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播 · 变化如何发生(一)

by serenq

变化如何发生

今天中午听的RadioLab podcast http://www.radiolab.org/story/update-new-normal/
是对六年前一期名为New Normal的节目的跟进报道,但是我也没听过原版,所以完全是新内容。

里面三个故事,都有关变化。

第一个讲的是狒狒。狒狒是一种不好惹的动物,它们易怒、激进、等级森严,为了争夺食物与交配权经常发生暴力斗殴,有时甚至整个狒狒群都会卷入战争。

Robert Sapolsky现在是斯坦福神经内科学系的老教授。1978年夏天,他刚迈出大学校门,前往肯尼亚实地观察狒狒的行为,此后25年里他几乎每个夏天都要重返肯尼亚继续研究。这期间,随着肯尼亚发展旅游业,Sapolsky惯常观察点附近建起了度假中心,人类的剩饭剩菜成了野生狒狒的无上美味,一支狒狒群干脆在垃圾站边上安了家,而且它们完全按照着垃圾车的时间表来安排日常生活——每天九点,垃圾车一走,大群狒狒就跳进垃圾堆疯狂觅食,吃饱以后则爬回树上当土豆。

很快Sapolsky研究的狒狒也发现了垃圾的存在,它们的定居点离垃圾站比较远,于是几只身强力壮的阿尔法男黎明既起,奔到垃圾站来抢食物,日复一日,撕打火拼,浴血奋战,争夺鸡腿和蛋糕,过着正常的狒狒生活。

过了一段时间,垃圾站里运来一批被结核菌污染的食物,疫情爆发,狒狒们突然病倒,几周之内就一命呜呼。不但定居在垃圾站边上的狒狒相继惨死,Sapolsky研究的狒狒群也受到影响,那些争抢垃圾的阿尔法男一个个在劫难逃都挂掉了。

从这个时候开始,Sapolsky开始注意到他的狒狒群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狒狒之间的社交活动大大增加了(狒狒的社交无非就是互相捉捉虱子梳梳毛),而且,Sapolsky注意到连公狒狒之间都开始互相捉虱子,Sapolsky大跌眼镜,因为凶猛残暴的公狒狒很少如此温情地社交,“这比狒狒长出翅膀还要让人惊讶”。与此同时,暴力事件大大下降。不过Sapolsky当时只觉得这群狒狒大概心理创伤太严重了,导致行为失常,于是他终止了对这群狒狒的研究,转战其他地方。

直到六年之后,Sapolsky新婚燕尔,打算向老婆展示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于是重回这片狒狒聚集地。他惊讶的发现,这群狒狒居然还像六年前一样好社交少争斗。他向老婆逐一介绍那些狒狒老相好,这是张三那是李四……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从此我的人生观就被颠覆了”。

在所有公狒狒里,只有一只是他认识的,也就是说,当年经历过疫病爆发的那些公狒狒几乎全都不在了,然而这些新来者居然完全适应保持了六年前因为阿尔法男们升天而带来的新文化。

为什么会这样?Sapolsky提出了一个假设。和人类相似,狒狒一般在青春期离开自己生活的种群,加入其它狒狒群,寻找配偶和出人头地的机会。这些初来乍到的年轻狒狒进入一个陌生的群体,往往会面对欺凌、敌对、排挤,吃的是别人的残羹冷炙,母狒狒们对他们也不屑一顾,日子非常不好过。Sapolsky认为在这种环境下,年轻狒狒们认为你死我活的斗争才是生活常态,于是很容易就成了残暴群体的一份子。而当一只年轻狒狒来到那群死了阿尔法男的狒狒中时,它的日子没那么难过——譬如Sapolsky的数据表明,别的群里的年轻狒狒要在加入一个月之后才能得到母狒狒的青睐,而这个群里,新狒狒加入不到一个星期就有母狒狒抛媚眼了。相对宽松的生存环境让新来者觉得不需要成天处于备战状态,于是相对和平的文化就这样传递下来了。

其实太阳底下并无新事,自古以来人类的战争也是为了抢夺资源——食物、土地、水源。严酷的生活环境滋生尚武的精神与暴力倾向,而优渥环境里则更多弱不经风的谦谦君子。但狒狒的故事还有另一层意思在里面,让新狒狒朝夕不安的并不是干旱疫病之类的种群外部因素,而是种群内部的等级制度,是来自于高阶层狒狒对资源——食物与性——的控制。这种不平等滋生由上至下的暴力与欺凌,而这种文化对年轻一代影响深远,当他们成长起来,成为新一代阿尔法男以后,自然而然地会继续捍卫这样的制度继承这样的文化——听起来也很耳熟。然而狒狒的故事也提供了一些希望——改变文化,在新生代中也能有持久的影响。节目主持人问:“如果我们把每个狒狒群里的阿尔法男都毙掉,会不会若干年以后所有狒狒群都变得更加和平呢?”

实际上,这种改变的最深处,是有生理基础的,很遗憾这期节目没有提到这一点。其中甚至有一位哈佛的教授批判Sapolsky的狒狒研究,认为“除非你拿出证据说这些狒狒的DNA变了,不然就没有说服力”。可惜我也没有听到Sapolsky进行针锋相对的反驳。实际上Sapolsky主要研究stress hormone的生理作用,他应该非常清楚,环境对我们基因的作用。打个比方,我们的DNA像是用四种珠子穿起来的项链,环境虽然很难改变这四种珠子的顺序,但可以给珠子涂上不同的颜色,改变项链的模样。环境中如果危机四伏,狒狒和人类都会感到压力山大,这种压力会改变基因功能,重塑身体和大脑,往往让个体变得谨慎、紧张、更具攻击性。相反,宽松的环境对我们的身体起到正好相反的作用,让个体变得平和、友好、开放。而且,不出意外的是越年轻环境的影响越大。

近些年来总是听到这样的讨论:现代世界是变得更危险了,还是更安全?由于通讯方式和网络的发展,似乎新闻里充斥着各种战乱与暴行,但实际上,大多数数据都表明,在当今人类社会,暴力降到史上最低点。科技发达带来物资丰盛、民主社会建立起相对公平的社会架构、教育与发展拓宽就业可能、以及社会风气变化造就了对下一代抚养教育的新模式,这些大概都让现代社会、起码我们这些幸运者所生活的这部分现代社会变得更加开放与和平。

当然,就是在今天,叙利亚内战进一步激化,ISIS毒瘤不掉,南苏丹硝烟未灭,从耶路撒冷到Oregon暴力事件不断。就像很多人在节目开头认定的那样,战争与暴力也许在漫长的演化史中已经被深植于人类大脑内部,成为我们这个物种不可割离的一部分,但是,也许也不必如此悲哀,因为说到头,能不断修饰基因、改变身体与大脑、适应新环境,是自然选择赋予所有物种的最基本的本能。有变化的可能,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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