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February, 2013

February 27, 2013

匆匆走过摩洛哥(十三 · 大西洋边蓝与白)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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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洛哥最后一天,要坐火车从Meknes去首都Rabat。我前夜在网上看好火车,九点半有一班,我探得旅馆八点有早餐,心想吃完再走也不迟,于是睡到七点半起来,洗漱完毕,就去楼顶餐厅——空空荡荡,一个鬼影子也看不到。我只好下楼去敲管理员的房门,他显然刚刚起身,看到我,比比划划地说早餐马上就好,让我回餐厅等待。

楼顶餐厅宽敞明亮,四面都是玻璃窗,我挑了个有阳光的座位坐下,一面翻看LP,一面等待早餐。其间我还去厨房探看,看到管理员半个背影,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在一边忙碌,对我羞涩地微笑,大约是管理员的妻子。

终于等到饭来,倒是异常丰盛——有我这几天吃熟了的摩洛哥煎饼,还有摊鸡蛋、面包、果汁喝咖啡,不枉我这顿好等。匆匆吃完,时间已经不早,赶紧奔下楼去坐“grand taxi”。清晨出门的人少,我等不及客满,付了六人的车钱包下一辆车——其实也就60 DH。老奔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行驶了三十分钟,来到Meknes市区,司机把我放在火车站外。我站在售票柜台前的时候,已经9:27,居然还给我买到了9:30的车票。两分钟后,我坐进车厢,长出一口气。

从Mekens到Rabat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不耐烦在车厢里当夹心饼干馅,一直站在窗口看景色。一路上都是庄稼地,远处有红色浅山,这里应该是摩洛哥较为富庶的地带,所经的市镇村庄模样整饬,男女老少也衣衫鲜亮。

说是去Rabat,实际上是去与Rabat一水相隔的Sale,因为那里旅馆便宜,离机场更近,又与我想去的蓝白街区Kasbah des Oudaias不远。Sale是Rabat前的一站,我在此下车,列车继续前行,目的地是马拉喀什——我突然想到这也许就是我刚来那天,从卡萨布兰卡所乘的十点半钟的那班列车。这小小的巧合让我感觉颇为奇妙,来摩洛哥一周,走马观花,在这个国家的腹地兜了一圈,终于又回到海边。

依然是昨天晚上才订好旅馆,我拿着地址出了火车站,四处张望,打算找辆出租。正巧一位大叔走来,接过地址一看:“我认识!”陪我上车,在Sale的街道上东转西转,终于到了厚重的城墙边。城墙里是老城区,不通车辆,大叔跳下车把我的背包扛在背上,大踏步走在前头——旅馆深藏在小巷深处,如果没有他带路还真是很难找到。少时站在旅馆大厅里,看门的姑娘端上茶来,并低声说大叔想“要一点小费”。我掏出十块钱,他连连道谢。

旅馆内部很美,一楼瓷砖镶嵌的地板一尘不染,正中放着玻璃八角茶几,围着几只别致的白色蒲团。二楼是黑白相间的方砖铺地,墙上挂着许多画,墙角白色木椅上配着漂亮的枣红色坐垫与靠枕,与两只深红木质高几相得益彰。我的房间虽小,却干净紧凑,而且藏在小巷背处,非常安静。可惜我急着去Oudaias,只略转了一圈就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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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旅馆姑娘的指示,要去Oudaias需要先到Rabat老城区外的“Bab Challah”。出租车出了城,上桥跨过Sale和Rabat之间的Oued Bou Begreg河,又沿着河边行了一阵,就把我扔在又一座城墙外的大街上。我下车打开LP看了半天也不得头绪——到这会儿,早已知道在摩洛哥地图全无用处,只能硬着头皮走进老街区,边走边问。路遇一幢有铁栏杆、绿地和门卫的建筑物,连忙上前向看门人打听,看门人犹疑半晌,向一边的一位年轻女子发问。那女孩捏着书页看了半天,示意我跟她走,她带着我一路走一路问,穿过密密麻麻的老区店铺,终于把我送到目的地。这女孩子像大多数摩洛哥年轻姑娘一样,身姿曼妙,面容姣好,可惜她不说英文,一路上也无法交谈,此刻只能一再道谢,她摆摆手,转身没入小巷深处。

Kasbah des Oudaias在大西洋边,是整个Rabat城中最古老的地方,也是Rabat发源之地。从这里隔街就能看到Oudaias土黄橙红的城墙。绕南城墙根往东,就到河边,河水平静,长堤上三三两两的当地人或站或坐,享受悠闲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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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边的城门进去,是一个安塔露西亚式的小花园。花园里有许多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当地年轻人在小花园里并肩而坐,满身阳光树影。花园后有个不小的茶馆,供应点心咖啡薄荷茶,从茶馆铁门出去,小街上上空无一人,蓝白两色的街墙跃然眼底,一条花纹狗躺在墙角,张嘴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放慢脚步,手插在裤袋里闲闲地走。因为这片街区足够小,我能按照“逢路右转”的方式走遍它每一条街道,这在摩洛哥我所经过的任何一片老区都是不可想象的。

这里的地面或灰色方砖铺地,或整条粉刷成蓝白色,往往漆色斑驳,贴墙根的地方长满青苔,但地面难得的干净。街头巷尾见不到随地乱扔的垃圾,也没有不绝于耳的小贩叫卖声,事实上,连路人都很少,倒是常有猫咪安静而骄傲地转过街角。头顶午后的阳光格外清澈动人,靛蓝雪白的墙壁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Oudaias简单而体面,陈旧但干净,让人想起小说里旧年间荆钗布裙的能干媳妇,手里资源有限,家里却永远清洁整齐,合家老小安然有序,在街坊领居眼里可亲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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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深处的人家热爱花草,门边窗台上往往摆着植物,热烈的荆棘、秀气的吊兰,攀墙而上的玫红色三角梅……花盆有的漆成和墙脚一致的蓝色,有的则是古朴的大陶罐,也和小巷的风格也非常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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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丽的蓝花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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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小街上有整个Rabat最古老的清真寺,寺里的宣礼塔是常见的砖土色,从白色粉墙后面耸然而起,非常引人注意。下午时分,绵长的唤礼声从喇叭里传来,在小街墙壁之间反复回荡。过去在摩洛哥的几天,一直喧闹嘈杂,人在路上,耳目不得闲,心里也总有三五支队伍争论不休,随时处在激荡不安的情绪里。直到这最末一个下午,在这片安谧恬静的街区里,终于一切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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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西面的小门外出去,视野骤然开阔,大西洋的波涛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让人心跳顿时慢了一拍。海边高筑城墙与堡垒,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小小望台,与几年前在波多黎各老城圣胡安见到的非常类似,也许都属于西班牙风格的建筑?走上城楼远望,防浪堤外海天相接,一片浩瀚无垠的蓝色,只有天边薄薄的一层云彩。有人在堤上钓鱼、行走、闲坐着晒太阳,全然不顾海风吹得人面皮发紧。无穷的白色水鸟在沙滩上与海浪中嬉戏,猛然间成群拔地而起,又倏忽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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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城楼上可以向不同方向眺望Sale和Rabat两个姊妹城市。Sale在北边,南墙被落日照得一片金黄,墙外是一排排墓碑,密密麻麻沿着墙根一直蔓延到海边。墙内的居民楼与清真寺后面,数只海鸟展翅飞过。另一侧正对Rabat市内的大清真寺,比别处的都要雄伟许多,连宣礼塔都与众不同。近处沙滩上横七竖八扣着五颜六色的小船,有人在水中玩摩托艇,身后拖着白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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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Rabat这边,Oudaias城外,也有好几片墓地。较远处的是一片极大的公墓,密密麻麻地都是墓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齐刷刷勾勒出墓碑的轮廓,我蓦然醒悟,这里的墓葬绝大多数向着东方——那是麦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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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墓园的清静,虽然是死者长眠之地,却有一种醇厚素朴的人世气息,别处感受不到。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或国家,如有可能,我总是喜欢去当地的墓地走一走。此刻夕阳西下,光线与温度都无可挑剔,正是去墓园漫步的最好时间。城墙下的这片墓园颇小,年代大约也比较古老,墓葬显得散乱,不像大型公墓那样横平竖直,反而更加亲切趣致。我从偏门进去,踏着满地绿草,沿着墓碑间若有若无的小径漫无目的地闲走。坟墓大多在头部立有简单的墓碑,偶尔见到某些墓脚也立了矮碑,碑上有的雕刻有伊斯兰风格的几何纹饰,有的仅贴一枚极小的方形白瓷砖,用阿拉伯文写上死者信息,笔划蜿蜒。墓身往往是长方形的凹槽,槽里种满植物花草。也许是海边湿润,这片墓园里竟然长着满地旱芋,心形的叶片又绿又大,一蓬蓬挤挤挨挨地在阳光下油光发亮,生意盎然。

走着简直想要席地而卧,在温暖的夕阳里闭上眼,听着海浪的声音小寐一会,才不辜负这么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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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出来,又走回城墙,在墙根下走,听到顶头上有人大声叫喊,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走到台阶上,面前拐角处突然涌下一群年轻人,男女都有,打头的女孩戴着牙箍,不戴头巾,有着生动而丰腴的脸庞,她冲我说:“对不起,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是韩国人吗?” 我笑着摇摇头,说:“不,我是中国人。”他们咯咯笑成一团,我突然领悟到,刚才在城墙上叫喊的就是他们,也许是朋友之间打赌:“看到那个亚洲女孩了吗?一定是韩国人!”女孩向我介绍他们是当地大学的学生,又热情邀请我跟他们一起玩,我婉拒,她又坚持说:“什么时候都可以!要我们的facebook吗?随时发信给我们!”我解释说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她露出遗憾的表情:“第一次来我们国家?喜欢吗?”“非常喜欢,这是一个美妙的地方。”年轻人欢喜地笑成一团,蹦跳着冲下台阶,回头道别,祝我一路顺风。

回到城墙最上层,墙根下又走来另一个年轻人,迟迟疑疑走上来与我交谈,说了好几句,才听懂是要为我画像,还给我看他的速写本,上面画了许多人物的铅笔素描。他英语不好,我向他耐心解释现在阳光好,我想多照几张照片,没有时间让他替我画像。他像是惋惜的样子,又追问我:“明天,明天怎么样?明天你还来吗?” 我只好礼貌地笑着摇头。

夕阳西下,我在城墙上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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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阳西下的城墙边勾留一阵,我意图往回走,刚走回小街,就遇上两名男生。他们从身后赶来,指着我的相机问我:“能不能替我们照张照片?”“当然可以!”于是与他们一道回到海边,胖男孩一脸敦厚,瘦男孩一见我举起相机就装酷,他俩是法学院的学生,是“非常好的朋友”,一道出来玩,要我替他们照好照片发给他们,“放到facebook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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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两位好朋友告别,我沿着小街慢慢走回去,一直回到小区最东头的茶馆,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早晨逛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于是要了杯茶,从点心盘里挑了几块糕点,坐在夕阳余晖里慢慢地吃,心里不禁想,这个下午所遇到的这些男孩女孩,大概是典型的大城市中的年轻人——时髦、活泼、热情、大方、对一切充满好奇,在网络里他们与世界的每个角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他们像世界各地许多地方的青年一样,是一个个古老国度里的新鲜血液,我有时候真等不及地想知道,他们的未来将是怎样。

吃了茶,我依稀记得来路,沿着天色渐暗的街道走出去,路上还逛了好几个小店。等走到大马路边,黑夜已经降临,我向警察问好出租车站的所在,沿着街道往下走,城市里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轻轨电车咔咔嚓嚓地驶来,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明明双腿已经疲劳,头脑却处于一种懒洋洋的清明状态,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看下去。这是旅行中最好的状态,虽然在这次匆忙旅行里它姗姗来迟,但哪怕就这一个短短的傍晚,也让我满足。

出租车站外,我在一家烧烤摊前驻足,花十块钱买了个当地“肉夹馍”。切碎的烤羊肉、羊肝、羊肉香肠塞入白面馍的肚子里,撒上大量辣椒面和香料,喷香流油。我坐在街边吃完,实在太美味,特地回去找到摊主,竖着大拇指盛赞一番,又比比划划要拍照。大叔开心得咧嘴大笑,扯着嗓子叫来街对面的朋友,一定要和我合影。我把相机递出去,大叔把油腻腻的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把我搂过去。

回家看照片,烤肉被摊顶的灯泡照着,腾起红艳艳的的烟雾,烟雾后面,大叔双目炯炯,而我笑出了三个下巴——是这次匆忙旅行里最后的一张照片,也是让我格外满意的句号。

February 11, 2013

匆匆走过摩洛哥 (十二 · 咖啡店里的年轻人)

by serenq

这篇blog没有照片。

从旅馆回到小广场,不费吹灰之力就再次找到小哥——他们傍晚无事,都聚在圣人墓前面聊天。小哥一看我回来,连忙带我去广场边的咖啡厅。我要了一杯热茶,和他一起坐在露天的桌子旁边,小哥只能说极其简单的英语,于是我把句子都切断,抽掉所有辅助词语,只留下必要的动词名词,一字一顿,算是勉强聊起来。传统社会最看重亲缘关系,摩洛哥人聊天总要先把彼此家庭状况问个清楚,和中国人过去也很相似——LP专门告诫西方游客,“你业余时间喜欢做什么”在这里是非常诡异破冰问题,远不如“你家兄弟姐妹几人”来得自然。小哥二十出头,家有六七个子女,他居中。我说自己是独女,因为中国“独生子女政策”,他立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后来听说我已经结婚,他大为惊讶,连忙问我年纪,又非常得体地表示不相信:“你最多二十五岁!”然后热情表示:“下次带你先生一起来我们国家,还来找我喝茶,欢迎欢迎!”我于是趁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小哥羞涩点头,但是“结婚?还太早!得攒钱啊!”

正聊着,又来一位当地青年,身材较小哥壮硕。小哥冲上去拉住他,向我介绍:“我的朋友!”于是新来的年轻男子和我们同桌坐下,要了咖啡,点上一支烟,加入谈话。这位年轻人英文好得多,而且相当健谈,有他加入,桌上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新来男子年纪比小哥长几岁,但是背景颇为相似:家中也有一大堆兄弟姐妹,眼下也有女朋友,也没有想过结婚的事。问他是不是因为钱不够,他点点头又慷慨地摇摇头:“钱多办钱多的婚礼,钱少办钱少的,钱不是问题。”他在附近大学念书,好像是与农业有关的专业,又好像在附近找到工作——我想到阿拉伯世界年轻人失业率极高,像他这样有工作的大概是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教师工资,他们问我中国老师能拿多少月薪,我去国多年,期期艾艾说不出来,只好含糊地说大城市与小城市和农村差别很大,大城市里好学校教师工资应该不低。他们感叹说本地老师工资很高,学费也贵,孩子上学不容易。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长吐一口烟雾,大发感叹:“你们中国人,在非洲很多人,能干!努力工作!我,佩服!一块钱,十块钱,本地人,不肯干,你们中国人,肯干!”他凑近一点:“总有一天中国要超过美国,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从这里我趁机把话题转到政治:“你对美国怎么看?”“美国?”年轻人耸肩笑笑,“不好。都被犹太人操纵了!”穆巴拉克也“不好”,因为“是美国的朋友”,阿拉伯春天“非常好”,埃及兄弟会上台——“太好了!“,叙利亚的阿萨德”和人民做对,非常非常坏“。”你对以色列怎么看?“我冷不丁问他。年轻人冷笑了一声,仿佛表示”对他们我能有什么好话“,但末了还是加了一句:“犹太人,没问题,犹太复国主义,大问题!全世界的大问题。”他激动起来:“大屠杀,你知道?二战大屠杀,假的!根本没有死那么多犹太人!都是编的。911,你明白?也是美国犹太人策划的!911,世贸大厦里,犹太人,一个都没有,全都没去上班。”因为——“FBI什么都知道!FBI,都是犹太人在控制!!”他沉默的朋友在一旁连连点头,又招呼人过来替我倒热水,并且从后台弄来一盘喷香的烤花生米和瓜子,不时剥上几颗递到我手里,热情地请我多吃。似乎是抱歉他不如朋友知识丰富,只能用这种方式一尽地主之谊,他笑着对我说:“他,好老师!懂得多!我,好学生!认真听!”听到朋友的赞许,年轻人格外得意,告诉我:“我父亲喜欢政治,他跟我讲政治。”他说父亲已经去世,曾经参加过二战——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他也许在说祖父而非父亲,但总之,这位令他尊敬的长辈“参加法军,打德国人。”显而易见,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广场上颇冷,我嚼着花生米,把手心里的热茶转来转去,耳边摩洛哥年轻人还在滔滔不绝。我并未出声反驳,甚至没有试图与他讨论,我只是淡定地坐着、听着,感叹地想:如果我这些年没有听过、看过那些关于穆斯林世界的故事,此刻我会怎样惊讶,没准还会觉得害怕吧?也许以为自己面对一个臆想症患者?或者原教旨主义的狂热分子?但实际上,我身处穆斯林世界里相对自由开放的摩洛哥,面前这位慷慨激昂的小哥与他的朋友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阿拉伯青年中的一员:他们受过良好教育,上进、聪明、风趣,提到女朋友时害羞地微笑,谈及家庭时满脸挡不住的骄傲,面对朋友时开朗大方,他们热情好客,对远道而来的我彬彬有礼,照顾有加。但就是他们,对这些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谬误得令人变色、可笑得不值一驳的假话全盘接受,毫不生疑——也许正因如此,才让我感到格外悲哀?

或者悲哀的还不仅仅是为这两位、或者这一代的阿拉伯年轻人。我还记得三年前的冬天,我顶着密州的漫天风雪走去学校,耳机里放着BBC的访谈,受访的女士来自于伊拉克上层家庭,父母与萨达姆关系非同寻常。她后来辗转到了西方,才第一次听说holocaust,因为这段历史在她童年的教育里是完全不存在的,耳机里她对记者讲述自己发现真相时的震惊,而我刹那间几乎全身被冻住,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喊:“他们不知道!他们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奇怪呢?在我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里,又有多少holocaust被彻底深埋、或者被洗净粉刷,改头换面,乃至真相无人知晓?这样的事情,在每个文化、每个国家、以及历史的每一个阶段里,不都在反反复复地发生?在我、我身边那些人——中国人、美国人、阿拉伯人、欧洲人、任何人——的大脑深处,不也有类似的黑洞,堆积着类似的荒谬观点与信息?仅仅因为这些信息与脑中既有的、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相吻合,就可以逃避逻辑判断与事实检验,以至于连任何求证的企图都显得离经叛道、无比荒唐?更可怕的是,也许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黑洞在哪里?

退一步想,这世界上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绝对基于事实的教育,任何教育的内容与方式都带着特定意识形态的烙印。或者我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尽可能地抛弃预设、打开视界与心胸、多听、多看、多想、多“再想想”,不盲从、不轻信、也不简单臧否,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储备知识,形成自己的观点——并随时准备抛弃它们?而旅行的意义,也许也正在于此——不但有机会接受新知,也有机会将他人灌输的知识与第一手的经历一一对应,获得切肤的体会,激发更深的思考,并且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不断回味反刍,把所见所闻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夜深风寒,这位年轻人在和我兴致勃勃地历数了摩洛哥的历届世界杯经历之后,终于告辞。而我也与小哥作别,并且穿过内堂去柜台付钱——像大多数阿拉伯社会一样,摩洛哥的茶馆是男人的天下,百十人里,唯有墙角一桌边有一位艳妆女子。满室呛人的烟雾后面,她抬起头,用半带诧异的眼神看我走进又走出——一出门,嘈杂的笑闹都被关在脑后,我长出一口气,踏着圣城小街的石板走回旅馆,满头芜杂的思绪,终于在清凉的冬夜里安静下来。

明日,将是我在摩洛哥的最后一天。

February 11, 2013

匆匆走过摩洛哥(十一 · 夕照残碑)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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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天在菲兹受了冻,今天就特别怕冷。穿羽绒衣太夸张,只能把薄衣服层层叠叠地套在身上。长袖T恤罩衬衫,衬衫上又穿开衫,开衫外再加外套。这么全副武装从圣城Moulay出来,没走几步额头上就生出一层薄汗。今天阳光和煦,比昨日温暖许多,我脱了外套塞在挎包里,大步走在马路边。

从Moulay到Volubilis大约有五公里,沿路都是农田。北非曾是古罗马帝国的粮仓,此处多植橄榄,也出产葡萄酒。路边黑土地看起来异常肥沃,田里青绿色的庄稼成行,一直蔓延到远山脚下,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强烈,远处的田野山丘都好像蒙了一层灰蓝淡紫的雾气。偶尔能见到小片墓地,白色墓碑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树下,有人赶了毛驴在田里劳作,有人在阴凉地里休息。一路上都可以见到高大的仙人掌与剑麻立在田边,老人慢悠悠地追在毛驴身后走,腰肢粗壮穿着长袍的女人带着孩子赶路,间或有车辆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除了这点喧嚣,就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鸟雀婉转的歌声,是眼前田园风光的最好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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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不了多久,就看见Volubilis的遗址。灰黄色巨石建筑从青黑镶嵌的田野里兀然生出来,石柱散乱地杵在断墙残壁之间,带有强烈罗马色彩的长方形廊柱大厅位居遗址中间,右首小山坡后面露出半面凯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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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就能看到遗址,真正走到跟前还是颇费了些功夫,甚至我一度疑心自己走错了路,还向当地人问询。终于看到马路边出现Volubilis的大牌子,转上田间土路。回头看Moulay,是黛色群山中白白的小圆包。

遗址门口停着两三辆大巴,有一辆刚刚到,吵吵嚷嚷的游客下车来,看起来像是亚洲人。我怕和他们搅在一起不得宁静,故意磨蹭了半天才进门。后来才发现完全没有必要,因为遗址宽阔,而且走马观花的游客只停留一个小时就走,我几乎没有和他们打照面的时候。

到门口买了票,回绝了尾随而来的当地导游,就踏着下午两三点西斜的阳光往里走。跨过小河,走上几级台阶,满地乱石陡然跃入眼中,让人有一刹那心神动荡。树荫下,一位当地老人坐在石墩上,指间燃着烟,往远处眺望,只留给我一个背影。遗址只有精华部分得以重修,入口处的建筑就任由它保持千年来的破败模样,满地野草里堆着碎石断柱,拖着欹斜的影子。有的柱头上有美丽的雕饰,有的房间地下有一个个圆形的凹槽,是当年的澡堂,但是池子似乎又不够深,坐进去水也只能没到腰间。地下还有一个个散落的石圈,难道是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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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面有更多澡堂遗址,其中一个池子较深,四方形的澡池中间修出花瓣状的结构,也许便于人们倚靠聊天。这里的廊柱上有美丽的螺旋形花纹,在别处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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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最好的是廊柱大厅以及与之连接的神庙部分。大块的方形石头垒得平平整整,蓝天下石柱矗立成排,柱顶有残破的雕饰,有的已经被鹳鸟光顾,筑起蓬松的鸟巢,成为抚育后代的好地方——从清真寺的宣礼塔到罗马古迹,总脱不了这些鸟儿的印记。它们大大咧咧来去,物尽其用,万千年来总是如此。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家乡,不管人类朝代如何变迁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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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罗马遗址里最不能少的是房间地面精美的马赛克装饰,经历千年风雨以后,仍然能看出流畅的线条、鲜明的色彩、充满想象力与美感的设计,甚至连人物肌肤的光影都柔和而立体,似乎可以想象指尖触上去时的弹性与温度。左上角的那一幅是酒神Bacchus与妻子Ariadne,按LP上的说法,Ariadne之所以残破不全,也许是因为她赤裸的上身遭来后世伊斯兰教徒的攻击,连天上带翅膀的小天使都受到株连,只剩下两条胖乎乎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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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址西侧有凯旋门,门顶上有横匾,露出罗马字母的铭刻。门外满地断碑,缝隙里长出一簇簇野草。我在碑边逡巡不去,虽然不能辨识罗马文字,却总忍不住猜测是什么内容,也许是建城始末?也许是政令?也许是法规?也许是炫耀战果?冬天的太阳下坠得快,石块的颜色变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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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现存的遗址还不及当年的一半,却也是连绵一公里的大片废墟。在碎石堆里绕来绕去,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光。爬上小山头远望,连接凯旋门与Tingis门之间的大路就是几乎每座罗马城市都会修建的“东西大街”Decumanus Maximus。当年路面上应该铺满巨大的石板,平整宽阔,现在早已被泥土与荒草覆盖,只剩下路心残破的石板。

深秋季节,路面上开满小小的黄色雏菊——是“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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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日落的光无限美好,把相机放在断石顶端,给自己拍张照。背后一列石柱如军队般齐齐排开,静立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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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光从金黄转为橘红,再变成淡淡粉红,最后终于整个太阳都没入地平线上的小山头后面。collage10

夜色渐渐垂下来,我不敢再在遗址里流连,快步出门。这时间不容易等到出租车,但守门人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回Moulay,要收30DH。虽然价格比出租高很多,但算下来也不过三美元而已,我转了半天,口干腿乏,也就懒得还价,直接上了车。车沿来时的马路一路疾驰,路边田野上空一带粉紫的霞光周旋不去,渐渐转做深紫。

车停在小城门外,我看看不是我旅馆边的那个,但是比比划划说不清楚,想着地方也不大,走走也不费事。于是给了钱下车,果然往前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圣人墓前的小广场。我再次凑到入口,拍下一张灯影里门厅中的照片。墙上繁复精致的花纹,屋顶下垂吊的阿拉伯灯,都是最典型的伊斯兰建筑内的景象。很容易让我想起当年在西班牙的安塔露西亚,初访亚拉罕布拉宫就是在夜里,对伊斯兰建筑一无所知的我轻易就被灯光夜色里的宫室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简直恨不得在姚金娘树下长坐不起,看月轮东升西沉,殿前光影徘徊。

但是在摩洛哥,清真寺内部无论如何美丽我都无缘得见,只能对着这面外墙略作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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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厅里停留不久,就听到有人跟我打招呼。回头一看,原来是早上被我婉拒的导游小哥。他不计前嫌地过来和我问好,陪我出门。刚到门外,又凑上来他的两位朋友,照例对我的出身来历询问一番。其中一位指着广场边摆着露天座椅的咖啡馆介绍:“我家开的!待会儿过来喝茶?”我推说还没吃饭,道谢离开。

回到旅馆附近,我又去路边吃烤串。这次只要了烤羊心和羊肝,也像菲兹的一样,每串上都串着一块白白的羊油,烤好以后羊油化得几乎找不到。但是肉串香得不行,再配上桌上一碟盐、一碟胡椒、一碟孜然、一碟辣椒,用三个手指捻起来细细洒在肉上,一口吃下去,完全是记忆里新疆烤羊肉串应该有的味道。其实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羊肉本身好,有羊肉味道,又一点不膻。

小饭店接近菜市,这里如菲兹一样,路边卖蔬果腌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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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拔步走回旅馆,到了旅馆前面,突然又觉得不甘心,看看表,才六点来钟,今天又不冷,为什么不在外面多呆一会?突然想起刚才那位招呼我去他家喝茶喝咖啡的小哥,干脆转身回小广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