦乡。

April 7, 2011

旧照(2005,top 10 of the year)

by serenq

继续整理旧照片,缓慢地。05年旅行不多,超过一日的总共只有两次——死谷和中部加州,就还是与日常生活归在一起吧。

2005年12月,La Jolla Cove。那时候,我还不会开车,有闲的时候——通常天天都有——就坐着30路车从UCSD出发,辗转到La Jolla downtown,沿着吊着鲜花的街道走走,或者就走去海边。那天,我发现了一片以前不曾去过的海滩,岩石底质,被风蚀出各种奇异的地貌。南加的冬天凉而不寒,海边风大,太阳摇摇晃晃地挂不住,一直往下掉。关于这块地方,我一直很想写一篇小说,但我开了个头就无以为继,一晃五年半过去,我早都写不出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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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La Jolla Cove。和上一张照片照于同一个黄昏。海边的岩石都是软软的砂岩,很多人在上面刻字,情侣居多,两个人的名字,中间夹着一颗心。于是“Hold on to Jesus”非常突兀,也圈在心里,长满海藻,在夕阳的光影中慢慢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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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unknown pier on the way to Santa Barbara. 这年圣诞之后,和两个朋友去中部加州玩了几日。这个栈桥在过了LA,还未到Santa Barbara的路上。那天风大,浪头非常高,仔细看照片左边海里的两个黑点,应该是泡在海里的冲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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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UCSD实验室。放这张照片,纯粹是为了怀念一下六年的生物博士生生涯。那天我刚好收到新相机——一款非常袖珍的柯达口袋机v530,夜深人静,实验室里没了其他人,我正好可以随便拍照。这是一筒玻璃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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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3月,Teakettle Junction,Death Valley。2005年的一月,南加的雨水打破百年记录,而死谷里的野花,也就开到鼎盛。三月底,我和三个朋友一起去死谷。这个著名的路口标牌上挂满茶壶——也许因为名字叫做茶壶岔口?我整理照片时去google一把,发现现在的茶壶比六年前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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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Santa Barbara。那个下午,到Santa Barbara的时候,天气还很晴朗,暮时突然起了雾,来势汹汹,把海边一切都淹没在混沌之中。这是海边船桅后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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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家中。这个木雕的小鸟,是我用一个quarter从UCSD International Center 的二手商店买来的。大小不过一握,因为旧了,表面就异常圆润,木纹自然地荡漾开去,线条特别柔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这张照片,做了很长时间的桌面。后来搬家来密州,寄了六箱东西丢了一箱,这只小鸟,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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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6月,Thornton Hospital附近,UCSD。这个奇形怪状的巨型木架在我从实验室走路回家的路上。它似乎是UCSD户外攀岩活动的一个训练基地,因为我多次看到非常fit的小伙子和年轻姑娘腰里系着绳索爬上爬下。然而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很寂寞地站在灌木丛的后面。离开SD两年,很想念那段从实验室到家的道路。

2005-06-21

2005年5月,从Scripps的悬崖上看海。那天是周末,枯坐在家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很想去看落日,于是冲出门,坐着公车到了海边。海面像一张揉皱了的金色糖纸,又脆又亮。

2005-05-31

2005年9月,Center for Molecular Genetics Building,UCSD。最后的照片基本都是凑数,这张大约只是因为好歹聚对了焦吧。那天下了统计课经过图书馆走回实验室,墙上爬山虎的叶缘略略开始红了,秋天就要到来。在密州气温零度的四月里,我是多么想念南加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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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3, 2011

义胆群英·江湖风雨

by serenq

周五下午死活赶完一单文稿,写到几乎想吐,就惦记着看个好看的无脑电影犒劳自己一下。无需挑挑拣拣,直接把《义胆群英》从网上寻了出来——当然,对我而言,还有什么眼睛糖果能好看过姜大卫?

1989年的黑帮枪战片,为贺张彻导演从影四十年而作,由张彻最孝顺的徒弟姜大卫李修贤一力操办:两人不但自己担纲主演,更铺张起当年所能想象的最豪华阵容——导演吴宇森、午马,编剧倪匡,徐克监制,黄霑作词谱曲(还出演重要角色),更别提镜头中转瞬即逝的脸孔里,个个都有那么多藏不住的无限风光:出门收红包的剧场老板是岳华,与曹公寒暄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是秦沛,为曹公上寿的人群里找得到袁和平,而陪曹公看戏时,略略转过脸来神情谨慎的那位,正是狄龙——同样是张彻爱徒,除了这短暂镜头之外,就只剩曹公寿宴之上,烛光酒盏间与阿伟(姜大卫)的见面——“我十几年的好兄弟龙哥”。怎不让人想到这对好友已反目多年,而这句话让姜大卫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意味深长,令人感慨万千。这些人齐齐赶来,无非为了凑热闹向张导致敬,以张彻的身份名望,这份盛礼,他倒也当得起。

影片本身很普通,激烈精彩的枪战掩不住故事情节的粗糙俗套——倪匡这个编剧,我对他写故事的能力,本来也没什么指望。但毕竟出演都是老戏骨,细节里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颇有令人玩味之处。于是我也不挑拣剧情,只将影片里的大腕们细细看来。开头处大佬们听戏——据说是十三太保珠帘寨,唱词是“刘关张结义在桃园”。午马带头喝彩,演曹公的赵雷满脸陶醉,不出声地跟着吟唱。就这一个表情,两片嘴唇轻轻起合,自然天成,浑身是戏——这个镜头我退回去看了三次。我对港片并不熟悉,要后来上网才看到,赵雷五六十年代曾是当红巨星,金马影帝,而《义胆群英》是他最后客串的影片。看完戏一众人等在瓢泼夜雨里为曹公举着伞送他上车,意境苍凉而气势迫人,令人屏息——怪不得接下来曹公就横死非命。曹公死后,李修贤、陈观泰、午马等人分别得知消息,虽然是异常俗套的安排,但每人的神情举止,居然都不错分毫,堪称经典。

戏里两个戏份最重的后生小辈,一个愚勇小生,被陈观泰耍得心甘情愿还自以为忠肝义胆,最后惨死牢狱。这个角色,周星驰从头到尾演得一丝不苟,可圈可点,据说从此之后他就从星仔走向星爷的康庄大道。另一个插科打诨的小白脸,底层小青年,跟着退隐江湖的姜大卫打渔为生,背着小马哥的台词天天想着混黑道,最后一场枪战里学枫林阁放枪,搞笑之余又起到扭转大局的作用,是相当讨好的角色。而出演此人的,正是倪震。倪匡提携儿子,真是不遗余力。不过倪震终其一生只是个写写酸文泡泡妞的腻歪小男人,糊不上墙,格调所限,这也无可奈何。

有人说张彻的武侠电影里只渲染男性情谊,女人的角色无足轻重,又有人说在他导演的电影里,到了剧情起承转合的关键之处,却往往有女人的身影。《义胆群英》这个片子,对这两条标准都完全符合——果然是向张导致敬的片子。里面总共只得两个女角,李修贤的女朋友恬妞,被周星驰开车撞到流产,却让李修贤以为是成奎安所为,惹出一场大风波,全篇两处高潮之一。姜大卫的前女友邝美云更是重中之重,当年她怀抱另投,才令姜大卫退出江湖,而后来也是她临死时说出真相,才使得曹公大仇得报。但要说到角色形象,两人却都不出彩,恬妞是一味柔顺深情,相当脸谱化。邝美云稍微立体一些,却也不过是个一失足便痛失所爱的伤心糊涂人,无论是在餐桌上折磨陈观泰,还是夜深时醉生梦死,都无法让人动容,更不能让人动心。比较起男性的群英会,这两个女角,是剧情中不可或缺的花瓶棋子,却不是渲染气韵的点睛之笔。

戏里三大男主角,陈观泰、李修贤、姜大卫都是张彻爱徒,他们此剧既为恩师所演,片酬分文不取,演戏也相当卖力。三人都是曹公义子,陈观泰是第一反角,真是从头到尾都用足功夫:不受曹公宠爱,又被老辈人排挤,他脸上神色时时阴晴不定,忽而隐忍,忽而诚挚,杂如乱麻。只可惜他演得如此直白,连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反而失去回味余地,不免令人遗憾。李修贤美男子一名,气宇堂堂,脸上就写着“好人”二字,他最出彩的一段在开头处,不陪曹公看戏,却跟朋友喝酒,成奎安跑来跟他“谈生意”,言语间对曹公不敬,李修贤面带微笑,把两句狠话说得温文尔雅,单手捏碎酒杯,虽然也是常见的桥段,也演得滴水不漏。但后面戏份颇为让人失望,本来是曹公口中“什么都不在乎”的一个人,突然大乱方寸行动鲁莽草率,不合逻辑,除了枪战身手再无可看之处——当然这都是倪匡的问题。可是戏不好,演员无法展示演技,我却也为李修贤不值。

至于我的偶像,自然要另开一段说他。他戏里出场也许不是最多,却最为抢眼。一出场,其他人都是西装革履,就他胶皮雨靴套头毛衣,一副潦倒的渔夫打扮。看熟武侠的人都知道,往往这样的角色才是真正男一号。演电影时,姜大卫四十有二,两颊松弛、身形走样,长出了双下巴,再加上现在看来土不可言的微卷发型,早就看不出当年邵氏旗下那个飞扬跳脱瘦削如刀的骄傲少年。其实说到姜大卫的外形,虽然我是由他四十七岁时所演的《九阴真经》误了终生,但平心而论,比起英俊的少年时期与现在儒雅的暮年,他最不好看的,就是中年。但架不住导演偏心,阿伟几乎是这部电影中唯一的立体人物。他忽而是寿宴上的华服少年,忽而为爱所伤扮出的失意深情款,忽而又在枪林弹雨中左冲右突双枪能敌百人。饶是我多年来偏心此人,这样几乎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戏码,也让我暗暗咋舌——当然张彻最爱的徒弟是他,这大约也是为逗张导开心。再加上姜大卫确演技精湛,这个角色,并未让我失望。姜大卫其实戏路不算广,花招也不多,肢体动作甚至有些单调,但我觉得他几十年的演技都刻在细微的面部表情中,犀利凶狠时眼风堪比利刃,沉郁寥落时眉头如铸寒冰,而展颜一笑时又仿佛倏忽春来万树花开。也许是气质天成,也许是演技深厚,不管是哪一样,他从美国归来之后面对变心恋人时强挤出来的柔软笑容,以及他在渔铺对李修贤吐出“我有没有看错朋友”时半明半暗的脸,全都是神来之笔,牛逼到让大妈我残存的玻璃心破碎一地。

这部片子虽然排场巨大,票房却很平平,大约太过用力去营造华丽阵容,却忽略了其他,不过这帮人本来不是为拍电影而拍此电影,他们大约不会为此遗憾,而我也不。其实,虽然武侠几乎无可争辩地在我十几岁的青春年华里占据最重要的一席之地,我却一部邵氏电影也没看过,毕竟是在我出生之前片子。两年前因为喜欢姜大卫,也试图找来看看,实在看不下去。虽然我知道以现在的审美观去要求七十年代的电影相当不公平,但我又焉能改变自己的口味——连我偶像那张俊生生的小脸都不能。可是,饶是如此,我对所有“武侠界中人”总还是有一丝难以明言的亲切之感,任何刀光剑影白衣残阳的字眼都还能隔着十来年的时光触动心底。事实上,在近些年来对小说的热情消减,又对武侠电影失望以后,“江湖”这一意象似乎在我心里已经失去了具化的支撑,却成为一种抽象而又无比郑重的存在。《义胆》这场华丽的群英会既然是献给张彻曾经如日中天的武侠电影事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与我曾经醉生梦死的少年时光建立起了隐秘的联系,使得我轻易就原谅了它的粗糙与缺憾,并厚着老脸将它也当做对我青春的一场盛祭。

2002年张彻去世,又是李修贤和姜大卫两人在灵堂内外一力操办。张导没有子女,还好有一众孝顺徒弟,邵氏五虎将独缺狄龙——他在大陆拍戏,也派了儿子前来。据蔡澜的文章讲,追悼会名流齐聚,场面盛大。姜大卫第四个致辞,没想到一上台就哽咽难言,准备好的稿子根本讲不下去,最后只说张彻从未认过义子,自己等一干徒弟也没叫过他义父,当此时节,最后叫他一声,于是率领一众晚辈给义父磕头,蔡澜说“场面动人”。而在我想来,竟是霎时风过,灵旌乱展,哀声动地,情谊满堂,活脱脱一副武侠小说里德高望重者驾鹤西去的景象。张彻的葬礼,给他这个最爱武侠的徒弟这么一跪,成就了他所钟情的那个世界在我们这个时代里一场难得的盛会,也是一记绝响。

于是回到《义胆群英》的开头,在那个瓢泼雨夜里,江湖大佬们踩着脚下氤氲的水汽,举着伞相携走来,曹公的话如同诤言:“人生就好像是一台戏,有开幕就有闭幕,重要的是在闭幕时做一台好戏。”

可是闭幕后,从此风流云散,只剩两三个白头宫女,闲坐磕牙,当年何等英雄盖世,此刻吴钩钝、银鞍旧、白马老、霜雪暗,却如何了此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