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走过摩洛哥 (十二 · 咖啡店里的年轻人)

by serenq

这篇blog没有照片。

从旅馆回到小广场,不费吹灰之力就再次找到小哥——他们傍晚无事,都聚在圣人墓前面聊天。小哥一看我回来,连忙带我去广场边的咖啡厅。我要了一杯热茶,和他一起坐在露天的桌子旁边,小哥只能说极其简单的英语,于是我把句子都切断,抽掉所有辅助词语,只留下必要的动词名词,一字一顿,算是勉强聊起来。传统社会最看重亲缘关系,摩洛哥人聊天总要先把彼此家庭状况问个清楚,和中国人过去也很相似——LP专门告诫西方游客,“你业余时间喜欢做什么”在这里是非常诡异破冰问题,远不如“你家兄弟姐妹几人”来得自然。小哥二十出头,家有六七个子女,他居中。我说自己是独女,因为中国“独生子女政策”,他立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后来听说我已经结婚,他大为惊讶,连忙问我年纪,又非常得体地表示不相信:“你最多二十五岁!”然后热情表示:“下次带你先生一起来我们国家,还来找我喝茶,欢迎欢迎!”我于是趁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小哥羞涩点头,但是“结婚?还太早!得攒钱啊!”

正聊着,又来一位当地青年,身材较小哥壮硕。小哥冲上去拉住他,向我介绍:“我的朋友!”于是新来的年轻男子和我们同桌坐下,要了咖啡,点上一支烟,加入谈话。这位年轻人英文好得多,而且相当健谈,有他加入,桌上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新来男子年纪比小哥长几岁,但是背景颇为相似:家中也有一大堆兄弟姐妹,眼下也有女朋友,也没有想过结婚的事。问他是不是因为钱不够,他点点头又慷慨地摇摇头:“钱多办钱多的婚礼,钱少办钱少的,钱不是问题。”他在附近大学念书,好像是与农业有关的专业,又好像在附近找到工作——我想到阿拉伯世界年轻人失业率极高,像他这样有工作的大概是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教师工资,他们问我中国老师能拿多少月薪,我去国多年,期期艾艾说不出来,只好含糊地说大城市与小城市和农村差别很大,大城市里好学校教师工资应该不低。他们感叹说本地老师工资很高,学费也贵,孩子上学不容易。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长吐一口烟雾,大发感叹:“你们中国人,在非洲很多人,能干!努力工作!我,佩服!一块钱,十块钱,本地人,不肯干,你们中国人,肯干!”他凑近一点:“总有一天中国要超过美国,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从这里我趁机把话题转到政治:“你对美国怎么看?”“美国?”年轻人耸肩笑笑,“不好。都被犹太人操纵了!”穆巴拉克也“不好”,因为“是美国的朋友”,阿拉伯春天“非常好”,埃及兄弟会上台——“太好了!“,叙利亚的阿萨德”和人民做对,非常非常坏“。”你对以色列怎么看?“我冷不丁问他。年轻人冷笑了一声,仿佛表示”对他们我能有什么好话“,但末了还是加了一句:“犹太人,没问题,犹太复国主义,大问题!全世界的大问题。”他激动起来:“大屠杀,你知道?二战大屠杀,假的!根本没有死那么多犹太人!都是编的。911,你明白?也是美国犹太人策划的!911,世贸大厦里,犹太人,一个都没有,全都没去上班。”因为——“FBI什么都知道!FBI,都是犹太人在控制!!”他沉默的朋友在一旁连连点头,又招呼人过来替我倒热水,并且从后台弄来一盘喷香的烤花生米和瓜子,不时剥上几颗递到我手里,热情地请我多吃。似乎是抱歉他不如朋友知识丰富,只能用这种方式一尽地主之谊,他笑着对我说:“他,好老师!懂得多!我,好学生!认真听!”听到朋友的赞许,年轻人格外得意,告诉我:“我父亲喜欢政治,他跟我讲政治。”他说父亲已经去世,曾经参加过二战——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他也许在说祖父而非父亲,但总之,这位令他尊敬的长辈“参加法军,打德国人。”显而易见,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广场上颇冷,我嚼着花生米,把手心里的热茶转来转去,耳边摩洛哥年轻人还在滔滔不绝。我并未出声反驳,甚至没有试图与他讨论,我只是淡定地坐着、听着,感叹地想:如果我这些年没有听过、看过那些关于穆斯林世界的故事,此刻我会怎样惊讶,没准还会觉得害怕吧?也许以为自己面对一个臆想症患者?或者原教旨主义的狂热分子?但实际上,我身处穆斯林世界里相对自由开放的摩洛哥,面前这位慷慨激昂的小哥与他的朋友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阿拉伯青年中的一员:他们受过良好教育,上进、聪明、风趣,提到女朋友时害羞地微笑,谈及家庭时满脸挡不住的骄傲,面对朋友时开朗大方,他们热情好客,对远道而来的我彬彬有礼,照顾有加。但就是他们,对这些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谬误得令人变色、可笑得不值一驳的假话全盘接受,毫不生疑——也许正因如此,才让我感到格外悲哀?

或者悲哀的还不仅仅是为这两位、或者这一代的阿拉伯年轻人。我还记得三年前的冬天,我顶着密州的漫天风雪走去学校,耳机里放着BBC的访谈,受访的女士来自于伊拉克上层家庭,父母与萨达姆关系非同寻常。她后来辗转到了西方,才第一次听说holocaust,因为这段历史在她童年的教育里是完全不存在的,耳机里她对记者讲述自己发现真相时的震惊,而我刹那间几乎全身被冻住,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喊:“他们不知道!他们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奇怪呢?在我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里,又有多少holocaust被彻底深埋、或者被洗净粉刷,改头换面,乃至真相无人知晓?这样的事情,在每个文化、每个国家、以及历史的每一个阶段里,不都在反反复复地发生?在我、我身边那些人——中国人、美国人、阿拉伯人、欧洲人、任何人——的大脑深处,不也有类似的黑洞,堆积着类似的荒谬观点与信息?仅仅因为这些信息与脑中既有的、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相吻合,就可以逃避逻辑判断与事实检验,以至于连任何求证的企图都显得离经叛道、无比荒唐?更可怕的是,也许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黑洞在哪里?

退一步想,这世界上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绝对基于事实的教育,任何教育的内容与方式都带着特定意识形态的烙印。或者我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尽可能地抛弃预设、打开视界与心胸、多听、多看、多想、多“再想想”,不盲从、不轻信、也不简单臧否,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储备知识,形成自己的观点——并随时准备抛弃它们?而旅行的意义,也许也正在于此——不但有机会接受新知,也有机会将他人灌输的知识与第一手的经历一一对应,获得切肤的体会,激发更深的思考,并且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不断回味反刍,把所见所闻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夜深风寒,这位年轻人在和我兴致勃勃地历数了摩洛哥的历届世界杯经历之后,终于告辞。而我也与小哥作别,并且穿过内堂去柜台付钱——像大多数阿拉伯社会一样,摩洛哥的茶馆是男人的天下,百十人里,唯有墙角一桌边有一位艳妆女子。满室呛人的烟雾后面,她抬起头,用半带诧异的眼神看我走进又走出——一出门,嘈杂的笑闹都被关在脑后,我长出一口气,踏着圣城小街的石板走回旅馆,满头芜杂的思绪,终于在清凉的冬夜里安静下来。

明日,将是我在摩洛哥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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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to “匆匆走过摩洛哥 (十二 · 咖啡店里的年轻人)”

  1. 我喜欢你这篇对旅行意义的升华,这岂不和学术研究需要的提出自己的观点,用科学的方法试图证实,但也要随时准备抛弃是一样的? 所以要多取数据,多旅行才可以,hoho

  2. 对!!以后出门旅行就说我是去采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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