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anuary, 2012

January 30, 2012

时间到哪儿去了以及死理科生

by serenq

我一直疑惑的问题,就是时间都到哪儿去了,说起来我这人没有什么特别上瘾的事情,每次和闺蜜聊天,她会抱怨说这几天又杀人了、或者上网看小说了、或者打游戏了,云云,我就默默地想,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看小说也不玩游戏,但是我也没有多干任何“正经事”啊。

于是我从一月初开始,每天随手写一下自己干了什么:9:30起床,12-1点吃午饭,3-4点 网上闲逛,8-9点分析数据等等。这个事情我一直想做,但是坚持不下来,这次竟然坚持下来,而且形成了习惯,我觉得关键在“随手写”上面。以前总是每天结束的时候,或者第二天开始的时候写,但如果那个时候正好有点什么事情忘了,就断了链条。这次我建了个google document,无论在家在办公室,只要在电脑前面,想起来了、有个一两分钟就写一下,感觉很容易。

追踪了自己一个月,有不少新发现。主要的一个,是发现自己的生活比自己想象地要有规律——不是作息规律的意思,而是每天花在同一类的事情上的时间,几乎是固定的。譬如工作,我基本上是平均每天4-5小时,也有2小时的,也有抽疯起来8个半小时的,但都只有一天。另外就是阅读,因为每天主要是在地铁上看书,有时候也会午饭后买杯咖啡看一小会儿,所以只要不是开车上班,一般2-3小时。我把工作、阅读、写作、和爱好(譬如整理照片)都化成一大类,是高质量的时间,这部分加在一起,就更稳定了,基本每天都是6-7小时,如果做一个分布曲线(我还真想等几个月以后做做看),我觉得会是一个颇为标准、而且方差不大的正态分布。此外一大类就是每天吃喝拉撒的杂事,恒定在3-4小时左右。剩下的时间大多数被网上闲逛占掉了,这一类时间变化最大,从一小时到五六小时都有。

想法颇多。首先我意识上网本身很可能并不是影响工作效率的原因——因为这几乎是我每天变化最大的一项,很显然,它是用来填充其他时间之间缝隙的,换言之,我并不“需要”每天上多久多久网,与其说是上网影响工作,还不如说上网多是因为工作少,时间多得用不掉。当然,呃,难道这是新闻吗?

那另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工作八小时呢?我意识到,工作时间的长短,其实并不是随机的,这个每天4小时的时间,可能是各种内外边界条件——我自身的责任心、勤奋程度以及工作量大小、死线远近——共同决定的,对于已经达到稳态的我来说,要想改变,并不容易,只能期待关键参数有变化。既然我已经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成年人,要改变内因基本只能指望被穿越附体,所以唯一的转机在外因上,要靠多给自己找活干。

想通了这些,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就是我不再push自己多做现有的工作了,甚至我会每天工作满四小时就很满意地下班了,如果超额工作就对自己异常赞赏,变着法儿地犒劳自己……

实际上,这些结论没有一个是新鲜的,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在工作多的时候效率高工作时间长(谁不是?),但是我需要积攒一个月的数据,以及理论分析才能确信地得出这个结论,而且心满意足地用这个结论来知道自己的行动,这这这,除了再次充分说明了我是一个死理科生,还能说明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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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2, 2012

变化正在到来(读书笔记:Infidel by Ayaan Hirsi Ali)

by serenq

这本书我看到一大半的时候,跟刘兄说,这真是我看过最痛苦的几本书之一,尤其是前半部分,简直是密集的痛苦。

阿雅是索马里一个政客、反对党领导的女儿,出生在六十年代末。她出生后不久父亲被捕,于是跟着母亲、外婆、哥哥和妹妹先到沙特,又去了肯尼亚。她在一种混乱的环境中长大,幼年与少年的生活里充满了动荡、暴力、反抗与屈辱。而她的母亲,是在我看来,全书中最具有悲剧性的一个人物。在伊斯兰传统里,她母亲在少女时代,大约算是一个先锋的叛逆者——主动要求脱离被安排的婚姻、后来又与阿雅的父亲自由恋爱、成家。但是,她却又远远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逆者,也缺乏她女儿所有的独立精神,她对宗教相当虔诚,认同男权社会,丈夫一次次被捕给她带来强烈的不安定感与失望,而更糟糕的是,她把第二段婚姻里经受的痛苦都宣泄在儿女身上——在阿雅的成长中,母亲永远在诅咒、在哭泣、在怒骂、在施行可怕的体罚。

母亲无力管束儿子,却把自己人生的全部理想寄托在他身上,将一个个空洞虚无的伟大目标强行灌输给他——要继承父辈的事业,成为万人之上的英雄,要管理支离破碎的国家。最后,这个身负厚望的长子虽然天生聪明过人,却因为从来没有机会获得适当的教育,也从未建立起坚韧的精神,终生在宏大目标与自身的局限之间痛苦挣扎,最终成为了一个碌碌无为而性格同样扭曲的人。阿雅与妹妹由于是女儿,受到的压制与惩罚就更加不胜枚举。阿雅的父亲在年轻时游学西方,想法颇为开放,反对妇女割礼(割礼在北非穆斯林中非常普遍,直到今天也是如此),但趁他不在,阿雅的外婆还是给两个孙女实行了手术。阿雅说,自从手术之后,妹妹就不一样了(最后,她妹妹罹患精神分裂症,华年早逝)。而我觉得,即便没有经受身体的摧残,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也很难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孩吧?阿雅自己后来能够成为一个不但正常,而且独立、成功、坚韧不拔的女性,真让我赞叹钦佩。

这一段常常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是不能想象一个压抑女性的社会里女性所承受的痛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由于缺乏宣泄的缺口,这种痛苦会造就扭曲的性格与灵魂,我甚至熟悉中国传统文化里相似的故事,譬如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但是阿雅的母亲,还是大大挑战了我的承受极限。她冷热暴力双管齐下,带有一种毁灭性的决绝,她强烈的痛苦在极端暴力的教育手段里喷涌而出,使我甚至无法恨她,我只是觉得异常可怕——什么样的环境,才能酝酿出这样的家庭?哪怕,只是女儿记忆中的家庭。

阿雅的父亲出狱之后,跟他们在肯尼亚住了一段时间。但阿雅的母亲不愿意住在异教徒的国度,总是希望回到伊斯兰教的世界,夫妻关系开始恶化,母亲拒绝与父亲讲话,她的痛苦再一次转换成扭曲的人际关系,终于阿雅的父亲又一次离开了她——这一次,不是被捕,而是他放弃了这个家庭。阿雅慢慢长大,上学、秘密恋爱、她甚至还被比较极端的伊斯兰运动,穆斯林兄弟会感召过一阵子,成为一个虔诚的教徒,但她慢慢又开始怀疑、挣扎,试图寻找自己人生的道路。终于有一天,她的父亲再次出现,替她安排好了一段婚姻,男方在加拿大,所以她得以离开非洲,前往荷兰,等待去加拿大。在荷兰的时候,她秘密出逃,申请政治庇护,最终定居下来。她说,每次回忆自己秘密逃离的那天,都像是一次重生,是自己真正的生日。

在荷兰,她终于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她几乎是全身心地拥护西方化与现代化,干净的公车、农场里的自动挤奶机都让她感到新奇的喜欢,当然更别提西方社会的运转方式与民主政治。我有时候觉得,她几乎是把对生命早期生活的恐惧和痛恨全力转化为对新生活的热爱——从重生的这一刻开始,她在不遗余力地生活。她上了大学,念了研究生,开始从政,经历了政坛的波澜,也被当地极端的伊斯兰教组织赐予死亡威胁——为她拍电影的荷兰导演,就被恐怖主义分子暗杀。在后一段里,随着她自己生活的安定,书中也开始出现更多的反思与议论。她坚决地摒弃伊斯兰教旨,认为那是穆斯林社会的万恶之根,她当众宣布自己脱离伊斯兰教成为无神论者,她猛烈抨击穆斯林社会里落后保守的一面,她对荷兰的穆斯林移民社区与世隔绝自成一统深恶痛绝,强烈支持撤销各种有形无形的壁垒,强制移民融入当地社会。这些不可不说极端的政见,为她带来了大量的争议。事实上,我有一个华裔的荷兰朋友,当我问他对阿雅的看法,他几乎没有什么好话——他认为阿雅刻意迎合西方、谄媚强权、背弃自己的文化。我没有与他争辩,虽然我不见得赞同她的政见,虽然我也认为她有些观点过于简单粗暴、无法在复杂的社会现实中得以实施,但内心深处,我不知道如何让一个保守摧残的女性去热爱、拥护那个摧残她的文化。

不过,饶是我为阿雅的生活经历深深吸引,也为她的重生而感到由衷高兴,我读这本书时的感受,却远远不是简单地和她一起憎恶穆斯林社会那么简单。首先,我实际上一直在不断摇摆之中,甚至质疑她叙述的真实性以及代表性:她的经历如此令人痛苦,家庭关系如此扭曲,以至于她偶尔描述到正常一些的母女、父女关系,我都会觉得讶异。这样的叙述,有时候确实给我一种“穆斯林家庭缺乏人性”的感受,而我知道,每当我有质疑一整个民族或文化不人性的冲动时,我都跨过了某条危险界限,做出了不理智的判断,而任何让我在阅读时出现这种冲动的书籍,都让我心存警惕。哪怕我感激阿雅通过她有力地叙述为我提供了一次强烈的精神撞击,但我也希望看到更加中立、更加全面、而非妖魔化的文字,而且,我最想知道的,还有“为什么会这样”。实际上,在看完阿雅的两本书之后,我屡次试图阅读深层分析伊斯兰文化宗教传统的书籍,但可惜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一本合适的读物。

此外,我确实也对全盘西方化心存疑虑。虽然我自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权主义者,一向将思维与精神的独立、选择与行为的(合理)自由看得比眼珠还要宝贵,但我也意识到,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正误黑白观念,亦没有普世的世界观与人生观。每个人观念的建立都深深扎根于他或她的人生经历、所受教育以及成长环境之中。我会有独立自由至上的观念,当然是因为我出生于开明的家庭、受到现代教育、有机会睁开双眼看世界、同时也有资源有机遇去做出选择以及实现自己的选择。但对于那些环境与我完全不同的人来说,我无法、也不该把我认同的价值观强加于他们身上。某个我喜欢的女作者曾有一篇博客让我印象深刻,她孤身在中亚旅游,在与当地妇女攀谈时,她不免心中为这些妇女不能出门工作感到遗憾,可当地妇女却对她心存怜悯:你一个人旅行!你没有结婚!没有小孩!天哪,你得自己工作养活自己,真是太可怜了!作为一个外人,我能简单指责当地妇女不开化、不具备现代思维、应该经历彻头彻尾的改造吗?我想,不少人会的,但是对这样的论断倾向,我同样感到警惕。哪怕这样的警惕会导致不作为,但,作为外人,我们又该作为多少、在什么地方作为、在什么地方不作为呢?这样的问题里,总是充满暗流险滩,时时让我踯躅不前。

最后,这本书越读到后来,我越觉得,书中所涉及到的许多问题,都不特属于穆斯林社会、或任何特定的社会或文化。实际上,很多东西在我这个中国人看来,实在是似曾相识。除了性别间的不平等以外,家庭传统观念的根深蒂固、长辈的无可争辩的权威、甚至某些时候显露出来的民族性的自卑、害怕被指责、害怕暴露弱点与不足、缺乏勇气面对现实、心态不够开放等等……倒退百年,或仅仅二三十年,几乎都能或轻或重地在中国内外的华人身上找到投影,其中不少,到今日依旧如此。而我相信,如果自己是一个印度读者、或者一个拉美读者、甚至东欧读者,也许也会有相似的感受。换言之,阿雅所抨击的,实际上是所有非西方、在过去几百年的现代发展中相对落后的民族的共性;而阿雅所经历的冲突,也只是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撞击时的缩影;甚至,阿雅所竭尽全力要摧毁的一切,也许只是传统社会在转型的阵痛之后本来就不免要失去的那些东西。这个世界上所有古老的文化,都曾经、正在或将要面临阿雅个人所经历过的得失、混淆、剧变。而每个人、每个民族过去的经历、现处的位置、手中的资源、以及自身的性格与适应能力,共同决定了他们面对变化时的态度,以及未来的命运。

当然,出生在索马里的阿雅比她的同胞们先一步拥抱了现代社会,所以也就先一步举起了打倒过去的旗号,在她身后,有千千万万的人行进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界线上,痛苦、欣喜、徘徊、坚定,但不论如何,不论好坏,变化总会到来,变化正在到来。而在相似环境中长大的阿雅,终于走上了与母亲不同的道路,这一点,就让我觉得未来不可知的变化,还是值得期待。

January 8, 2012

旧照(2008,top 10 of the year)

by serenq

终于进入了2008年。

9月,秘鲁,印加古道第三天。在08年大大小小那么多次出游里,所有拍下的照片里,这张不是最美的,不是最令人震撼的,但是我最喜欢的。那天下午,我们在山口高处露营,挑夫们也跟着歇下来。这两位坐在大石头上聊天,照片之外,摊晒着汗湿的衣物,夕阳打在他们身上,我举起相机的一刻,年长的挑夫正带着笑容看过来。4天的印加古道,其实很难算作是什么个人成就——我们六个人,有十二个挑夫伺候,每天早上热水送到帐篷前,一路三餐二点,食物丰富得令人觉得荒谬。每天挑夫等我们走了收拾好营地才出发,半路上虎虎生风地超过我们,前往下一个地点扎营。一路上,不通语言的我们,很少与导游之外的人交流,但是经常听到挑夫们一面做饭,一面说笑。这天晚上,他们很多人围着收音机,收听和阿根廷的足球赛——”在高山之巅,你没有更好的办法支持你的国家了。“导游说。

1

11月,Zion National Park, Utah。深秋的时候,和师傅、中学师兄以及另一位摄影爱好者一起去看黄叶,大家不愿意另外请假,开八小时过去,周五走,周日回。像所有南犹他国家公园一样,Zion好看的是它的山石。周日早上在下雨,当午晴开,阳光从云缝里投射出来,照出山石的层次。

2

9月,秘鲁,Titikaka湖,Tequila岛。在秘鲁我拍了很多小孩子,但没有一个敌得过这个女孩灿烂的笑容。

3

08年最后一天,Iowa。就心情动荡而言,08年经历了一场场狂躁无常的风暴,预设的一个个目标竞相碰壁,未来无法辨清,而最后一天在美国最乏善可陈的地方之一,哆哆嗦嗦地站在一个小城外无名的小湖边,按下了这样一张宁静美好的照片,好像确实具有一些安定人心的效果。

4

9月,秘鲁,Sillustani。Sillustani是著名的Titicaca湖附近的一处古老墓地,照片里剩下一半的高塔是这片墓地里最吸引人注意的建筑。这张照片没什么好说的,简单、有力,衬着天空的蓝紫色,断壁残垣几乎成为二维的图像。我把秘鲁游记转换成pdf的时候,封面就放着这张照片。

5

11月,Washington DC, Natural History Museum. 这年我再次去开数万人的神经大会,除了present自己的poster,我几乎没有参加任何一次与科学有关的事件。正值狂躁风暴最狂躁时,这天早上我走过残月未消的博物馆,天上飘着极细的雪花,我一边走一边询问自己,毫无头绪。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将在这附近安家。

6

9月,秘鲁,Titicaca湖,浮岛。这是有关秘鲁的最后一张照片,我发誓。浮岛上的人用水草杆做岛、做船,因为浮力好,船头经常见到这样的龙头。这张照片里的龙头比实际的要威风得多。

7

11月,Zion National Park, Utah。当三个热衷于摄影的同伴在河畔架起三脚架开始对流水调起参数,我就主动申请自己做公园shuttle去闲逛,给自己一种独自旅游的错觉。深秋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透亮,地上银色蝴蝶一样的光点,都是反射阳光的落叶,紧紧地贴合在路面上。

8

春天,San Diego。这样一张除了聚焦乏善可陈的照片能倚身十大,是因为它代表了这一年在San Diego照的照片里唯二的能够勉强达到标准的照片。而我甚至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照的了。

9

左:12月,La Jolla中餐馆。右:1月,Hawaii, Big island。最后的照片分别是年初和年末照下的。年初时去夏威夷两岛的旅行虽然美好,却没有留下什么好照片,但这张照片的绿能与年末的红灯笼相映成趣,也就可以放上来充数了。更令我回味的是,照下瀑布图片的那一刻,我欢欣雀跃,根本不知道什么在前方等待自己,更无法料到,我会在圣诞与新年之间的晚上,在本地downtown的中餐馆吃上一客星洲炒米粉,撑得半死,却还是无法摆脱持续沮丧与怀疑的能力。

10

更不能想象的是,在四年之后,我相当想念那个全身都无法安息的瞬间。

January 1, 2012

2011 in review

by serenq

Ok, so I wrote about 1 post per week. There were more than 15 thousand views but only a handful of comments. But that’s ok. I only wish I could write more in 2012. Let’s wait for next year in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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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dPress.com stats helper monkeys prepared a 2011 annual report for this blog.

Here’s an excerpt:

The concert hall at the Syndey Opera House holds 2,700 people. This blog was viewed about 15,000 times in 2011. If it were a concert at Sydney Opera House, it would take about 6 sold-out performances for that many people to see it.

Click here to see the complete report.

January 1, 2012

新年快乐

by serenq

三十号那天,礼拜五,一面上nada,一面在google上观察交通状况,身后传来敲门声,回头一看,导师挎着包走进来,满脸惊讶:“你还在这儿,Don’t work too hard!这层楼就剩你一个人了。”

其 实本来不必呆这么晚,可是中午做完table之后发给她,我就出去吃饭。阳光很好,天上薄薄地铺了一层云,于是走去较远处的广东饭店吃了牛腩饭,吃罢逛街 消食。这么一路走出来又走回去,陷在UGG里的双脚都出了汗,要不是树叶都掉光 了,真不像冬天。回来三点多钟,打开google一看,附近高速已经变成一条黑红交错的死线,于是安心坐下来,开始岁末总要做的事情——写几句废话。

来去吃饭的路上默默回 想最近十来年的新年都是怎么过的——似乎每个岁末我都要回忆一遍,起点永远是高三的十二月三十一号。放了学,要好的男同学买了烟花带我去附近野地里放。那 会儿心情积郁,觉得白天的那场烟花几乎是那一年唯一的亮点,一转头十来年过去了,那场烟花只是铺天盖地的美好青春回忆里一个温暖的注脚。

大学的几 个新年都很模糊了,第一年的零点似乎是独自一人在水房的窗子边上呆着——其实我现在还很喜欢新年前夜一人独处,只不过那时是为了装酷,现在只是反社交反爬 梯,对外号称自己需要早睡,听起来就是多么面目可憎的无聊人儿。后来的几个新年大约不是和ex一起,就是在宿舍里和镜花等人厮混打牌。现在我 最恨打牌,觉得是没话说的人聚在一起没事找事,可那时我们多么热爱拖拉机,只要有人吆喝一声,几分钟内四条凳子噼里啪啦往地上一横,四个屁股干净利索地压 在凳沿上,第五条凳子往当中一站,就开局了。哦对了,岁末为迎考学校通宵供电,给予牌局极大方便。

出国以后的新年有大约三分之一在旅途中度过—— 因为当学生时间弹性大,过节当日往往是机票跳水的好时间。07年的新年夜里,我跟某人在夏威夷大岛下了飞机,开车去网上订的民宅。大路换小路,两边黑咕隆咚,路边的草树长得比车还高,开了不知道多久,见到状如鬼影的两幢小房子,良善得不像真的的房东站在院子里微笑着欢迎我们。晚上入睡前,我想象着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睡在草垛上墓地里——新一年早上起来,我看到窗外远远的海涛,无声地拍打着沙滩。09年新年第一天五点早起去坐飞机回学校,那时刚刚送走 人生里最折腾的一年,未来的一切仍然在迷雾里,可是飞机降落在机场时我睡得那么沉,被邻座女生忍无可忍敲醒的时候还茫然不知所措地辨认着自己究竟是在哪 儿。

与所有这些新年相比,2012年的新年注定平凡。表面上看来,去年是我人生里非常重要的一年。四月底搬家来华盛顿,标志着两个重要的结束:终于结束了千老学生生活与终于结束了快乐的(准)单身生活,同时也标志着新工作和新生活的开始。然而这个转折并不像我想象里的那样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安然无恙。想起来,我人生里确实很少有幡然巨变的时刻, 这一年的两个大改变,也都是过去每年小小的改变涓滴成流的结果,所以并不觉得突然。

在工作上面,虽然最初找导师经历了一些小波折,但最后也如愿以 偿。在一个非我博士方向的专业做博士后,曾经让我有些担心,但实际上自己在过去两年学到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上手做事情也还算快。从十月初陆续开始了 三个项目,一个结果不好停做,另外两个都已经可以开始动手写文章,这样的进度在我过去的专业,是想也不敢想的。但是要继续前行的地方还很多,明年应该慢慢 从“做别人交给我的任务”过度到“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因为初入这个行当,一开始未免看什么都新奇好玩,不愿意立刻将自己的方向局限下来,什么项目都想 拿来做做,但慢慢做下去,应该逐渐找到自己真正的兴趣与长处所在,才能算走上前往“独立研究者”的道路。还是希望自己能多看点文章,想一些自己的点子。在 进入这个领域两年以后,也许最初惊喜的心动开始淡去,但因为更加熟悉那些思索与工作的脉络,开始生出一些老夫老妻的熟稔,但又尚未相看两厌,足以令人欣 慰,以后怎样,当然也只能顺其自然,但求无愧于心,却也不必勉强。

今 年最大的收获可能是因为乘坐地铁,而找回了丢失已久的阅读能力。下半年一口气看了好几本好书,奥巴马的自传、癌传、甲骨文,都曾带给我很大很大的享受,以 及“今天翘班,看完书再说”这种从高中起就很少有的感觉。但对自己不满的是写作恐惧症越来越严重,提笔若有千斤,写完自己都不想看一眼。虽然我也知道写作 的事情常常事关激素,和恋爱一样不能勉强,但丢失自己曾经以为理所应当的习惯,哪怕是暂时的,哪怕并不影响生活或工作,也让人难以释怀。所以还是希望明年 能够摆脱这种境地,可以更加自在地运用自己的语言与文字。

与此同时,在过去三五年的折腾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平静的生活里,开始生出一些新的不安 与反思,目前还只是模模糊糊难以描述的念头,它们会带我走向哪里,也并不清楚。不过我觉得自己也不必担心:过去五年的生活道路里已经经历了足够的意料之外 的跌宕起伏与转折,到现在我仍然是完整一块,活得也还算不错,那么刚刚到来的2012,也就没啥好害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