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April, 2012

April 21, 2012

向南方(阿根廷与南极游记·13·回程)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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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登陆结束以后,Ushuaia全速向北归航,这一次再过Drake passage,海面不如第一次平稳,许多旅客相继躺倒。我还算争气,几乎没有晕船,只有某个午后略微觉得有些难受,爬回船舱睡了一觉,再醒过来时情形就大为好转。

回程里,大家明显比去时要活络许多。虽然有晕船之虞,每晚大厅里还是喝酒的人爆满。我再也没机会和Hugo聊天,他总是忙里忙外地给人斟酒、收拾茶几上的空杯,带着严肃的神色。六个荷兰人和一对从澳洲来的年轻恋人打成一片,每天晚上都在喝酒玩牌,高声啸叫,他们也曾邀我同去,但我都婉拒了。虽然心里不免为自己日益清晰的反社交倾向感到小小不自在,但又实在觉得无法想象自己置身于输了牌就学企鹅绕着桌子乱转的幼稚游戏之中,还是宁可安静地喝酒整理照片。白天常常和北京的那对夫妇聊天,他们启程前被upgrade到高级客房,小冰箱里有酒,可一直到到最后一天他们才注意到这些酒水是免费赠送的,于是拿下来与我们分享。酒不多,正当微醺的时候打住,恰到好处。他们拿出去珠峰的照片来给我看,雪峰蓝天,鲜艳的经幡,是相当震撼。

在船上闲的无事,开始注意一些有的没的八卦。我们发现,自从最后一次登陆之后,俄罗斯人和一个独自旅游英国口音的女孩关系迅速升温,在带着女孩顶着凛冽的南大洋夜风、在冰凌一样的月光下压了几次甲板之后,俩人终于开始手拉着手出双入对。最后一天晚上,俄罗斯人和他一贯厮混的两个意大利朋友坐在沙发里聊天,女孩从走道里过来,俄罗斯人连忙起身,揽着女孩的腰亲亲热热地让她在自己身边落座,我八卦地在心里打了个响指:这算是正式向朋友引见么?

吃饭时大家一向是在多个桌子混坐,可以和许多不同的游客聊天。有两位老太太,像是姐妹或闺蜜,形影不离,人都随和好谈。其中一位去过许多社会主义国家。从古巴出来,进美国海关时,被没收了所有上好雪茄,老太太咬牙切齿:“什么自由国家,比社会主义更糟糕!”最后一餐上,大约是行程将终,她们不由感叹:“你们是在美国的中国人,我们是在澳大利亚的英国人……”我心知肚明地接口说:“而我们在南极碰了面!”大家都会心而笑。这一餐吃得格外热闹,每桌都有酒喝,服务员小姑娘头上戴了插满各国国旗的帽子跳着舞出来给大家送甜点,掌声笑声不断。

这个下午,导游给我们每人都发了一张DVD,里面贴心地放着行程和两百张精心选出来的照片。他们关了灯,音乐响起,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浮现,下面坐着的我们又笑又叹,真是难以想象这仅仅是八九天里发生的事情。

傍晚时分,下了几点雨,雨过天晴,船尾出现美丽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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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夜,Ushuaia号停在Beagle Channle中,要到清晨才驶入港口。我在甲板闲逛,被船员们拉去一起参加他们的爬梯。在舱底的一间小房子里,他们又唱又跳,连我也给拉去扭了几下,学了一会儿舞才算罢休。后来,荷兰人和那伙给我们讲座的科学家也跑来了,我惊讶地看着平时颇为严肃的生物学家Andrea跳起舞来也是一把好手,而外向得多的Danny就更显得如鱼得水,和服务员小姑娘贴面跳舞,非常精彩。

这场舞会直到凌晨一点才散去。回舱没睡上一会儿,就已经天亮,匆匆吃了早饭,就要下船了。心里百般舍不得,这时刚刚六点来钟,晨曦打在山头,我愕然发现雪线比我们离开时又上升了不少,只有山坳里还积着雪,而且,山腰上的树木,俨然开始有了秋天的色彩。这样的时序变换,更让我觉得仿佛离开的时间远不止区区数日,而仿佛整个季节那样长远。而想到自己所去的是那样美丽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地方,简直要生出烂柯之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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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里,Ushuaia五颜六色的房子顺着低处水边的山坡排上去,灯光映在静静的港湾里,美得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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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舍得走,就一直倚在船侧栏杆上赖皮,几乎看尽了所有人下船才动身。导游们在码头上排成一排,和大家纷纷拥抱道别,法国人开来了虎虎生风的吉普,荷兰人拎了大包小包,俄罗斯人与那个女孩一前一后走来,却一声招呼也没打,就分道扬镳,看得我掉了下巴。

船身还挂着起航时的小黑板,“目的地: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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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岸,远远再看一眼港口和Ushuaia号。阳光照在船身上,我突然发现那艘曾经停在我们身边的俄罗斯科考船,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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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早上七点上岸,晚上八点半飞回布诺宜斯艾利斯,我们居然哪里也没去,就在Ushuaia的游客中心上网、打盹、发呆,过了整整一天的时光。旅行过那么多次,就这一次被离愁击中得最为厉害,甚至提不起兴趣再去计划未来几天的行程。只想坐着一遍遍看电脑里的照片和视频,是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得过南极。

下午三点,我们在玻璃窗外捕捉到Hugo带着女朋友的身影,还有好几个熟悉的人物,他们又要上船了,带另一批游客前往南极。再过几个小时,Ushuaia又要鸣笛远航,去地球尽头的那块白色大陆,那片碧蓝的海洋。我回想起几天前那一刻,自己也拉着箱子走上码头,看到海鸥在头顶盘旋,风吹得人简直要迈不动腿,Ushuaia的桅杆那么挺拔神气地直插向天空的阴云,那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真是鲜明如昨,让此刻我的鼻子酸了一酸。

六点半,Ushuaia起航,而我们也乘出租前往机场,在这短如一瞬的旅途与漫长的一天之后,太阳终于从西天落了下去。可我们向北的归途,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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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5, 2012

向南方(阿根廷和南极游记·12·最后一日)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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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极的最后一天,我们一直退回到第一次登陆的South Shetland Islands。这天早上,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是Deception island。这个小小的环岛,几乎是南极游船行中最常见的一站,除了它地势方便、港湾平静以外,大约也因为它的景致与南极其他地方迥然不同。

Deception island是个火山岛,一万年前火山喷发造成火山口内陷,后来内陷的火山口被海水充满,就形成了仅有一个窄小出口的环岛。岛内整个港湾被称为Port Foster,由于四周被陆地与小山包围,是南极一带最安全的船只停泊地点。然而,进入这处港口的唯一入口,被称为“海神风箱”(Neptunes Bellows),异常险要,直到今天,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船长到这里也要倍加小心。这里除了风大,航道也极为狭窄,不到230米的开口处正中还有块名为Ravn Rock的锋利暗礁,离水面只有数米,足可以刺穿船底。1957年的新年夜,一艘苏格兰捕鲸船与阿根廷海军的船只在此处相遇,根据LP介绍,前者为了避让后者而搁浅。捕鲸船上的船员向阿根廷船呼救,可是后者以为“船员尽情呼喊和挥舞手臂只不过是庆祝新年的仪式”,视而不见地继续航行,造成捕鲸船沉没,使得南大洋上、阿根廷与英国之间本来就已经相当紧张的局势更加严峻。

我们的船在凌晨时穿过风箱进入环岛腹地。等我起床上甲板观望时,迷雾之中,黑色山体已经隐约可见。见惯了洁白的南极,陡然看到这样的景致,确实有眼目一新的感受。这里火山活动依然频繁,港湾里的海水不时会被地热加温——二十年代,还有因为水温陡长,把船体上的涂料都煮褪色的事情。

我们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登陆。虽然岛上有阿根廷的科考站,但也许因为距离尚远,船员还是带上了黄色的救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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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后,踏着荒凉如月球表面的沙地缓缓爬上山坡,衣着鲜艳的游客点缀在轻柔起伏的山体上,像一串活泼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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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冰川上都盖满了黑色的火山灰,奇怪的是,并不显得脏相,倒有一种异样的美感。冰雪的融水从山体内部汨汨流出,冲刷出浅浅的河床。太阳正在升起,吃力地刺穿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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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色的山坡上下来,又乘皮艇去附近另一个海滩。海滩上堆积着海藻,在黑色的火山石上画出一道道橙红色的弧线,我们的导游小姑娘连忙敬业地跪在地上开始拍照。海边能蒸腾起白色的水雾,刨开沙子用手一摸,被地热烘烤得热乎乎的。Danny往沙地里插了个温度表,表针直指六十度,他立刻跟我们挤眉弄眼地笑笑说,赶快脱衣服享受南极的热水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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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两三年前,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一对中国夫妇的南极蜜月行的时候,我就为自己树立起了“在南极泡温泉”这项远大理想。而且自从去黄石的小河里在群山环抱之中享受过天然温泉浴以后,我一厢情愿地觉得,南极大概也会差不多,满以为自己可以舒服地躺在水汽氤氲的热泉中,看不尽四围的雪山企鹅。怎会想到,所谓南极的“温泉”,不过是寸草不生的荒岛海边不到半米宽的一条热砂带,稍微往里走上一步,就是冰冷的海水。不过没有任何人显出失望的表情,反而不少人一下船就迫不及待地脱得赤条条地,前赴后继地冲刺入海,留下一长串撕心裂肺的嚎叫……某人也不甘示弱地跑进海里,甚至还试图往远方游了那么一下,上岸后带着病态的兴奋向我描述海水的温度。最坏的是某个驾驶皮艇的家伙,故意让皮艇驶近岸边,激起一大波海浪,盖过了趴在沙子上的四个女孩,她们鬼哭狼嚎的声音,现在还在我脑海中栩栩如生。

只有俄罗斯人不怕冻,气定神闲地走到海中,捧起海水浇在身上,一口气游了好几米远。我在岸边都看呆了,从小就在北极圈附近冬泳的同学真是不一样……

某人撺掇我赶快下水,我其实早都换好游泳衣,当然没有临阵退缩的样子。但是我也不敢效仿他们冲入海中的壮举,只能在沙子上趴着装装样子,留下一张真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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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我们在南极最后一次登陆,目的地是位于Deception island边上的Livingston island。Livingston island上绝大部分都被永久冰盖所覆盖,只有很少的几处地方在夏天会现出裸露的岩石。我们登陆的Hannah point,就是这么一处。这里住着为数众多的chinstrap penguin。想到在南极第一次登陆,就在这附近的半月岛上,也有许多chinstrap企鹅,这几天匆匆过去,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就要离开了。

很意外地,我们还看到了两只Macaroni penguin(右下角的照片上长着黄色长眉的家伙)。虽然它们是数量最多的企鹅之一,却很少在Hannah point出没。这两只企鹅混迹于一大堆chinstrap之中,个头颜色都差不多,要不是Monika指给我们看,可真是分辨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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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ah point没有雪,长着绿油油的草坪,像是厚实的毯子——在南极这么多天,看惯了白的雪蓝的海,乍一看见绿草,真有些不习惯。正是企鹅换毛的时候,草丛里掉落着白色的细细鸟羽。我不禁畅想在这里装件羽绒衣该有多暖和,但漫山遍野企鹅散发出来的味道,很快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岩石上还长着另一种植物,应该是地衣,密密匝匝地,看起来像微型的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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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岛上生活着许多海象。它们成群结队地躺在沙滩上睡觉,眯着眼睛,张着嘴微露出牙齿,有的甚至鼻孔里挂着长长的鼻涕,要不是它们身躯实在庞大,不然这副睡觉的尊容实在像个小孩子。它们似乎对企鹅毫无兴趣,一群群一只只肥硕的gentoo从它们鼻子前面摇摇摆摆地走过,海象连看都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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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海象可不是吃素的。事实上,它们虽然似乎成天睡懒觉,实际上是非常凶猛的动物。像很多群居动物一样,每群海象里往往都有一只头兽,享有与许多雌性的交配权。当然,它们的地位常常被其他雄性威胁,内战时时发生。我们就面临了一起比较轻微的挑衅与反击。下面两张图上的这两只海象就正在凶恶地嚎叫,互相撕咬。左边的是挑衅者,不过它很快就退后了,胜利者也不追击,安然趴下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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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ingston上有不少鲸鱼的骨骸,不知道谁凑出了一具颇为完整的鲸鱼骨架,在碎石悬崖下,海中巨兽的遗骨躺在点缀着黄色苔藓的沙地上,是颇为触目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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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上还有许多化石陈列在一块大石头上,Danny即兴向大家介绍,真是有露天博物馆的感觉。再一想这个博物馆地处南极,真是得天独厚。这里的化石里有大量的蕨类植物、以及碳化的硕大枝干。在寒冷的南极看到这些植物的遗迹似乎令人惊异,但其实南极洲在板块运动、成为南极洲之前,曾是古大陆冈瓦纳的一部分,与现在的非洲、南美、印度次大陆以及澳洲凑在一起,纬度比现在低得多,气候温暖湿润,植被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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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极的最后一站了,导游与船员似乎都体谅到我们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催促大家回船,而是耐心地在岸边等待。我带着一丝感伤的心情久久地注视小岛上落满火山灰的冰川残迹、斑驳而厚软的黄色苔藓毯子,远处围着Danny和化石的人群、像我一样举着相机生怕错过一丝半点的其他游客。此时天空终于慢慢晴开,阳光照在山间,企鹅们摇摇摆摆地出了水,排队走远,水滴下来,在它们身后留下一条深色轨迹。我自问走过不少地方,常常为美丽的景色感到心驰目眩,或者流连忘返,但这种旅行到了最后一日依依不舍的感觉,确实是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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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极的最后一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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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已经拖得很长,可是后面还有两三篇。总得把阿根廷的照片放上来嘛,呵呵。给自己鼓把劲。

April 8, 2012

向南方(阿根廷和南极游记·11·纯粹)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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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饭在船上吃了极其美味的烧烤,尤其是烤羊排与香肠冠绝群芳,令人难忘。下午的登陆点在就在附近,南极半岛上的Portal point,是我们第二次在南极大陆“本土”登陆。这时天上飘起小雪,上岸时回望Ushuaia,它影影绰绰地蒙在海面的薄雾里,近处的海水带点柔和的碧 玉色,船身不远处淡蓝色的冰山美得不似凡间。可是往南极大陆的方向看,前头的游客像一串蚂蚁一样沿着厚厚的冰雪山脊往上爬,积雪的断面处显出巨大的雪洞, 铁灰色的云层直压到头顶,而且透出诡异的红色,远处还隐约传来雪崩的轰隆声。这样反差巨大的图景,一并出现在南极,竟然也能相安无事地和平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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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午更主要的活动是由小艇带着去看海上各式的冰山——毕竟明天就要离开南极半岛,要想看到大型的冰山,这个下午,将是最后一次机会。在南极这几天,美丽的冰 山不知见了多少,但每次再见,还是觉得心驰目眩。同船的Monika和北京女孩鲜艳的外套在阴沉的天底下、蓝色的冰山边上看起来格外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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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南极这么多天,看到的冰山不在少数。但这个下午看到的,却绝对是最美最为难忘的。这里的冰山特别多样,有许多模样都是在别处没有见过的。经过一夏的缓慢融 化,断面处显出各式各样的裂纹与空洞,真是形态万千。这里水面极为平静,因为天空黑,水面也黑,似乎是某种液态的厚玻璃,那种仿佛不在人间的感受,若非身 临其所,真是难以体会。

我们连惊呼都省却,只听到一片快门声。这时下着绵绵雨雪,相机镜头怎么也擦不干,机身上也早都是一片水迹。我兀自嘟 嘟囔囔,担心相机进水,同船的北京哥们一边拼命按动快门,一边开导我:“兵器就要战死沙场,这才是死得其所!”我立马豁然开朗——是啊,如果我的小相机也 有马革裹尸的追求,这恐怕是它所能期盼到的最好战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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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面上看,浮冰与远景里的山峰的相对大小变得扭曲。一队驼背鲸巡游到这里,羞涩地露出几个黑色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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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船的Paul依然是好脾气地等着我们一再拖延回船的时间,耐心地带我们在冰山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当然,再好的旅程也有结束的时候,我们终于收工回船,暮 色里,Ushuaia安静地等待我们,淡黄色的烟雾从船头升起,早到的皮艇被一一吊回船尾安放,甲板上三三两两的游客倚着栏杆向我们看过来。哪怕只是摩登 时代一枚最普通不过的游客,在这一刻,也有确实有一种远航归来的、难以言喻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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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里船上照例放映电影。今天的纪录片是Ernst Shekleton近百年前带领Endurance号在南极探险的经历。爱尔兰人Shekleton是所谓的南极探险英雄时代(Heroic Age of Antarctic Exploration)的著名人物,而Endurance在1914-1917年间所经历的一切,不但是南极探险与航海史上的奇迹,更是对人类勇气、忍 耐与智慧的非凡展示。Endurance在1914年底驶向南极半岛东边的Weddle Sea,却遭遇了格外严峻的冰雪情况。1915年1月,Endurance被冻在南大洋的坚冰之中,再也未能脱身,船上二十余名船员被迫度过了漫长的南极 的冬天。春天的到来并没有将船从冰层中解救出来,反而使得船身在破碎移动的冰块夹击之下面临被彻底摧毁的危险。10月底,Ernst命令船员离船,开始长 达五个月的冰上露营生涯,从被冰封开始,他们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困难——风雪、寒冷与食物短缺,但更为不可思议的旅程才刚刚开始。1916年4月,冰面终于 解封,全部船员坐进三艘小小的救生船,靠手划向北进发,六天后,终于在北面的Elephant island登陆。

不, 故事还没有结束。Elephant island资源有限,不适合人类长期生存,也不在任何主要航线上,只能作为暂时的栖身之处。为了寻求救援,Ernst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疯狂决定:他 让船员把情况最好的那艘救生艇做了尽可能的改装与加固,给它安上了小型风帆。1916年4月24日,Shekleton带着另外五人驶离了岸边,他们的目 标是800海里外的South Georgia Island,当时一个重要的捕鲸基地,也是风向和洋流所允许他们达到的最近、最有希望获救的岛屿。这是人类航海史上一次空前绝后的open- boat(无甲板的小船)journey:这艘首尾不到7米的小船以及它上面的六位乘客所面临的是全世界最险恶的一片海区,而他们的目标是那样微小的一个 岛屿,以至于任何航线估计上的差错都可能让他们迷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不出意外,他们经历了狂烈的风暴,数次濒临 沉船,但16天之后,终于到达南乔治岛的西南边。捕鲸业的港口在岛的北边,可是,船与船员的情况都不允许他们绕着岛岸继续航行,于是他们就近登陆,由 Ernst带着两个体力上好的人,徒步整整三十六个小时,越过岛腹令人生畏的雪山、高达9米的冰雪瀑布,终于抵达了捕鲸基地。

在Ernst离开欧洲的时候,一战刚刚开始,现在,已经是差不多两年过去了。Ernst问捕鲸基地的管事:“战争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对方回答:“战争还没有结束。数百万人已经为此命丧黄泉,整个欧洲都疯了。”

一 战没有结束,Ernst的战役也没有。在多次推延之后,Ernst终于与捕鲸者一起回到了Elephant Island,救出剩余的船员。1917年5月,Ernst和他的船员终于欧洲。数年后,Ernst再次起航,重返南大洋。这成为他一生最后一次航行—— 1922年1月5日,Ernst因为心脏病死于船上。按照妻子的意愿,他的遗体永远留在了南乔治岛上。

电影放完 之后,我从安静、黑暗的放映室里回到大厅,大厅里一片嘈杂——荷兰的年轻人又喝又跳,奥地利人继续与德国人推杯换盏,另有几位游客展开硕大的南极地图,对 着这几天的航程指指点点。我用尽全力推开重重的舱门走上甲板,虽然是夏天,冰冷强烈的风吹得我几乎难以行走。栏杆外,船身推开黑色的水面,马达突突地响 着。天上阴,云层透不出一丝光线。

这样的夜晚让人失去言语,纯粹的敬畏——对自然与对人类——是最恰当的情感。

April 7, 2012

向南方(阿根廷和南极游记·10·小岛Danco)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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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难以相信,在南极已经迎来了第四个清晨,剩下的登陆次数已经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而在南极的第四天,竟然又是一个灰暗的阴天。不过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接受南极的任何天气,因为过去几天里,无论阴晴雨雪,它从未让我失望。

起床吃过早饭,走上甲板,船静静地停在港湾里。这里的海面格外平整,大块浮冰纹风不动地漂在水面上,这里有一种特别安宁出世的气息,似乎是一个魔幻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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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静止的画面上,呼啸来去的皮艇轻柔地揉皱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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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上午的登陆地是Danco island,一个中部有着小山包的小岛——说起来在南极半岛附近登陆的好几处岛屿都是如此,我不由得猜测,是否在小岛上比较便于导游引导游客,不容易走丢出事?皮艇把我们放在Danco island的海边,顺便还卸下了好几个亮黄色的包裹。我问导游那是什么,他回答说这个小岛既没有考察站,也没有紧急避难所,这些黄色包裹里装的是必要的救生用品,以供不时之需。

从山脚往海面望过去,小块散冰集结在海面。远处天暗云低,偶尔有一点点阳光透过层云之间小小的缝隙照在雪峰顶上。这里的海滩也是都是卵石铺成,堆积着不少暗红色的海藻。有几只gentoo企鹅像是与大部队走散,摇头晃脑地独自踯躅在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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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岸往山上爬,深一脚浅一脚,总算到了山头。往下看,我们的船停在水中央,被淡蓝色的冰块包围着,远山的倒影映在水面,真是波平如镜。平时想到南极,总想起暴躁的海洋,滔天的白浪,永不停息的狂风,在这里遭遇如此宁静的画面,真是想不到。一小撮gentoo企鹅占据了山头小小的一角,对我们举起的相机安之若素。也许是错觉,这里似乎连企鹅的叫声都变得更加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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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与同行的游客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好几个姑娘开始堆起雪人,从一点点大的小雪人,一直堆到一人高的大雪人,她们给雪人戴上帽子、安上眼睛和鼻子,甚至给雪人戴上了一副墨镜。不过我刚转过眼,就听到一声轰响,以及女孩子的尖叫——雪人脑袋和上身灰飞烟灭,只剩下下半身的圆球稳稳地立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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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大家依旧是纷纷坐在雪地上往下滑。左上角的照片顶部上面的两个小黑点就是同行的其他游客,可见我们下滑了多么长的距离。这片山坡上的积雪里到处都是红藻,滑过后常常留下一条条粉红的印记,到得山下,深浅的企鹅与人类的脚印里也透出漂亮的西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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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co island覆满白雪,地形又相对简单,我们往下滑的时候也不曾注意,下了山才发现完全偏了方向,视野所及,根本没有登陆小艇,看看身后不剩什么人,我们赶快踩着海边的薄冰和碎石往回赶。不过有意外收获,小岛上曾有英国科考基地,但后来英国人决定放弃这里,根据南极条约,他们在撤出前把整个建筑夷为平地,现在只剩下几块水泥墙基。我在一方水泥地基边发现了鲸鱼的硕大脊柱骨,赶快摆出各种虚假造型,与它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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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 2012

向南方(阿根廷和南极游记·9企鹅,企鹅)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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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乌克兰科考站,回船吃过午饭,我们开始缓慢往北,走上回程。现在写起来几乎觉得感伤,但当时却完全顾不上,因为我们下午要在Lemaire channel南端的Petermann island登陆,而这里是gentoo企鹅最南端的繁殖地,以及一小撮Adelie企鹅的安身之处。

Lemaire channel以狭窄著称,最窄处才1.6千米。哪怕在盛夏,水道也经常为浮冰所堵塞,一年之中能够通航的时间很短。这里东西两侧悬崖相对而立,积雪皑皑,相当入画,是摄影者的天堂,素有“Kodak channel”之称。我们在Lemaire channel的南口抛锚停下,背靠Petermann island往东望去,是南极半岛峻峭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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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浮冰并不多,但绝不平庸,尤其是两块透明的,与别处的相比似乎更加特别。当然冰山之美,本来就在于它的形态各异,同样是水的结晶,在不同的气候、风雪、以及海水的雕琢下,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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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mann island上到处都是企鹅,视野所及都是企鹅摇摇摆摆跑来跑去,耳中听到地是它们不知疲倦地啾啾声,鼻子里闻到的也是企鹅粪便的气味。在来南极的飞机上,我曾看到在南极考察历史早期,曾有某个被困的的小分队为了准备在南极过冬,在短暂的几周内捕杀、储藏了一千多只企鹅,以及六千只企鹅蛋准备过冬。数目之大之惊人似乎超出想象,以至于这个细节一直在我脑中盘桓不去,此时来到小小的Petermann island,我才陡然发现原来这项任务根本不值一提——只需要清剿小半扇山头,就足够凑出这个数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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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房子后面站着一只非常酷的企鹅。它眯着眼看远方一只海鸟飞过(“能飞很了不起吗?”),淡定地拉了一泡屎(请注意中间那幅照片企鹅两腿中间的那条白线……),最后对我投来鄙夷地眼神(“吃饱了吗?就你那样还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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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搞图片轰炸,但是对着这些似乎生来就以卖萌为生的家伙,除了语气助词,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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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背景是冰冷的海洋、冰山或者岩石,这些胖乎乎的家伙似乎更可爱了。。。。请尤其注意第一张,胖硕的身躯配上悠然自得、一切都不吊的表情,周身散发出三代才能养成的贵族的味道——“胖成这样是很有尊严的一件事!”当然右边四张企鹅上下求索的样子,让我觉得企鹅也是很严肃的一种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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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导游告诉我们的,今年刚刚出生的小企鹅显得格外活泼,我们刚一上岛,就看到不少小企鹅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它们可不管什么人与企鹅需要保持5米远的规矩,老实不客气地冲上来围着我们转来转去,相当好奇。这些家伙们实在不善于直立行走,常常蹒跚着跑不了几步就放弃了,还是回归用肚皮滑雪的老伎俩。如果两只企鹅互相追赶,常常会上演一出滑稽戏。还有一只企鹅,看似相当自信地踏着几块岩石一步步跳下来,刚跳上平地就一跤摔倒,实在令人捧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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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觉得企鹅还是离人太远了,这些照片可以彻底打消疑虑。我必须承认,第一张照片上那个幸运地家伙正是某人,一只毛还没换光(请注意背上还有一小簇绒毛)的小企鹅先是和卧在雪地里的俄罗斯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摇摇摆摆地跑到某人面前,不知道为何对他产生了浓厚兴趣,竟然整个站到了他的脚背上,还拿嘴壳一直啄他的膝盖,像啄木鸟啄木头一样!我在远处看到这一幕,一边照相一边嫉妒得眼球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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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Petermann island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观看Adelie企鹅。这种企鹅全身只有黑白两色,体型似乎比gentoo略小。到了这个时候,大多数Adelie都已经下海捕食,只有少数还留在岸上。照片上所出现的这几只,显然是今年的小企鹅,毛只换了一半,脑后还有一圈圈或者一撮撮的绒毛,无论是仰天长啸还是缩着脖子发呆都看起来相当个性。尤其是第一幅中的这位,神气的冠羽配上飘逸的胸毛,再加上囧囧有神的目光,任何人类酋长相比之下都瞬间弱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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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elie企鹅在很多早期探险者的日记中都频频出现,它们无比好奇,像孩子一样淘气、不知天高地厚,经常围绕着猎狗不停挑衅,而且如果有人过来拉走跃跃欲试的猎狗,它们会无比愤怒,对这些人又啄又咬,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刚刚险些成为狗点心!

Petermann island上有一座小小的红房子,是1955年阿根廷在岛上建造的紧急避难所。1982年,三名英国科考队员因为风雪受阻,在这里暂时居住。房间里的粮食与水足够他们支撑五十天,而他们最初也一直与仅仅6海里外的基地保持无线电通讯。但是三十天以后,这三人突然消失,音讯全无。由于气候与海洋的条件不允许,救援队员在他们失踪后五十天才抵达这座小屋,而他们已经不见踪影。在搜寻中救援队员发现了他们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他们想要跨过冰冻的海面回到英国基地Faraday(也就是我们上午刚刚参观过的Vernadsky)。他们在途中究竟遭遇了什么已经无从知晓,现在岛外红房子边上为纪念这三人而竖起的十字架,还提醒着我们哪怕在南极科考的摩登时代,面对严酷的自然,人类依然无比的脆弱与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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