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侯家庄日记’

June 16, 2010

侯家庄日记(二十一)

by serenq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晴

在村里的最后一天,我又起了个大早,因为约好了苏医生今天八点半拿结果,我得坐早上七点十分的车去县城。

在早已熟悉的路边等车,公路伴着铁路,一辆红白两色的客车呼啸而来,我依稀认清是去包头的,乘客并不多,一个个空空荡荡的车窗接踵而至,不大像是火车应该的模样。因为所要做的事情,是最后需要交代的一件事,再加上明天就要离开,心里带了少少的诀别意味,而更多地是在惭愧: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么一丁点儿。

汽车准点到来,都是一早起身的老乡,大半人互相认识,见我上车就打量——明显是生面孔,而且不是本地人。售票员是个年轻女子,嘴稍微有些歪,不然可称美女,她看了我手里写着地址的纸条,胸有成竹地告诉我该在某某路口下,往前走十分钟就是。

很快到得县城,依言下了车,沿着笔直的街道往前走,早上的阳光还显得清凉,从树叶缝里摇下来,斑斑点点地盖在路面上。经过一个双语学校,大约是寄宿制,门口写着家长探视的守则,又贴着庙会的通告。我还以为是我前天看过的那个,再一看落款,赫然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了,黄纸张却还不显得旧。庙会通知的书法颇为不错,起码工整顺眼,我于是又唏嘘了一阵——所见过的农村老师,除了极少数的一两个,字迹不是做作,就是歪斜稚嫩。我不知道城市里的老师如何,但当年我的老师,大多数还是写得一手中看的字——师范学校里,板书和普通话都是必修课。虽说是摩登社会早没有敲门砖之说,但为人师者写一手三年级小孩的字,总不是回事。

我在路边菜市场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米线,虽然苍蝇乱飞,米线却格外好味,而且才两块钱。吃罢给苏医生打了电话,确定自己走在正路上,就继续前行。很快到了碰头地点,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苏医生从街对面飞车而来,还穿着昨天黑绿色的衣服,鬓发蓬松——原来她为了给我们出结果,刻意换了昨夜的夜班,熬了个通宵,把所有数据都读了出来。中途一台机器死机,“可把我急坏了”,还好后来修好了。苏医生是个实诚人,跟我说大实话,“这么少的钱,不是看孙医生的面子,不会做”——她们是自己出来帮我们做,医院不知道,所以都不能给我开正式发票,写了个字条当做凭证。我想她们三个人,尤其是孙医生,一个多小时开车过来,耗上一个上午,每人才分到三百多块,报酬确实是微薄。可惜我不知道孙医生会叫别人,从美国来时也就只给孙医生一人买了一瓶多维片,也没给其他人准备礼物,当下微微歉疚。可是嘴拙也说不出什么客气话,只好一遍遍道谢。

看了一下结果,一百零五个孩子,只有六人有轻度到中度的贫血,这远远低于我在文献上看到的20-40%的贫血率。当然我看的文章是在陕西中学做的,应该是比这里贫困的地方,大约这再一次说明侯家庄及其附近的农村经济条件不错。贫血的孩子都集中在四五年级,尤其是五年级占了大半,可我也想不出什么解释。除了贫血,还有几个孩子白细胞偏高,大约是有感染。这些都是一二年级小孩子,最不爱干净,玩泥土最多,恐怕有了伤口都不知道跟人说——有个调皮捣蛋的男孩,指标格外地高。我们检查的结果会交给家长,苏医生又随口说了几句关于后继检查的问题,我们就分道扬镳。

回到村里,才刚过九点。因为早,我路过邻村的时候,突然起意去买蜂蜜,带给北京大姨,也算是土特产。邻村比侯家庄更小,只有一条半街道,村名叫做四郎坟。四郎当然是杨四郎,在山西到处都是杨家将的遗址。只不过我断然不信杨四郎埋在这里——附近有个杨博墓,杨博是明朝的人,可是四郎坟村里的人却跟我说杨四郎就叫做杨博,还指着村口的一个大坑,声称那是四郎墓,不过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记忆片段被如此移植,也很有趣。这一带颇有几个养蜂人,四郎坟的这个,好多人都跟我说起过。因为他乐意和人解释养蜂,关爱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去他家参观,作为综合实践课经久不衰的内容之一。

养蜂人门口挂着出售蜂蜜王浆的牌子,灰砖瓦房,敞着门,我小心翼翼地喊门,却不敢往里面走,生怕会冲出一条恶狗。叫了半天没有人声也没有狗吠,问了街上晒油菜籽的街坊确定主人在家,才麻起胆子走进去。院子里见到养蜂老头,听我来买蜜,显现出非常厚道的热情。我不懂蜜,请他推荐,才知道不同的花蜜虽然有不同价格,但是也差不多。养蜂人推荐枣花蜜,说是糖多,比槐花蜜稍贵,十二块钱一斤,一瓶两斤。见我诚意要买,他取出一只塑料瓶,走到屋里墙角,掀开大缸上的木盖——感觉像酒缸,我探头一看,缸底有不多的一点蜜,沉沉地看不出颜色。养蜂人拿小铲子给我舀,端的十分粘稠,到瓶子里才看到是金黄色。他让我用手指揩了一点来尝,真是好吃!又甜又香,有微微的果味。

养蜂老头以前在附近上班,退休之后才开始养蜂,生意不错,一年能赚一万块。但是今年不好,往年这时候都该有六百多斤蜜,现在才一百多斤。我以为是大小年,他却说不是,而是因为“气候变化”,花一开就遭风雨,收不起来。他似乎不怎么带着蜂箱跑,就在当地,枣花槐花野花蜜,交季的时候蜜会混起来。看我十分好奇,他带我去后院看蜂箱,老太太嘱咐我“要蜇人的”,吓得我不敢走近。看老头从箱子里抽出一块块爬满蜂子的板,我无知地问:“怎么不蜇你们?”老头头也不回:“怎么不蜇?蛰呀!”这家人养了一只猫,在后院闲闲走动——也许她有毛不怕蛰?院子里开着月季花,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磊着整整齐齐的明黄色蜂箱。老人感叹地说:“往年要养二十多箱,今年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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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把蜂蜜给北京的大姨,她赞不绝口。

下午把检查结果都给了孙老师,安排好通知学生家长的方式,写好了通知信,又把学生做的有关营养的四本小册子每一页都照好照片,就回家收拾东西。晚饭时CM,ZK,JF和利华请我吃饭,照例又去了“盛丰园食府”——没错,就是刚来时Sara和Kiel请我吃面的那一家。我们又吃了鸡蛋炒面、红烧茄子和凉拌菜,可惜油酥花生米见了底,只给我们上了几颗。席间喝了三瓶啤酒,说些新话旧话胡话,刹那间天就黑了,我们依然是沿着田间的土路走回村里去。

————–尾声—————–

第二天,昨天请我吃饭的四人都一大早就去了RCEF的新合作学校蹲点,我把胡老师带给我御寒的衣服、从JF外套上掉下来的扣子各自放在她们的桌上,留了小纸条,等到十点钟,就去村外坐车去永济。Sara和我在校门外拥抱,她邀请我回美国后去威斯康星看她——今年秋天,她和Kiel就要在那儿念教育学的博士,师从一位对她影响深远的教授,“就是冲着他才去威斯康星的,念七年我也认了。”Sara这么告诉我。那位教授,研究社会、经济、政治对教育影响,同时也研究课程设计。Sara经过在中国农村这些年,再去念书,必然能对学术和研究有更加深刻的认识和体会。虽然她不谈长远打算,但显然是信心满满。而在她离开之后,经验丰富言谈犀利的CM,沉着稳定善于识人的JF,热情认真的利华,斯文而颇有思想的ZK,还将继续在山西西南,黄河拐角处,中条山下这一所所农村小学里呆下去,和孩子们一起看书、种红薯、养鸡、看电影、写字、做梦和成长。

他们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再来永济。我无法给出答案,我只希望,当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更加成熟、更有能力、能够做更多的事情。

在去永济的车上,有一次碰到了昨天的年轻女售票员。她一见我就老熟人一样寒暄:“昨天找到地方了吗?顺利吗?”刹那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与这辆车上其他的人一样,是这片青麦地里、灰瓦房里的一员,早出晚归,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只是错觉。

下午两点,火车离开运城站,驶向北京。三天之后,我飞回美国。其后两个星期里,我经历了各种忙乱,各种大小事体,好在终于在今天把最后一篇日记写完。

总算是,有始有终。

June 5, 2010

侯家庄日记(二十)

by serenq
继续更新侯家庄日记,后面还有一篇。这篇其实更是写给自己看的,而且都没有照片了……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天·晴

我一大早就起床,因为今天医生要过来查血。昨天说的是九点左右到,我从八点来钟就不时出去望一望,一直不见踪影。到了九点来钟,我在院子里乱转,一个小男孩满脸是血地坐在水管旁边大哭,吓我一跳。年轻的裴老师跑过来,三把两把给孩子擦掉鼻血,问清是打架,并没有一句追究责备,只叫孩子“行了,没事了,回去玩吧。”又转过脸对我说:“小男孩,不打架才不正常,一点儿野性都没有了。”

医生终于从蒲州镇打来电话问路,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们遂放弃了我,自去向当地人打听。好在很快找到村口。孙医生还另带了两个女医生,她们采血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小纸袋里,而我看到居然只需要这么少的东西,觉得很稀奇。大约因为本来就晚到了一些,她们也没顾上喝水,就在树荫下面张罗桌子。没有课的老师都来帮忙,把吃饭的桌子拉过来排成一条,让医生们摆开家伙,又有个年轻女老师在一边登记名单——这时还在上课,所以效率颇高,十分钟之后,下课铃打响,呼啦啦跑来一群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立刻什么也做不了。杨老师和裴老师大声呼喝,驱散一群,一群又起,直到上课铃声敲响,学生们才退潮般撤回教室,被施魔法般瞬间消失。

昨天早操上已经和老师们商量好,从大到小,六年级先来。此时就让六年级班主任姚老师带出学生,在操场上站队,老师们很快摸索出行之有效地办法:十个人一组,每个人都编一个一个号,抽血时学生自己报号,老师们在旁边复查,而医生们取出一只扎了百来个孔的塑料泡沫板,按横竖上的号码,对号入座,竟然也有条不紊,虽然做了十年生物、有心理强迫症的我还是提心吊胆,生怕放错了样品。

要抽血,对所有孩子都是一件紧张的事情。有人装做满不在乎,有人不停地询问前面的同学“疼吗?疼吗?”五六年级的学生还好,到四年级就有个小男孩死死地攥着拳头,怎么也不松手。裴老师在后面连劝带哄,好容易才骗他伸出手指头。二三年级的孩子也非常害怕,还没轮到,光看看排在前面的同学,小脸就先憋红了。一年级的孩子却出奇的镇定,恐怕是还不怎么懂事,骗他们说就在手指上擦擦,居然真没有一个被扎完以后叫疼。不过,我注意到这些孩子手上都非常脏,手指尖都是黑泥。我问医生要不要先洗洗手,她们都说不用,只要学生搓搓手,因为“搓热了就不疼。”我却疑心是因为搓热后血液循环加快加多,抽血更容易。不过一个小时的功夫,采血完毕,医生们才回办公室喝点水,坐了一会就告辞,说是明天上午我就可以去永济找苏医生拿结果。

医生一走,办公室里的人也大半去上课了,我坐在Diane的桌子前面,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并有一丝细细的恐慌升起——至此,在这里要做的事情几乎全部做完,下周二我就要启程回北京。平心而论,我做的事情真的很少。不过是约了个查血,教了几节课,连找几个村民聊聊当地卫生医疗状况的计划,都仅止于杨老师和几个路上遇到的老头老太太。最近一周,虽然和RCEF的志愿者交谈甚多,却慢慢不再去老师的办公室,最初所希望的,多了解农村死里小学老师的状况,也没有做到。这一个月倏忽过去,从最开始的兴奋新鲜,几乎每天都有新体会,到后来慢慢熟悉环境,消去猎奇的心态,开始反思所做的事情对这些孩子、对这些日日在此工作的人、以及同等重要的(或者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对我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越想却越觉得迷茫。我自己的生活,离农村何止万里之遥,即便在这里自觉触摸到一些什么鲜活而真实的东西,总归是失于肤浅。而能够如何深入,终归是没有什么头绪。

上个学期,总是在想自己明年毕业之后做什么。一个生物的PhD加一个公卫的硕士拿在手里,想做的却是公卫的事情,总觉得异常尴尬——颠倒过来该多好。曾经有一个时期,非常急于找到一个毕业之后钻研的方向和领域,却又痛感自己对公卫所知太少,只毛片羽地飘在那里,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好像都是急于求成。直到后来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一个问题在于常年呆在学校,对外面的事情虽不是一无所知,但起码没有卷起袖子做过多少实事,怎么想,都是书生意气十足。这次来村里,更加深了这样的感受,也更加确定,毕业之后不该忙着稳定下来,却该想方设法寻觅多种机会让自己在实践之中接触、了解公共卫生,乃至于社会的方方面面,再徐图发展。不过这么大的一个口号,说出来都让人脸红,何况具体的操作,我还一点儿谱都没有。

将未来目标暂时放下,又来反观自己,虽然这一个月远非虚度,但做得不好的地方也不在少数。刚开始来到村里时,在新鲜感的驱使下,还能够积极找人聊天、了解情况,后来和RCEF的同事熟悉起来——终究还是比农村老师容易交流,又开始开始缩入自己的“舒服领域”,每天得闲便宅在办公室里,连预想中的去孩子们的宿舍参观,不过是十米距离,居然也没有去过一次。归根到底,这还是由于自己的懒惰,和与人交流时的致命弱点:我并不是一个沉默的人,甚至很容易和背景不同的陌生人打交道——无论是田间地头的老农,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志愿者,我都很容易就能搭上话,而且,我也很享受这种从无到有了解一个人、一件事的感觉。但似乎和我做所有的事情一样,总是开头容易深入难,一旦稍微熟悉,我就失去了初见时的轻松自由,而维持交往关系也令我觉得麻烦而吃力,最后总是仓皇而冷淡地退缩回去,又回到只和相似者打交道的老圈子。日常交往时,这样也无伤大雅,但这次本来就想要借此机会了解与自己生活圈子完全不一样的人和事,居然也不能稍微克服一下自己的懒惰,总归是让人失望。不过,比起05年和07年的两次,总算是有了长足进步,可以自拍肩膀。还是慢慢来。

下午学校杀鸡,就是我刚来就听说过的那两只凶猛公鸡,一黑一白,反正不下蛋,留着没用。可是五年级的两个小男生,在兴趣班上分别给这两只鸡取了名字,成了他们自己的鸡。这番感情与别人不同,杀鸡时,两人都掉了眼泪。虽然杀掉近似宠物的公鸡对这两个孩子未免有些残忍,我却素来不主张过度理解和保护孩子的“善良”,实际上,孩子对生死往往有着比大人更加自然的理解,而且放在农村的环境中,这种事情再常见不过,合理接触反而比刻意避免要好。事实上,这两个孩子,很快又咋咋呼呼地跑去打乒乓球,蹲在地上看拔鸡毛,第二天的鸡块面,他们吃得也别提多香了。

May 31,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九)

by serenq

我回到美国了。很惊奇的发现自己还在村里的作息时间里面盘桓——现在才不到早上六点,我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了……哦,这叫时差……

这篇草率一些,见谅。

五月二十二·星期六·晴

昨天去晓朝的路上,就看到附近一座小小关帝庙外面异常热闹。杨老师说是庙会,每年四月初八都有,叫做“叉耙扫帚会”。叉耙扫帚自然都是农具。过了四月初八,就要收麦子了。

今天上去就想去庙会看看。坐十点从邻近村庄寨子到永济的中巴,正好路过关帝庙——当然不认识关帝庙也不要紧,各色小摊早都摆到了几百米外,人潮涌动,还搭了个戏台。

既然是叉耙扫帚会,自然有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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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各样的小吃——油炸的东西多,还有豆腐脑、比脸盆还大的饼子、混在一起卤的鸡蛋和五花肉、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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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帝庙门口有几位卖饰品的老人,今天太阳大,她们头上都顶着蓝布手帕子遮阳,是当地农民常见的打扮。关帝庙本身极小,不过是一个正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瓜果。一只金字红灯笼陷在绿色瓜叶的包围之中,很喜庆。哪怕今天香火这么旺,也是一副非常家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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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外搭着个戏台,拿大喇叭放着戏曲,却没有人。我存心要等着听戏,四下走动,不肯离去。近午时分阳光越来越烈,我去小店买只草帽。店主见我对店外一摞既无花纹又无装饰的草帽感兴趣,大为奇怪,告诉我,这是“老汉帽”,要我去买女式遮阳帽。我哪里肯买那些花里胡哨的帽子,坚持要老汉帽,他于是教我如何用三个手指在帽顶前额处捏出有型有款的皱纹,又如何以正确的手势摘戴。一顶帽子只花了两块钱。

逛了一大圈,终于盼来了唱戏的。我连忙挤到戏台子下,只见一片草帽和花伞——老汉戴帽,老妪打伞,两样都没有的人就顶着手绢,或者拿报纸捏个堪比黑白无常的高帽,戴在头上,活像西藏喇嘛。好在戏台高,我站得远也能看得清楚,上面一生一旦,正依依呀呀不知唱些什么——这里唱的大约是蒲剧。我对戏剧一窍不通,戏里人说的又是当地方言,念白还能勉强听懂二三成,唱的部分就几乎完全不通。戏台本来就不大,正中两人,背后桌椅铺着宝蓝色的缎面,可惜没牵直,花纹都歪歪斜斜的。两边各有拉胡琴的,敲锣鼓的,还有弹电子琴的,都穿着村民的衣服,坐在大小不一的木椅子上。正午的阳光虽然没有直射在戏台上,却也在背后幕布上投下白色的反光,随着风动幕布而变换形状。我突然想起张爱玲探访胡兰成的路上,在温州乡下看社戏,头一次在戏台上看到真的太阳,“觉得十分感动”。那一段文字我一直念念不忘,似乎可以想象太阳光里台布上的仙鹤和云水花纹,但南方的冬阳是冷淡而温软的——如张所言,在漫长而安静的历史里落满了灰尘,而今天的太阳就更配北方的初夏:猛烈、明亮、吵闹、不留余地,晒得我汗流浃背。

台上唱戏的旦角显然有了年纪,胖脸,有双下巴。她的妆不知道是怎么画的,两条眉毛竟然是拧的,又不是一个方向,看起来非常诡异,而且让人觉得她十分卖力。生角倒是一表人才,粉面长须,把褂子捏在手里。我一头雾水地看那旦角要生角叫自己大嫂,生角不知为何又不肯,令我生出许多丰富的联想。直到某一刻,突然清晰无误地听到半句“十八年”,我猛然触了机:是了,他们演的是寒窑!那男人是终于回家的薛仁贵,女人是王宝钏——这一想,女人的苦相立刻得到解释,连圆脸的福相都显得浮肿。等两人都下了台,我拉过身边的老伯一问,果然是回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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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罢回窑,又有两段清唱,这下我彻底失去线索,在台下耐着性子站了一阵,索然离去。路上吃了点东西,又给大家买了几个香瓜,就回村里去了。

晚饭时分停了电,也停了水。这样的事我在村里碰到好几次 ,有时有通知,有时没有,有时过一阵子就来,有时候要等到第二天。今天算是突然袭击。CM,利华和我本来说好了要自己做饭吃,这下做不成了。我们在办公室里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阵,干脆叫上JF和ZK出去散步,路上又碰到新来教英语的YT和Sara的表弟Ian,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田里去,还冲散了别人的羊群。一路上利华掐了几穗青麦,要我们揉掉外壳生吃,有淡淡的甜香味。

走了一阵,我们在路边引水渠畔围成一圈坐下,正好Sara和Kiel从王庄洗澡归来,听说没电,也就跟我们一起坐着乘凉。初时天光还不太暗,可以远远看到地平线上远近的树木,还有一团灰黑的影子,经我们鉴定是鹳雀楼。后来天幕完全黑下来,贴着地的是一圈淡淡的青色,搀着微弱的蒲州镇的灯光。金星已经升到了天半腰,比其他星星都亮。大家也不在意说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只是享受傍晚时的凉风。

May 24,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七)

by serenq

多谢大家的支持鼓励,我今儿个奋起神勇,又罗嗦了一篇……

五月二十日·星期四·多云转阴

定下来下周二就要回北京去,今天一早就去永济火车站买票。一出门就见到杨老师,他大迈步地走过来:“去哪儿?”“去永济。”“我也去。”我大喜:“我运气怎么这么好!”结果他摇摇头:“我也坐车去,我的车坏了……”于是我们俩人并肩沿小道走去路边坐中巴车。田里有几堆黄土,正好排成一线,有的还露出砖块。我以前还以为是什么城墙古迹,一问杨老师才知道不过是文革时候的灌溉渠遗址,很难相信区区几十年间竟然就荒废成这样,莫非真是被挖了墙角?这一路上和杨老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又说起村里人的健康大事。讲起来长寿的人越来越多,八九十岁才过世的也不在少数,这些年癌症很少,多的还是“心血管”,还有糖尿病。问他是不是只是因为人长寿了,他又说不是。这惹得我非常好奇,念念不忘地要找些关于中国农村心脑血管疾病负担的资料来看看——不知道是否真的那么普遍,更不知道主要致病因素都是什么,反正我前思后想是答不上来。同时,我也很想下学期选一门心血管疾病方面的课,后来上网上一看,确实是有,可是每周两节,还是早上八点半的,我立刻吐血……

在火车站迅速买好了票——整个窗口前面也只有五个人,看看时间还早,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沿着永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到路边有卖樱桃的,好奇地问了价格,听说是二十块一斤,立刻转身走开。后来和CM,利华说起,她们倒没笑话我没见过世面,只告诉我超市里一串葡萄都要卖到六十块。我啧啧称奇,不知道小小一个永济县城,谁乐意出这个价钱?!大约都是买来送礼。

后来才想起该买几本书带上火车去解闷,于是问清到新华书店怎么走,沿着火车站前的大道一直走下去。路边都是小店,卖着款式诡异的衣服,店主也不大积极,搭着眼皮坐在店内,也不像要吸引主顾的样子。走到新华书店,不过是一间平房,三分之一是教辅,三分之一是农林科技,在剩下三分之一里面,有大量的网络小白文,不知所云的政要秘史,耸人听闻的世界之谜,可以翻看的书还不到三架。书店分类更让人捧腹——“商海沉浮秘诀”是武打小说,中医养身是古典文学,而“三十招教你搞定男人”当然是社会科学!我来回看了几遍,实在挑不出什么书,只好买了一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好歹最近颇看了基本茨威格的书,虽然不知道翻译怎样,但总不会偏差太远。

午饭吃了一碗油泼面,原来就是宽宽的扯面调上蒜泥和油泼辣子,配一碗面汤,味道不坏。

中午回到学校,正巧附近晓朝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来关爱交流。晓朝学校是一所农村小学,在永济县城郊外不远,RCEF与他们也有合作,开展阅读和综合实践课活动。小图书管理员交流是阅读项目的一个部分。关爱的孩子要做东道主,好像都有些紧张,我在窗外看他们,似乎讲解、回答问题都不算积极。两个主持人也羞涩地坐在椅子上笑,老师让站才站起来,可是依然笑,不怎么说话。倒是晓朝的同学积极得多。后来两边的孩子在一张心形的蓝色纸片上签字,说了些彼此祝福的话儿。我看的时候到没有什么特别感受,后来看到CM桌上的调查表,都是关爱孩子填的,才知道他们对自己当天的表现特别失望。几乎所有学生都认为交流会和自己原来想象的不同,近半学生给自己的表现打了零分,一半学生认为这样的交流会后没有收获,甚至觉得以后也不需要再办。但也有孩子说自己有些收获,或者对某些同学的表现表示赞许,或者提议老师们应该给予更多支持。我先是替孩子们觉得有些伤心,仿佛看到他们的失望——毕竟是一次和其他小朋友见面交流的活动,又准备了不少时间。但转念一想,这些孩子敢说实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自己不满意就是不满意,甚至直说“没有收获”、“下次还是这样就不要办了”,虽然未免孩子气,但也非常可嘉。总比做了一次不满意的活动,还人人违心地说“收获巨大”“感谢学校和老师”强上百倍。又想起Belinda的教师问卷,JF说看了以后感觉关爱的老师普遍更愿意说实话,能讲出自己的不满,不像别的学校的老师那么多顾虑。这样的风气,才是学校宝贵的财富。

午休的时候,五年级的学生都没有休息,因为他们今晚要在看电影的活动之后向村民、老师、同学、以及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展示他们前天的调查结果。他们都准备了详细的文字资料,画了好几幅图,再加上调查时我们拍摄的照片,每一组都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做出十来页的幻灯片。本来幻灯片都是利华来做(学生自己选择材料),我则自告奋勇地说自己可以做黄河那组,帮她分担了一点任务。选照片时孩子们都非常开心,看到好玩的照片——譬如那条死鲶鱼,全都惊呼起来。黄河组的孩子还把提水站的工作原理画成了大幅招贴画,也拍了照片,放到幻灯片里。

下午第三节课以后天气就非常阴沉,有一时我们都以为要下雨,但所幸还是没有下。六点来钟的时候放电影的人就拖着机器来了村里,自然是来放家电下乡教育片的。杨老师和利华与放映人商量了一番,他也很随和地同意就放学生要看的片子——这可好了,他的幕布大,音响效果也好。

吃晚饭时分,来了位极其斯文的姑娘,说话细声慢气,模样也非常秀丽。她姓高,是ZK以前在北京富平学校的旧相识。她看过我们的支教手册,因为上面有我的照片,她居然认出了我,令我非常意外,借机和她攀谈起来。她本科学的是政治学,从南开大学毕业以后就去富平学校,因为她很欣赏茅于轼等创始人的经济理论。

说来十分惭愧,富平学校如此大名鼎鼎,我却只闻其名,不知道他们究竟做的是什么。这次经她介绍,才知道主要从事农村人员(以及其他弱势群体)的职业培训工作。譬如他们教农村小保姆家政,教农民工使用电脑,甚至教他们如何使用许多城里人司空见惯的设施——譬如坐式冲水马桶。这一下子让我想起以前从NPR里听到的类似学校:譬如法国一所流浪人口收容所,专门教育无家可归者如何居有定所的生活,包括如何付信用卡,如何按时交房租;另有一所美国的学校,也是传授给出身底层、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一些基本的生活和工作的技能。说起来,这样的培训机构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不过是教给没有工作,或者找不到好工作的人,一些工作技能。但实际上,在绝大多数职高、中专、成人学校等许多本来应该满足这类要求的学校无法达到期望值的时候,大量的农村青年初中毕业、或者不毕业就流入城市,却只能从事最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前途的工作,富平学校这样的机构,正是弥补这样的缺口不可或缺的力量。但这样的机构却寥寥无几,更是让人担忧。

高这次来山西,除了拜访旧友,也是来观察这附近农村小额信贷的发放情况。小额信贷当然不是个新鲜词,事实上,microfinance这个词在这些年来简直炙手可热,红遍全球。但我除了从概念上懂得这个词汇以外,其实从未真正接触过这样的项目,于是非常好奇地向她询问这一路所见。她告诉我,这附近是农村小额信贷开展得最好的几个地方之一。在这儿,小额信贷并不是以低利息见长,事实上,它的利息比国家银行贷款还略高,但是胜在信用门槛比较低。只要贷款者能够说得出贷款的理由——不论是做个小本生意,还是需要娶媳妇,只要短个几万块钱,基本都可以通过申请。我不解地问高,如果不是拿钱来做生意本金,不是钱生钱,怎么还钱呢?如果这些人本来就能还上钱,那贷给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说,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救急不救穷,一方面缓解贷款者的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他们渡过难关之后,因为避免了因此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往往也可以抽身出来创业或者工作,还款率并不低。虽然这个回答并不能完全消释我的困惑,但还是让我接触到一些新的想法。

高还提到,现在发放小额信贷都是动员当地人参加。这些当地人往往非常积极,想着每一笔钱贷给谁、怎么收回来,认真负责任的精神让她也很受感染。这一点倒是听得我非常赞叹:这本来也是扶贫济困的精髓——发动当地的力量,让当地人自助。我们俩聊得正高兴,外面孙老师已经拿着话筒开始讲话,介绍我们今晚的电影安排。我们赶快跑出去,只见路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村民们搬着小板凳三三五五地坐在稍远的地方,还有些本村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围着大人和板凳又跑又闹,发出尖锐的笑声。本村几条黑狗白狗花狗悄没声息地从墙角跑来,又隐入菜籽堆后的阴影里。

蝶蝶果然请来了水的纪录片的拍摄者,让我大为惊讶的是,这位穿着浑身口袋的摄影背心的制作者,一看就知道是如假包换的老农民一位。他说话也不算流利,还带有口音——他是云南人。这时我才想到,这一组纪录片可不就叫做“村民拍摄计划”,原来都是当地人自己拍的!这一下我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电影如此缓慢而缺乏情节——只是对于我才是如此,对于这些做记录的村民,里面每分每秒都是他们自己的、最值得记录的生活。当屏幕上再次出现我已经看过两遍的美丽朝阳、宁静村庄、雪山、冰水、高原上鲜艳的花儿、将羊奶倒入圣洁的水中的藏族妇女、新年夜背水的村民,我突然也不再觉得沉闷无聊。电影之后,学生们向拍摄者踊跃提问,从藏民洗脸的姿势到冰水是如何拍摄出来的,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

看完电影后,我们的学生一一汇报了自己的调查成果。孩子们大方、清晰地介绍了每一幅幻灯片,讲了好几个有趣的故事,村民们也没有走开,都还坐在原地。每一组讲完,台下的同学都会响起掌声。我站在学校的铁门前,和其他的老师一起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没有骄傲的感觉的。

May 23, 2010

侯家庄日记(十六)

by serenq

惭愧地说,日记写到这个地步,连我这么唐的人有时都觉得无以为继。并不是没有可写的,也不是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事情、想到的东西没有记下来的意义,而是心里越来越缺乏一个明确的概念——我写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不是随便写点什么都没关系,或者偶尔想到几句有文采的句子,就可以洋洋自得。但如果它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又是什么呢?如果最初因为新鲜感,可以满足于记录每天眼目所见的一切,最多不过夹叙夹议地写几句真实的体会,现在却觉得这样也非常肤浅、松散、甚至无稽。但如果要稍微写得深刻一些,却又力不从心,因为自己本身就充满了疑惑,又怎能高谈阔论?而且,越到后来,自身的一些缺点就暴露得更加明显,而过去二十天里没有做好、做到的事情也变得难以弥补,情绪里也不免有了失望、慌乱和急躁,不可能安心地记录。

不过,我还是会写完的。有始有终,恐怕是这个项目到头来我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五月十九日·星期三·晴

今天开了一天的会。

回国二十天,来村里两周多之后,我终于不再六点多起床,每天总要八点左右才到学校。今天吃过早饭,胡老师就过来,随后RCEF开会。虽然我只是个列席人员,但也老老实实坐着听完全场。会上大家讨论下学期的发展、与其他学校的合作、以及关爱如果被关闭,如何继续与某些老师合作的问题。这些问题讨论起来都千头万绪,往往争论半天也没有结论。我虽然没有开口,但也觉得RCEF的成员沟通之间不是没有问题,可能因为缺乏一个比较有主导性的成员,所以开起会来效率实在不高。但另一方面我既然没有直接参与这些年的工作,本身又是一个耐心不够的人,恐怕也是把许多事情想得简单化了吧。

中午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和Belinda与西北大学的人讨论他们来永济做调查时的数据处理。Belinda的项目,主要是为了考察RCEF所做的阅读和综合实践项目对学校教学效果的作用。可是因为RCEF在三年前开始做这些项目时,并没有做过一个基准调查,所以现在要比较起来就很困难。于是这次Belinda选择了关爱、附近的寨子小学和晓朝小学做问卷,其中寨子的学生和老师组成合关爱比较相似,而晓朝刚刚开始搞这两项活动,可以做一个摸底调查,而后续的研究可以用这次的结果做基准。

他们用的调查问卷据说是直接从某中心拿来的,Belinda加入了一些问题。我在此之前也翻看过几份问卷,感觉并不是很好。首先孩子的问卷虽说是经过validation,适用于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但在我看来,不少问题的用词都太过艰深,很难说小孩子能不能理解。而家长的问卷也存在相似的问题,因为农村人文化水平不高,再加上有许多孩子的父母在外打工,家里的监护者是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恐怕字都不识得几个,自然没法理解那些文绉绉的问题,难怪不少家长写得有些答非所问。再者,这些问卷都要求学生、家长和老师填写姓名和联系方式,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不是匿名问卷,怎么可以保证结果真实呢(当然,即便是匿名也不能保证)?

带着这些疑问参加他们的skype会议,反而冒出来更多的疑问。譬如在处理数据时,我明显感到对方大学的人有预设的工作假设,解释数据时强扭着往证明假设上引。而且寨子的情况和关爱并非像最初我被告知的那样很相似,这两个学校不见得可以对比。还有一些问题设计得不清不楚,或者主观性太强,譬如“你觉得你上课时有没有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反应”。什么叫注意学生的反应?而且注意每个学生?!不同学校的老师给出不同的答案,是否因为他们对“注意学生的反应”的定义本来就很不相同?这样的问题比比皆是。可是我自己所知也不多,除了上学期一个课堂项目,并没有亲手实践过任何问卷调查,即便这个暑假要去埃及做的项目,也不需要我自己去进行设计和执行,只要分析结果就行了。于是,我一边听着他们在skype里开会,一边打开to-do
list,给下学期的任务里面加上了一条“加强问卷调查的训练”。

好容易收了线,大家都有些疲惫。利华说要去洗澡,我立刻也表示“同去同去”,JFCM也响应号召,于是我们四个人回家取了衣物,浩浩荡荡地往王庄走去。今天晴朗而不炎热,到了日落时分,风里都是清凉的气息。一路上一直在聊白天两个会议的内容,我也借机了解了一下她们这样的实干、核心人物的想法。我这一阵子以来的一些观察在她们那里得到了许多认证,谈到今后的计划时,JF也很同意我的一些看法。现在看来,RCEF和农村教师的沟通依然存在不足之处,双方对彼此的期望和认识都有不契合的地方,这些年来,扎根实干的同时,可能忽略了远景规划和最终目的,有时候显得没有头绪,或者背离了最初的目的。无论什么样的组织,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在深度与远度、实干与规划、取与舍之间,怎样找到一个最好的平衡点,总是需要不断摸索的事情。当然,这样的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还是不多说了。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多年没有和人共用一个澡堂洗澡,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结果居然也觉得非常自然。洗完澡我们一起去王庄唯一的那一家饭店吃饭,还喝了两瓶啤酒,简直是浑身舒泰。天色全黑了才往回走,正碰到一个电影放映队在王庄里面放电影,我好奇地问是什么电影,利华说“家电下乡宣传片呗”。我再一看,果然不错,里面一个收柴鸡蛋的大伯,不听老婆孩子买大电视、大摩托的劝告,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去收鸡蛋,结果被另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都收走了——后面的情节傻子都猜得到。家电下乡的标语在村子、乡镇里贴得到处都是。但后来我和一个在农村发放小额信贷的女孩子聊天,她对这件事腹诽颇深,而且她的看法,我也绝不是头一次听到:如果真是要补贴农民,拉动内需,为什么要把能够领取补贴的家电品牌局限起来?为什么不采取更加直接、限制少的补助方式?当然我没有调查,家电下乡效果如何,我也没有资格评说。

电影幕布前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也不大像在认真看,我抱臂站了一阵,被喇叭吵得头晕,利华也和放电影的师傅打听好了明天去侯家庄的事项,我们连忙快步离开。今天月光很好,星星却不多,只有最亮的那些星星清晰可见。田埂两边风吹麦浪,卷起沙沙的声响。我们都觉得这夜色如此可爱,不由得放慢脚步——他们下半年如果迁去晓朝学校附近,便不会再有如此美丽的田园风光。

May 22,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五)

by serenq

五月十八日·星期二·晴

今天早上和孙医生联系,说好她星期天过来给孩子们查血。落实了这件事,营养课的内容也告一段落,我颇有些无聊,一上午打了几个电话,写写游记就消耗过去。午饭时孙老师突然过来找我,说下午要带五年级学生去做有关水的调查,缺人拍照,问我可不可以跟一个组。我当然求之不得。

自从两周前五年级的孩子们看了蝶蝶带来的有关水的纪录片,他们班的综合实践课就围绕着水这个话题来进行。全班二十来个孩子分成五组,各自提了一些与水有关的问题,又按照他们的兴趣分成一个“黄河组”、两个“涑水河组”(涑水河是当地的一条小河,流入黄河)和两个“村民用水组”。这个下午他们就要出校门进行实地考察。孙老师问我想参加哪一组,我扭扭捏捏地表示了跑得越远越好的意图,于是她大方地将我填入她所带的黄河组中。

下午第二节活动课,孙老师先给全班同学简短的介绍了调查的目的——这是全校最活泼的年级,综合实践课上过多次,早就对这套方法轻车熟路。小组讨论时他们争先恐后地认领了任务,就排着队出了教室。因为我们这组要出远门,杨老师开来小面包车,惹得其他同学分外眼热。那五个女孩子拿着记录本和笔,嘻嘻哈哈地笑着,掩不住的兴奋得意。

面包车先往北开到蒲州镇,转而向西,先过了普救寺的塔,又经过蒲州老城的城墙、拔地而起的鹳雀楼、正门紧闭的开元大铁牛……一路上孩子们在车后交头接耳,路过蒲州镇时格外激动:“我爸带我在这儿吃过火锅!”“我也是我也是!!!”“就在那家!羊肉的!”

我则听杨老师和孙老师向我介绍当地名胜。杨老师说,以前蒲州就在黄河边上,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现在只留下残破的城垣,黄河河道也日渐挪往陕西那边。当地的老人还能依稀记得童年时在大铁牛身边玩耍,可是后来铁牛渐渐被黄沙掩盖,直到近年来才被挖出——据史载,这一组唐朝开元年间铸造的铁牛在河东河西都有,现在却只挖出来河东的,陕西那边的还不知道沉睡在哪片滩涂、甚至河床之下。至于鹳雀楼,虽然享有盛名,却是二十年前凭空新建的,甚至连旧址都谈不上——中条山在现今鹳雀楼的东面,想要看到“白日依山尽”的景色是万万不能。不过,当年诗人登高临远之处虽然不复存在,我们却在这千年后的日落时刻,直奔黄河而去,实在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事情。我不免在澎湃之余转身问孩子们有没有去过黄河,令我吃惊的是,她们都说没有。当然很快我就发现要到黄河岸边,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我们的面包车很快来到公路尽头,杨老师把车停下,对孙老师抱怨:“你非得来,看看黄河有多远!”我也狐疑地往窗外打量,眼目所及之处仿佛是无边无际平原,哪里看得到半点河水的影子,只能靠日落的方向判断出黄河的所在。孙老师问孩子们:“咱们走过去好吗?”五个女孩齐声欢呼,纵身跳下车来,不由分说就往田野里跑,拉也拉不住。

我和孙老师跟在孩子后边,杨老师则在更远的地方慢慢地跟着。这里是新出现不过数年的黄河滩,虽然都挖出一条一条的田垄,栽上了高粱和蔬菜,却还没有灌溉系统,只能是靠天吃饭,“下雨就收点粮食,不下就拉倒”,孙老师说。这里的土格外松软细致,一脚踩下去往往陷入地里。孩子在前面奔跑,河边风大,扬起的尘沙足有一人高,被风一吹,立刻迷住我的眼睛。黄河岸边有许多芦苇,虽然土里早就见不到任何水迹,却还是长得异常丰旺,大约地底深处还是非常湿润的。路上好几个牧羊人赶着羊群,架着赶羊的杆子,从一处草地走到另一处草地。向着西方,远处有一线烟树,正是陕西那边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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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跑跑,过了总有十来分钟,才看到黄河水。孩子们格外激动,穿过芦苇地一路狂奔。我在后边端着相机且拍且跟。终于也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岸边——真站在黄河岸边的那一瞬,一颗心要跳出了胸腔。黄河在这里水流平缓,河中还有沙地,把河道隔成互相连通的几条。夕阳西垂,照得河面上一片银光。学生们想出许多玩法,又是打水漂,又是合力把岸上的木头推下河,又是在湿润的泥沙上比肩踩下脚印。她们还注意到河岸上垃圾不少,尤其是有许多输液玻璃瓶,还有糖纸、包装袋,甚至发现了一条死在泥里、晒得干干的鲶鱼尸体。孩子们让我把这一切都拍下来——她们后天晚上将在村民和其他同学面前介绍调查的结果,今天的照片也会做成幻灯,供汇报时展示。最后,她们还让我录了几段黄河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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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芦苇的孩子。后来我给他们看这张照片,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又得意又害羞地问我:“你怎么把我们都照得跟模特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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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孙老师一直在跟我说,看到孩子们这么喜欢这里,她打算今年六一就让全校学生来河滩上做活动——野炊、赛跑、堆沙子、捡垃圾,低年级高年级都有事做,而且她琢磨着“要给他们挑战”,譬如野炊的组不让带柴火,而让他们自己在河滩上找可以生火做饭的材料,“锻炼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

看看时间不早,我们就往回走。在最初下车的路边,学生们发现了一张黄河在永济县内的地图,于是都无比兴奋地扑过去。我问她们:“我们在哪儿?”她们细细寻找,终于找到了侯家庄。她们又问我:“黄河源头在哪里?”我想了想说,咱们回去上网查一查就知道了。后来她们果然用电脑找到了很多关于黄河的信息——源头在哪儿,流向哪里,甚至去年断流多少天。此时太阳已经沉入天边的暮云中,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地跨过田坎,又惹出孩子们激动不已,连声叫我:“照下来!照下来”。如此这般,本来计划一个小时的调查已经进行了快两个小时,而孙老师和杨老师却坚持要带她们去参观附近的两个水站。

我们先来到蒲州镇的花园水站,刚进门就出来位大叔,疑惑地打量我们。我立刻鼓励学生:“上去和叔叔说说,我们为什么来这儿。”果然一个小姑娘就大大方方的跑上前去,口齿清晰地把我们从哪儿来,来做什么说了一遍。这位大叔显然闲得无事,正巴不得和人聊天,立刻带我们到站里参观。据他讲,他们在黄河岸边打井,从七八十米的地底抽取地下水,运输到这里,用电加压,把水压入三个储水大坝,供应永济市区的厂矿用水和运城的饮用水。孩子一边听,孙老师一边鼓励他们画图记录。而我自己因为从来没接触过这些知识,对一切也倍感新鲜,免不了问东问西。

随后我们又去了一处供应灌溉用水的水站。到站时已经完全天黑,一盏昏黄的灯下,我们敲开了守站人的房门。一位老奶奶走出来,可惜她并不了解情况,只知道是浇灌农田。这座修于六十年代的水站门口,竟然连个单位名称都见不着了,单薄的水泥门,给清凌凌的月光一照,在合欢树的影子里,仿佛瑟瑟发抖。引黄渠从河边直通到这里,到山脚依然由电力施压,河水沿六七根粗粗大大的管子直流到山顶的灌溉渠。杨老师带我们去山顶参观,水管口正往渠口排水,暗地里也能看到阴白色回旋的波纹,孩子们都沉默地围在我们身边,听水流哗哗的声音——出门这么久,又跑又闹,她们也都饿了。不过,回村的路上她们依然兴奋不减——其中一个女孩子捡到了一枚迷你鸟蛋,大家都叽叽喳喳地讨论是否能从蛋里孵出小鸟,甚至想出了让学校喂养的母鸡负责孵蛋的法子。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九点钟,厨房留了饭,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去盛吃的,而我实在想喝口热汤,便自去烧水泡面。Sara今天下午送走来旅游的父母,刚回学校,此时便截住孙老师,打听下午的情况,两人抱臂对站,悉悉索索讲了半天。后来她跑进办公室对JF说“去黄河那组好像很成功”,我当即大加赞同……

May 21, 2010

侯家庄日记(十四)

by serenq

五月十七日·星期一·天气阴

昨天回来时就在下雨,今天一早起来,气温也很低。我这次来农村,因为轻装简行,除了一件薄薄线衣,剩下都是T恤,还好胡老师和JF接济我,一人借我一件暖和衣服。我把它们都套上,又喝了一大碗热粥,总算是满足了温饱。

昨夜学生回来后,各班的班主任就把家长知情同意书交到我手中。我统计了一下,一百三十八名学生里有一百零二名的家长同意检查,另外有二十多名签名不同意,还有十来个学生没有交回。总的来说数字令人满意。还有个家长专门在便条上写,希望检查后能够告知家长如何防治少儿贫血,当然这本来也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Belinda的家长调查表也都收了回来,她连夜把答案空缺或者结果难以理解的问题圈出来,我看了一眼,貌似还不少。调查问卷不好做,让被调查者自己填写的问卷更加难以保证质量,需要在设计问卷时下很多功夫。Belinda说她用的是西北大学某中心已有的问卷,以我上课时学到的一点粗浅知识来看,这份问卷有很多问题,不少题目模棱两可,再加上农村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很多答案自相矛盾。Belinda邀请我参加他们周三的数据分析会议,我本身对这样的项目也非常感兴趣,满口答应下来。

今天下午又有六年级的科学课,我打算让学生们接着做画书。上课打响,我就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检查学生的完成情况。事实上,除了一组进度比较好以外,其他三组都很成问题。我暗想这样下去肯定没法完成任务,又有些沮丧,心想也许他们不喜欢,但我又想:做事情必须有始有终,如果能让他们做完这本书,总是有收获。再说这些都是六年级的学生,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和王老师协调后,把这节科学课后的活动课也换过来,保证他们每组都做完。

这节课我对每个组都给予了更多的指导。

第一组是最省心的——这我倒没有料到,因为他们查资料的时候并不算积极,反应也不热烈。但他们分工比较均匀合理,打格子的打格子,画画的画画,写字的写字,事实上,在这堂课前,就他们的进度最快。最后这组把资料写满了五页,配了不少画,我又鼓励他们写了一个总结。他们是第一个做完的。

做粮食的第二组,在上节课就把所有资料都抄在两张纸上,没有整理也没有总结,却跟我说“没写的了。”我告诉他们这样不行,必须把不同的话题分开来,别人才能看得明白。我又建议他们每一页纸只写一个问题,再配上画,最后加上封面和封底。这个组只有一个男孩子比较积极,另一个男孩在旁边看着,而两个女孩子几乎就是在做自己的事情,让人非常头疼。我要他们分工,他们也磨磨蹭蹭不肯。我觉得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就明确地告诉他们必须每人都有事情做,自己却转身去其他组,还好我一走开,孩子们就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最后也算人人都有贡献——虽然那两个女孩在后半节课不停跑去其他组,还是只剩下最认真的男生把任务做完,另一个男生在一旁协助。我在这组花的时间最多,但唯一让我安慰的是,这个男生算是有意识整理资料,针对不同的问题,也能思考哪一段能解决疑问。最后我又让他把书页排了序,加上总结。到装订的时候,两个女孩终于回到桌边,看着两个男孩子用紫色毛线把书钉起来。虽然因为我介入比较多,这本书质量不错,但在调动所有组员积极性、促进小组合作上面,我算是全然失败。唯一可以安慰的是,有兴趣的那个孩子,还算是有所得。

第三组的题目是零食。他们在上课前只画了一个封面,我于是觉得必须多介入一些。于是我和他们一起讨论每一页应该有什么内容。因为零食比较散乱,他们最后决定把不同的零食——譬如方便面、糖果等等——分开来写,每一页的中间画上这一页要介绍的零食,旁边配上零食的成分、好处和坏处。此外他们还加上了一页关于吃零食不洗手容易得病的内容。一旦确定了内容和框架,孩子们动作还是不慢。这一组三个学生,也是两个男生比较积极,而剩下的女生不太关心,和第二组的女孩子们交头接耳,格叽格叽地笑了大半节课。

第四组也是比较省心的一组。他们上节课就把目录写好,只是进度比较缓慢,这节课基本可以做到各司其职,而且画了不少幽默有趣的漫画。他们最后还自己写了总结段落——依然是一个男孩子写的——综述了蔬菜水果“对人体有好处”,应该多吃。

在第二节课下课铃打响之前,总算是所有的组都做好了书。可惜我也没有时间让他们向全班同学介绍自己小组的学到的知识了。我手里拿着他们交上来的四本小册子,心里感受不是不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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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营养课的项目,从最初的设计到后来的实施,有很大的不同。我在设计课程时,还对这个小学、这些孩子一无所知。后来因地制宜,改变计划,也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如果在动身前能够考虑得更加周全一些,也许可以准备更多资料——譬如适合孩子们看的书籍和视频。最后一共上了八节课,除了第一节课以外,我没有向孩子们直接讲授太多的知识,而是带着他们自己查资料。我最希望的是让他们学到一种自学的方法,建立一种碰到疑难时查资料解决问题的意识。可是我真的达到了教学的目的吗?我实在也不能回答。另外,对于他们从网上找来的知识,我除了指出特别谬误的那些,其他内容基本上任由他们放在书里。一方面是因为课时紧张,不可能对所有笔记都进行疏理,更不可能涵盖所有与营养有关的知识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对他们所找到的内容进行过多的分析和褒贬,未见得能够帮助他们学到知识,反而还会淡化我最主要的教学目的。当然我希望当他们长大以后,会慢慢具有甄别的能力。

与学生的交流一向不是我的长处。零五年在河北教暑期班时,我得到最多的评语就是严谨认真(还有抱病上课!简直是一颗红心跃然纸上……),可是亲切贴心之类的词语,就很少见了。我虽然绝对不是一个凶老师,对孩子也很耐心,但我与人交流,天性里总是隔了一层,那种贴心贴肺为人好的热情,在孩子面前我也假装不来。就因为这个缘故,我当时教中学班更得心应手一些。零七年在东豹泉短期停留,大约因为孩子们还记得我,我突然变得非常受欢迎,让我受宠若惊,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攻克了不会和孩子打交道的短处。可是这次上课,我的问题还是还是非常明显:我只是在课上完成教学内的任务,却没有真正试图介入学生的学习和生活,去了解他们、关心他们、帮助他们。所以后来在带小组做书的时候,我对有的孩子一筹莫展,甚至听之任之,都是我本身弱点的体现。对此我只能庆幸,我决不会长期在中小学教书,误人子弟。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可以给自己的营养课打上一个七十分。这主要是因为,它终于有始有终地结束了!

May 16,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三)

by serenq
因为落后了,今天就多更新一篇。


五月十三日·星期四·阴

昨天就和王老师商量过,今天带着最后一组学生查资料后,要有一节课让所有学生开始做画书。因为明天就放假,如果等到下周再开始做,我怕他们玩得连笔记本都找不到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第四组的学生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和我一起查资料。这是全班最活泼的一个小组,他们的主题是蔬菜和水果。其中有一个男孩子,反应很快,却没有长性。其他孩子往往一节课只能查一到两个问题,他嗖嗖嗖地把五个话题都查了,但他不爱做笔记,看得也浮光掠影。我每次问他:“你找到的内容能回答你的问题吗?”他总是信心十足地说“能!”但如果再往深里问,就知道他对问题的回答只停留在“是”与“不是”的层面上,并没有往下挖掘更多。其他两个孩子安静一些,做的笔记也略多一点。这次在结束前我还让他们一个个地分别汇报自己查资料有什么收获——我不让他们念笔记,他们也一人讲了几句,大多是应该多吃蔬菜水果之类。

中午休息时找好了纸张彩笔,又大致计划了一下课堂安排,心里有了数,就回去睡了一会儿。醒来已经不早,连忙赶来学校。我把彩笔带到班上,学生们都很激动。这四盒彩笔里面,三盒是24支的,只有一盒是36支的,不出所料,他们都跑来抢多的那一盒。我却不急于把笔发给他们——给了他们估计就没人听课了,而是先问他们一本书有些什么部分。他们说出的多半都是写页码、书名、目录之类,我又启发他们说,应该有些什么结构呢?看看学生们没有反应,我只好自己说:是不是也跟写作文一样,有开头,有中间部分,还有个结尾?接着我告诉他们,每组发十页纸,让他们自己讨论每部分都应该包括几页,都有什么内容,要把提纲写好,我才把彩笔发给他们。此时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学生一开始都只在提纲上写“开头:X页;中间:X页;结尾:X页”,我于是说,这样不行,必须把内容也写出来。他们才又各自讨论,我看每组的计划都各不相同:有的组打算一个问题写一两页,有的组打算把好处和坏处分开写,有的组决定在结尾处提供饮食建议。总之,讨论的结果还算令人满意。我把彩笔发给他们,他们立刻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起来。

因为他们以前做过树叶拼贴画和漫画书,这次做书也算是轻车熟路了。第一组分工尤其好,打格子的打格子,写字的写字,画画的画画。第二组最不安分,到处跑来跑去,看别人在做什么,自己却不好好做,惹得我和王老师连叫了他们好几次。第三组的两个男孩子把笔记本忘在了宿舍——这怪我没有想起在课前提醒他们,于是跑回去拿本子,只剩下一个女孩专注地画封皮。第四组开头很快,画了一个萝卜一个苹果,寓意“蔬菜和水果”,又写好了目录,但接下去进度受阻,说话的时候多,干活的时候少。我本来打算拿两节课给他们做书——心里的底线是三节课,这么看来,恐怕两节课时间不够。我自然在每个组之间跑来跑去,但我还是提问的时候多,给指导建议的时候少。不过这是第一节课,如果下一节课进度依然很慢,恐怕就要多给些指导了。

这节课后是活动课,本来每个周四都有在本地各个小学轮转的音乐老师来教大家唱歌。上个礼拜,他在学校前面搭起了个电子琴,教的是《十送红军》。由于那天孩子们唱歌的声音太过震撼,搞得我好几天脑子里都是这首歌的调子,不论做个什么,一张口就“下了山”。但是今天下雨,音乐老师不来。六年级的孩子正好值日打扫清洁,我就从教室里退出来,想着晚自习前去收彩笔。结果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当我在晚饭后走进教室,居然有几个组还趴在昏暗的灯光下写写画画,而收工的小组也把彩笔放得整整齐齐,完全没有出现我想象中乱糟糟的局面。看起来孩子们还是懂事的,而且也喜欢这个活动,毕竟这种亲手做出来的成果意义非凡——我小时候办张小报纸,不也会尽心尽力地找文摘、画花边吗?但如何把这种形式和学习知识结合在一起,不让它止于“有趣好玩”,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恐怕后一点,这次短短的活动很难做到。

晚上有老师们的经验交流会。这和辩论赛一样,也是RCEF提倡的、让老师们提高口头表达能力的一项活动。今天的主持人是王老师和李老师,发言人是包括王老师在内的三位老师。三位发言人里,两位都是向大家介绍报纸上看来的其他学校的经验。当王老师拿出报纸时,李老师打了他一下:“用自己的话说!”王老师笑着说:“我水平有限,但是也在努力嘛。”那位介绍自己经验的老师是位数学老师,应该说讲得相当不错。她提到自己为了锻炼学生基本计算能力的几个小花招,譬如每天让每组的组长出14道计算题在黑板上,让副组长监督其他同学完成。这14道题各自在早自习、午饭时间和晚自习之前出出来,因为每次题不多,学生很快就能做完,又是学生自己监督自己,不太占用老师的时间——“他们每天无形之中就做了好多道练习题”。她还提到在讲“面积”这一章的时候,她剪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方块,利用这些简单的小道具来教学生基本概念,效果也不错。她讲过之后,孙老师还提了好几个问题,她也一一作答。不过其他老师都没有提问。总的来说,这样的实际经验交流效果更好,以后应该想办法鼓励老师们多讲自己的亲身经历,多讨论,少念报纸。

教师们的经验交流会开玩的时候,学生们还在广场上看电影。此时暮雨初收,湿润的空气里漂浮着泥土的气息,操场上一百来个孩子坐在被三颗钉子钉上墙的白布下,看投影仪的光影里五颜六色的动画人物飞来飞去,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爆发出哄笑的声音。

明天就是周末,在关爱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这十来天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得,也算丰富;而从中引出的问题,更加始料未及。原来以为在农村的日子,大约会伴随着大块大块的空闲时间,甚至为此还下了好几本电子书,哪知道到现在几乎一页未翻。每天的时间表,安排得满满当当,念及此,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满足。这个周末已经安排了出游计划,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放松几天了。

May 16,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二)

by serenq

我从晋城回来了!开始更新,老规矩,按时间来。还有一篇日记,就开始贴游记。

五月十二日·星期三·阴转雨

今天我打算去运城书店看看。自从上次和CM与Diane聊过图书馆里科学方面的书比较缺乏,我就想着能不能在这方面稍微出点力,起码,帮他们开一张质量水平不错的儿童科普书单出来——这恐怕是我此行中、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为这个农村小学和RCEF做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了。Diane说永济的书店很小,运城还算有个“大书店”。我将信将疑,但白天里左右无事,也就去看看。

一早起来,去老师办公室里问明七点半有一趟车从寨子到永济,会路过侯家村口。看看时间不早,拔脚就走,王老师却骑着自行车从身后赶过来,连声叫我的名字,要带我过去,虽然总共也不过是七八分钟的路。

到了永济火车站前,满眼都是去运城的车。我特地找了辆标了“高速”的车上,因为听说这样的车快。可事实上,这车在高速路上依然不断停下——似乎每个桥洞下面都有翻过高速路旁绿色栏杆,提着各色袋子,等待顺风车的当地人。

一个小时后进入运城。上次来运城时不曾好生打量这座城市,此次从车窗看出去,并不觉得它比永济,或者临猗强到哪里去。一样是低矮的砖房,破旧的商店门脸,马师焊接、陈师汽修、板栗大盘鸡、面食馆在清晨的薄雾里都蒙了一层黑灰,脏兮兮地立在路边。每个路口都有早饭摊子,无非是油饼、稀饭。人都坐在低矮的小桌子面前,猫着腰。他们三五人一桌,彼此也不认识,沉默地吃着早饭。

运城市里的一家天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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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汽车站出来,问清如何去新华书店,就站在车牌下等待。此时已经下起小雨,我出门时再没料到会变天,只穿了件短袖,也没带伞,抖抖索索了一阵,终于盼来了三路车。本来最开始还想着市区里是不是会好些,结果没过两个街口,就已经出了“繁华区”。当然所谓繁华区也只有一两家高达两三层的购物中心,外墙装饰着蓝绿色“钢化玻璃”,这大约是此处最气派的装潢时尚,因为市政府、公安局和税务局的大楼无不闪着莹莹绿光。另有数家专卖店码在街边,年轻的店员用特有的平而高的声调吆喝着,这是一个周三的早上,自然门庭冷落。车再往前,却是一片等待拆迁的城区。门闭窗破,灰砖墙上写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倒是墨迹酣畅,称着四野里死气沉沉的味道,颇有几分狰狞。这片街区里居然有一家中学,正在上课,门口一个人影都不见。街对面一家“良友书店”,灰扑扑地垂着塑料帘子,看不清开门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犯疑,抓过售票员一问,果不出所料,她忘记提醒我了。我只得下车,好在不难找,刚走出拆迁区,猛一抬头,街对面正是新华书店。我见到书店那一刻,几乎失笑,所谓的“大书店”不过是两层的水泥房,而且书架也稀稀拉拉。几个保安在门口无所事事地站着,一见我进门,都呼啦啦围过来:“小姐请存包。”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既然来了,也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我存了包,就去二楼——二楼有三五架少年儿童书籍,还有一间小小的幼儿书籍室。虽然花样不多,品种也不齐全——陕西出版社的占了大多数,但一路看下来还是花去我一个小时的时间。可喜的是现在的儿童书确实精美,插画丰富多样,语言也颇为有趣。不过大多还停留在动物世界、趣味植物、地理奇观那一类,猎奇内容多,扎实有用的知识少,能引发思考的内容更少。这些书显然平时没什么人翻看,我看了没几本,手上就蹭上一层黑灰。我把几本内容不错的书名和出版社记下来,心里却知道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从今往后,我要坚持搜集好的儿童科普读物,只要RCEF的图书馆项目接着往下办,我就会尽我所能地提供支持。如果大家有什么好的适合儿童或者少年看得科普书,请推荐。

从书店出来,接到Diane的短信:学生做红薯香蕉饼要用糯米和豆沙,杨买不到,让我帮着买。我连问了几家小超市都没有,突然瞥见路边有个农贸市场,连忙一头扎进去。果不其然,问的第一家就有货。买好东西,在农贸市场里也略转了一圈,发现剃得精光的羊骨架两具,以一种随意的姿势横陈在案上,虽然身处各式川湘味调料的包围之下,依然让人产生大漠狂沙、龙门客栈的联想。我连忙掏出相机,引得摊主疑惑地问:“你是记者吗?”“拍啥哩?”“要买骨头嘛?”经过我解释,他们仍然将信将疑,大概实在不能理解一堆连肉都没有的羊骨头为什么“很好看”,值得我如此饶有兴趣地横拍竖拍。

羊骨头以及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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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贸市场出来就坐车回永济,到达时已经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我在路边羊肉店吃了碗羊肉面,坐二路车到了普救寺脚下——我对张生和莺莺并不感兴趣(张生这个wsn!元稹这个wsn!!),却想找辆车去蒲州古城和开元大铁牛看看。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雨停,只好打消念头,直接回村。到学校时,老师和学生都在午休,只有另一个像我一样过来做短期项目的女孩Belinda在上网。她和Diane一样,是Harvard教育硕士毕业,在加州做了几年的小学教师培训,现在是Fulbright Scholar,来这里评估RCEF的综合实践课与阅读项目的效果。这几天来,她带着西北大学的学生跑来跑去,在附近好几所学校做调研,主要是对学生和老师做问卷调查。

她告诉我,Fulbright Scholar虽然声名在外,但也有颇多问题,譬如对Scholar的指导与评估不力。尤其很多申请者本来就不过是本科毕业,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清晰的认识,空有一腔兴趣,事事想得简单,到了国外才发现自己原来的计划完全行不通,再加上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其实很多项目也就不了了之,最后变成了“文化交流”。她本人当然比较成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对其他人的这种情况,也觉得是对资金很大的浪费。能成为有名的Fulbright Scholar,这些申请者必定有过人之处,但其中不少也不免落入虎头蛇尾的窠臼,更让人觉得如果要自发的做成点什么,确实不易。近日来,“行动力”这个词总是在我脑海中不断盘桓——当然不光是“说做就做”的决心和干劲,更包括如何有计划有准备地去做事,能否做到持之以恒,并且在做事的时候不断调整自己的目标和方法。这几条自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俗话,但要去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做事情,面对不健全的体制,不同的思维方式,较为缓慢地行事步伐,这些恐怕尤其重要。

下午去王庄洗了个澡,晚上继续带学生查资料。这一组略微活泼一点,但基本水平也和前两组相当。下课后去小卖部买东西,正好一帮村民在那里打麻将。我站在门口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得知这个村里这些年上大学的孩子不少。我说到几年前去过河北农村,那里只有一两个孩子上大学,他们脸上显然有骄傲的光辉,嘴里却谦虚:“我们的农村娃娃,素质不行。”看得出来,他们对教育都很重视。这越发让我觉得,侯家庄和关爱学校,以及学校这些孩子,恐怕远远不能代表“真正”的中国农村教育现状。希望隔几天,能去Diane今晚建议的几所更加典型的学校去看看。

May 13, 2010

侯家庄日记(十一)

by serenq

五月十一日·星期二·晴

还说要睡个好觉,结果昨晚成为了来村里之后唯一一个没有睡好的晚上。先是不知为何翻来覆去过了午夜才睡着,接着四点多钟就醒过来。因为村里的一天开始得早,从五点半开始,人声狗声就在窗外沸反盈天,我只好半梦半醒地赖到七点起床。虽然精神尚好,可是本来已经好了大半的嗓子又生肿意,让人非常愤恨。不过阳光温暖明亮,我于是心情很好地穿了裙子和短袖,惹来几个特别爱粘我的低年级学生拽着我的衣角问:“老师你今天怎么穿了这个呀?”这些学生对我们的衣着仿佛特别上心,前些天CM穿了件大袖口的深红色长袖上衣,立刻赢来“臭美老师”的外号.一到课间时分,许多一二年级的孩子围着她滴溜溜转,还试图把小脑袋钻进她的袖口里去!

因为喉咙不太舒服,上午就没有和人交谈,躲在办公室里喝点热茶、写写日记、上网聊聊天就过了。到中午感觉好了不少,出门看到四年级学生在泡桐树下围坐成一团,正是他们的阅读课时间。我便捏了相机,走过去听课兼偷拍。

这几天四年级的同学们在读一本童话书,现在已经看完了前五章。这节课前,老师让大家根据书里的情节,各自提些问题,写成小纸条投入一个帽子里,然后全班抓阄,依次回答抓到的问题。这是一本有趣的童话,书中的主角有小学的女生,她的朋友,还有一个隐形人。孩子们提的问题千奇百怪,譬如“隐形人为什么不吃不喝”“你愿意变成隐形人吗”等等,而且回答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争论起来也各不相让,既有孩子的逻辑又充满童趣。有个圆脸的女孩子,坐在老师身边,明显已经看完了整本书,对任何问题都颇有一套想法,圆滚滚的小胳膊举得比谁都高,说起话来像爆豆子一样。老师需要不停劝告她:“把机会留给别的同学。”

在墙边泡桐树下围坐在一起的学生。他们采用击鼓传花的方式,传递的是一个白色鸭舌帽,到谁的手里,谁就得回答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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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个最积极的小女孩。她在举手、认真回答问题、模仿双耳插着耳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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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学生也不甘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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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同样在听课观摩的王老师坐在乒乓台上,低声交谈了几句。他问我感觉如何,我虽然已经知道了孩子们喜欢看书,但还是第一次在阅读课上看到这样活跃、爱思考的气氛,免不了大惊小怪地赞叹一番。不过同时我又想,任何活动的开展,都离不开老师的投入。如果只是让孩子自己阅读,肯定也有收获,但从全班来说,必然不会有这样开展讨论分享活动来得有效。正如前天CM所说,科普方面的阅读活动难以开展,除了书籍不够,老师的素养和兴趣也是一个很大的制约条件。她告诉我,如今在中国,儿童科普这一块,相比其他儿童读物,做的人不多,做得好的就更加少。后来我在书店里看到华而不实、图多内容少的各式“少儿百科”,只有摇头叹息的份。

仿佛为了从另一个角度印证CM的话,我今天在网上搜索有关儿童营养和饮食的视频,结果一无所获。所找到的大多是或板起脸或故作诚恳的所谓专家,面向中老年大叔大妈传授养生秘诀,其中不乏让人看得吐血的内容。或者就是揭露食品公司黑幕的视频——我总觉得,这样的视频之所以流行,在反映饮食产业确实问题重重的同时,也表现出对饮食产业抱有极端不信任态度的群众,由于科学营养知识的极端匮乏,而只能盲目追求劲爆的内幕消息。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一个,是合适给学生看的。我不禁觉得沮丧:我的要求并不高,只想找到一个轻松有趣的、介绍最最基本的营养知识和均衡概念的影片,居然也找不到。看来,给学生看小电影的计划,恐怕是要泡汤了。

今天午饭是当地名吃“麻肉”。这东西让我困惑了很长时间——自从来到永济,到处都见到这个名词,但到底是什么却让人费猜疑。我还专门在msn上请教王兄,可她居然没有听说过!等真正吃到口才明白,其实跟四川的酥肉差不多,就是瘦猪肉裹了面粉炸过蒸熟,再和豆腐、木耳、其他蔬菜煮成一锅灰扑扑的黏汤,貌不惊人,味道却不坏,当地人都是泡馍吃。

前些天就跟孙老师提过,我想借自己在农村的机会,好好采访一些当地人,了解一下中国农村医疗卫生的现状,也不枉我学了一年的公共卫生。趁吃麻肉时旧事重提,农村老师们却说:你头一个就该采访孙老师的爱人杨老师,他以前就是这村里的医生!我便请孙老师帮我问问,希望下午就能和杨老师聊一聊。同时,说起医疗卫生,老师们有说不完的话。李老师说,现在大医院的药还算有质量检查,村里小诊所就不行。她那次买药,本来是一种对她非常见效的药,结果吃了没用。她回去找小诊所,里面的人说:“你怎么不早说你要好药!”然后给了她另一种。“吃了就管用了。”李老师说。

又说起孩子打疫苗。现在打疫苗都是承包给私人,由私人诊所负责给片区学校的孩子打疫苗。有时候,为了省钱,打疫苗的人把本来该给三个学生的量,打给五个学生。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私人“流动疫苗站”的质量究竟如何,譬如该冷藏冷冻的疫苗有没有得到有效地储藏,是否过期等等。另一个问题是缺乏记录,虽然有疫苗本,好像很多时候也没有填写,孩子自己不懂事,往往曾经打了也不知道。李老师就说,她班上有个孩子,打完了不知道走开,重复排队,打了好几次,直到医生发现:咦,这个孩子好像打过的……

老师口中的轶事听听固然有趣,但我心里觉得也不能完全当真,更不可能反映本地医疗状况的全貌。怎么在当地做访谈,确实要费些心思。上次孙老师就告诉我,之前也有坐公共卫生的人来村里做问卷调查,但她觉得效果不好,因为村民不习惯这种方式,常常乱填一气。我心想做量化问卷本来就需要受过培训的专人负责,又要使用有效性被论证过的调查表,我哪有这个条件,又是初来乍到头一遭,能探索性地了解一些问题就很不错。第一个访谈对象之所以选择语言交流没有障碍,又有知识水平的人,目的便是大体了解情况,接下来才好根据发现的问题,进行更加深入有针对性的访谈。我于是大致拟出几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写下几个重要的、必须涵盖的问题,心里想的却是根据与杨老师谈话的情况随机应变,只要大体不差就好。

杨老师在以前开过六年诊所,后来因为看病的人不多,入不敷出,就关了门。现在村民们要是有个头疼感冒,在村里随便看看;如果需要输液,多数去蒲州;要是是大病,譬如糖尿病高血压,就去永济或者更高级的医院。最近十来年,村里传染病已经很少,唯一盛行一些的,也不过是流行感冒,还有最近有些孩子得了水痘。像以前多见的腹泻之类,也变得少见了。新生儿在医院出生后立刻接受疫苗接种,有的疫苗要补针,父母都会把孩子送回去打针。我问杨会不会有的父母或者因为路远,或者因为忘记,而不带孩子回去打针。杨信心满满地说不会,因为都给发疫苗本,上面“说得好好的。”而且疫苗又都是免费。

不出意外的,这十年来,村里慢性病变多了,主要是高血压、脑血栓、冠心病,还有糖尿病。杨还是认为这些疾病的流行主要是和村里人“不知道节食”有关。我提出,村里人肉和油吃得并不多,他则说:跟以前比还是多太多了!以前(88年生产队解散之前)村里一个人一年只有一斤油,两斤肉,现在光油就能用上六十斤。而糖尿病,杨却认为主要是“遗传”。

说到癌症,杨告诉我,这在村里并不是一个大问题。我所听说的农村妇女试点免费筛查两癌(宫颈癌、乳腺癌)并没有在这里展开,可是得这两种癌症的妇女本来也很少。以前村里有好几例(大概是三例)乙肝转肝硬化,最后变成肝癌的,但现在村里中青年里,已经没有几个有乙肝的了。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总的来说,这是个“健康”的村庄。我又问到医疗费用。这个村子,乃至永济地区是百分之百地加入了新农村合作医疗,这个村子已经加入三年。第一年推行时,是每人交10块钱,这样看病的时候,门诊费报销十块,而住院、药费报销一半上下。大家觉得出钱少,有好处,都交了。第二年长到20元,其中8元进入群体医疗费用,门诊报销12元;今年交了30元,杨还不知道这一笔钱是怎么个划分法。现在在乡镇医院看病报销70%,在永济报销50%,在运城40%,如果去外省看病则报销30%。我问他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在城市里生了病,怎么报法,杨却不知道。看来这个要找个有人外出打工的家庭打听一下。杨认为医疗保险对村民看病的意识有影响:以前大家不愿意看病,就算看病也宁可输液不肯住院,现在大家都愿意住院了。不过我大概是中了美国医疗问题的毒,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都需要住院吗?医院是不是借机过度推销没有必要的医疗手段?但对于长期缺医少药、有病不治的农村人来说,也许还不是主要问题吧?不过如果没人对此做过科学的研究调查,就这样凭空乱想,自然是找不到结论的。

杨老师认为,当地最大的问题是卫生问题:垃圾到处乱扔,村民环保、公益意识薄弱。农村不像城里,垃圾没有人来处理、回收,就随意地扔在村里,有时就在路边,有时在废弃的建筑废墟旁——当然就我个人看来,垃圾随地乱扔的情况,并不比以前在一些北方小城看到的更加严重。杨老师觉得,如果能够大家集资,请垃圾回收处理的队伍来村里清理垃圾,是最好不过。但是他又感叹:估计没人愿意出钱。前不久,他因为村里路灯不亮,提出每人出一块钱电费,不够的由学校来垫付,可是村民也不愿意。杨无可奈何地说:“素质太差!”他说:“你是学公共卫生的,帮我们想想办法?”我自然只有嘿然无语的份。

晚上带着第二组学生上网。这一组居然比昨天那组更不活跃。首先一个女孩子就不愿意去,我也没有勉强。下来问其他同学,为什么她不乐意去,他们也都摇头。王老师说,这个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又往往很“冲动”,有自己的主意,比较倔。

另外三个孩子虽然不活跃,但也还算“合作”,居然想出来六七条问题。这个组的题目是粮食,他们想出来的题目包括:粮食里面有什么营养成分?吃多了粮食会不会发胖?粮食有什么分类?等等。不过他们不像上一组,人人都争着上网。他们只占了一台电脑,有人查,有人负责记录,最后也算有所收获。今天我对时间掌握更好,在下课前五分钟就让他们收了工,并问他们想要在全班面前做报告,还是做漫画书。不出所料,漫画书获全票通过。

在他们查资料的时候,我也有过片刻的疑惑:我做的这些东西,学生究竟喜不喜欢,更重要的,能不能学到东西?他们只是简单地服从老师的建议,想着得过且过不要惹麻烦呢,还是真的有兴趣?这些良莠不齐的网上信息——我自己可几乎是不相信任何中文网上的所谓营养知识的——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我所想达到的,让孩子有一种上网找答案的意识,其实他们以后多多少少都会学到,那我这节课,又真的有特别的益处吗?不过,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既然开始做了,就按照既定计划好好教,再用心观察学生的反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