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2011

May 30, 2011

五月西班牙(七 · 金色塞维亚 · 下)

by serenq

从砖塔上下来,我又折回教堂内部,因为我猛然想起,我还有一处重要的景点没有参观——哥伦布的墓!

在飞来西班牙的航班上,我辗转不能成眠,把手里的书翻来覆去地看,突然眼前一亮——哥伦布就葬在Sevilla的大教堂里!立刻像被人拍了一巴掌,我蹭地坐直,摸出一管圆珠笔,珍而重之地在段落前画了个五角星。哥伦布的事迹,大多数人从中小学时代起就耳熟能详,然而,我要等到参观过他的坟墓之后,带着好奇上网查看资料,才发现自己许多早期的记忆,实在是过于简单。

十五世纪,奥托曼帝国如日中天,掌控了千百年来贯穿东西的丝绸之路,西方诸国为了重新建立与东方的贸易,各寻出路。意大利人哥伦布带着他的远航计划周游欧洲各国,希望能得到君主们的支持,我曾以为他们都对哥伦布不屑一顾,只有西班牙的两位国王慧眼识真。而实际上,大多数国王都对他的提案予以仔细的考虑,但终于做出(正确的)结论:哥伦布低估了航程,他抵达印度的计划不可能实行。西班牙的伊莎贝尔和斐迪南虽然对哥伦布的提议倍感兴趣,却也疑虑重重,一面用薪水稳住哥伦布,另一面却又迟迟不肯承诺放行。终于在Granada陷落的1492年,两位君主重新将伊比利亚半岛划为天主教的地盘,在新获得的胜利的激励下,他们终于授予哥伦布想要的头衔,准许他提出的要求,为他的远航计划提供一半经济支持(另一半来自于有钱的商人)。后面的事情我们都清楚:哥伦布扬帆出海,四渡重洋,他以为他到达了亚洲,实际上,他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仔细品味这段历史,才觉出其中的奇妙、巧合、甚至荒谬之处。哥伦布的计划从头到尾充斥着各种决定性的错误——他以为亚欧大陆横跨两百度维度(实际上只有130度),他大大低估了从欧洲到亚洲的距离,他根本不知道美洲的存在,甚至根据不少历史学家的考证,他并非一个严密精准的航海学家,阅读前人文献时常常在留白处天马行空地胡乱发挥。然而,他聪明、坚韧、野心勃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再加上巧合与运气,这一切谬误都不妨碍他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航海家之一。至于这次划时代的航海之后,整个人类社会所经历的幡然巨变,更奠定了哥伦布在人类史上无可争辩的重要性。有趣的是,正确地指出了哥伦布计划中谬误之处的那些君主,无不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西班牙两位国王的决定乍看来仿佛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却因此而开拓了西班牙随后轰轰烈烈却又充满血腥和争议的殖民事业。

历史上的正确与错误,偶然与必然,巧合与命运,谁能说得清楚?

1506年,五十五岁的哥伦布在西班牙去世。按网上的说法,他“在死后所经历的旅行,比在生前还要多”。他的遗骨被带到加勒比海小岛,辗转许多地方,曾在古巴的哈瓦那度过百年风雨。十九世纪末,古巴在美西战争之后独立,哥伦布终于回到欧洲,回到让他一举成名的西班牙,安葬在塞维亚教堂之中。

在硕大的穹顶下,哥伦布的墓显得并不起眼。它在墙边占据一小块地方,光照并不算好,我的相机自动的曝光时间都在1秒到1.3秒,靠手持几乎无法成像,再加上哥伦布的墓实在是太有名,墓前人来人往,没个消停,我呆了好久,才勉强照出两张能看的照片。停灵台(catafalque)上的四位人像,表情肃穆而庄严,衣饰华丽。我当时还不在意,回来一查,才知道他们竟然分别代表着西班牙当时四个重要邦国Castile, Leon, Aragon和Navarre的国王。虽然不过是雕像,但四大国王举着十字架担着哥伦布灵柩,总是令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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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罢哥伦布的墓,从大教堂走出来,已经是四点来钟,Sevilla骄阳似火,我连忙跑进附近的摩尔人王宫避暑。这个王宫与Granada的阿拉罕布拉宫相比,规模小了不少,但是同样的美丽,而且壁上的的雕饰多是彩饰,最常出现的颜色是鲜红、粉绿、碧蓝、以及金色,有的墙壁上甚至有孔雀的图案,在很少出现动物形象的伊斯兰宫殿中颇为罕见。地板上铺着精美的瓷砖,半球形的穹顶上布满金棕色的装饰,全是精确分割的几何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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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拉罕布拉宫相似的是,这座摩尔人的皇宫也到处烙上了西方的痕迹。后花园里到处是彩色的瓷砖,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穆斯林时代的遗存,仔细一看,绘制的都是人物和动物,显然是后来的征服者所为。花园侧面有红黄两色的回廊,拱门下,行人们在长椅上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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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摩尔人王宫出来,渴得嗓眼里喷火,而且也有些饥饿,看看时间,也已经不早,便在路边一家装潢考究的fusion餐馆坐下来,点了一盘日本炒面,并一杯桃子汁。这家饭店上菜出乎意料的快,炒面稍微油腻了些,但也还中规中矩的好吃,桃子汁委实是无比鲜美,甜酸味恰到好处,口感细腻浓厚,竟然也很解渴,我贪婪地喝了个干干净净。吃喝完毕,虽然有些累,看着天光尚早,还是打算在城里逛逛。我看了一阵地图,决定去Plaza de Espana,在孤独星球的内页里,有一幅美丽的照片——落日里金色的宫殿前面是弯弯的水道,水道上有装饰着典雅蓝花瓷砖的小桥,我一见这张照片就被迷住。

从吃饭的地方往南,要穿过Sevilla古老的犹太人区,这里地近摩尔人王宫,彰显着在穆斯林时代犹太人在社会中显赫的地位与重要的作用。现在这里是Sevilla最具风情的餐馆与酒吧的聚集区,吸引游人的脚步。我在弯曲狭窄的小巷里辗转,很容易失去方向。好在街尾巷头总有令人感到新奇的景致,或是一树繁花,或是清净的小广场,或是商店主人别出心裁的装饰。好容易绕出犹太区,街道变得宽阔,街中心的喷泉台迹印斑斑,显得格外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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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地图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图上所画的广场。我心生疑虑,便在街边拉了位警察大叔询问,我指着书里的照片,问他可见过这个建筑。他连连点头,告诉我就在身边厚重的墙壁里头。接下来十分钟里,由于听出我英语里的美国口音,他对与我聊天产生了浓烈兴趣——他有波多黎各血统,日夜梦想回到美国,”美国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最伟大的国度,是真正的自由之都。“他不断重复这句话,我保持礼貌的微笑,连连点头,心里却是哭笑不得。”你知道,你们中国,社会主义,没有自由,我们西班牙……“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摇晃,”也差不多!“他说起太太是葡萄牙人,鼓动我去葡萄牙玩,说”西班牙这里,人不和气,葡萄牙人好,葡萄牙有文化,很重要,很美丽!“他又用骄傲的口气谈起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10岁,一个14,都是跆拳道高手,在国家级比赛里得过奖。日本地震的时候,大女儿发动同学捐款。据他说,日本政府为了表示感谢,邀请他们全家去日本,但是他不想去,因为(我在心里和他一起说):”你知道,日本不是美国!!!“

一面聊天,他一面不忘大力赞扬我:”你英语真好!比美国人好多了!他们说的英语,巴拉巴拉巴拉,听不懂,你说的,好懂!“我一时噎住,真不知道是该感谢他的赞扬还是该苦笑……

警察大叔终于演讲完毕,还客气地问我要不要去办公室里拿瓶矿泉水,我瞅着越来越低的日头,惦记着金色广场里夕阳的光,连连摇头。他于是祝我一路顺风,提醒我不要在街上呆到太晚,天黑就回家,最后与我有力地握手,说”享受你在西班牙的旅程,但是,不要忘记——“我绝望地想:求求你了,千万不要说”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还好,他只是说,”下次有机会,别忘了去葡萄牙。“

我根据警察大叔的指示,穿过厚重墙壁的外门,走入广场。眼前景观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柔和的夕照里,有着金色砖墙的宫殿型建筑典雅而壮美,环抱一百八十度的内墙围起一个半圆形的广场。广场正中的喷泉边有小孩欢笑大叫着玩水,或者年轻的情侣亲热地走过。广场里短短一段半圆的水道上竟然有不少人划船。而我走了半天,早又口渴难忍,买了一杯大号的橘子味刨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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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一对英语非常好的男女给我照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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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Plaza出来已经近九点,游玩的兴奋一退去,人就累得离路倒不远。咬牙往旅馆走了一阵,就坐下休息,正面楼上挂满黑白照片,全都有关斗牛。我靠在椅背,细细端详每一个细节,无论是斗牛士精致的服装,严肃庄重的表情,风华绝代的眼眸或背影,都有种精致凝重而传统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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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刚刚天黑,前台的人早就换了班。新来的大叔语言不通,而且不肯给我钥匙让我去小露台上网,我又困又累,脾气也就不像平时那么好,坚持要他打电话给下午的小哥。终于他无奈地取出钥匙,我带着来之不易的喜悦心情跑上楼去,差点摔了一跤……

May 27, 2011

五月西班牙(六·金色塞维亚·上)

by serenq

在所有安塔露西亚的城市中,最先听说的就是Sevilla。在我的印象里,它传统、古老、鲜亮、犀利而热情似火,正如艳阳下刺向斗牛心脏的那柄利刃,充满激情却毫不浮华。不料,当我乘坐的大巴驶入Sevilla的街道时,所吸引我目光的,竟然是满道花树,如同淡紫色的轻云,柔媚得近乎忧伤。直到我背着背包站在路边等出租时,还有些疑惑:这个阴柔的城市,就是Sevilla?

在Sevilla的旅馆照旧又是出发前才订的,没抄地址,只是照着网上的地图在导游书的上标出了大致位置——地近一个小小的广场。我于是让出租车带我到广场,下车自己找,久寻不到,问了许多街边饭店的服务生也不知道,终于有个青年旅馆里热情的年轻人给我指路,在一条窄窄的小巷里找到了旅馆,小姑娘正和男朋友在前台后面打闹嬉笑。我领了钥匙上楼,小小一个房间,墙上贴着仿穆斯林风格的蓝花瓷砖,放了床、小桌子和洗手台,也就仅容转身而已。屋里居然无法接到一楼的无线信号,还好对面的小露台上能够,我下楼和小姑娘的男友说清情况,他说我晚上回来后可以拿着露台钥匙去上网。

午后正热,换好凉快衣服出门去。Sevilla的主要古迹都在旅馆南边的广场内,我沿街而下,这里比Granada和Ronda都热闹得多,街道两边都是商店,玻璃窗里的模特穿得漂亮时尚。早听说西班牙适合亚洲女孩买衣服,此刻我得运用庞大的意志力,以及祥林嫂式的“装不下背不了”的不断唠叨才终于保证自己目不斜视,在二十分钟Sevilla大教堂的尖顶和厚墙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内。

我沿着教堂一侧的街道往南,一眼看见不远处有个卖艺人,乍望去颇为奇怪,定睛一看,原来此人的脑袋缩在衣领里,被包得严严实实,后领处挑起一根细铁丝,将一顶礼帽和一副墨镜顶在头顶,活像一个无脸的隐形人。他见我掏出相机要拍照,迅速从身边拽过一柄大伞,“嘭”地一声撑开一朵伞花,挡住我的视线,另一只手却从伞后慢悠悠地伸出来,做了个要钱的手势。我很有骨气地收起相机,扬长而去。

数百年前,在摩尔人统治的时代,Sevilla的大教堂的所在地本是个大清真寺。天主教徒攻陷塞城之后,倒是很方便地就把处于城市中心地位的清真寺用作教堂,直到十四世纪中叶的一场大地震险些将它夷为平地。教徒们于是决定推倒重来,要让新建筑“如此美丽壮观,以至于所有见到它的人都以为我们几经疯狂。”在这样的信念下,Sevilla的主教堂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教堂之一,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它的外墙与内部都昭显着典型的哥特风格,装饰庄严、繁复而整齐,尖顶直耸入云;而内部的穹顶则高大得令人屏住呼吸,在灯光的重重照明下,一拱接一拱,显出无限幽深的错觉。近顶处,太阳光穿透美丽的琉璃窗,颜色变换,流光溢彩,仿佛硕大的万花筒。室内光线幽暗,我常常需要席地而坐,将相机抵住地面,才能照出清晰的照片。游人们来来往往,却并不觉得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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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清真寺倒也没有完全消弭,寺外的高塔依然挺立——它们本是宣礼塔,清真寺建筑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在天主教国度里,直接被改成钟楼。现在的砖塔,正是伊斯兰风格与西方建筑风格的混杂体——塔下部三分之二,摩尔人美丽的多叶拱罩着比肩而立的马蹄形花窗,而上部却添上天主教的阁楼与雕塑,最顶端高达四米的女神像,左手持棕榈叶,右手持盾,在蓝天下显得气势恢宏,是文艺复兴时代最高大的雕塑之一。这样的东西冲撞,绝非独此一处:登塔时,透过伊斯兰教的窗口往外看,便可见近处教堂顶上哥特式的尖棘。而我步出教堂后院时,一回头就见到伊斯兰教的马蹄门两侧,精美绝伦的几何图案之外,竟然立着身着罗马式长袍的人像圆雕,刀法流畅而质感饱满——伊斯兰教禁止偶像崇拜,在清真风格的建筑边塑起人像,格外突兀,可是对着这副图景看久了,却有种历史与时光才能造就的奇特包容感。实际上,这些糅杂的建筑,本身就是Sevilla复杂而纠结的宗教史的缩影,想来令人五味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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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塔楼登高,楼顶封闭式的的观景台上四面共有二十个窗口,可以眺望Sevilla全景。城楼上观景的人非常多,我费尽力气挤进去才占据一扇窗口,面对美景哑然无语。城里住家的外墙大多刷成白色、明黄与艳红,非常亮眼。淡紫的的花枝与深绿的树木夹在墙间,又添颜色。各色的古建筑屋顶——无论是伊斯兰式的还是天主教式的——散落在街巷深处,巨大的斗牛场在远方熠熠发光,Guadalquivir河从天际蜿蜒而来,是浑然天成的油彩画。往塔楼下看,阳光里有着亮黄色车轮的马车躲在树荫里,把影子都踩在脚下,安心等待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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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2011

五月西班牙(五 · 悬崖上的鲜花与小镇)

by serenq

旅途第四天,我从Granada启程往东,前往小镇Ronda。

从阿拉罕布拉出来,已经是午后,匆忙赶回旅馆拿了行李,又坐在前厅里上网订了今晚的旅馆。欧洲的电源插口是两个间距甚宽的圆孔,与我所带的所有插头都不配合,这几天都是从旅馆里借用转换器,此刻临走,便问旅馆前台和善而苗条的中年女人,到哪里可以买到这样的转换器。哪知道她回头从抽屉里翻出我所用的那一只,递给我:“送你了。”我真是大喜过望,虽然这对于她也许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对于我却省去多少麻烦!

出门坐上出租车,五欧元到了火车站——Granada与Ronda之间没有直达汽车,只有火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西班牙的火车普遍比汽车贵,也更快,但短途旅行两者差别并不大。买好一小时之后的火车票,坐在站台上等待,此刻天突然阴下来,刮起凉风,铁道尽头,城中教堂衬着远方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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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起点站,车很早就来了,子弹头拉着短短两节车厢,颇有些滑稽。车上非常干净,没有什么人,我可以一人横坐两只座位,怕硌,于是用外套包了扶手当靠背,两只脚就踏在窗口。起得太早,又兴奋地走动了一上午,此时突然安静下来,只觉得倦意不可遏制地涌来,无边无际。我连书也不想看,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听着音乐发呆。列车慢慢启动,窗外闪过房屋、空地、田野、山丘、以及山丘上整齐的橄榄树。天空越来越低,山脉缠绵的起伏却奇迹般地变得更深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肆意地冲刷着列车的车窗,耳边齐豫高亢而空灵地唱着动人的歌谣,她的声音轻捷地跳动,像窗外雨丝一样透明,带着几近绝望的生命力:

Town after town on I travel
Pass through faces I know and know not
Like a bird in flight sometimes I topple
Time and time again just farewells

在这场平凡的旅行里,沉溺于这样的歌曲未免做作,然而疲劳止住了我的自嘲,我只是很慢很慢地想——慢到仿佛可以看到脑中神经元一个一个地接通又熄灭——这是十年前,我大学时代反反复复地听过的歌曲,在深夜睡前狭窄的上铺,在窗外花开的自习室前,在盛夏拥挤的火车厢里,怀揣着辗转不休的心事。那时候我未尝没有想过独自一人行走天下,带着那个年岁才有的憧憬、决绝、傻气和浪漫主义。那时怎么会想到,十年之后,当我一个人坐在异国的车厢里,当熟悉的调子响起,心绪竟是如此安宁,而旅行的缘起竟是那样平淡到不值一提——我再无需逃避什么或刻意证明什么,每一次出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次认识世界的机会,一段疲劳而快乐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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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里,我很快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因为这火车不时就要发出老牛般的喘气声,似乎是在加速,动静之大,近乎歇斯底里,令人在睡梦里也要骇然失笑。当我第无穷次醒来的时候,窗户上的雨水已经干了,喇叭里报着下个车站的名字,正是Ronda的前一站。我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收拾行李,而我前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分别站起来——都是背包客。这个小镇,只有我们三人下车。

孤独星球说,从火车站到小镇中心大约一千米,我于是对着地图,步行往南。雨过天晴,天上浮着大朵大朵的云彩,太阳光格外具有穿透力,好在并不炎热。旅馆不算难找,在一个小小的绿树成荫的公园对面,接待我的小哥非常和善友好,房间里也干净得一尘不染。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三十欧元的房间居然也有自己的洗手间——在西班牙八夜,这是唯一一次。

换好衣服,向小哥要了地图,询问一番就出门去。Ronda的特色,就在于它是一个悬崖上的小镇:分为新旧两部分,分别坐落在两座山头,一条细细的小溪将山沟切割得极深,一道石桥,将天堑化为坦途。从我所住的新城出发,走不了几步就到了石桥,从桥这边看过去,小镇之险,一览无余。网上说,由于地势的缘故,这里是天主教在安塔露西亚最后攻占的几座城池之一。

往小镇的四周看,都是山地,绿色的田野和草树布满山坡。细细分辨,还能看到山间的小路,以及古时的城墙。悬崖上金罂粟开了几朵,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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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最满意的一身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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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里又见蜿蜒曲折的深巷,巷与巷交错的地方有时会形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广场,广场中心会有喷泉——说是喷泉,实际上不过是直径不到一米的小圆盆中心汨汨地冒着水,温柔而低调,不消说,又是穆斯林时代的孑遗。然而一不留神街角就露出教堂的尖顶或者屋脊中间的十字架,又是一个历史复杂而纠结的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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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在街头巷尾停留过久,而是沿着城墙根下的古道走出镇外。这条路一直通向山下,将人带向穆斯林的老城墙,还有绝好的观景处,每个来此的游人,如果住在城里,大多要趁着着夕阳西下的好时光走一走。若不在山腰仰望石桥和新老两镇,也很难感受到Ronda的险要。我顺路而下,下坡路总是走得容易,很快就到了山半腰。这里有一片小小平地,粉墙的残垣横七竖八地散布其间,红色的虞美人一丛又一丛地杂生在乱石堆里,夕阳下开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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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喜欢山间的石桥,无论怎么看,都有种整饬雄浑的美。老镇大街小巷里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里有不少油画,无一例外的有这座石桥,桥中心的拱洞里露出背后的白色房子,小溪从桥下流过,形成一带窄窄的瀑布,挂在绿树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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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山路往下,可以看到古老的城墙。这里离小镇如此之远,还要另外修建这样的防御工事,很令人惊讶。有的古墙已经残破风化,立在路边如同一排沉默的武士。山腰上有一个小小关卡,已经破落得只剩下“马蹄形”的城门——这种形状的大门,又是典型的伊斯兰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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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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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卡后面也有一条极窄的小路,沿着山壁成之字形反复折行,大约会一直通到山涧边。我走了一阵,光板凉鞋实在不够给力,怕失足,就没有继续往下。沿原路返回,还以为今天累了,会爬得气喘吁吁,没想到脸不红心不跳,须臾就到了山顶,有些小小得意,在心里对自己翘起大拇指。

在城里闲逛一阵,就找地方吃了晚饭。在新城教堂前的广场上,找了个小饭馆,又点了三碟Tapas,分别当地出名的辣香肠、火腿肉,还有烤鱼,又要了一杯白葡萄酒。香肠味道非常好,烤鱼就太咸,葡萄酒很正,慢慢吃喝完毕,九点半钟,天色才刚刚转暗。我踱回旅馆,昨晚休息不够,今天又一日好走,再借一点酒力,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May 22, 2011

五月西班牙(四 · 阿拉罕布拉 · 下)

by serenq

这天晚上,我专门向旅馆的服务员大妈交代:我是住二楼拐角房间的,我明天早上要六点起床。大妈拍拍我的手臂,示意我不用担心,然后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号闹钟递在我手里:“双保险!”亮点是,这位大妈并非昨天晚上那位——原来我的事迹已经传遍旅馆了。

大约时差已经过去,这一夜睡得安稳,醒来的时候窗外依然只有路灯的光,抓过闹钟一看:5:55分。于是不再赖床,翻身起来,梳洗后,简单吃了早饭就下楼去。天色蒙蒙亮,小街里异常安静,我沿着昨天走过的林荫路,一直走到阿拉罕布拉宫东北角。七点整,这里已经有三十来人等候——八点钟售票处开门。我席地坐下,掏出孤独星球来看,排在我前后的分别是两对情侣,他们在我耳机里传来的音乐之外交谈、嬉笑、亲密地拥抱,最终也和我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等待开门。排在队头的,是几名中年旅客,穿着短裤球鞋蓝色冲锋衣,我瞥了一眼,心想:“美国佬。”

东边林梢上的天空慢慢变得白亮,园里的警卫开始上班,对这队伍前面的人大声叫嚷了几句,我听不懂,却看到队伍开始活动,有人离开,不久后捧着咖啡和面包回来——原来警卫是说咖啡厅开门了。我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坐在地上守着自己的位置,不为所动——售票处得小广场前面人也越聚越多,队伍已经折了三四次,我早就心理阴暗地清点过:大约有好几百人了。

八点钟,售票处拉开大门,我前后的情侣们明显激动起来,拍拍土站起身,双脚按捺不住地交替位置,伸长脖子。售票处的大喇叭里用西班牙语和英文宣布:还剩两百五十张票。过一会儿就只剩一百五十张——我很奇怪,明明队伍走动不快,为什么票数减少这么多?也许有人买了团体票?不得而知。

我终于买到票——票分数种,我买的含有所有需要门票才能参观的部分,包括花园Generalife、昨夜参观过的Nazaries宫,以及阿拉罕布拉中最古老的部分Alcazaba,一共13欧元。

清晨八点半,阳光从东天平平射来,草地上露水未消,我先往Generalife走去。这是摩尔君主的花园,地处宫墙之外,在东北角上,距离主要宫殿有一些距离。园子里到处是修建整齐的灌木和花朵,地上依然铺着黑白两色的卵石,当然都是现代人的手笔。向西北方向望,晨曦里阿拉罕布拉宫的红色城墙显得格外温暖,而花丛后面自然是远处穆斯林老区里白色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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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喜欢人工的花园,无论是西式还是东方的,总觉得再精美也显得局促而刻意,连有名的苏州园林,我也觉得不过如此。论景色,Generalife并不怎么高明,起码不吸引我的目光。但是在其中游览,对任何一对耳朵而言却都是难以忘怀的美好经历:叮咚的水声永远在耳畔流动,却又变化多端,是动听而别致的音乐,也仿佛有情欲暗涌——传说中,西班牙穆斯林显贵Abencerrajes家庭里的男子曾多次在月夜里穿过Alhambra厚重的墙壁,来此与Nasrid末代君主的宠妃幽会。幽情败露之后,Abencerrajes家的三十六名武士全部被处死,鲜血染红了狮子宫里的喷泉,百年之后,水台边的壁上依然有红色的痕迹。而事实上,十五世纪的穆斯林王朝风雨飘摇,内部政治动乱不断,Abencerrajes确实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至于君主的震怒与杀戮中有多少基于政治,多少源于艳情,就很难说得清了。唯一肯定的是,内部的战乱大大削弱了王朝的实力,为北部的天主教的军队南下扫平伊斯兰国度提供了关键的战机。

花园尽头的夏宫中,阳光攀上楼上的白墙,从侧廊的窗口里可以眺望宫墙内错落的建筑,精美廊柱前,整齐的喷泉口里细细的水流不知停歇地以抛物线的角度落入池中,仿佛珠玉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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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Generalife出来,沿路向西,又入宫墙。墙上缠绕着金银花,路边小花园里的矮树开着水红色的花朵,我凑近一看,原来是石榴——Granada本有石榴的意思,所以小城又称石榴城。我无端想到“宫花寂寞红”这句诗,更觉得亲近一层。

阿拉罕布拉的最西北角的Alcazaba——原意是“红色碉堡”——是整个宫廷建筑最古老的部分。有人认为,远在穆斯林进入半岛之前,这里就有了军事建筑。这也难怪,Alcazaba地处山巅,俯瞰整个Granada平原,易守难攻,自然是任何政权都要抢占的战略要地。

Alcazaba正在Charles V的宫殿与Nasrid宫殿前面,迎面就是两座厚重的碉堡,蓝天如洗,白云如缕,数不清的燕子在空中穿梭来去,想来已经在红砖缝里安家、生儿育女。古堡下有矮小的木门,门边开着玫瑰红的蔷薇花,我从门里进去,往右一转,就看到高墙之间细窄的甬道,更显得堡垒雄伟高大,有种举世无匹的气势。我在墙里行走、沿着矮矮的台阶攀爬、穿过许多骑墙与拱门,终于辗转来到宽阔的望台上。Granada城里千万户人家尽在眼底,而更高处还有飘扬着三面旗帜的砖塔:1492年Granada被攻陷时,天主教的旗帜就在高塔顶上升起,而城中的居民带着复杂的情绪仰头围观,暗自揣摩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从望台回到主路,经过地牢的遗址,就到了高塔前方。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上爬,每面窗口都有伊斯兰色彩的窗口:狭长的四方形,外面开口小,而内面开口大,像口冲内的漏斗。塔顶风大,旗帜猎猎飞扬,远方的雪峰仿佛要与白亮的天宇融为一体。我倚着矮墙,极目远眺,头顶午时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当头倾洒而来,令人在眩晕里忘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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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Alcaza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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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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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Alcazaba出来,在小亭子里买了个夹香肠的三明治,坐在树荫下就着冷水吃。香肠味道不错,然而那面包硬得像铁,这顿午饭吃完,我嘴里口腔上皮细胞死伤殆尽,后来生了个溃疡,一直伴随我回到华盛顿。

在阿拉罕布拉的最后一站,是重返昨夜造访的Nazaries宫。因为是白天,可以更好地欣赏墙上美丽的雕花。阿拉伯文的铭文圆润而流畅,据说每一句都是赞颂真主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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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迷恋各种形状的拱门,它们与屋檐和墙角一起切割天空,使日光变得柔和,让光影如微风般长久流动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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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室内还是室外,Nazaries宫的魅力,总是令人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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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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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西班牙的行程里,阿拉罕布拉宫之美,始终没有其他任何建筑或景点可以匹敌,然而若要用文字来描述言说,总觉得力不从心,浮华而虚飘,哪怕是在照片上,方寸大小的图像也永远无法传递出身临其境时的震撼。难怪导游书里说,连最无动于衷的人,到此也想要拥有只石片瓦。

不过,阿拉罕布拉再美,Granada再迷人,也并不能让我像华盛顿·欧文那样长久停留。没有耐性的我,终于要离开这座小城,继续前行。

May 20, 2011

五月西班牙(三 · 阿拉罕布拉 · 上)

by serenq

当黄昏的夕阳从身后平平照来,我终于来到阿拉罕布拉的红色宫墙之下。从河岸起,有一条卵石道沿着宫殿的外墙蜿蜒上山,墙与山道之间,隔着细细地流水。早知道阿拉罕布拉对水流的引导精妙绝伦,从上游引下的河水在宫墙里淙淙流动,形成无数美丽的小喷泉,只是不知道身边的流水是不是从宫里流出,而这样的念头,带有几分旖旎的风光。在宫墙之外,还可以见到古老的拱形建筑,顶端长满青苔和杂草,有几分像罗马时代的引水渠,只不知道是否与引水有关。

事实上阿拉罕布拉的外部相当雄浑质朴,外墙几乎没有任何雕花修饰,只有透过偶尔一见的高墙上的窗口,可以略略窥见墙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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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路上可以回望Albayzin,白色外墙的房子一个摞一个,覆满山丘。

阿拉罕布拉宫里最精华的部分需要门票,但其他领域却全天免费开放,我从地图上看到宫里面积甚宽,只怕明天半日游玩不过来,于是打算这个傍晚先去免费参观的部分看看。宫墙内圈起的部分自西北至东南,狭长而中部略鼓,像一只不太标准的梭形回转飞镖,而入宫的地方,正在腰部。

一进门,迎面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巨石建筑,显然是西方风格的建筑——Palacio de Carlos V。这是在穆斯林王朝陷落之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Charles V下令修建的,目的是在摩尔人最核心的王宫附近为自己设立一处寓所。初见时还不觉得如何惊心,要等到后来将伊斯兰风格的建筑都看完,再回头来看这幢仿佛放错了地方的庞然大物,才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整个阿拉罕布拉宫里富有基督教色彩的建筑并不止此一处,多的是圣徒的面容和屋顶的十字架。有的变成了旅馆,花园地下铺着黑白卵石的图案,国旗从高高的窗口伸出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实际上,在伊莎贝尔和斐迪南移葬Granada的教堂之前,他们得遗体曾经停在阿拉罕布拉宫中,也是现在这个旅馆的所在地。这里还保留着当年伊斯兰风格拱门,门下精致的雕花在斜阳里无限美丽——这是我对阿拉罕布拉宫里摩尔人雕饰之美的第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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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往东北走,路边沟里流着温柔的溪水,闪着淡金色的光。路边有一座阿拉伯式的浴室,夕阳透过窗口照在墙上美丽的花纹上面,屋顶有着精巧的几何图案的通光口,朝向各异,抬头看久了,突然想起小时候仰望夜空时,曾以为每颗闪烁的星星,都是黑色夜幕上的一个针孔般的破洞。竟然在这里突然重遇多年前孩童的想象,是非常奇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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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Charles V的宫殿,穿过厚重的大门走进去,中心原来是个圆形的广场,此时最后一抹斜阳正照在广场侧顶,广场里安安静静,头顶燕子来回往复地在梁间飞着,只有一对夫妇带着穿海蓝色制服的小男孩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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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广场二楼逡巡良久,终于下楼离开,却大惊失色地发现所有的门都被锁住——早上拿的地图上明明说所有不收门票的地方都是24/7地开放!我脑子里拼命转过“门都锁了,晚上睡在这里倒也安全”、“可惜了我八欧元买的夜游门票”、“会不会太冷?”、“夜里宫里的游魂大约会出来在半空中幽会”……等一系列靠谱或不靠谱的念头,同时拉着木门拼命摇晃,终于吸引来刚才带着儿子照相的夫妇,隔着门让我放心,他们马上找人来。我于是坐在大厅的地面等待,却有另一个工作人员从偏门进来,放我出去。刚一出门,就看到那对夫妇已找来保安,大家见我出门,纷纷上来安慰:“No problem!No problem!”——当然我不久后发现这里确实彻夜开门,且有人看守,被锁大约只是个偶然的事件

迅速回旅馆吃点东西,夜里十点,我踩着斑驳的树影,又一次来到大门前。门前的石凳子上,几个年轻人低低地撩拨着吉他弦。Palacio Nazaries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我站在队尾,宫墙被灯光照亮,远方穆斯林老区里灯光点点,夜风袭来,空气里浮动着不知名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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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检了我的票,走过一重小小的门,是一个小小的露天四方形走廊,门边种了棵不知名的藤萝,一过走廊,我就猝不及防地站在满壁满梁的精美浮雕前面,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骤然失语。伊斯兰教禁偶像崇拜,室内不会有人像雕塑,也极少有动物形象,全是抽象的花叶或几何图案,缠绵不尽,蔓延了整个墙壁。也许从照片上看来觉得过于繁复,但当人身处其中,却很难不精致与奢华深深动容。阿拉罕布宫的美,美得毫无节制、汹涌无度、几近任性,但它确实令人迷醉。在夜里的灯光下,墙壁上、柱头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与线条互为帮衬,更显得幽深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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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数不清的精美廊柱下久久的徘徊,感叹得几乎丧失了感叹的能力。直到在狮子宫的水塘边,姚金娘花树的枝叶缝隙之外,抬头见到一轮明晃晃的月亮,才又傻气地生出些今月古人的感叹——当年伊斯兰的帝王、天主教的君主、以及那个久居于此的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也都曾在这里仰望过月色里的阿拉罕布拉宫。身边的游人大多像我一样沉默,只听到相机快门闭合的擦擦声,或同游者低声的只言片语,在这样的地方,好似惯常的语言已经找不到自己应有的所在。

夜里11点,我终于从宫墙中绕出来,树下弹吉他的年轻人已经离开,小溪还淙淙地流着,Granada城里每一个广场上照旧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而我无心留恋,快步赶回旅馆——明天一早要6点起床,早起去买票,阿拉罕布拉宫里,我没看到的地方还有很多。

May 18, 2011

五月西班牙(二·石榴城内外)

by serenq

在西班牙的第一个晚上,大约是因为时差,我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夜空。借着窗帘缝里透出的灯光看表,不过凌晨三点,而我已清醒得更无半点睡意,于是爬起来,靠在小小露台的栏杆上,四处打量。我的房间正对的是Plaza Nueva,是Granada老城一个小广场,沿街摆着露天的桌椅,围坐着吃饭喝酒的人们,直到午夜还热闹非凡。此刻终于难得地安静下来,街边楼层的窗口都按下去,交通灯和路灯光照亮街道,卵石铺就的小巷子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房屋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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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Albayzin的方向看,河边教堂被暖暖的街灯照亮,而老区窄巷里的灯光只在屋脊与屋脊之间露出星点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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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极其安静,连风声也无,偶见一个醉汉歪歪扭扭地从远处过了街道,或一只长着长毛的狗儿沿着墙根一路小跑过来,这样静谧沉默的老城,白日里怎么也见不到。站了一会,睡意又起,返身回了被窝。此后时醒时睡,但因为想着总有人来叫我起床,迷迷糊糊地一直睡了下去,直到某一刻终于伸出手来抓过手表——

我瞬间石化:十点了!还不敢相信,将窗帘一拉,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光呼啦一声全扑了进来,我揉揉眼睛,傻了。

Granada的阿拉罕布拉宫盛名远播,却每日只接待有限游人。我因为行程机动,并未提前在网上订票,必须当天黎明即起,去宫外窗口排队等待,才能抢到门票,这就是为什么昨天我一定要请人叫我起床。我奔到楼下,与旅馆人员核实,才发现昨天晚上那个“7am”赫然与我的名字错开一行,落在了不知谁的大名后面。这也怪不得别人:昨晚我眼睁睁地盯着人做记录,竟然没有发现这一错误。“那个人怎么叫也叫不醒”,旅馆的大妈对我说,笑嘻嘻地不以为意。

我定了定神,走出旅馆大门,往阿拉罕布拉宫的方向走去。一方面去碰碰运气,另一方面也正好借着这二十分钟的路程,梳理一下自己的计划。我原本只打算在Granada呆一天半,今天看完宫殿,傍晚就坐火车去小城Ronda。如果买不到票,就只能多呆一天,而即使买到票,也很可能是下午很晚时间的门票,说不定赶不上火车。一面算计着时间,一面又想到昨天傍晚从Albayzin俯瞰小城时那些从平淡的民宅之间冒出来的古老建筑的顶子:Granada的名胜,不止一个阿拉罕布拉宫,如果匆匆走过,也许会错过甚多,要是必须再呆一天,倒不见得是坏事。

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到了售票处,向人询问,果然白天的票都已售光,只剩下夜游阿拉罕布拉宫中Palacio Nazaries的门票。我发现自己竟然轻轻松了一口气:原来心理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偏向。我买了夜晚的票:孤独星球里说,夜游Palacio Nazaries可以是魔幻般的经历。

而这个白天,就消磨在Granada内外的大街小巷中吧。

翻开孤独星球的地图,毫不犹豫,第一站直奔Capilla Real——若翻译成英文,则是Royal Chapel。这座教堂里葬有西班牙史上异常重要的一对君主:伊莎贝尔和斐迪南。十五世纪末,他们统治下的西班牙正站在步入现代西方社会之前的曙光中。他们统一了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许多城邦小国、攻陷Granada、驱逐犹太人和摩尔人、并再次确立天主教在西班牙无以争辩的主导位置;也正是他们同意并支持了哥伦布的请求——1492年,天主教的旗帜在阿拉罕布宫的宫墙上升起,而哥伦布的远航发现了美洲新大陆。他们身后无论留下怎样的褒贬,对于我这个匆匆的游人,能亲眼看看这两个曾站在历史洪流里的君主的最后栖身之地,也就不枉我在Granada多呆这一天。

Capilla Real在Granada老区的繁华中心,沿着主要街道往下走,很快就看到路边高高的教堂顶——Capilla Real与城里的大教堂毗邻。从一道窄门走进去,一眼看到墙壁拐角处高耸的哥特式尖顶,路边栏杆里种着橙子树,果实累累。这时是近午时分,墙外狭巷里游人如织,而各色吸引眼球和钞票的玩意也令人目不暇接。不少当地人装扮成骑士、修道士或者古典美人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立在路边,不知道是否吸引人去合照。其中那位骑士,面前居然卧着一条大狗。而吉普赛的胖大婶举着绿色小树枝满街乱转,见人就笑着递上来——我早就在书里看过,如果你接过树枝,她就会为你看手相推断命理。

下面照片里的俯瞰图,实际上是次日在阿拉罕布拉宫高处的堡垒上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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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开吉普赛大妈,进入Capilla Real内部,先是经过小型的穹顶,就到了主室。伊萨贝拉和斐迪南与长孙、以及他们的三女儿女婿葬在一起——因为女婿出身显赫,“英俊的菲利普”(Philip the Handsome)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儿子。棺材本身十分简朴,都在地下,但墓室上方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的卧像很精美。分别是两对君主,但丈人丈母倒比女儿女婿的雕像矮些——导游图上说,也是由于菲利普出身的缘故。墓室后方的厅堂里有精美的壁画,不过我对西方艺术实在缺乏了解,只能囫囵吞枣地看看,讲不出什么。

这里内部不让照相,故而图片欠奉,网上倒是可以找到一些,不过都不够好。

从Capilla Real出来,已经是午后。因为起得晚,倒是一点也不饿,于是在教堂附近的街道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个女孩吹着笛子,面前居然也卧着一条大狗,似乎这里每个艺术家,都要养条皮毛顺滑的神气宠物。她一曲终了,对面树荫里一对青年人鼓起掌来——后来才知道见到他们也开始兴高采烈地演奏,男孩击鼓女孩拉手风琴,才知道不是我这样的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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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有小摊。卖烧制瓷盘的、新鲜蔬果的、各色干杂,以及腌制的橄榄。还有卖晒干的花瓣与香草的,惹得操着美国口音的胖大妈低下头深深一嗅,忘情地赞叹:“石榴城的味道。”其实那香味过于浓郁,在午后闻来,不免让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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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后的阳光里,小公园里的喷泉和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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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两点多钟,已是西班牙人吃午饭的时间——他们2-4点才吃午饭,我走进孤独星球推荐的一家小饭店,点了几个tapas,也就是小分量的菜,分别是一小碟烧牛肉球,黄瓜茸和酸乳酪拌成的沙拉,和夹着烧红椒与牛肉的馅饼,又喝了小半杯白葡萄酒,才心满意足地出门去。三四点钟,阳光照得人头晕,再加上葡萄酒的醉意,我不自觉地就往旅馆走去,回了房间,假模假样的抽了本书,扑通倒在枕上,不久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五点钟,只觉得神清气爽,于是又出门去,越过穆斯林老区一直向东北走,是一片过去吉普赛人集居的地方,名叫Sacromonte。这里与穆斯林老区相似,都是白色墙壁的小屋子,但屋子矮小不少,门窗也更小,从屋子之间的缝隙里,透出山坡上荒草和仙人掌来。有的白墙上画着鲜艳夸张的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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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坡高处有个吉普赛人过去所居住洞穴博物馆,我拾级而上找去,路上经过一家餐馆,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大叔看我张望,还主动跳出来指手画脚:博物馆就在顶上。恨不得能带我上去。博物馆里复原了十来个洞穴,有起居室、储藏间、会客室等等,白墙外种着玫瑰红的花。我其实疑心四处漂泊又备受歧视的吉普赛人原过去的居室能如此宽敞干净,但还是非常享受洞穴里的清凉。现在Granada外几十公里的Benalua,还有常住在山中洞穴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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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吉普赛区出来,日头已经西斜,我沿着另一条路跨过Darro河,走进山里,去见阿拉罕布宫的第一面。

May 16, 2011

五月西班牙(一 · 穆斯林老城)

by serenq

十三世纪的西班牙,穆斯林在与北方天主教徒的战事中节节败退,当Cordoba和Seville相继陷落之后,曾经如日中天、几乎统治了整个半岛的摩尔人帝国只能退居东南,在Granada省度过了最后两百五十个春秋。可是偏安一隅的Nasrid王朝并不平庸,它的首都Granada曾一度是中世纪欧洲的文化经济重镇,王国里的建筑师与艺术家更创造出阿拉罕布拉这样美轮美奂的皇宫。每次想到这段历史,总觉得与南宋不无相似之处,而这样的比较,又让我对这个古老的国度生出几分亲近之心。

Granada的老穆斯林区Albayzin坐落在与阿拉罕布拉宫遥遥相对的山丘上,其中多是刷着白粉墙像奶油蛋糕般的的方型房屋,以及屋墙之间狭窄扭曲而纠缠的小街道,用孤独星球的话来说“足以让人迷失”。

一出旅馆,正是骄阳似火,走不几步就到了Darro河边,这条小溪绕阿拉罕布拉宫蜿蜒而下,溪水隐藏在水草与灌木里,貌不惊人。一只花猫趴在树荫里,懒洋洋地从河里舔水喝。沿着河边往里走,就是Albayzin。不过,未入穆斯林区,先见到河边几座教堂,不消说都是十五世纪后天主教征服此地之后的建筑。

从河边的小路往山上走,就进入了Albazin的心脏地带。这里的房子果然大多是雪白的墙壁,但偶尔也有鹅黄淡粉深红的颜色,讲究的人家的屋檐下勾着红色的线。外墙上常常见到格式各样的灯,显然不是统一的街灯,大约都是住家自己设的。这里的人喜欢养花,窗台上露台上一丛丛都是叫不出名字的鲜艳花朵,衬在白墙上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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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坠着鲜花的露台、狭窄的街道和卵石铺地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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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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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街口。呃,不要问我为什么选择如此平平无奇的小街合照,独自出门最大的坏处之一就是没有耐心的摄影师,如果不是利用各种窗台墙沿自拍,就要看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合适的旅人经过——慎找老年人,他们虽然极其和气,无比乐意为人留影,却往往玩不转相机,颇有几次我请老人照过之后,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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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曲折的小街里穿行,很容易就迷失了方向,哪怕对着详尽的地图查找,经常也有些迷惘。我本来的目的是要去一个高处的修道院,那里是看落日里阿拉罕布宫全景的好地方。可是扭来扭去地走了半天,好像离修道院越来越远了。好在日头尚高,倒也不必着急。小巷里永远有新鲜惊奇的东西,譬如这块画满各种各样人脸的、不知何意的白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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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迷糊中来到一个点缀着桔子树的小广场,刚从狭窄的小街道里转过来,就见到这位神情凝重的老者,在下午七点的艳阳里手握啤酒眼神坚毅,滔滔不绝地在小广场的街边发表演讲。我自然一个字也听不懂,许多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游人都侧目,而当地人则表情淡定,连头也不回。偶尔有人在广场上不知哪柄遮阳伞下面里发出一声轻笑——大约是听到老者演讲中的精彩片段,不由得不低声喝彩。我于是心情沮丧,暗恨自己不好好学习西班牙语。而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电影《天堂电影院》里那个住在广场上的疯子,虽然Granada比西西里小镇要繁荣得多,可这老街里平淡无奇的荒诞,却让人会心微笑。

某个死胡同尽头,树荫下的小情侣依偎在墙边,正安安静静地谈情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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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坡高处,可以俯瞰Granada的城区。布满涂鸦的墙壁外,是老城古老的建筑,与层层叠叠的房屋。王更远处看,可以见到教堂瓜皮般的顶子。暮色里,燕子啾啾地叫着,敏捷地在低空与高空之间来回穿梭。这里安静,西斜的阳光也不再有炙人的热度,我长久地倚着栏杆极目远眺,不怀揣心事,也不刻意思考任何问题,正是每次独自出游时我最喜爱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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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来到眺望阿拉罕布拉宫的教堂前面——已经聚满了在此等待看落日的人们,大多是年轻的游客,坐在石头垒成的花栏边上,嬉笑打闹。夕阳正好,Al-hambra本意是红色堡垒,此时暖色的城墙耸立在葱郁的树木中,背后衬着Sierra Nevada的雪峰与蓝天,美得令人失语。当然光看着雄浑的外表,决计无法想到宫内精致繁复、穷奢极欲的旖旎风光——那是下一次的主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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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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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光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也沿小街走回了城区,掏出手表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已经是傍晚九点,落日还在天边盘旋不去,而我不知不觉走了四个小时,此时饿火中烧,再加上缺少睡眠与时差,突然觉得又累又乏,只想赶快回旅馆蒙头大睡。于是匆匆在路边Kebab King买了夹烤肉和蔬菜的馍,加了辣酱,拎回旅馆狼吞虎咽,终于找回一点生气。

明天的计划是早起去阿拉罕布拉宫——此处每天门票有限,旺季时如果不提前在网上预订,就需要早起排队抢购。我把手机摆弄半天,发现它不但收不到信号,连闹钟功能也失灵了,于是下楼问旅馆服务人员要闹钟。和善的西班牙大妈一点英语也不懂,但当我做出合掌睡觉、突然惊醒的姿势以后,她恍然大悟,比比划划让我写下起床时间,表示可以叫我起床。我于是回屋放心躺下,很快昏睡过去。

May 14, 2011

五月西班牙(零·出发)

by serenq

决定去西班牙,多少算个意外。

四月底毕业,六月底去NCI报道,中间隔着两个月没心没肺的假期,正好再次独自出行。一直对发达国家不感冒的我,本来一直想去摩洛哥,不料阿拉伯世界一开年就风起云涌,虽然摩国人民尚未跟风闹革命,我如果一意孤行冒入“乱邦”的话,也会有大把人跳脚。我只好转而研究容易得到许可的欧洲,最初想去葡萄牙——起码不太“发达国家”,查机票要近千美刀。某人进言:你不如飞去马德里,便宜得多,从那里再去葡萄牙。

于是三月里定了机票,买好了孤独星球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却一直拖拖拉拉到临走一两周才开始做功课,看了几天书,最终居然决定不去葡萄牙,只呆在西班牙南部——安塔露西亚历史悠久,三大宗教不断在此地撞击汇合,山间小镇里散布着白方糖一样的美丽小屋,足以消磨一周时间。

周六收拾行装,除了衣物零碎导游丛书,还带了Karen Armstrong的The Battle for God,介绍宗教极端主义的发展史与历史渊源,开头第一页,便是1492年的西班牙,最后一个穆斯林重镇Granada被天主教攻陷的那一年,而我旅行的第一站,正是Granada,相当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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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从华盛顿起飞,经费城转机去马德里。这日阳光晴好,是个出行的好天气,在费城机场见到一个用啤酒瓶做出来的大钟,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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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登机口自然被说西班牙语的人所包围。突然想到自己过去总去拉美——墨西哥、古巴、秘鲁、甚至波多黎各,都是说西班牙语的地方,这次终于转战另一块大陆,居然又是西班牙!而我偏偏不求上进,至今数不到五,词汇量限于你好谢谢再见和厕所,突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在机场吃了晚饭,发现有免费wifi,不顾催着上飞机的广播,居然席地坐下更新了微博和facebook。发完合上电脑,在阳光明媚的大厅里手忙脚乱地把沉重的背包拎起来时,终于有了一点出行的激动感觉。

从费城到马德里,一共是六小时四十五分钟的航程,起飞时是傍晚七点,落地时是美国时间深夜一点。我到马德里以后立刻要乘地铁到长途车站,再坐大巴南下安塔露西亚的Granada,任重道远。于是一上飞机我就逼着自己闭目养神,然而终未睡着。清醒时将《时间的玫瑰》里写西班牙诗人的第一章又看了一遍,心里反复念着“吉他的呜咽/开始了/黎明的酒杯/碎了”,不防一抬头,真的看到机翼上黎明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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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终于降落在马德里。一进机场,第一个感觉竟然是“陈旧“。墙壁和地面好像没有擦洗干净似的,空间也狭窄局促,没有美国或中国大城市机场常见的锃亮闪光的扶手和大落地窗。好在标示还算清楚,我背着沉重的背包,跟着”Metro“的标志走了个天荒地老,双脚发软,终于进入地铁站。

我在自动卖票机前买了张两欧元的地铁票,一喂进入口的读卡器就被吃掉,入口门也不开。去找卖票处的大妈理论,她操着破碎的英语气壮山河地问我:”票呢?票在那儿?“”被吃了。“”被哪个机器吃的?“我面对一溜十来个一摸一样的机器,那里记得哪个是罪魁祸首?她看我犹豫,也不废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随手一划,小门洞开,放我进去了。

地铁倒是很方便,从孤独星球上看好,八号线转六号线,直接从机场到长途车站,大约一小时行程。虽然是上班时间,地铁到没有我想象的人多。表情严肃的中年人,穿着随意的年轻人,颤颤巍巍的老年人随意上下,和任何一个大城市没有两样。

西班牙内有许多不同的大巴公司,需要事先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由谁运行,才知道应去哪家的窗口买票。南下安塔露西亚的大多属于ALSA公司,是西班牙国内的主要大巴公司之一。我买好10:30的车票,看看还有二十分钟,来不及吃东西,只买了水,胡乱吃了些零食,就上车去。

大巴开出马德里,路边是想象中的山丘起伏,但没有想到的是五月的西班牙四处是野花,紫色黄色与大红色,点缀在绿地里山坡上,非常美丽。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终是抵不住睡意,坠入梦乡。中途大巴还在不知名的地方停了半小时,大约是司机休息,我漫无目的地在停车场里暴走,头顶阳光无遮无拦地晒下来,我旅途头一次感受了西班牙的炽烈午后。

下午三点半抵达Granada车站,我一出车站,首先看到连绵的Sierra Nevada的雪峰,美得让人刹那失语。

坐公车抵达老城,又肩负行囊走了很远,几乎断了背,才找到旅馆,是以听到旅店小哥热情的招呼时,我简直要热泪滚滚而下。房间很小,但很干净,打起百叶窗,露台正对着繁华的街景。我迅速换了衣服,将旅途劳顿丢在脑后,几乎是雀跃着出门去。

下午五点,阳光还很烈,这几个小时,正好去看看Granada的穆斯林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