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五月西班牙’

July 25, 2011

五月西班牙(十二·小城托雷多)

by serenq

周末信誓旦旦对朋友说自己写游记还没有太监过,所以今天趁着饭后迷糊把最后一篇写完。虎头蛇尾是每次都有的问题,所以可以厚脸皮地事先宣布:这一篇,只是为了结尾。

在西班牙的最后一天,我决定去马德里南部不远处地小城Toledo。Rio Tajo在这里绕了大半个圈,Toledo就正好窝在河弯里。小城建在山上,地势险要,公元六世纪,西哥特人最先在这里建都。其后无论是在穆斯林统治时代,还是在天主教光复半岛之后,Toledo都有着格外重要的地位,曾是艺术与学术的中心,也见证了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三大宗教共同相处的历史。

周一早上起床,已经九点半。饶是我出门旅游一向本着不吃不喝不睡、走路走到残废的铁人精神勇往直前,到了这日,也觉得疲倦了。早在网上看好从马德里去Toledo的火车,每小时都有,只不过半小时车程。我想着天气太热,这里的白天又格外绵长,不如下午再动身,在Toledo勾留到傍晚再回来。于是这个上午不慌不忙,就在旅馆附近随便乱逛。

这里遍街都是卖衣服的商店,随便走进一家,十有八九是亚洲人的面孔在经营,驻耳一听,常常听到中文。衣服颇有韩国风潮,件件都恨不得蕾丝重蕾丝,看得我直皱眉头。街边还有杂货铺,也是中国人开的,幽深狭长的店铺里密密麻麻地都是货架,上面堆着从塑料脸盆到自来水笔的各式货物,乍一走进去,似乎一头撞入九十年代的县城商店——可是价格也不便宜,一只脸盆要卖3欧元。

早上又卖力吃了几只油条,到中午都不觉得饿,随便吃了点零食,就去车站。马德里的火车站非常大,顶棚下人来人往,正中间有片绿地,各式小商贩摆着摊叫卖,倒是火车站应该有的模样。

下午三点来钟,列车驶入Toledo,这里的车站在城外,走到城中还要二十分钟。沿着马路走不了几步,抬头就看到河流外的山城,四方形的堡垒建筑是过去的皇宫——十世纪时摩尔人建成,天主教军队光复之后又被纳为罗马皇帝的行宫。1936年宫殿毁于兵火,弗朗科政权将它重建成军事博物馆。一座建筑数易其主、改弦易辙的故事,我在西班牙的一周里已看过太多,连感叹都少了去多。倒是奇怪河边放荒了好大一片地,明明还有田埂样的沟渠,却长满野草。草里红艳艳地开满虞美人,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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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路桥过了河,就走到城墙边上。作为千年重镇,Toledo的城墙与城门显得敦实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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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城门,马路沿山坡上升,坡上的房子次第排开,这里和一路上其他西班牙小城不同,房屋的外墙并非水洗过的白色,却是砖墙本来的土色,也有房子外墙刷成红色黄色粉色,夕阳下看来倒更有历史沧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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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盛产骑士的铠甲、错金的磁盘、与锋利的宝剑。街边兜售旅游纪念品的小店,都是这些花样。我明知买不了什么东西,也还是一家家看过去,后来买了个小小的骑士雕像,金属的,颇沉。骑士手里拿着的长枪还可以摘下来,做得倒是很精致。

小城的街景就像大多数西班牙城市一样,狭窄的街道,曲折的景致,数不清的天主教堂、清真寺和犹太教的教堂。街边常有妙趣横生的小细节——糕点铺里可爱的修女娃娃,人家窗台上五彩的风车,站在大酒桶上的酒保雕塑。我大约真是累了,再加上热,沿着小城卵石铺成的街道走不了几个上坡下坡就觉得头晕脚软,于是在一个小天主教堂前的阴影里坐下来,靠着墙歇脚,热风吹来,慢慢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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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班回马德里的火车九点半离开Toledo,我待到八点来钟才出来。现在的小城已经往城墙外发展很多,沿着宽阔的大道走到城外的草地上,回望夕阳里的小城,背景里似乎有雨云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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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Toledo回到马德里是十点,天已全黑。街头华灯初上,早有穿戴齐整的红男绿女相携走来,这座城市的欢乐时刻才刚刚开场。我劳累已极,拖着步子走回旅馆,瞬时坍塌在床上,还不及检点八天来的行程,就睡死过去。

—————————完—————————-

June 18, 2011

五月西班牙(十一·浮光掠影马德里)

by serenq

这大约会是整个行程里最平淡的一篇。

离开Cordoba那天,是个周日。西班牙人重生活,工作态度总让我觉得潦草,旅馆附近居然有出租车蹲点,令人惊讶。到了车站,登上去马德里的大巴,很快又入睡了。中午时分,停在不知哪里的豪华车站,有个宽敞的学校食堂式的餐厅。我点了一份海鲜饭,一杯橙汁,总算是吃得舒舒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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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摇摇摆摆进入马德里的车站,正是六天以前我去Granada时的出发站。走在曾匆匆经过、此刻却觉得格外熟悉的大厅里,不禁回忆起过去几日在安塔露西亚的行程,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从车站坐地铁到马德里城里相当方便,我当时专门订了离地铁站很近的一家青旅,下车后,走了不到一个街区,抬头一看,前面三楼阳台上飘着一面小旗,正写着旅馆的名字——原来这是一幢古老的楼房,旅馆只占据楼房的一层。不过是十来个小房间,走道上却布置得异常精心,颜色幽雅的墙壁上挂着黑白电影剧照——大多是卓别林的。我的房间不过是小而窄的一个长方块,没有洗手间,也没有盥洗池,放了张单人床就只容人转身,然而打扫得纤尘不染,床上居然还用毛巾做了个可爱的大象,眼睛是两颗红红的水果糖。这一路来都住在各种青年旅馆的单间,大多数都窄小而舒适,打扮得别有风味,尤其考虑到便宜的价格,非常令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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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馆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情居然是上网。一上msn,老爸就蹦出来,听说我在马德里,而且只有一天半时间,连忙催促我抓紧时间。我于是做从善如流状,赶快下线,夹了地图出门去。

其实我根本没有打算细细游历马德里——我不喜欢大城市,觉得玩起来费心费力,性价比和小城市比实在太低。而且大城市生活复杂,文化多样,如果不长时间住下,根本无法体会一个城市的风貌。若只是看看博物馆,走走闹市区,浮光掠影,实际上所得甚少。不过,我在马德里还背负着一项任务——替某人去一趟皇马的主场。

我不看球不懂球不粉球星,不是球迷、伪球迷、女球迷中的一员,但经不住某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答应去替他照几张照片。坐地铁不过五六站就到了球场,硕大的一个建筑,在下午六点的阳光里更显得不可一世。我买了张游览票,16欧元,比阿拉罕布拉宫还要贵,心头暗暗滴血。

球场的游览路线是固定的,先去最高处俯瞰球场,再下到中层参观皇马的辉煌历史,然后进入球场,最后参观换衣服的地方以及新闻发布室。平心而论,作为一个从来不关心足球的人,我也觉得可看之处颇多。从百年前俱乐部初创开始,历届球星、所获得的荣誉奖杯、以及小小花絮都罗列出来,内容丰富,陈设也十分精心,再加上激动人心的背景音乐,也算是值回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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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球场出来,日头还是很高,我回到旅馆附近,按照地图指引,就在附近瞧瞧。旅馆地处马德里中心地带,离重要的景点都不算远。沿着狭窄弯曲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很快到了Plaza Mayor,这是个四方形的广场,四面都是四层楼的红色楼房,楼下是露天的餐馆,太阳伞下遮着喝酒说笑的人们,对着一碟盐橄榄,就能消磨一下午的时光。我也去了皇宫和大教堂,因为是周日,又到了傍晚,早早都关了门。很多人在外面的广场上乘凉、散步,鸦雀满天,我隔着门栏往里望望,也不觉得多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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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建筑,街上的人更有趣。我在广场外遭遇了一场游行,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带队,后面颤巍巍走着的却都是老年人。他们穿着传统服装,大多头簪红花,而路上许多行人也是如此,连少女、甚至婴儿车里的孩子也不例外。只可惜我不知道这天是什么节日。

在Mayor广场上,到处都是卖艺的人,我又遭遇了扮作隐身人的家伙,不过这次人多眼杂,他没有发现我,终于让我偷拍成功。右下角的照片里是个扮成羊的人,浑身贴着彩纸条。它的嘴巴是木头做的,不停地发出仿佛敲木鱼的声音。这个分色衣服的小女孩,大约是对它实在好奇,于是羊儿很温顺地低下头,让她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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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这个傍晚,马德里最吸引我的,却不是古老的建筑,甚至也不是充满传统风情的人们,而是一个叫做Mercado de San Miguel的地方,吃货的天堂。这里类似小吃城,方方正正的一座房子,四面是玻璃墙,显得现代而明亮。里面摆摊设点的全是吃喝的地方,从海鲜taps,到寿司,从鲜榨果汁到各色甜点,更有美味的烤串、夹腌猪腿肉的三明、腌橄榄辣椒、种类繁多的海鲜饭以及数不清的小酒馆。年轻人最多,在不同摊点前点上一堆小吃,要一杯冰爽的白葡萄酒,站在高腿桌子边大声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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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了一杯Sangria,吃了些烤串点心,才带着三分醉意走回旅馆。不知什么时候,一轮月亮升上来,与我一起在古老的建筑缝隙里穿梭,飘过美丽的路灯、静默的窄巷,带十字架的教堂尖,和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头顶……

June 16, 2011

五月西班牙(十·古寺)

by serenq

我在街头转了许久,一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是当地午睡的时间,人群才渐渐散去,卖冰啤酒的摊子也空落下来——等到傍晚六点,人们又会再度出没。我趁着这个难得的清净时光,去看Cordoba城里的清真寺。与Sevilla的清真寺比,这座寺庙更古老,也更走运——它未经地震破坏,虽然后来被天主教徒用作教堂,却毕竟被保留下来。出发前,我就从网上看到它的照片,满屋子红白相间的拱顶,看起来有些离奇,也不觉得特别美丽。

没想到,等自己真的进入了古清真寺的大厅,第一个感觉就是震撼——大厅极大,左上角照片中所显示的空间,大约只是整个殿堂的九分之一的面积而已。林立的黑色柱头,双层的拱饰,以极其精确的几何位置排列推延开去,层层叠叠,似乎堆积出无休无止、无边无涯的空间。而这空间既然在天花板下,就并不觉得开阔,反而有一种内向延伸的错觉,仿佛是时间的迷阵,回环往复的岁月在其中穿梭来回,像风声吹过无尽的历史的书简。天花板上垂下黑色的吊灯,幽暗的天光从不知什么地方射下来,更让整个清真寺显得神秘莫测,充满难以捉摸的变化。这种宏大而又精巧、简洁而又反复的建筑,我是第一次见到,而这种奇妙的感受,非常令我沉迷。我在数不清的柱子下面绕圈,想象着千年前大殿中密密麻麻满是做礼拜的人们,他们伏满地面,齐声赞颂真主,如同低沉而充满穿透力的钟声,嗡嗡不绝于耳。从无任何宗教精神的我,竟然也在这种想象里,生出一丝憧憬与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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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座清真寺里充斥着改朝换代的痕迹。从上面的照片就可以看到,许多哥特式的雕花与装饰被强加在在伊斯兰的拱门之上——事实上,大厅正中的一块,已经完全被改装,高大的穹顶破空而出,上面雕满圣经人物,彩色玻璃窗里主耶稣身着红衣,面容慈祥而凄凉,高高地俯瞰众生。而格外让我心生感叹的,却是下面这张照片,在精致美丽的伊斯兰多叶拱下,竟然放置着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雕像,而被柔和的灯光一照,竟然有和谐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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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这张照片放在facebook上之后,还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关于“是否基督教比伊斯兰教更心胸宽阔”的争论。而我,其实并不觉得同样是源于人群大脑神经活动的不同宗教,有多少高下之分。当年天主教徒直接将清真寺改装成教堂,也许有耀武扬威的想法,但我相信更多是基于实际的原因:坚实的清真寺占据了小城的中心,从摩尔人之前就是城中居民实行宗教崇拜的场所,无论是推倒清真寺,还是择址另建教堂,都过于破费,不如原址改装,经济实惠。而由此之后,在同一个大厅中,这千百年来闹得冤缘不解的两大宗教,竟然能以这样离奇的形式共处,在突兀中显出别样的美感,令人百感交集。

我又想到当年地跨三大洲的穆斯林帝国,曾经也有开阔如盛唐的胸襟——在这样大气的建筑中也可见一斑,又岂料在千年之后,在西方现代文明的眼中,成为最保守落后的代名词。而在当年摩尔人的辖制之下,犹太人曾得到比基督徒更好的礼遇,占据社会中较高的地位;甚至在Granada被攻陷后,犹太人被逐出西班牙南部后,他们也在穆斯林的奥拓帝国受到欢迎。那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事情,谁能想得到现在犹太人和穆斯林势成水火?所以,就像任何文明和个人一样,没有任何宗教会一成不变,任何试图将它们脸谱化的努力都显得傲慢而徒劳,因为我们看到的必然只是历史某一刻里里由各种内外因素堆积出来的一个暂时状态而已。

在清真寺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过了许多时光。我从寺里出来的时候,正是小城人民下午休息的时候,沿着街道走下去,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我觉得无趣,也回旅馆去睡了一会,直到六点多钟,才又出门。这次我避开人群,专拣不那么热闹的街道慢慢走去,夕阳下,建筑上的光线分外柔和,桥头有美丽的少女拉着小提琴,路边小酒馆中画着红唇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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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巷里,当地人开始晚间的爬梯,大人给孩子们脸上画好花猫,少年男女跑来跑去,男人女人都拿着啤酒,有人还在街边即兴对舞。也有好心的中年大叔来拉我加入,我笑着拒绝,慢慢走开去。而这边的音乐声还没有消失,我又在街边邂逅了一群年轻的游客。这个街角,有一家小小的汉堡店,兼卖啤酒——只要一欧元一听。这些年轻人显然觉得便宜,流水价地买来喝——其中背对我的那个男生,背包里沉甸甸的都是啤酒。他们把喝剩的酒罐都堆在地上,磊出一个小小的塔,在卵石地上立得不稳,说笑间塔就倒了,易拉罐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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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也忍不住酒虫,也去店里买了一罐,一拉开,啤酒泡沫的清香扑面而来。我于是找了个安静的小广场,在台阶上坐下,孩子们在广场里踢足球、戴着花穿着粉色T恤的少女成群走来,载着乘客的马车滴滴答答地从我面前来了又去,而我吃着零食,慢慢喝光了啤酒。

半拉月亮,浮上了东天。

June 16, 2011

五月西班牙(九·花城)

by serenq

在西班牙南部的最后一站,是Cordoba。这一站本来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我曾经把西班牙的旅行定位为“小镇游”,但最后却忍不住被历史所吸引。于是我的安塔露西亚之旅,从十四世纪陷落之前的最后一个摩尔人的王都Granada开始,逆流而上,回溯到Cordoba,八世纪时伊斯兰时代的第一个建都之处。

从Sevilla到Cordoba也是坐大巴,路上经过密布着灌木的山丘,干而绿,黄色的花儿错杂地开着。一共不到两小时的车程,十点从Sevilla出发,午饭前就抵达Cordoba车站。我找了辆出租车,给司机看了旅馆地址,他又是比划又是解说,我虽然听不懂,却也大致能察觉到有些麻烦。直到他把我带到街口下了车,我才蓦然呆住——这条小小的巷子里挤满了人,别说不让汽车通行,我背着背包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也极为吃力。好容易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找到旅馆,店主是个非常热情和气的中年人,又是握手又是拥抱,无限亲切地欢迎我来到Cordoba。我问他外面为何如此拥挤,他说“fiesta”——不知是有什么节日。我连忙翻出孤独星球,原来竟是小城一年一度的庭院开放周!

Cordoba人以爱花、爱装饰庭院著称,漂亮的小院子从伊斯兰时代开始就是居民午后消夏聚友聊天的好去处。现在每年五月,小城人民都特意划出一周时间,让各地的人来参观自己的庭院,那些愿意开放参观的居民,还有机会参加“最美庭院的”评选。这一日是周末,参观开放活动更加盛况空前,怪不得满街都是人。那些最富盛名的庭院前面,排着难以想象的长队,好几百人等待进门参观。烈日下,人们挥汗如雨,脸上却神采飞扬。他们或打着阳伞,或扇着西班牙南部风格的小木扇,有的人手中捏着两个木鱼形状的东西,一开一合,发出响亮的快板样的声音。

我没有耐心排队,于是沿着人潮流动,盲目地在小街上乱走。路边窗台上、墙壁上果然都装饰着各色盆花,以各种红色为主,衬着白色、红色、黄色的墙壁,非常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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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在庭院里面,当地人时兴将满满一堵墙壁密密麻麻地全挂上花盆,乍一看去非常震撼,也有些令人头晕。这种不加节制的热情与审美,倒似乎与阿拉罕布拉宫中满壁巧夺天工的繁复雕花有几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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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后来天快黑了,游人也去饭店里吃晚饭时,我走进一家人的庭院,伊斯兰式的喷水池里飘满玫瑰色的花瓣,墙上的花盆学着清真寺里的模样摆做红白相间的样子,显得颇为趣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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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比花儿更吸引我的,是满街的人们。他们大多盛装出行,尤其是女人,打扮得端的是妖娆多姿,大约是典型的南欧人的精致与泼辣。人群里桃红撞草绿踩着高跟鞋的女子,踩着高跟鞋,大声讲着电话,旁若无人。桥头携手大步走来的情侣里,女孩打扮得时尚潇洒,放在任何街拍里都可以充当明星。在古老的墙柱下,上了年纪的女人露着肩头晒太阳,回头一瞥,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风韵十足。小孩子都不例外,抱着奶嘴瓶喝水的女孩就穿起了跳弗莱明戈的鱼尾裙,而我特别喜欢左上角坐在墙根下的小女孩,穿得普普通通,但小小的尖下巴,轮廓美丽的嘴唇,拿着扇子眼波流动,活生生是个美人胚子。还有穿白裙戴草帽推着摇篮车的美丽的妈妈,甜美而性感、在木门前摆出各种姿势照相的红衣女孩、绿树荫下挑起的一支红伞,街头巷尾暗自生香的金色折扇,满街衣香鬓影,令人迷醉。8

从街头走来一队中年人,女人都簪着大红花,穿帅气的黑色背带裤,戴着礼帽,他们走到街角的小教堂,就在教堂前高声唱起圣歌,惹得其他人也纷纷涌来围观。唱完歌,就在街头演奏乐器跳起舞,虽然身材早就不再窈窕,却跳得异常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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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9, 2011

五月西班牙(八·古罗马小城)

by serenq

在Sevilla的第二天,我去了城边的遗址Italica。在迦太基人的航海与行商文化之后,古罗马帝国开始从公元前200年开始入侵半岛,直到六百年后被西哥特人代替,再过两百多年,西班牙才迎来穆斯林的统治。我此行本来并未特别计划游览历史古迹,却情不自禁被历史所吸引,一再调整行程,辗转着串珠成线,浮光掠影地连起西班牙南部复杂的过去,而今天所要造访的,则是自己整个旅途中所要经过的最古老的那个点——古罗马时代。

因为遗址很近,又事先听说规模并不大,于是睡到九点方起。出门吃早饭,就在街对角的一家餐馆,瞅见了刚出锅的churrios,比我在拉美街头见到的要粗大得多,完全是如假包换的油条。语言不通,就趴在柜台上指指旁边人的盘子,胖乎乎的西班牙大叔会意,很快端上来一大盘,我咬了一口,又烫又脆,还有淡淡咸味,与油条一般无二。可惜我对油炸食物本来就不太感冒,如此故乡的味道也不例外,粗粗五大条,我用苦而细腻的咖啡送下去两条就觉得克化不动——刚才大叔还问我要不要像当地人一样蘸巧克力酱,我连忙敬谢不敏。吃罢起身付钱,盛惠2.5欧元。

从油条店出来,又觉得这几天蔬果摄入不够,于是钻进另一家早餐店,径直点了一杯橘子汁。这里满城是橘子树,果汁也是鲜榨的,非常好喝。店里吃早饭的当地人也不少,看起来南欧慢悠悠地生活风格果不虚传。

吃过早饭,才慢慢地往汽车站去,路上在一家木偶店外面见到一个可爱的偶人。那长长的鼻子俨然是木偶老祖宗匹诺曹的标志,然而偶人又显然是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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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Sevilla去Italica有公共汽车,统共只是半小时车程,不到两欧元的车票。车上有许多当地人,开开停停,我埋头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子突然停在一条宽宽的马路边,我抬头一看——路边有个加油站,一家自助,一定是书里说的车站了,赶紧跳下车去。

公元前二世纪,罗马帝国与迦太基汉尼拔的军队频频交战,在西庇阿大将的带领下,罗马人终于赢得Ilipa之战,结束了第二次Punic战争,而伊比利亚半岛也被纳入罗马帝国的版图。Ilipa之战中的伤员被留在了Italica这个地方,而这里也成为了半岛上的第一个罗马城市。后来,这里走出了两位罗马帝国的皇帝,Italica在罗马政坛上显赫一时,而小城也留下了壮观的斗兽场和公共设施遗址。不过,随着政治影响力慢慢减弱,Italica过于庞大的建筑显得华而不实,规模慢慢缩小。在后来政权更迭的年代里,曾经辉煌的古罗马建筑被遗弃、拆埋,巨大的石像与砖块被附近的城镇所用,而小镇的过去慢慢湮没在历史之中,直到天主教时代,才又被“重新发现”。

一进遗址,首先见到的就是斗兽场的入口,一群孩子簇拥在门口,由打扮成古罗马人模样的导游(老师?)带领着,个个脸上都是兴奋之色。老师给每人发了喇叭,孩子们滴滴乱吹,在遗址里闹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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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沿小路上山,去看斗兽场的全景。小山坡上的观景台在斗兽场的腰部,高度不甚高,也不太近,只能看到场中一小块平地,以及场内一层层整齐的看台、场外的阶梯以及断墙上的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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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全景,又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了好久,细看了一番进门时领的英语简介,才珍而重之地折回斗兽场门口——我从未到过古罗马遗址,这是第一遭,心情不可谓不激动。

这处斗兽场,能容纳两万余人,对于常住居民不到一万的Italica,似乎太过奢华。据旅游手册上介绍,每到节日,方圆几百里的居民都齐聚于此观赏斗兽,想必是热闹非凡。他们从入口处走到场边,就分成两路,分别沿着左右两侧的回廊走到斗兽场的各个方向,又从回廊后的台阶登上看台——不知是否是对号入座。两千年前这样的安排,竟然与现代体育场也很相似,令人称奇。

今天日头极烈,我出门前看过天气预报,正午时分气温高达三十余度。斗兽场正中央黄沙铺地,白茫茫一片阳光,四周的走道里却是凉爽宜人。春游的孩子们不知道去了何方,整个斗兽场里安静得让人呼吸都放慢,天光从窗户与破碎的孔洞里射进来,拱门一环套一环地延伸到远方。有趣的是这里的窗户也像穆斯林砖塔里的一样,是外小内大的四边形,似乎可以起到放射亮光的作用。窗口外常常有叶片探进来,绿的不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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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小门里看到一块锈迹斑驳的金属板,上面镌刻着罗马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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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斗兽场里除了我只有一对老夫妇,我找了块石头,把相机架在上面,到此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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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斗兽场出来,沿着山坡绕到另一头,这里的入口被封闭起来,修复得似乎更不得力,荒草丛中,遗址的背面显得更加沧桑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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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一条沿着山坡直下到遗址的小路——也不知道是否允许游人通行。但瞥到左右无人,我也就偷偷摸摸地沿它爬上了看台高处,踩着早已龟裂的淤泥,滚动的小石子和卵石裸露的阶梯,我终于站在古罗马人曾欢呼雀跃的位置,俯瞰整个斗兽场。正中间十字型的地穴,正是厮杀开始之前关押猛兽的地方——据说在万众瞩目里,猛兽将在精确的时间与位置升上地面,与角斗士对峙。我站在看台的碎石上,想象千年前那一刻的空气如何凝聚,呼吸如何变得紧促,血液如何沸腾不止,而命运又如何被残酷无情地书写下去,暂时忘却了提防随时可能冒出脑袋对我大嚷的遗址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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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斗兽场出来,沿着看台又绕了大约一百二十度,就到了Italica“新城”。这里残留着一片古罗马时代建筑的的遗址,有民居,也有公共设施和神庙。遗址几乎完全没有修复,只剩下矮矮的砖墙和地基,但是几乎大半的房屋地面都铺着保存近乎完好的地砖,有规整的几何图案,有流畅的花叶虫鸟,有复杂的神像与怪兽,令人观之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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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浴池边大理石的柱头,早长满鲜艳的苔藓。街区与街区之间,隔着宽宽的巨石铺就的路——名不虚传的条条大路通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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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遗址里走了很久,完全打消了吃午饭的念头,靠着随身携带的豆腐干和凉水,一直到下午三点来钟才回到斗兽场边。这是整个西班牙里,我最喜欢的一个下午,整个Italica安静、沉默、阳光猛烈,历史的气味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令人久久徘徊。

我在入口处小小的博物馆里停留了很久,翻看精美的画册,听放映厅里传来一会儿西班牙语一会儿法语的纪录片解说声。这里有复制的雕塑,虽然残破,却是典型的罗马时期的人像精品。中间的圆柱实际上是路标,上面罗马数字的25代表着第25迈,而中间所刻的Hadrain,正是从Italica这个小镇里走出来的罗马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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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我依依不舍地回到Sevilla。金色的阳光里,沿着河往南走,林荫道里当地人牵着狗儿走来,间或有卖刨冰或酒水的小摊,河边一直有连绵不绝的紫花树,开在古老的桥头。我在这里邂逅了一群举着啤酒的年轻人,用脚趾头都能判断出来这是一伙来自美国的小本,他们尖叫着穿过桥洞,消失在河堤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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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30, 2011

五月西班牙(七 · 金色塞维亚 · 下)

by serenq

从砖塔上下来,我又折回教堂内部,因为我猛然想起,我还有一处重要的景点没有参观——哥伦布的墓!

在飞来西班牙的航班上,我辗转不能成眠,把手里的书翻来覆去地看,突然眼前一亮——哥伦布就葬在Sevilla的大教堂里!立刻像被人拍了一巴掌,我蹭地坐直,摸出一管圆珠笔,珍而重之地在段落前画了个五角星。哥伦布的事迹,大多数人从中小学时代起就耳熟能详,然而,我要等到参观过他的坟墓之后,带着好奇上网查看资料,才发现自己许多早期的记忆,实在是过于简单。

十五世纪,奥托曼帝国如日中天,掌控了千百年来贯穿东西的丝绸之路,西方诸国为了重新建立与东方的贸易,各寻出路。意大利人哥伦布带着他的远航计划周游欧洲各国,希望能得到君主们的支持,我曾以为他们都对哥伦布不屑一顾,只有西班牙的两位国王慧眼识真。而实际上,大多数国王都对他的提案予以仔细的考虑,但终于做出(正确的)结论:哥伦布低估了航程,他抵达印度的计划不可能实行。西班牙的伊莎贝尔和斐迪南虽然对哥伦布的提议倍感兴趣,却也疑虑重重,一面用薪水稳住哥伦布,另一面却又迟迟不肯承诺放行。终于在Granada陷落的1492年,两位君主重新将伊比利亚半岛划为天主教的地盘,在新获得的胜利的激励下,他们终于授予哥伦布想要的头衔,准许他提出的要求,为他的远航计划提供一半经济支持(另一半来自于有钱的商人)。后面的事情我们都清楚:哥伦布扬帆出海,四渡重洋,他以为他到达了亚洲,实际上,他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仔细品味这段历史,才觉出其中的奇妙、巧合、甚至荒谬之处。哥伦布的计划从头到尾充斥着各种决定性的错误——他以为亚欧大陆横跨两百度维度(实际上只有130度),他大大低估了从欧洲到亚洲的距离,他根本不知道美洲的存在,甚至根据不少历史学家的考证,他并非一个严密精准的航海学家,阅读前人文献时常常在留白处天马行空地胡乱发挥。然而,他聪明、坚韧、野心勃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再加上巧合与运气,这一切谬误都不妨碍他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航海家之一。至于这次划时代的航海之后,整个人类社会所经历的幡然巨变,更奠定了哥伦布在人类史上无可争辩的重要性。有趣的是,正确地指出了哥伦布计划中谬误之处的那些君主,无不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西班牙两位国王的决定乍看来仿佛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却因此而开拓了西班牙随后轰轰烈烈却又充满血腥和争议的殖民事业。

历史上的正确与错误,偶然与必然,巧合与命运,谁能说得清楚?

1506年,五十五岁的哥伦布在西班牙去世。按网上的说法,他“在死后所经历的旅行,比在生前还要多”。他的遗骨被带到加勒比海小岛,辗转许多地方,曾在古巴的哈瓦那度过百年风雨。十九世纪末,古巴在美西战争之后独立,哥伦布终于回到欧洲,回到让他一举成名的西班牙,安葬在塞维亚教堂之中。

在硕大的穹顶下,哥伦布的墓显得并不起眼。它在墙边占据一小块地方,光照并不算好,我的相机自动的曝光时间都在1秒到1.3秒,靠手持几乎无法成像,再加上哥伦布的墓实在是太有名,墓前人来人往,没个消停,我呆了好久,才勉强照出两张能看的照片。停灵台(catafalque)上的四位人像,表情肃穆而庄严,衣饰华丽。我当时还不在意,回来一查,才知道他们竟然分别代表着西班牙当时四个重要邦国Castile, Leon, Aragon和Navarre的国王。虽然不过是雕像,但四大国王举着十字架担着哥伦布灵柩,总是令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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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罢哥伦布的墓,从大教堂走出来,已经是四点来钟,Sevilla骄阳似火,我连忙跑进附近的摩尔人王宫避暑。这个王宫与Granada的阿拉罕布拉宫相比,规模小了不少,但是同样的美丽,而且壁上的的雕饰多是彩饰,最常出现的颜色是鲜红、粉绿、碧蓝、以及金色,有的墙壁上甚至有孔雀的图案,在很少出现动物形象的伊斯兰宫殿中颇为罕见。地板上铺着精美的瓷砖,半球形的穹顶上布满金棕色的装饰,全是精确分割的几何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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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拉罕布拉宫相似的是,这座摩尔人的皇宫也到处烙上了西方的痕迹。后花园里到处是彩色的瓷砖,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穆斯林时代的遗存,仔细一看,绘制的都是人物和动物,显然是后来的征服者所为。花园侧面有红黄两色的回廊,拱门下,行人们在长椅上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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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摩尔人王宫出来,渴得嗓眼里喷火,而且也有些饥饿,看看时间,也已经不早,便在路边一家装潢考究的fusion餐馆坐下来,点了一盘日本炒面,并一杯桃子汁。这家饭店上菜出乎意料的快,炒面稍微油腻了些,但也还中规中矩的好吃,桃子汁委实是无比鲜美,甜酸味恰到好处,口感细腻浓厚,竟然也很解渴,我贪婪地喝了个干干净净。吃喝完毕,虽然有些累,看着天光尚早,还是打算在城里逛逛。我看了一阵地图,决定去Plaza de Espana,在孤独星球的内页里,有一幅美丽的照片——落日里金色的宫殿前面是弯弯的水道,水道上有装饰着典雅蓝花瓷砖的小桥,我一见这张照片就被迷住。

从吃饭的地方往南,要穿过Sevilla古老的犹太人区,这里地近摩尔人王宫,彰显着在穆斯林时代犹太人在社会中显赫的地位与重要的作用。现在这里是Sevilla最具风情的餐馆与酒吧的聚集区,吸引游人的脚步。我在弯曲狭窄的小巷里辗转,很容易失去方向。好在街尾巷头总有令人感到新奇的景致,或是一树繁花,或是清净的小广场,或是商店主人别出心裁的装饰。好容易绕出犹太区,街道变得宽阔,街中心的喷泉台迹印斑斑,显得格外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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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地图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图上所画的广场。我心生疑虑,便在街边拉了位警察大叔询问,我指着书里的照片,问他可见过这个建筑。他连连点头,告诉我就在身边厚重的墙壁里头。接下来十分钟里,由于听出我英语里的美国口音,他对与我聊天产生了浓烈兴趣——他有波多黎各血统,日夜梦想回到美国,”美国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最伟大的国度,是真正的自由之都。“他不断重复这句话,我保持礼貌的微笑,连连点头,心里却是哭笑不得。”你知道,你们中国,社会主义,没有自由,我们西班牙……“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摇晃,”也差不多!“他说起太太是葡萄牙人,鼓动我去葡萄牙玩,说”西班牙这里,人不和气,葡萄牙人好,葡萄牙有文化,很重要,很美丽!“他又用骄傲的口气谈起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10岁,一个14,都是跆拳道高手,在国家级比赛里得过奖。日本地震的时候,大女儿发动同学捐款。据他说,日本政府为了表示感谢,邀请他们全家去日本,但是他不想去,因为(我在心里和他一起说):”你知道,日本不是美国!!!“

一面聊天,他一面不忘大力赞扬我:”你英语真好!比美国人好多了!他们说的英语,巴拉巴拉巴拉,听不懂,你说的,好懂!“我一时噎住,真不知道是该感谢他的赞扬还是该苦笑……

警察大叔终于演讲完毕,还客气地问我要不要去办公室里拿瓶矿泉水,我瞅着越来越低的日头,惦记着金色广场里夕阳的光,连连摇头。他于是祝我一路顺风,提醒我不要在街上呆到太晚,天黑就回家,最后与我有力地握手,说”享受你在西班牙的旅程,但是,不要忘记——“我绝望地想:求求你了,千万不要说”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还好,他只是说,”下次有机会,别忘了去葡萄牙。“

我根据警察大叔的指示,穿过厚重墙壁的外门,走入广场。眼前景观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柔和的夕照里,有着金色砖墙的宫殿型建筑典雅而壮美,环抱一百八十度的内墙围起一个半圆形的广场。广场正中的喷泉边有小孩欢笑大叫着玩水,或者年轻的情侣亲热地走过。广场里短短一段半圆的水道上竟然有不少人划船。而我走了半天,早又口渴难忍,买了一杯大号的橘子味刨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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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一对英语非常好的男女给我照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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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Plaza出来已经近九点,游玩的兴奋一退去,人就累得离路倒不远。咬牙往旅馆走了一阵,就坐下休息,正面楼上挂满黑白照片,全都有关斗牛。我靠在椅背,细细端详每一个细节,无论是斗牛士精致的服装,严肃庄重的表情,风华绝代的眼眸或背影,都有种精致凝重而传统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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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刚刚天黑,前台的人早就换了班。新来的大叔语言不通,而且不肯给我钥匙让我去小露台上网,我又困又累,脾气也就不像平时那么好,坚持要他打电话给下午的小哥。终于他无奈地取出钥匙,我带着来之不易的喜悦心情跑上楼去,差点摔了一跤……

May 27, 2011

五月西班牙(六·金色塞维亚·上)

by serenq

在所有安塔露西亚的城市中,最先听说的就是Sevilla。在我的印象里,它传统、古老、鲜亮、犀利而热情似火,正如艳阳下刺向斗牛心脏的那柄利刃,充满激情却毫不浮华。不料,当我乘坐的大巴驶入Sevilla的街道时,所吸引我目光的,竟然是满道花树,如同淡紫色的轻云,柔媚得近乎忧伤。直到我背着背包站在路边等出租时,还有些疑惑:这个阴柔的城市,就是Sevilla?

在Sevilla的旅馆照旧又是出发前才订的,没抄地址,只是照着网上的地图在导游书的上标出了大致位置——地近一个小小的广场。我于是让出租车带我到广场,下车自己找,久寻不到,问了许多街边饭店的服务生也不知道,终于有个青年旅馆里热情的年轻人给我指路,在一条窄窄的小巷里找到了旅馆,小姑娘正和男朋友在前台后面打闹嬉笑。我领了钥匙上楼,小小一个房间,墙上贴着仿穆斯林风格的蓝花瓷砖,放了床、小桌子和洗手台,也就仅容转身而已。屋里居然无法接到一楼的无线信号,还好对面的小露台上能够,我下楼和小姑娘的男友说清情况,他说我晚上回来后可以拿着露台钥匙去上网。

午后正热,换好凉快衣服出门去。Sevilla的主要古迹都在旅馆南边的广场内,我沿街而下,这里比Granada和Ronda都热闹得多,街道两边都是商店,玻璃窗里的模特穿得漂亮时尚。早听说西班牙适合亚洲女孩买衣服,此刻我得运用庞大的意志力,以及祥林嫂式的“装不下背不了”的不断唠叨才终于保证自己目不斜视,在二十分钟Sevilla大教堂的尖顶和厚墙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内。

我沿着教堂一侧的街道往南,一眼看见不远处有个卖艺人,乍望去颇为奇怪,定睛一看,原来此人的脑袋缩在衣领里,被包得严严实实,后领处挑起一根细铁丝,将一顶礼帽和一副墨镜顶在头顶,活像一个无脸的隐形人。他见我掏出相机要拍照,迅速从身边拽过一柄大伞,“嘭”地一声撑开一朵伞花,挡住我的视线,另一只手却从伞后慢悠悠地伸出来,做了个要钱的手势。我很有骨气地收起相机,扬长而去。

数百年前,在摩尔人统治的时代,Sevilla的大教堂的所在地本是个大清真寺。天主教徒攻陷塞城之后,倒是很方便地就把处于城市中心地位的清真寺用作教堂,直到十四世纪中叶的一场大地震险些将它夷为平地。教徒们于是决定推倒重来,要让新建筑“如此美丽壮观,以至于所有见到它的人都以为我们几经疯狂。”在这样的信念下,Sevilla的主教堂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教堂之一,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它的外墙与内部都昭显着典型的哥特风格,装饰庄严、繁复而整齐,尖顶直耸入云;而内部的穹顶则高大得令人屏住呼吸,在灯光的重重照明下,一拱接一拱,显出无限幽深的错觉。近顶处,太阳光穿透美丽的琉璃窗,颜色变换,流光溢彩,仿佛硕大的万花筒。室内光线幽暗,我常常需要席地而坐,将相机抵住地面,才能照出清晰的照片。游人们来来往往,却并不觉得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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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清真寺倒也没有完全消弭,寺外的高塔依然挺立——它们本是宣礼塔,清真寺建筑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在天主教国度里,直接被改成钟楼。现在的砖塔,正是伊斯兰风格与西方建筑风格的混杂体——塔下部三分之二,摩尔人美丽的多叶拱罩着比肩而立的马蹄形花窗,而上部却添上天主教的阁楼与雕塑,最顶端高达四米的女神像,左手持棕榈叶,右手持盾,在蓝天下显得气势恢宏,是文艺复兴时代最高大的雕塑之一。这样的东西冲撞,绝非独此一处:登塔时,透过伊斯兰教的窗口往外看,便可见近处教堂顶上哥特式的尖棘。而我步出教堂后院时,一回头就见到伊斯兰教的马蹄门两侧,精美绝伦的几何图案之外,竟然立着身着罗马式长袍的人像圆雕,刀法流畅而质感饱满——伊斯兰教禁止偶像崇拜,在清真风格的建筑边塑起人像,格外突兀,可是对着这副图景看久了,却有种历史与时光才能造就的奇特包容感。实际上,这些糅杂的建筑,本身就是Sevilla复杂而纠结的宗教史的缩影,想来令人五味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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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塔楼登高,楼顶封闭式的的观景台上四面共有二十个窗口,可以眺望Sevilla全景。城楼上观景的人非常多,我费尽力气挤进去才占据一扇窗口,面对美景哑然无语。城里住家的外墙大多刷成白色、明黄与艳红,非常亮眼。淡紫的的花枝与深绿的树木夹在墙间,又添颜色。各色的古建筑屋顶——无论是伊斯兰式的还是天主教式的——散落在街巷深处,巨大的斗牛场在远方熠熠发光,Guadalquivir河从天际蜿蜒而来,是浑然天成的油彩画。往塔楼下看,阳光里有着亮黄色车轮的马车躲在树荫里,把影子都踩在脚下,安心等待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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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4, 2011

五月西班牙(五 · 悬崖上的鲜花与小镇)

by serenq

旅途第四天,我从Granada启程往东,前往小镇Ronda。

从阿拉罕布拉出来,已经是午后,匆忙赶回旅馆拿了行李,又坐在前厅里上网订了今晚的旅馆。欧洲的电源插口是两个间距甚宽的圆孔,与我所带的所有插头都不配合,这几天都是从旅馆里借用转换器,此刻临走,便问旅馆前台和善而苗条的中年女人,到哪里可以买到这样的转换器。哪知道她回头从抽屉里翻出我所用的那一只,递给我:“送你了。”我真是大喜过望,虽然这对于她也许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对于我却省去多少麻烦!

出门坐上出租车,五欧元到了火车站——Granada与Ronda之间没有直达汽车,只有火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西班牙的火车普遍比汽车贵,也更快,但短途旅行两者差别并不大。买好一小时之后的火车票,坐在站台上等待,此刻天突然阴下来,刮起凉风,铁道尽头,城中教堂衬着远方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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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起点站,车很早就来了,子弹头拉着短短两节车厢,颇有些滑稽。车上非常干净,没有什么人,我可以一人横坐两只座位,怕硌,于是用外套包了扶手当靠背,两只脚就踏在窗口。起得太早,又兴奋地走动了一上午,此时突然安静下来,只觉得倦意不可遏制地涌来,无边无际。我连书也不想看,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听着音乐发呆。列车慢慢启动,窗外闪过房屋、空地、田野、山丘、以及山丘上整齐的橄榄树。天空越来越低,山脉缠绵的起伏却奇迹般地变得更深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肆意地冲刷着列车的车窗,耳边齐豫高亢而空灵地唱着动人的歌谣,她的声音轻捷地跳动,像窗外雨丝一样透明,带着几近绝望的生命力:

Town after town on I travel
Pass through faces I know and know not
Like a bird in flight sometimes I topple
Time and time again just farewells

在这场平凡的旅行里,沉溺于这样的歌曲未免做作,然而疲劳止住了我的自嘲,我只是很慢很慢地想——慢到仿佛可以看到脑中神经元一个一个地接通又熄灭——这是十年前,我大学时代反反复复地听过的歌曲,在深夜睡前狭窄的上铺,在窗外花开的自习室前,在盛夏拥挤的火车厢里,怀揣着辗转不休的心事。那时候我未尝没有想过独自一人行走天下,带着那个年岁才有的憧憬、决绝、傻气和浪漫主义。那时怎么会想到,十年之后,当我一个人坐在异国的车厢里,当熟悉的调子响起,心绪竟是如此安宁,而旅行的缘起竟是那样平淡到不值一提——我再无需逃避什么或刻意证明什么,每一次出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次认识世界的机会,一段疲劳而快乐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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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里,我很快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因为这火车不时就要发出老牛般的喘气声,似乎是在加速,动静之大,近乎歇斯底里,令人在睡梦里也要骇然失笑。当我第无穷次醒来的时候,窗户上的雨水已经干了,喇叭里报着下个车站的名字,正是Ronda的前一站。我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收拾行李,而我前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分别站起来——都是背包客。这个小镇,只有我们三人下车。

孤独星球说,从火车站到小镇中心大约一千米,我于是对着地图,步行往南。雨过天晴,天上浮着大朵大朵的云彩,太阳光格外具有穿透力,好在并不炎热。旅馆不算难找,在一个小小的绿树成荫的公园对面,接待我的小哥非常和善友好,房间里也干净得一尘不染。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三十欧元的房间居然也有自己的洗手间——在西班牙八夜,这是唯一一次。

换好衣服,向小哥要了地图,询问一番就出门去。Ronda的特色,就在于它是一个悬崖上的小镇:分为新旧两部分,分别坐落在两座山头,一条细细的小溪将山沟切割得极深,一道石桥,将天堑化为坦途。从我所住的新城出发,走不了几步就到了石桥,从桥这边看过去,小镇之险,一览无余。网上说,由于地势的缘故,这里是天主教在安塔露西亚最后攻占的几座城池之一。

往小镇的四周看,都是山地,绿色的田野和草树布满山坡。细细分辨,还能看到山间的小路,以及古时的城墙。悬崖上金罂粟开了几朵,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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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最满意的一身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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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里又见蜿蜒曲折的深巷,巷与巷交错的地方有时会形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广场,广场中心会有喷泉——说是喷泉,实际上不过是直径不到一米的小圆盆中心汨汨地冒着水,温柔而低调,不消说,又是穆斯林时代的孑遗。然而一不留神街角就露出教堂的尖顶或者屋脊中间的十字架,又是一个历史复杂而纠结的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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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在街头巷尾停留过久,而是沿着城墙根下的古道走出镇外。这条路一直通向山下,将人带向穆斯林的老城墙,还有绝好的观景处,每个来此的游人,如果住在城里,大多要趁着着夕阳西下的好时光走一走。若不在山腰仰望石桥和新老两镇,也很难感受到Ronda的险要。我顺路而下,下坡路总是走得容易,很快就到了山半腰。这里有一片小小平地,粉墙的残垣横七竖八地散布其间,红色的虞美人一丛又一丛地杂生在乱石堆里,夕阳下开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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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喜欢山间的石桥,无论怎么看,都有种整饬雄浑的美。老镇大街小巷里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里有不少油画,无一例外的有这座石桥,桥中心的拱洞里露出背后的白色房子,小溪从桥下流过,形成一带窄窄的瀑布,挂在绿树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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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山路往下,可以看到古老的城墙。这里离小镇如此之远,还要另外修建这样的防御工事,很令人惊讶。有的古墙已经残破风化,立在路边如同一排沉默的武士。山腰上有一个小小关卡,已经破落得只剩下“马蹄形”的城门——这种形状的大门,又是典型的伊斯兰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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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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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卡后面也有一条极窄的小路,沿着山壁成之字形反复折行,大约会一直通到山涧边。我走了一阵,光板凉鞋实在不够给力,怕失足,就没有继续往下。沿原路返回,还以为今天累了,会爬得气喘吁吁,没想到脸不红心不跳,须臾就到了山顶,有些小小得意,在心里对自己翘起大拇指。

在城里闲逛一阵,就找地方吃了晚饭。在新城教堂前的广场上,找了个小饭馆,又点了三碟Tapas,分别当地出名的辣香肠、火腿肉,还有烤鱼,又要了一杯白葡萄酒。香肠味道非常好,烤鱼就太咸,葡萄酒很正,慢慢吃喝完毕,九点半钟,天色才刚刚转暗。我踱回旅馆,昨晚休息不够,今天又一日好走,再借一点酒力,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May 22, 2011

五月西班牙(四 · 阿拉罕布拉 · 下)

by serenq

这天晚上,我专门向旅馆的服务员大妈交代:我是住二楼拐角房间的,我明天早上要六点起床。大妈拍拍我的手臂,示意我不用担心,然后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号闹钟递在我手里:“双保险!”亮点是,这位大妈并非昨天晚上那位——原来我的事迹已经传遍旅馆了。

大约时差已经过去,这一夜睡得安稳,醒来的时候窗外依然只有路灯的光,抓过闹钟一看:5:55分。于是不再赖床,翻身起来,梳洗后,简单吃了早饭就下楼去。天色蒙蒙亮,小街里异常安静,我沿着昨天走过的林荫路,一直走到阿拉罕布拉宫东北角。七点整,这里已经有三十来人等候——八点钟售票处开门。我席地坐下,掏出孤独星球来看,排在我前后的分别是两对情侣,他们在我耳机里传来的音乐之外交谈、嬉笑、亲密地拥抱,最终也和我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等待开门。排在队头的,是几名中年旅客,穿着短裤球鞋蓝色冲锋衣,我瞥了一眼,心想:“美国佬。”

东边林梢上的天空慢慢变得白亮,园里的警卫开始上班,对这队伍前面的人大声叫嚷了几句,我听不懂,却看到队伍开始活动,有人离开,不久后捧着咖啡和面包回来——原来警卫是说咖啡厅开门了。我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坐在地上守着自己的位置,不为所动——售票处得小广场前面人也越聚越多,队伍已经折了三四次,我早就心理阴暗地清点过:大约有好几百人了。

八点钟,售票处拉开大门,我前后的情侣们明显激动起来,拍拍土站起身,双脚按捺不住地交替位置,伸长脖子。售票处的大喇叭里用西班牙语和英文宣布:还剩两百五十张票。过一会儿就只剩一百五十张——我很奇怪,明明队伍走动不快,为什么票数减少这么多?也许有人买了团体票?不得而知。

我终于买到票——票分数种,我买的含有所有需要门票才能参观的部分,包括花园Generalife、昨夜参观过的Nazaries宫,以及阿拉罕布拉中最古老的部分Alcazaba,一共13欧元。

清晨八点半,阳光从东天平平射来,草地上露水未消,我先往Generalife走去。这是摩尔君主的花园,地处宫墙之外,在东北角上,距离主要宫殿有一些距离。园子里到处是修建整齐的灌木和花朵,地上依然铺着黑白两色的卵石,当然都是现代人的手笔。向西北方向望,晨曦里阿拉罕布拉宫的红色城墙显得格外温暖,而花丛后面自然是远处穆斯林老区里白色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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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喜欢人工的花园,无论是西式还是东方的,总觉得再精美也显得局促而刻意,连有名的苏州园林,我也觉得不过如此。论景色,Generalife并不怎么高明,起码不吸引我的目光。但是在其中游览,对任何一对耳朵而言却都是难以忘怀的美好经历:叮咚的水声永远在耳畔流动,却又变化多端,是动听而别致的音乐,也仿佛有情欲暗涌——传说中,西班牙穆斯林显贵Abencerrajes家庭里的男子曾多次在月夜里穿过Alhambra厚重的墙壁,来此与Nasrid末代君主的宠妃幽会。幽情败露之后,Abencerrajes家的三十六名武士全部被处死,鲜血染红了狮子宫里的喷泉,百年之后,水台边的壁上依然有红色的痕迹。而事实上,十五世纪的穆斯林王朝风雨飘摇,内部政治动乱不断,Abencerrajes确实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至于君主的震怒与杀戮中有多少基于政治,多少源于艳情,就很难说得清了。唯一肯定的是,内部的战乱大大削弱了王朝的实力,为北部的天主教的军队南下扫平伊斯兰国度提供了关键的战机。

花园尽头的夏宫中,阳光攀上楼上的白墙,从侧廊的窗口里可以眺望宫墙内错落的建筑,精美廊柱前,整齐的喷泉口里细细的水流不知停歇地以抛物线的角度落入池中,仿佛珠玉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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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Generalife出来,沿路向西,又入宫墙。墙上缠绕着金银花,路边小花园里的矮树开着水红色的花朵,我凑近一看,原来是石榴——Granada本有石榴的意思,所以小城又称石榴城。我无端想到“宫花寂寞红”这句诗,更觉得亲近一层。

阿拉罕布拉的最西北角的Alcazaba——原意是“红色碉堡”——是整个宫廷建筑最古老的部分。有人认为,远在穆斯林进入半岛之前,这里就有了军事建筑。这也难怪,Alcazaba地处山巅,俯瞰整个Granada平原,易守难攻,自然是任何政权都要抢占的战略要地。

Alcazaba正在Charles V的宫殿与Nasrid宫殿前面,迎面就是两座厚重的碉堡,蓝天如洗,白云如缕,数不清的燕子在空中穿梭来去,想来已经在红砖缝里安家、生儿育女。古堡下有矮小的木门,门边开着玫瑰红的蔷薇花,我从门里进去,往右一转,就看到高墙之间细窄的甬道,更显得堡垒雄伟高大,有种举世无匹的气势。我在墙里行走、沿着矮矮的台阶攀爬、穿过许多骑墙与拱门,终于辗转来到宽阔的望台上。Granada城里千万户人家尽在眼底,而更高处还有飘扬着三面旗帜的砖塔:1492年Granada被攻陷时,天主教的旗帜就在高塔顶上升起,而城中的居民带着复杂的情绪仰头围观,暗自揣摩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从望台回到主路,经过地牢的遗址,就到了高塔前方。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上爬,每面窗口都有伊斯兰色彩的窗口:狭长的四方形,外面开口小,而内面开口大,像口冲内的漏斗。塔顶风大,旗帜猎猎飞扬,远方的雪峰仿佛要与白亮的天宇融为一体。我倚着矮墙,极目远眺,头顶午时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当头倾洒而来,令人在眩晕里忘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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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Alcaza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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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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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Alcazaba出来,在小亭子里买了个夹香肠的三明治,坐在树荫下就着冷水吃。香肠味道不错,然而那面包硬得像铁,这顿午饭吃完,我嘴里口腔上皮细胞死伤殆尽,后来生了个溃疡,一直伴随我回到华盛顿。

在阿拉罕布拉的最后一站,是重返昨夜造访的Nazaries宫。因为是白天,可以更好地欣赏墙上美丽的雕花。阿拉伯文的铭文圆润而流畅,据说每一句都是赞颂真主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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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迷恋各种形状的拱门,它们与屋檐和墙角一起切割天空,使日光变得柔和,让光影如微风般长久流动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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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室内还是室外,Nazaries宫的魅力,总是令人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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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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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西班牙的行程里,阿拉罕布拉宫之美,始终没有其他任何建筑或景点可以匹敌,然而若要用文字来描述言说,总觉得力不从心,浮华而虚飘,哪怕是在照片上,方寸大小的图像也永远无法传递出身临其境时的震撼。难怪导游书里说,连最无动于衷的人,到此也想要拥有只石片瓦。

不过,阿拉罕布拉再美,Granada再迷人,也并不能让我像华盛顿·欧文那样长久停留。没有耐性的我,终于要离开这座小城,继续前行。

May 20, 2011

五月西班牙(三 · 阿拉罕布拉 · 上)

by serenq

当黄昏的夕阳从身后平平照来,我终于来到阿拉罕布拉的红色宫墙之下。从河岸起,有一条卵石道沿着宫殿的外墙蜿蜒上山,墙与山道之间,隔着细细地流水。早知道阿拉罕布拉对水流的引导精妙绝伦,从上游引下的河水在宫墙里淙淙流动,形成无数美丽的小喷泉,只是不知道身边的流水是不是从宫里流出,而这样的念头,带有几分旖旎的风光。在宫墙之外,还可以见到古老的拱形建筑,顶端长满青苔和杂草,有几分像罗马时代的引水渠,只不知道是否与引水有关。

事实上阿拉罕布拉的外部相当雄浑质朴,外墙几乎没有任何雕花修饰,只有透过偶尔一见的高墙上的窗口,可以略略窥见墙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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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路上可以回望Albayzin,白色外墙的房子一个摞一个,覆满山丘。

阿拉罕布拉宫里最精华的部分需要门票,但其他领域却全天免费开放,我从地图上看到宫里面积甚宽,只怕明天半日游玩不过来,于是打算这个傍晚先去免费参观的部分看看。宫墙内圈起的部分自西北至东南,狭长而中部略鼓,像一只不太标准的梭形回转飞镖,而入宫的地方,正在腰部。

一进门,迎面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巨石建筑,显然是西方风格的建筑——Palacio de Carlos V。这是在穆斯林王朝陷落之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Charles V下令修建的,目的是在摩尔人最核心的王宫附近为自己设立一处寓所。初见时还不觉得如何惊心,要等到后来将伊斯兰风格的建筑都看完,再回头来看这幢仿佛放错了地方的庞然大物,才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整个阿拉罕布拉宫里富有基督教色彩的建筑并不止此一处,多的是圣徒的面容和屋顶的十字架。有的变成了旅馆,花园地下铺着黑白卵石的图案,国旗从高高的窗口伸出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实际上,在伊莎贝尔和斐迪南移葬Granada的教堂之前,他们得遗体曾经停在阿拉罕布拉宫中,也是现在这个旅馆的所在地。这里还保留着当年伊斯兰风格拱门,门下精致的雕花在斜阳里无限美丽——这是我对阿拉罕布拉宫里摩尔人雕饰之美的第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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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往东北走,路边沟里流着温柔的溪水,闪着淡金色的光。路边有一座阿拉伯式的浴室,夕阳透过窗口照在墙上美丽的花纹上面,屋顶有着精巧的几何图案的通光口,朝向各异,抬头看久了,突然想起小时候仰望夜空时,曾以为每颗闪烁的星星,都是黑色夜幕上的一个针孔般的破洞。竟然在这里突然重遇多年前孩童的想象,是非常奇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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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Charles V的宫殿,穿过厚重的大门走进去,中心原来是个圆形的广场,此时最后一抹斜阳正照在广场侧顶,广场里安安静静,头顶燕子来回往复地在梁间飞着,只有一对夫妇带着穿海蓝色制服的小男孩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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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广场二楼逡巡良久,终于下楼离开,却大惊失色地发现所有的门都被锁住——早上拿的地图上明明说所有不收门票的地方都是24/7地开放!我脑子里拼命转过“门都锁了,晚上睡在这里倒也安全”、“可惜了我八欧元买的夜游门票”、“会不会太冷?”、“夜里宫里的游魂大约会出来在半空中幽会”……等一系列靠谱或不靠谱的念头,同时拉着木门拼命摇晃,终于吸引来刚才带着儿子照相的夫妇,隔着门让我放心,他们马上找人来。我于是坐在大厅的地面等待,却有另一个工作人员从偏门进来,放我出去。刚一出门,就看到那对夫妇已找来保安,大家见我出门,纷纷上来安慰:“No problem!No problem!”——当然我不久后发现这里确实彻夜开门,且有人看守,被锁大约只是个偶然的事件

迅速回旅馆吃点东西,夜里十点,我踩着斑驳的树影,又一次来到大门前。门前的石凳子上,几个年轻人低低地撩拨着吉他弦。Palacio Nazaries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我站在队尾,宫墙被灯光照亮,远方穆斯林老区里灯光点点,夜风袭来,空气里浮动着不知名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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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检了我的票,走过一重小小的门,是一个小小的露天四方形走廊,门边种了棵不知名的藤萝,一过走廊,我就猝不及防地站在满壁满梁的精美浮雕前面,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骤然失语。伊斯兰教禁偶像崇拜,室内不会有人像雕塑,也极少有动物形象,全是抽象的花叶或几何图案,缠绵不尽,蔓延了整个墙壁。也许从照片上看来觉得过于繁复,但当人身处其中,却很难不精致与奢华深深动容。阿拉罕布宫的美,美得毫无节制、汹涌无度、几近任性,但它确实令人迷醉。在夜里的灯光下,墙壁上、柱头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与线条互为帮衬,更显得幽深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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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数不清的精美廊柱下久久的徘徊,感叹得几乎丧失了感叹的能力。直到在狮子宫的水塘边,姚金娘花树的枝叶缝隙之外,抬头见到一轮明晃晃的月亮,才又傻气地生出些今月古人的感叹——当年伊斯兰的帝王、天主教的君主、以及那个久居于此的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也都曾在这里仰望过月色里的阿拉罕布拉宫。身边的游人大多像我一样沉默,只听到相机快门闭合的擦擦声,或同游者低声的只言片语,在这样的地方,好似惯常的语言已经找不到自己应有的所在。

夜里11点,我终于从宫墙中绕出来,树下弹吉他的年轻人已经离开,小溪还淙淙地流着,Granada城里每一个广场上照旧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而我无心留恋,快步赶回旅馆——明天一早要6点起床,早起去买票,阿拉罕布拉宫里,我没看到的地方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