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匆匆走过摩洛哥’

February 27, 2013

匆匆走过摩洛哥(十三 · 大西洋边蓝与白)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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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洛哥最后一天,要坐火车从Meknes去首都Rabat。我前夜在网上看好火车,九点半有一班,我探得旅馆八点有早餐,心想吃完再走也不迟,于是睡到七点半起来,洗漱完毕,就去楼顶餐厅——空空荡荡,一个鬼影子也看不到。我只好下楼去敲管理员的房门,他显然刚刚起身,看到我,比比划划地说早餐马上就好,让我回餐厅等待。

楼顶餐厅宽敞明亮,四面都是玻璃窗,我挑了个有阳光的座位坐下,一面翻看LP,一面等待早餐。其间我还去厨房探看,看到管理员半个背影,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在一边忙碌,对我羞涩地微笑,大约是管理员的妻子。

终于等到饭来,倒是异常丰盛——有我这几天吃熟了的摩洛哥煎饼,还有摊鸡蛋、面包、果汁喝咖啡,不枉我这顿好等。匆匆吃完,时间已经不早,赶紧奔下楼去坐“grand taxi”。清晨出门的人少,我等不及客满,付了六人的车钱包下一辆车——其实也就60 DH。老奔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行驶了三十分钟,来到Meknes市区,司机把我放在火车站外。我站在售票柜台前的时候,已经9:27,居然还给我买到了9:30的车票。两分钟后,我坐进车厢,长出一口气。

从Mekens到Rabat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不耐烦在车厢里当夹心饼干馅,一直站在窗口看景色。一路上都是庄稼地,远处有红色浅山,这里应该是摩洛哥较为富庶的地带,所经的市镇村庄模样整饬,男女老少也衣衫鲜亮。

说是去Rabat,实际上是去与Rabat一水相隔的Sale,因为那里旅馆便宜,离机场更近,又与我想去的蓝白街区Kasbah des Oudaias不远。Sale是Rabat前的一站,我在此下车,列车继续前行,目的地是马拉喀什——我突然想到这也许就是我刚来那天,从卡萨布兰卡所乘的十点半钟的那班列车。这小小的巧合让我感觉颇为奇妙,来摩洛哥一周,走马观花,在这个国家的腹地兜了一圈,终于又回到海边。

依然是昨天晚上才订好旅馆,我拿着地址出了火车站,四处张望,打算找辆出租。正巧一位大叔走来,接过地址一看:“我认识!”陪我上车,在Sale的街道上东转西转,终于到了厚重的城墙边。城墙里是老城区,不通车辆,大叔跳下车把我的背包扛在背上,大踏步走在前头——旅馆深藏在小巷深处,如果没有他带路还真是很难找到。少时站在旅馆大厅里,看门的姑娘端上茶来,并低声说大叔想“要一点小费”。我掏出十块钱,他连连道谢。

旅馆内部很美,一楼瓷砖镶嵌的地板一尘不染,正中放着玻璃八角茶几,围着几只别致的白色蒲团。二楼是黑白相间的方砖铺地,墙上挂着许多画,墙角白色木椅上配着漂亮的枣红色坐垫与靠枕,与两只深红木质高几相得益彰。我的房间虽小,却干净紧凑,而且藏在小巷背处,非常安静。可惜我急着去Oudaias,只略转了一圈就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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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旅馆姑娘的指示,要去Oudaias需要先到Rabat老城区外的“Bab Challah”。出租车出了城,上桥跨过Sale和Rabat之间的Oued Bou Begreg河,又沿着河边行了一阵,就把我扔在又一座城墙外的大街上。我下车打开LP看了半天也不得头绪——到这会儿,早已知道在摩洛哥地图全无用处,只能硬着头皮走进老街区,边走边问。路遇一幢有铁栏杆、绿地和门卫的建筑物,连忙上前向看门人打听,看门人犹疑半晌,向一边的一位年轻女子发问。那女孩捏着书页看了半天,示意我跟她走,她带着我一路走一路问,穿过密密麻麻的老区店铺,终于把我送到目的地。这女孩子像大多数摩洛哥年轻姑娘一样,身姿曼妙,面容姣好,可惜她不说英文,一路上也无法交谈,此刻只能一再道谢,她摆摆手,转身没入小巷深处。

Kasbah des Oudaias在大西洋边,是整个Rabat城中最古老的地方,也是Rabat发源之地。从这里隔街就能看到Oudaias土黄橙红的城墙。绕南城墙根往东,就到河边,河水平静,长堤上三三两两的当地人或站或坐,享受悠闲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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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边的城门进去,是一个安塔露西亚式的小花园。花园里有许多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当地年轻人在小花园里并肩而坐,满身阳光树影。花园后有个不小的茶馆,供应点心咖啡薄荷茶,从茶馆铁门出去,小街上上空无一人,蓝白两色的街墙跃然眼底,一条花纹狗躺在墙角,张嘴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放慢脚步,手插在裤袋里闲闲地走。因为这片街区足够小,我能按照“逢路右转”的方式走遍它每一条街道,这在摩洛哥我所经过的任何一片老区都是不可想象的。

这里的地面或灰色方砖铺地,或整条粉刷成蓝白色,往往漆色斑驳,贴墙根的地方长满青苔,但地面难得的干净。街头巷尾见不到随地乱扔的垃圾,也没有不绝于耳的小贩叫卖声,事实上,连路人都很少,倒是常有猫咪安静而骄傲地转过街角。头顶午后的阳光格外清澈动人,靛蓝雪白的墙壁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Oudaias简单而体面,陈旧但干净,让人想起小说里旧年间荆钗布裙的能干媳妇,手里资源有限,家里却永远清洁整齐,合家老小安然有序,在街坊领居眼里可亲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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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深处的人家热爱花草,门边窗台上往往摆着植物,热烈的荆棘、秀气的吊兰,攀墙而上的玫红色三角梅……花盆有的漆成和墙脚一致的蓝色,有的则是古朴的大陶罐,也和小巷的风格也非常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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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丽的蓝花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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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小街上有整个Rabat最古老的清真寺,寺里的宣礼塔是常见的砖土色,从白色粉墙后面耸然而起,非常引人注意。下午时分,绵长的唤礼声从喇叭里传来,在小街墙壁之间反复回荡。过去在摩洛哥的几天,一直喧闹嘈杂,人在路上,耳目不得闲,心里也总有三五支队伍争论不休,随时处在激荡不安的情绪里。直到这最末一个下午,在这片安谧恬静的街区里,终于一切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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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西面的小门外出去,视野骤然开阔,大西洋的波涛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让人心跳顿时慢了一拍。海边高筑城墙与堡垒,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小小望台,与几年前在波多黎各老城圣胡安见到的非常类似,也许都属于西班牙风格的建筑?走上城楼远望,防浪堤外海天相接,一片浩瀚无垠的蓝色,只有天边薄薄的一层云彩。有人在堤上钓鱼、行走、闲坐着晒太阳,全然不顾海风吹得人面皮发紧。无穷的白色水鸟在沙滩上与海浪中嬉戏,猛然间成群拔地而起,又倏忽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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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城楼上可以向不同方向眺望Sale和Rabat两个姊妹城市。Sale在北边,南墙被落日照得一片金黄,墙外是一排排墓碑,密密麻麻沿着墙根一直蔓延到海边。墙内的居民楼与清真寺后面,数只海鸟展翅飞过。另一侧正对Rabat市内的大清真寺,比别处的都要雄伟许多,连宣礼塔都与众不同。近处沙滩上横七竖八扣着五颜六色的小船,有人在水中玩摩托艇,身后拖着白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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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Rabat这边,Oudaias城外,也有好几片墓地。较远处的是一片极大的公墓,密密麻麻地都是墓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齐刷刷勾勒出墓碑的轮廓,我蓦然醒悟,这里的墓葬绝大多数向着东方——那是麦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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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墓园的清静,虽然是死者长眠之地,却有一种醇厚素朴的人世气息,别处感受不到。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或国家,如有可能,我总是喜欢去当地的墓地走一走。此刻夕阳西下,光线与温度都无可挑剔,正是去墓园漫步的最好时间。城墙下的这片墓园颇小,年代大约也比较古老,墓葬显得散乱,不像大型公墓那样横平竖直,反而更加亲切趣致。我从偏门进去,踏着满地绿草,沿着墓碑间若有若无的小径漫无目的地闲走。坟墓大多在头部立有简单的墓碑,偶尔见到某些墓脚也立了矮碑,碑上有的雕刻有伊斯兰风格的几何纹饰,有的仅贴一枚极小的方形白瓷砖,用阿拉伯文写上死者信息,笔划蜿蜒。墓身往往是长方形的凹槽,槽里种满植物花草。也许是海边湿润,这片墓园里竟然长着满地旱芋,心形的叶片又绿又大,一蓬蓬挤挤挨挨地在阳光下油光发亮,生意盎然。

走着简直想要席地而卧,在温暖的夕阳里闭上眼,听着海浪的声音小寐一会,才不辜负这么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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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出来,又走回城墙,在墙根下走,听到顶头上有人大声叫喊,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走到台阶上,面前拐角处突然涌下一群年轻人,男女都有,打头的女孩戴着牙箍,不戴头巾,有着生动而丰腴的脸庞,她冲我说:“对不起,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是韩国人吗?” 我笑着摇摇头,说:“不,我是中国人。”他们咯咯笑成一团,我突然领悟到,刚才在城墙上叫喊的就是他们,也许是朋友之间打赌:“看到那个亚洲女孩了吗?一定是韩国人!”女孩向我介绍他们是当地大学的学生,又热情邀请我跟他们一起玩,我婉拒,她又坚持说:“什么时候都可以!要我们的facebook吗?随时发信给我们!”我解释说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她露出遗憾的表情:“第一次来我们国家?喜欢吗?”“非常喜欢,这是一个美妙的地方。”年轻人欢喜地笑成一团,蹦跳着冲下台阶,回头道别,祝我一路顺风。

回到城墙最上层,墙根下又走来另一个年轻人,迟迟疑疑走上来与我交谈,说了好几句,才听懂是要为我画像,还给我看他的速写本,上面画了许多人物的铅笔素描。他英语不好,我向他耐心解释现在阳光好,我想多照几张照片,没有时间让他替我画像。他像是惋惜的样子,又追问我:“明天,明天怎么样?明天你还来吗?” 我只好礼貌地笑着摇头。

夕阳西下,我在城墙上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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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阳西下的城墙边勾留一阵,我意图往回走,刚走回小街,就遇上两名男生。他们从身后赶来,指着我的相机问我:“能不能替我们照张照片?”“当然可以!”于是与他们一道回到海边,胖男孩一脸敦厚,瘦男孩一见我举起相机就装酷,他俩是法学院的学生,是“非常好的朋友”,一道出来玩,要我替他们照好照片发给他们,“放到facebook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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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两位好朋友告别,我沿着小街慢慢走回去,一直回到小区最东头的茶馆,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早晨逛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于是要了杯茶,从点心盘里挑了几块糕点,坐在夕阳余晖里慢慢地吃,心里不禁想,这个下午所遇到的这些男孩女孩,大概是典型的大城市中的年轻人——时髦、活泼、热情、大方、对一切充满好奇,在网络里他们与世界的每个角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他们像世界各地许多地方的青年一样,是一个个古老国度里的新鲜血液,我有时候真等不及地想知道,他们的未来将是怎样。

吃了茶,我依稀记得来路,沿着天色渐暗的街道走出去,路上还逛了好几个小店。等走到大马路边,黑夜已经降临,我向警察问好出租车站的所在,沿着街道往下走,城市里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轻轨电车咔咔嚓嚓地驶来,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明明双腿已经疲劳,头脑却处于一种懒洋洋的清明状态,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看下去。这是旅行中最好的状态,虽然在这次匆忙旅行里它姗姗来迟,但哪怕就这一个短短的傍晚,也让我满足。

出租车站外,我在一家烧烤摊前驻足,花十块钱买了个当地“肉夹馍”。切碎的烤羊肉、羊肝、羊肉香肠塞入白面馍的肚子里,撒上大量辣椒面和香料,喷香流油。我坐在街边吃完,实在太美味,特地回去找到摊主,竖着大拇指盛赞一番,又比比划划要拍照。大叔开心得咧嘴大笑,扯着嗓子叫来街对面的朋友,一定要和我合影。我把相机递出去,大叔把油腻腻的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把我搂过去。

回家看照片,烤肉被摊顶的灯泡照着,腾起红艳艳的的烟雾,烟雾后面,大叔双目炯炯,而我笑出了三个下巴——是这次匆忙旅行里最后的一张照片,也是让我格外满意的句号。

February 11, 2013

匆匆走过摩洛哥 (十二 · 咖啡店里的年轻人)

by serenq

这篇blog没有照片。

从旅馆回到小广场,不费吹灰之力就再次找到小哥——他们傍晚无事,都聚在圣人墓前面聊天。小哥一看我回来,连忙带我去广场边的咖啡厅。我要了一杯热茶,和他一起坐在露天的桌子旁边,小哥只能说极其简单的英语,于是我把句子都切断,抽掉所有辅助词语,只留下必要的动词名词,一字一顿,算是勉强聊起来。传统社会最看重亲缘关系,摩洛哥人聊天总要先把彼此家庭状况问个清楚,和中国人过去也很相似——LP专门告诫西方游客,“你业余时间喜欢做什么”在这里是非常诡异破冰问题,远不如“你家兄弟姐妹几人”来得自然。小哥二十出头,家有六七个子女,他居中。我说自己是独女,因为中国“独生子女政策”,他立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后来听说我已经结婚,他大为惊讶,连忙问我年纪,又非常得体地表示不相信:“你最多二十五岁!”然后热情表示:“下次带你先生一起来我们国家,还来找我喝茶,欢迎欢迎!”我于是趁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小哥羞涩点头,但是“结婚?还太早!得攒钱啊!”

正聊着,又来一位当地青年,身材较小哥壮硕。小哥冲上去拉住他,向我介绍:“我的朋友!”于是新来的年轻男子和我们同桌坐下,要了咖啡,点上一支烟,加入谈话。这位年轻人英文好得多,而且相当健谈,有他加入,桌上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新来男子年纪比小哥长几岁,但是背景颇为相似:家中也有一大堆兄弟姐妹,眼下也有女朋友,也没有想过结婚的事。问他是不是因为钱不够,他点点头又慷慨地摇摇头:“钱多办钱多的婚礼,钱少办钱少的,钱不是问题。”他在附近大学念书,好像是与农业有关的专业,又好像在附近找到工作——我想到阿拉伯世界年轻人失业率极高,像他这样有工作的大概是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教师工资,他们问我中国老师能拿多少月薪,我去国多年,期期艾艾说不出来,只好含糊地说大城市与小城市和农村差别很大,大城市里好学校教师工资应该不低。他们感叹说本地老师工资很高,学费也贵,孩子上学不容易。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长吐一口烟雾,大发感叹:“你们中国人,在非洲很多人,能干!努力工作!我,佩服!一块钱,十块钱,本地人,不肯干,你们中国人,肯干!”他凑近一点:“总有一天中国要超过美国,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从这里我趁机把话题转到政治:“你对美国怎么看?”“美国?”年轻人耸肩笑笑,“不好。都被犹太人操纵了!”穆巴拉克也“不好”,因为“是美国的朋友”,阿拉伯春天“非常好”,埃及兄弟会上台——“太好了!“,叙利亚的阿萨德”和人民做对,非常非常坏“。”你对以色列怎么看?“我冷不丁问他。年轻人冷笑了一声,仿佛表示”对他们我能有什么好话“,但末了还是加了一句:“犹太人,没问题,犹太复国主义,大问题!全世界的大问题。”他激动起来:“大屠杀,你知道?二战大屠杀,假的!根本没有死那么多犹太人!都是编的。911,你明白?也是美国犹太人策划的!911,世贸大厦里,犹太人,一个都没有,全都没去上班。”因为——“FBI什么都知道!FBI,都是犹太人在控制!!”他沉默的朋友在一旁连连点头,又招呼人过来替我倒热水,并且从后台弄来一盘喷香的烤花生米和瓜子,不时剥上几颗递到我手里,热情地请我多吃。似乎是抱歉他不如朋友知识丰富,只能用这种方式一尽地主之谊,他笑着对我说:“他,好老师!懂得多!我,好学生!认真听!”听到朋友的赞许,年轻人格外得意,告诉我:“我父亲喜欢政治,他跟我讲政治。”他说父亲已经去世,曾经参加过二战——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他也许在说祖父而非父亲,但总之,这位令他尊敬的长辈“参加法军,打德国人。”显而易见,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广场上颇冷,我嚼着花生米,把手心里的热茶转来转去,耳边摩洛哥年轻人还在滔滔不绝。我并未出声反驳,甚至没有试图与他讨论,我只是淡定地坐着、听着,感叹地想:如果我这些年没有听过、看过那些关于穆斯林世界的故事,此刻我会怎样惊讶,没准还会觉得害怕吧?也许以为自己面对一个臆想症患者?或者原教旨主义的狂热分子?但实际上,我身处穆斯林世界里相对自由开放的摩洛哥,面前这位慷慨激昂的小哥与他的朋友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阿拉伯青年中的一员:他们受过良好教育,上进、聪明、风趣,提到女朋友时害羞地微笑,谈及家庭时满脸挡不住的骄傲,面对朋友时开朗大方,他们热情好客,对远道而来的我彬彬有礼,照顾有加。但就是他们,对这些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谬误得令人变色、可笑得不值一驳的假话全盘接受,毫不生疑——也许正因如此,才让我感到格外悲哀?

或者悲哀的还不仅仅是为这两位、或者这一代的阿拉伯年轻人。我还记得三年前的冬天,我顶着密州的漫天风雪走去学校,耳机里放着BBC的访谈,受访的女士来自于伊拉克上层家庭,父母与萨达姆关系非同寻常。她后来辗转到了西方,才第一次听说holocaust,因为这段历史在她童年的教育里是完全不存在的,耳机里她对记者讲述自己发现真相时的震惊,而我刹那间几乎全身被冻住,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喊:“他们不知道!他们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奇怪呢?在我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里,又有多少holocaust被彻底深埋、或者被洗净粉刷,改头换面,乃至真相无人知晓?这样的事情,在每个文化、每个国家、以及历史的每一个阶段里,不都在反反复复地发生?在我、我身边那些人——中国人、美国人、阿拉伯人、欧洲人、任何人——的大脑深处,不也有类似的黑洞,堆积着类似的荒谬观点与信息?仅仅因为这些信息与脑中既有的、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相吻合,就可以逃避逻辑判断与事实检验,以至于连任何求证的企图都显得离经叛道、无比荒唐?更可怕的是,也许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黑洞在哪里?

退一步想,这世界上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绝对基于事实的教育,任何教育的内容与方式都带着特定意识形态的烙印。或者我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尽可能地抛弃预设、打开视界与心胸、多听、多看、多想、多“再想想”,不盲从、不轻信、也不简单臧否,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储备知识,形成自己的观点——并随时准备抛弃它们?而旅行的意义,也许也正在于此——不但有机会接受新知,也有机会将他人灌输的知识与第一手的经历一一对应,获得切肤的体会,激发更深的思考,并且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不断回味反刍,把所见所闻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夜深风寒,这位年轻人在和我兴致勃勃地历数了摩洛哥的历届世界杯经历之后,终于告辞。而我也与小哥作别,并且穿过内堂去柜台付钱——像大多数阿拉伯社会一样,摩洛哥的茶馆是男人的天下,百十人里,唯有墙角一桌边有一位艳妆女子。满室呛人的烟雾后面,她抬起头,用半带诧异的眼神看我走进又走出——一出门,嘈杂的笑闹都被关在脑后,我长出一口气,踏着圣城小街的石板走回旅馆,满头芜杂的思绪,终于在清凉的冬夜里安静下来。

明日,将是我在摩洛哥的最后一天。

February 11, 2013

匆匆走过摩洛哥(十一 · 夕照残碑)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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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天在菲兹受了冻,今天就特别怕冷。穿羽绒衣太夸张,只能把薄衣服层层叠叠地套在身上。长袖T恤罩衬衫,衬衫上又穿开衫,开衫外再加外套。这么全副武装从圣城Moulay出来,没走几步额头上就生出一层薄汗。今天阳光和煦,比昨日温暖许多,我脱了外套塞在挎包里,大步走在马路边。

从Moulay到Volubilis大约有五公里,沿路都是农田。北非曾是古罗马帝国的粮仓,此处多植橄榄,也出产葡萄酒。路边黑土地看起来异常肥沃,田里青绿色的庄稼成行,一直蔓延到远山脚下,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强烈,远处的田野山丘都好像蒙了一层灰蓝淡紫的雾气。偶尔能见到小片墓地,白色墓碑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树下,有人赶了毛驴在田里劳作,有人在阴凉地里休息。一路上都可以见到高大的仙人掌与剑麻立在田边,老人慢悠悠地追在毛驴身后走,腰肢粗壮穿着长袍的女人带着孩子赶路,间或有车辆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除了这点喧嚣,就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鸟雀婉转的歌声,是眼前田园风光的最好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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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不了多久,就看见Volubilis的遗址。灰黄色巨石建筑从青黑镶嵌的田野里兀然生出来,石柱散乱地杵在断墙残壁之间,带有强烈罗马色彩的长方形廊柱大厅位居遗址中间,右首小山坡后面露出半面凯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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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就能看到遗址,真正走到跟前还是颇费了些功夫,甚至我一度疑心自己走错了路,还向当地人问询。终于看到马路边出现Volubilis的大牌子,转上田间土路。回头看Moulay,是黛色群山中白白的小圆包。

遗址门口停着两三辆大巴,有一辆刚刚到,吵吵嚷嚷的游客下车来,看起来像是亚洲人。我怕和他们搅在一起不得宁静,故意磨蹭了半天才进门。后来才发现完全没有必要,因为遗址宽阔,而且走马观花的游客只停留一个小时就走,我几乎没有和他们打照面的时候。

到门口买了票,回绝了尾随而来的当地导游,就踏着下午两三点西斜的阳光往里走。跨过小河,走上几级台阶,满地乱石陡然跃入眼中,让人有一刹那心神动荡。树荫下,一位当地老人坐在石墩上,指间燃着烟,往远处眺望,只留给我一个背影。遗址只有精华部分得以重修,入口处的建筑就任由它保持千年来的破败模样,满地野草里堆着碎石断柱,拖着欹斜的影子。有的柱头上有美丽的雕饰,有的房间地下有一个个圆形的凹槽,是当年的澡堂,但是池子似乎又不够深,坐进去水也只能没到腰间。地下还有一个个散落的石圈,难道是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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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面有更多澡堂遗址,其中一个池子较深,四方形的澡池中间修出花瓣状的结构,也许便于人们倚靠聊天。这里的廊柱上有美丽的螺旋形花纹,在别处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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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最好的是廊柱大厅以及与之连接的神庙部分。大块的方形石头垒得平平整整,蓝天下石柱矗立成排,柱顶有残破的雕饰,有的已经被鹳鸟光顾,筑起蓬松的鸟巢,成为抚育后代的好地方——从清真寺的宣礼塔到罗马古迹,总脱不了这些鸟儿的印记。它们大大咧咧来去,物尽其用,万千年来总是如此。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家乡,不管人类朝代如何变迁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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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罗马遗址里最不能少的是房间地面精美的马赛克装饰,经历千年风雨以后,仍然能看出流畅的线条、鲜明的色彩、充满想象力与美感的设计,甚至连人物肌肤的光影都柔和而立体,似乎可以想象指尖触上去时的弹性与温度。左上角的那一幅是酒神Bacchus与妻子Ariadne,按LP上的说法,Ariadne之所以残破不全,也许是因为她赤裸的上身遭来后世伊斯兰教徒的攻击,连天上带翅膀的小天使都受到株连,只剩下两条胖乎乎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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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址西侧有凯旋门,门顶上有横匾,露出罗马字母的铭刻。门外满地断碑,缝隙里长出一簇簇野草。我在碑边逡巡不去,虽然不能辨识罗马文字,却总忍不住猜测是什么内容,也许是建城始末?也许是政令?也许是法规?也许是炫耀战果?冬天的太阳下坠得快,石块的颜色变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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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现存的遗址还不及当年的一半,却也是连绵一公里的大片废墟。在碎石堆里绕来绕去,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光。爬上小山头远望,连接凯旋门与Tingis门之间的大路就是几乎每座罗马城市都会修建的“东西大街”Decumanus Maximus。当年路面上应该铺满巨大的石板,平整宽阔,现在早已被泥土与荒草覆盖,只剩下路心残破的石板。

深秋季节,路面上开满小小的黄色雏菊——是“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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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日落的光无限美好,把相机放在断石顶端,给自己拍张照。背后一列石柱如军队般齐齐排开,静立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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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光从金黄转为橘红,再变成淡淡粉红,最后终于整个太阳都没入地平线上的小山头后面。collage10

夜色渐渐垂下来,我不敢再在遗址里流连,快步出门。这时间不容易等到出租车,但守门人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回Moulay,要收30DH。虽然价格比出租高很多,但算下来也不过三美元而已,我转了半天,口干腿乏,也就懒得还价,直接上了车。车沿来时的马路一路疾驰,路边田野上空一带粉紫的霞光周旋不去,渐渐转做深紫。

车停在小城门外,我看看不是我旅馆边的那个,但是比比划划说不清楚,想着地方也不大,走走也不费事。于是给了钱下车,果然往前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圣人墓前的小广场。我再次凑到入口,拍下一张灯影里门厅中的照片。墙上繁复精致的花纹,屋顶下垂吊的阿拉伯灯,都是最典型的伊斯兰建筑内的景象。很容易让我想起当年在西班牙的安塔露西亚,初访亚拉罕布拉宫就是在夜里,对伊斯兰建筑一无所知的我轻易就被灯光夜色里的宫室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简直恨不得在姚金娘树下长坐不起,看月轮东升西沉,殿前光影徘徊。

但是在摩洛哥,清真寺内部无论如何美丽我都无缘得见,只能对着这面外墙略作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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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厅里停留不久,就听到有人跟我打招呼。回头一看,原来是早上被我婉拒的导游小哥。他不计前嫌地过来和我问好,陪我出门。刚到门外,又凑上来他的两位朋友,照例对我的出身来历询问一番。其中一位指着广场边摆着露天座椅的咖啡馆介绍:“我家开的!待会儿过来喝茶?”我推说还没吃饭,道谢离开。

回到旅馆附近,我又去路边吃烤串。这次只要了烤羊心和羊肝,也像菲兹的一样,每串上都串着一块白白的羊油,烤好以后羊油化得几乎找不到。但是肉串香得不行,再配上桌上一碟盐、一碟胡椒、一碟孜然、一碟辣椒,用三个手指捻起来细细洒在肉上,一口吃下去,完全是记忆里新疆烤羊肉串应该有的味道。其实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羊肉本身好,有羊肉味道,又一点不膻。

小饭店接近菜市,这里如菲兹一样,路边卖蔬果腌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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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拔步走回旅馆,到了旅馆前面,突然又觉得不甘心,看看表,才六点来钟,今天又不冷,为什么不在外面多呆一会?突然想起刚才那位招呼我去他家喝茶喝咖啡的小哥,干脆转身回小广场去。

January 16, 2013

匆匆走过摩洛哥(十 · 白色圣城)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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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离开菲兹,继续向东。

在古罗马帝国的鼎盛时期,疆土东含小亚细亚,西至大西洋,整个地中海成为帝国内海,而摩洛哥中北部的Volubilis则是罗马在北非最偏远的一站。Volubilis始建于于公元前三百年,巅峰时期有上万人口,到公元三世纪末,由于罗马控制减弱,城邦落入北非本地部落手中。此后几百年间,被罗马帝国迫害的基督教徒与犹太人陆续前来避难,直到八世纪伊斯兰教兴起,穆罕默德先知的曾孙Idris ibn Abdullah从中东战乱里脱身,到此处建立了Idrsid王朝,正是今天摩洛哥的发轫之地。

Idris一世在位仅仅三年,死后葬在Volubilis附近的Moulay Idriss。因为他出身经历都非同凡响,Moulay Idriss在摩洛哥素来享有“圣地”之尊,直到上世纪中期才对非穆斯林开放。

我清晨从菲兹出发,是个比昨天暖和得多的好天气。到火车站买了票,很快坐上到Meknes的列车,半小时就到达目的地。Meknes本身也大有计较,是摩洛哥四大皇城之一,只不过比起其他三座(马拉喀什、菲兹与拉巴特)规模较小。可惜我时间紧张,无法逗留,只好留给来日。

从Meknes到Moulay Idriss没有公车,但是有一种叫做“grand taxi”的交通方式。摩洛哥的“出租车”有“大”“小”之分,petti taxi与世界各地的出租车都差不多,而grand taxi不同,虽然是轿车,乘坐方式却类似于客满既走的小巴——都是老爷级别的大奔,车体宽阔,前排除司机还能坐两人,后排挤挤能塞下四人——当然这是当地人身材较为苗条,如果换成美国大胖子,两个就能填得满满当当。Grand taxi的六名乘客分担车费,从Meknes到Moulay Idriss四十分钟车程,每人只出十块钱,只合一个美元出头,实在是便宜得惊人。

到同一个目的地的grand taxi有统一的发车地点,在Meknes,到Moulay的车都在城里一个名叫“Francis Institute”的地方发车。我在火车站前坚定地拒绝了某个要直接带我去Volubilis的出租司机(开价两百块),拿着LP比比划划,好容易有位女士明白了我要去哪里,帮我拦下petti taxi,十分钟后,我就站在了梧桐树荫下的小停车场,抱着大包,小心翼翼地抬脚跨过泥水坑,被人塞到大奔后排中心去——另一位女孩死活不肯坐里面,而且满面通红,情绪激动——难道因为看到邻座是男人?

刚出了城,眼前就是看不尽的绿野山丘,小小的城镇藏在山里,我总以为最美的那个就是圣城了,结果司机一打方向盘,绕过山,前面出现更多美丽的小城。

在grand taxi后座当人肉罐头,其实感觉并不太糟,当然这是冬天,如果换到盛夏,恐怕滋味会不一样。也许是感激我坐了中间的位置,靠窗的女孩试图和我聊天,但是鸡同鸭讲说了半天,她也只搞清楚了我要去Moulay,大家沟通失败,只好沉默地扒着前排椅背看风景,身边另一侧的老人满脸风霜,我猜测是附近乡野里的农民。

终于到了Moulay,司机把我们放在马路尽头的一个小广场——与很多老城一样,Moulay的中心也是蜘蛛网一般的小巷,不通车。我昨晚订了旅馆,还怕找不到,哪知道这家“Moulay唯一的正式旅馆”就在广场边,抬头就是它的指示牌,大喜。背着包走进窄巷,正碰到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一见我就问:“住旅馆的?”我连忙称是,他转身往回走:“还好碰到你了,我正要出门!”难道生意这么清淡?

到前台填好了表,男人带我看了两间房。我订的本来是最便宜的房间,但显然他们没有什么客人,于是给我开了一间能看远景的房间。进屋一推开窗子,对面屋顶上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大人小孩五颜六色的衣物后面,大片农田一直延展到浅山脚下,阳光哗啦啦地倒下来,深呼吸一口,心情立刻好到爆。

我先去城里闲逛,打算吃过午饭再去罗马遗址。按照LP的指点,我沿着广场尽头的小路往山上走,穿过卖肉、蔬菜、水果和盆花的集市,很快来到另一个小广场。迎面是一座白色拱门,里面是清真寺,Moulay Idriss就葬在这里。说是拱门,实际上是宽阔的门厅,但是门厅另一头拉起铁链,把非穆斯林都挡在外面。我在铁链后拍照,当地人从我身边走过,弯腰钻过铁链,三三两两地走进寺里去。一位小哥站到我身边,自顾自地开始向我介绍清真寺的情况,门厅侧面的大门紧闭,据他说某位老国王曾在门内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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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门里出来,小哥还是跟着我,说要替我指路。我想自己活着出了菲兹,Moulay弹丸大小的地方,更不需要什么向导,于是婉拒了他。大约因为毕竟是圣城,这位小哥倒是比别处的要彬彬有礼得多,并不聒噪,更没有尾随而来。

哪知道,我忘了自己在菲兹的遭遇:如果没有什么一定要去的地方,在城里随便逛逛不妨,但若有目的地在心里,恐怕就要陷入怎么也找不到路的窘境了。LP上对于摩洛哥街道的指示相当概略,几乎是毫无用处。我本来要去高处俯瞰小城,结果走来走去毫无头绪,想要向当地人问路,也语言不通,这时心里暗自后悔不该将小哥打发走,也悔之晚矣。正在小巷里抓耳挠腮,突然听到一串清亮的笑声,抬头一看,远方屋顶上三个小男孩隔了几条街正向我挥手打招呼呢。我苦笑着回礼,没想到两分钟以后,他们像会遁地之术的土行孙一样,突然在我的眼前冒了出来,叫着“terrasse,terrasse”。我知道terrasse在这个小城里就意味着高处的观景台,是各个游客都要到此一游的地方,这几个小孩显然看出了我的窘迫,意识到这是个赚零花钱的好机会,岂肯放过。

他们带着我在小街巷里穿行,很礼貌地等我东瞧西瞧拍照片,还友好地从裤兜里掏出蜜饯小枣子给我吃——很甜,实际上是太甜了。他们甚至把我引到路边一个小小的墓地,让我扒着铁门往里看,示意我说:“拍照没关系!”

小城以白色为主,但是岁月风雨的侵蚀下,粉墙上印记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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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他们走了一阵,就到了观景台。从这里看出去,Moulay占据了整个小山头,柔和的山丘上密密麻麻都是白色的小房子,而半山腰上绿顶子的宏伟建筑当然是圣人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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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三个男孩里较大的一个替我照相,看到两个小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于是张开双臂:“过来,我们一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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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山上下来,我又让他们带我去看传说里摩洛哥“独一无二”的圆柱形宣礼塔。小男孩基本不说英文,我翻着书点给他们看,才知道我的意图。这个宣礼塔建于1939年,通体贴着马赛克,绿地子上拼出白色阿拉伯文,很别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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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宣礼塔,我给了小男孩一人五块钱,他们雀跃着跑开了。我自己沿着马路往下走,突然在街边看到一个有趣的作坊,作坊正中两个大石轮装在一根转轴上,在一个圆形的大凹槽里转个不停。我凑近去看,却被门口一位老人挡住,他依依呀呀地边说边比划,先是指指双眼,点点头,又指指我胸前的照相机,摆手,显然是说:“看看可以,照相不行!”我连忙点头表示同意。原来这里是个榨橄榄油的小工厂,地上堆积如山的小橄榄,有紫有青,从凹槽一头倒下去,被石轮碾碎,与残渣分离后,橄榄油就从凹槽底部流出来。

机器边站着三四个年轻男人,很和善地对我笑笑,任我到处乱看。某一刻,其中一人突然向我又比又画,我颇为迷茫地看着他,他着急地指指门口,回头一看,原来那位不让我照相的老者正在打瞌睡!这位工人大哥又连连做出拍照的手势,我恍然大悟:他们巴不得我照相呢!刚才心里一定正埋怨老脑筋的大爷。虽然黑乎乎的房间里拍不出什么好片,我还是按了几张,工人大哥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一个更年轻一点的走到我身边,一定要让我尝尝橄榄油的味道,我于是伸出食指,在一个脏兮兮的大碗里蘸了蘸,放在口中吮了一口——虽然我根本不识货,却还是很识相地做惊喜状竖起大拇指。

从橄榄油作坊出来,在街边吃了一盘烤串,回旅馆换下厚衣服,摸出两个小橘子带在包里,就出门步行去五公里外的Volubilis遗址。午后阳光正好,不冷不热,信步走出去,心里笃定无疑:这将是个完美的下午。

December 26,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九 · 迷宫菲兹)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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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睡到快九点才起,下楼吃早饭,整个旅馆里显然只有我一个客人。看我起身,彬彬有礼的小哥赶紧让人端上丰盛的早饭:一枚白水煮蛋、一个松软香脆的牛角面包、茶、咖啡、橙汁。我边吃边靠在昏暗的台灯边上看地图,盘算今天要去哪里。

菲兹最著名的就是老城里迷宫一般的市场区,里面散落着几处著名的景点。我想反正有一整天的时间,随便走走看看,应该不会太匆忙。吃过饭,小哥带我出门,指好道路,转身回旅馆之后,我就发现自己独自站在菲兹闹哄哄乱糟糟的街头了。这里还能通车,出租、公交、摩托、自行车挤成一团,行人穿插其中,一面眼疾脚快地过马路,一面还不忘向我挥手致意:“嗨,日本人?韩国人?撒有拉拉?中国人?你好?!”

街对面是颇有层次的白墙、花窗以及一层层的楼顶。楼顶上晒着衣服,花花绿绿如万国旗帜飘扬。转过街角,眼前出现层层叠叠的民居,大大小小不规整的四方型盒子,交叉摞上去,嵌着小小的窗子。盒子顶部上装着数不清的电视卫星天线,一只只灰色碟子的后面,陈旧泛黄的白砖墙上面,钻出清真寺细细尖尖的塔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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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马路很快走到Bab Rcif——Bab是大门的意思,这三座并肩而立的拱门之后就是错综盘杂的菲兹老城。不通汽车、只过毛驴,是“世界上最大的步行城区”。在现代化步履匆匆的今天,这片城区如同奇迹般依然保持了中世纪时代伊斯兰市集的特色,到如今依然有十五万人在其中起居生活、每日与毛驴和手拉车一道穿行在迷宫般狭窄扭曲的街巷里,而外来游客一进入其中就似乎进入了一所巨大的迷宫,各种感官深陷其中,从手脚到精神都难以脱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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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Bab Ricf一头扎入老城区。像许多市场一样,这里按照商品类型自然划分成片,Bab Rcif附近都是卖”银器”(silverware)的,实际上当然只是各种金属器皿,并不是什么贵金属。狭窄小街两面都是门脸小小的铺面,如果沿着更窄的小巷往铺面后面走,就能达到后院,后院都是手工作坊,黑洞洞的屋里成群的手工艺人制板、压花,叮叮当当地把金属皮敲成型——有的是简简单单的茶壶,有的是硕大的托盘,还有更加复杂的金属吊灯,每个灯罩上都是镂空的花纹,是用压花机做出来的,几乎全是手工,简单粗糙里有质朴的美感。院子里有井,提水出来就能用,也有喝的,井边长着青苔,井上盖着盖子。走进这样的院子,由不得你不想想,是不是几百上千年前这里就是如此,时间在此像游人一样走不出菲兹的迷宫,只好在一个个后院里低空徘徊,沿着曲折盘旋的街角毫无头绪地兜圈子,来来去去,裹足不前。

在这片街区穿行,少去很多纠缠与烦恼。如果与当地人目光相接,他们大多是老实相地对你笑笑,即刻低下头去做手里的活路,好奇一点的也不过是用法语打声招呼——大约因为这里的东西都尺寸较大,而且又是当地人日常用的,不属于旅游纪念品,做买卖的小贩一看到我就不觉得像潜在顾客,故而没什么人向我努力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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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兹老城穿行,很快就会让人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我像打电脑游戏走迷宫一样,本着“逢路右转”的规则妄想以穷举法走遍这里的大街小道,但一个拐角通向更多拐角,一条小街引出无穷小街,而每个拐角与每条小街都长得似是而非,着实令人迷惑。我最初自恃识路能力强,不信邪,强迫自己在大脑里不断重复回忆刚才走过的路,可是没过多久就内存满溢,所有方向感轰然倒塌。不过我很快发现,迷路并不可怕,要诀是你不需要想着自己在哪里、要去何方,只需要完全随机、不带任何目的性地乱逛,某一刻总会豁然开朗,发现自己猛然出现在某个地标前面。我就无数次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Bab Rcif,赶紧调整方向,另挑一条路走下去。这样的游逛里充满惊喜,譬如又一次回到大门,正发呆,忽听得一声快活的尖叫,抬头一看,韩国妹妹从半个广场外的地方冲过来跟我拥抱。她气色好很多,化了淡妆,美丽的眼线勾勒出大大的眼睛,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她又说又笑,塞给我一只小橘子,又约好傍晚去北山看日落,才依依不舍地走开。

我跨过看不见流水的小河,向每个对我打招呼的人礼貌地微笑,在高高低低的街道上忽上忽下,站在墙角看乞讨的老人坐在清真寺的大门外和路人聊天,让过骑楼下走来衣袂飘飘的摩洛哥妇女,有时候因为路边理发店传来动听的伊斯兰音乐而长久驻足,直到别人过来问询才抱歉地微笑走开。我也经过了著名的大染缸——菲兹城里制作处理皮革制品的地方,但这里因为是游客常来的地方,周围的人一下子变得过于热情,让我陡然觉得不适,而且我似乎害怕参观皮革作坊打断我这种随心所欲的游玩方式,竟然三过其门而不入。直到最后,也没有留下一张大染缸的照片——如果撒哈拉里斯洛文尼亚人的话对我确实起了作用,那就是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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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兹老城里,毛驴仍然是主要交通工具,用当地人的话说,是“菲兹城里的出租车”。毛驴驮货、也驮人,个子小小的,看起来就是吃苦耐劳逆来顺受的样子,一声不吭地穿过歪歪扭扭地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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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的地方,是菜市场。也许是因为从小住在郊区,父母工作的学校后面的水泥路两边,每天都有周围农民担了蔬菜水果肉类来卖,那里色彩绚烂、气味生动、声音鲜活,让人流连忘返。几乎每去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城市,我都喜欢在当地人的菜市场里逛逛,好像重新接了地气,童年的记忆全都涌现上来。

菲兹的菜市场就在Bab Rcif边的高墙后边,弯弯曲曲地沿着清真寺与民居之间的缝隙延展,街道非常狭窄,短短一片塑料布就能遮住天空,白的红的蓝的,像是万国旗挂在天上。这一溜先是肉店——案板上摆着牛羊的各种部位,鲜红嫩粉的肉、心、肝、蹄。然后是蔬菜水果,金黄的柿子橘子,红色带藤的西红柿,深绿的黄瓜,紫黑的茄子,掐的出水的芹菜、弯弯扭扭的青椒、美丽的水红色小萝卜带着翠绿的秧,一捆捆的薄荷叶堆在墙边上,显然是泡茶喝的。我本来最怕背东西,但光看着这么多蔬菜水果就兴高彩烈起来,忍不住买了一小袋桔子,七只三毛钱,简直便宜得不像话。剥一个来吃,酸酸甜甜,非常有橘子的味道。

再往前走就到了熟食摊点,颜色鲜艳的咸菜一筐筐一盆盆地装着,可以辨认出辣椒、白萝卜、胡萝卜、灯笼椒和橄榄。还有蜜饯摊,各种枣子无花果和其他果子的蜜饯数不胜数。另外就是卖烙饼的,硕大的饼炕得表面黄黄的,是死面饼。有些小店里在做一种奇异的饼,不像是面粉的,倒像是面筋,薄薄地蒙在一个人头大的大铁疙瘩上——也许是烫的,等加热好了、干了,由做饼姑娘麻利地揭下来扔在篮子里,不知道怎么个吃法。也有炸小鱼的、卖切糕的——也是各种干果加蜂蜜和面粉一层层码在一起,看着就异常敦实,似乎很费牙口的,让我看了就隐隐觉得槽牙发痛,实在没有欲望去吃它。想想很有意思,摩洛哥地处西北非,几乎是整个穆斯林世界的最西边,吃的东西居然和穆斯林世界东边的也差不多,着切糕大概是他们的真传统。

最神奇的是卖蜗牛的,一筐一筐都是活的,爬得筐边上到处都是。这种蜗牛生得颇为美貌,黑白相间的壳,淡灰的皮肤,两个触角翘得高高的。真可惜摩洛哥的煮蜗牛不好吃,我一路都思忖着:要是做成香辣田螺的味道该有多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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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我终于有点饿了,看看时间,居然已近两点。我出门前听说老城西边“蓝色大门”附近有许多饭店,想走过去看看。这下我可碰到了大问题——要迷路虽然不容易,要找寻某个特定目的地却相当困难。我在街巷里绕来绕去,屡次又回到原点,问了好几个人也毫无收获。终于有好心人带我走了一程,把我送上正路,才算找对地方,坐下简单吃了一盘烤肉,当做午饭。

我出门前穿得单薄,可是菲兹下午却慢慢变凉了。我畏畏缩缩地出了老城,沿着大马路往前走,想去过去的犹太人老区看一眼。不想那里早都变成另一个集市,毫无特色可言,只有当街几座有着阳台、阁楼与落地门的老屋与高墙小窗的伊斯兰建筑形成鲜明对比。我还想寻找一处犹太人墓地,也遍寻不得。我越走越冷,甚至放弃漫无边际的游荡,靠着僻院高墙晒起了太阳,自觉非常像一路上所见的那些摩洛哥人——因贪恋最后的阳光稀薄的热度,在墙角长坐不起,只可惜手头没有那一杯薄荷茶。终于眼看日头已经很低低,想起要去北山看落日,赶快往回走。路上又问了许多人,包括守皇城的小兵,一个个都很和气,可惜不会说英文,就着法语又比又画,手按在腰里的枪托上,不像是防御,好像是很着急,生怕我听不明白。

虽然和韩国妹妹说好,但到了北山,才发现这是好大一片地方,要找人根本不可能。而且我到山头时已经晚了,夕阳最后的一缕金光抹在最高的宣礼塔上,城中万千人家的粉墙都黯淡下来。北山上有Merenids王朝留下来的坟墓遗迹,虽然已经残破不堪,却因其占据山头制高点而显得格外雄伟。夕阳最后的暖光照在遗址上,是一种令人难忘的金红色。

许多当地人在此处看落日,大点的孩子到处奔跑,年幼的孩子由祖母或母亲牵着手,甚至有一对对谈恋爱的年轻恋人,别的穆斯林国家不大会看到的情景,在摩洛哥倒是常见。恋人们手拉着手,男孩女孩都穿得时髦,僻静的地方甚至有人偷偷地接吻。我瞥了一眼,赶忙转开眼光,似乎怕人家不好意思,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但是也有不那么和谐的音符,菲兹厚重的城墙外,好几个男人旁若无人地转过身去小解,背后车流穿梭游人如织,他们竟然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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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我也决定回旅馆。沿着狭窄的小巷一口气走到住地,在街边要了两串烤肉——烤的羊肝,还穿插着羊油,非常香。等待时,一个中年男人走到烧烤摊前,跟烧烤小哥比比画画地不知说什么,还指了我几下。我饥寒交迫,不由得警惕地想:难道他是告诉小哥他先来,要先烤他的串?没想到,小哥又抓起一串羊肝,一面对我笑,一面指指那位大叔,一面烤上。电光火石的刹那,我突然明白了,那个人一定是在告诉小哥:给那个亚洲女孩再添一串,算我的!菲兹人质朴热忱的好意,让我莫名感动。

除了串,还喝了一碗热乎乎地摩洛哥汤,好像是豆子和西红柿一起熬的,非常美味。

吃饱喝足,回到旅馆,开了暖气,钻入被窝,就着笔记本看照片。我在菲兹逛了一整天,没有去任何著名的景点,但夜里一张张平常的照片翻过去,忆起白日的一些琐细片段,心里觉得格外快乐。

December 20,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八 · 绕过雪山到菲兹)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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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撒哈拉出来,我的下一站是位于摩洛哥北部的城市Fez。事先已经问好,除了我以外,中国女孩和韩国女孩也要去Fez,所以我们让司机把我们放在附近小城Rissani,打算坐公车或包车去Fez。临走时,大半车的人都下来向我们道别,虽然只是旅途里短暂的萍水相逢,此后想来也不会再见,但与他们一一握手,听他们祝我们好运、享受接下来的旅程,心里还是暖暖的。

司机跟一个当地人嘀咕了两句,跑过来跟我们说:今天没有公车去Fez,山里下大雪,都停开了!我们半信半疑地跑到车站一看,果然空空荡荡。中国女孩因为要独自旅游两个月,行李非常沉重,我和韩国妹妹让她坐在车站外面等候,前去找出租车。没走两步,被两个日本女孩叫住,她们昨天在路边一家旅行社定了去Fez的车,问我们要不要同去,我们当然求之不得。谁知道左等右等只见一辆空车停在路边,司机不见踪影,旅行社里两人,一位中年大叔与一位年轻姑娘,大叔说出去催司机快来,只剩下语言不通的姑娘对着我们无奈地笑。我们仨最开始还不以为意,等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有动静,饶是“发展中国家节奏慢”,也觉得不对头。

我们在附近几个街口逛了一圈,果然听说是暴雪封路,公车停开,所以出租司机们都不肯不降价,因为要走另一条绕远的路,平时800DH就能包到的车,现在人人都咬定2000,并且毫无松动的意思。我们看了一阵,日本女孩也背着大包过来——她们也觉得不对头。可是她们不肯跟我们坐出租去Fez,却和另外两个半路碰上的西班牙男生拼车去附近的另一个小城,想看看那里有没有去Fez的车。我们游说她们半天,也不肯听,终于走了。最后折腾一大圈,已近午时,还是只剩下我们三人。路边有辆标着金色Sahara标志的SUV早就盯上我们了,问了好几次“2000走不走”,但是拒不肯降价,我们商量一阵,觉得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辆车起码看起来比旧兮兮的出租车强,谁知道下雪的山里是什么情况,同样的价格,当然还是找辆好车放心。于是和说好2000块,到Fez,而且要送每个人到旅馆。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当地人,上车后先回城里父母家拿了行李——他本来就要去卡萨布兰卡机场接顾客,搭我们去Fez也算是额外收入。司机不算健谈,大约是语言不太通,但是非常热爱热闹的音乐,而且种类极杂,收藏从抒情的阿拉伯歌曲到rap,涵盖古今东西。我们在欢快嘈杂的音乐声里离开Rissani,穿过莽莽黄沙,向北而去。

起先的一段都是沙漠,艳阳高照,我们在小城Errachidia稍作停留,就进了山。这里有个美丽的大水库,红色山壁环绕之下,湖里是碧绿的水,非常动人。山路沿河行走一段,河谷里自然又是看不完的绿洲与田野,这当然是人造奇迹,与贫瘠的山脊形成鲜明对比。再往上走,车就开进云雾里,把晴朗的蓝天遮住,并且很快就开始飘起零星小雪。山顶上蒙着薄薄一层雪粒,但凡平缓一点的地方都有人家,经常能看到白色黑色的羊群散在山坡上,树的叶子变了色,是山里的深秋初冬。

过山口时,司机停下加油,我在附近照了几张照片。这里风很大,气温又低,司机从加油站出来就脱了夹克,换上了尖帽长袍,我一错眼简直没认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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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片山,前方是辽阔的一片山谷,红色起伏的浅山头上低低地压着云层,太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光柱一般照亮山丘与平原,每一帧都是明信片里的景色。车速很快,山路又弯,我一面贪婪地看这美景,一面不免遗憾不能拍照留念,直到想起斯洛文尼亚人父亲的话,才觉得稍稍释然,并且不免嘲笑自己的执念。

山谷的前方又是山,司机走了一阵掉头,跟我们说前方果然封路了。这次他沿着山谷之间的一条乡村土路往东开,路很窄,有对面车辆经过时大家都需要各让三分才能通行。阳光从背后射过来,前方是黑云压顶,岩石的颜色是红色的,实在像极了大峡谷或者犹他红土地上的风景。所不同的是,这里时常能经过当地人的村庄,这里比我之前经过的任何一片地方都要穷,连清真寺宣礼塔的外墙都不再有漆,大多数房子都是土胚房,低矮破败。但是村庄与村庄之间经常会有一片空地,空地边竖着不带球网的足球门。没见到一个孩子踢球,两个白白的方框在荒漠里相对而立,无比寂寥,又带有几分荒诞的庄严。

这段路大概走了有一个多钟头,我偶尔和中国女孩聊天,大多数时候却都在发呆看窗外的景色,心里反反复复问自己的问题,不外乎又是“为什么要旅游”。这问题每隔一阵就要浮现一次,早都是旧相识,虽然明知道与自己对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还是忍不住要从各个方向梳理一番。确实,这么走马观花短短一周的行程,加上语言不通,根本不可能对一个地方有任何深入的认识与了解,那么,浮光掠影的意义又在哪里?如果说追求那种新鲜与兴奋的感觉,似乎是越来越难以寻求了。在撒哈拉里,我曾不停设想,如果这是2007年感恩节那个第一次独自出门的我,该激动成什么样呢——当时只是从车窗外飞速地看一眼媚绿色的加勒比海,我都惊奇得差点把眼珠子粘在玻璃窗上。还有,第一次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度旅行,靠肢体语言尝试沟通、问路,甚至操着破碎的英文和当地人坐在街边喝啤酒聊天,那种欣喜与满足,简直无法形容,能从对方话里捕捉一点半点的信息,都觉得一万分的有趣。想起“当年”的一切,就怎么也忍不住要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那时的自己,又混合着心情复杂的羡慕:这些年来走过的地方越广,见识越长,知道的东西越多,也就丧失了那种轻而易举就能得来的欢乐。当然,我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某一刻,我靠在玻璃窗上,带一点惆怅的想,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呢?包括职业道路,进入新领域时像个闯进糖果店的小孩子,现在也生出老夫老妻的熟稔,再相处下去虽然还不至于相看生厌,但那种热恋里一切都令人放电的感觉,是很难再回来了。

换个角度想想,也许本来就不该仅仅追求放电的欢愉呢——尤其是在追求不到的时候。旅游里有很多短暂但是让人回味时刻,哪怕并不那么令人心神激荡。譬如衣衫单薄地站在马拉喀什广场上,夜风吹来,满脑子想着要找一杯热热的薄荷茶渥手,一抬头却看到月盘破空而出;又譬如清晨从Dadès Valley蜿蜒而出,阳光斜斜地从东面照过来,整个村庄在眼皮下苏醒过来,炊烟从黄叶后冉冉升起;再或者在沙漠里,半夜蹲在床边和韩国妹妹靠iphone翻译聊天,打开地图来介绍自己的家乡,听她说她的土耳其男朋友,看她掰着手指头说希望六年后能开一家甜品店——她要去土耳其和印度念书,学习当地烹饪饮食,真是令人赞叹的志向;又或者,根本就什么都不看、不说,像此刻一样,听着耳机里老掉牙的歌曲,闭着眼睛靠在玻璃上,放任思维与情绪信马由缰地乱跑,不评判、不辩解、不遮掩、不矫饰、不伪装自己找到答案。而这个时刻,恰好出现在旅途里,也许也就是旅行的意义之一了。

是的,既然没有厌倦疲劳,就总会上路的。

而且,这次的旅行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天色渐暗,我们的司机再次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路上放了几个路障,有人在一边守着,司机下车问询,回来告诉我们,这条路也封了。问他能怎么办,他指着地图上另一条路说:只能绕到这里。我看那条路,简直倒抽一口凉气,绕出去足有两三倍的距离,但是确实是贴着山脚走,能把雪山都绕过去。司机还怕我们不信,以为他故意说假话,硬生生拦下一辆过路车,让那辆车里的人跟我们讲清情况。那车里是一对美国口音的夫妇,告诉我们前边路面都是雪,他们决定折回,也打算去走那条绕远的路。我问司机走新的路要多久,他说需要八个小时,我看看表,已经下午四点,这一下得半夜才能到Fez了。

司机和他老板通了一阵话,说要再找我们要500 DH,因为“最开始说的绕路没有计划这么远的”,我们讲了一会儿价,也只划到了450,我们想着大老远到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加这点钱也算不多,还是少费唇舌,尽早启程赶到Fez要紧,就答应下来,催他赶快上路。

晚饭在附近小镇吃了烤羊肉,夹着馍吃,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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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一路狂奔,路北边连绵不断的雪山慢慢隐退在夜色里。从车窗往外看,天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星辰。大概七点钟,我们就到了路口的城市Guercif,司机得意洋洋地说:“九点就能到Fez了!”

果然,九点刚过,我们就到达Fez的蓝色大门外。韩国妹妹要求坐出租去她事先看好的旅馆,第一个下车。我们和她一一拥抱道别,祝她好运,那时心里有点依依不舍的亲切感,真是实打实的。接下来就轮到我下车,司机跟我落脚的旅馆主人通过电话,到了地方,两个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已经在街口等待,见到我就迎上来接过行李,带我沿着狭窄的街巷走到旅馆。一进门就相当惊艳,既干净又漂亮的大厅,沿墙是传统的伊斯兰水池,沙发上放着金线绣枕。一进门,年轻小哥就彬彬有礼地请我坐下,又让人端上茶,才拿了我的护照去登记。我翻看茶几上的相册,都是该旅馆翻修时的照片,一砖一瓦一墙一石都记录在里面,显然是倾注了主人的极大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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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订的是最便宜的单间,而且只订了一夜,但我问小哥明晚是否也有空房,小哥找了一阵,说唯一连续两夜都空的房间只有一间,是个颇为宽敞的套间。我问他价格如何,他一再保证“不要担心,你订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遂放心住下。

这漫长的一天凌晨四点就起,到半夜终于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根里的沙子都冲掉,陷入温暖的被窝,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December 17,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七 · 撒哈拉)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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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很多游客来说,来摩洛哥旅游的重头戏,都是骑骆驼进撒哈拉。这片地球上最大的非寒带沙漠如此辽阔,哪怕只是去它的一角短暂住上一夜,看一次日出日落,也足以吸引许多人不远万里而来。

我们在一望无际的荒漠公路上奔驰,周围的景色实在让人昏昏欲睡,耳畔的歌声越来越辽远,我终于陷入沉睡。醒来的时候窗外出现矮矮的沙丘,已经是沙漠边的小城Rissani近郊。我们在小城稍作停留,司机让大家下车买水。我站在停车的路边打量周围,这时正是下午,许多年轻的男女学生背着书包从街道上走来。这里显然比别处更为保守一些,街上几乎没有不戴头巾的女孩子,不时有穿黑色长袍、只露两只眼睛的女子从墙角走过。上点年纪的男性多穿berber长袍,白色底子,棕灰色条纹,蓄须,缠头巾,面上都是风沙刻蚀的皱纹。

不过一支烟的功夫,司机就招呼大家上车走人。离开Rissani不久,天边就出现一线淡粉色的沙丘,细细矮矮的一条,点缀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我们从公路拐上一条碎石路,在旷野里一路狂奔,沙丘离得越来越近,沙丘脚下的地面上又冒出来一片小小城市,应该是Merzouga。正以为那是我们的目的地,车却转向往北,沿着与沙山平行的方向狂奔。路上经过一个又一个旅店、民居、以及歇脚的驼队,许多次我们都以为“那一群一定是我们的骆驼了!”结果车子完全不做停留,又继续向前。太阳在天边跌得越来越低,我抓住扶手,眼珠子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心里不住地哀声叹气:“日落大概是看不到了。”

终于到了这片荒漠里最远处的旅馆,Hotel Yasmina,司机在院子里停好车,两位当地导游围上来,让大家“收拾收拾今夜要用的东西,立刻骑骆驼出发。”我事先没有做足功课,并不知道今天晚上要将大多数行李留在车上,所以并没有带多余背包装随身物品,只有一只小挎包,放上水和相机就满满当当。而且此时太阳的脸蛋已经贴在地平线上,我哪有时间整理东西,举着相机就往外跑。身后导游叫我:“往哪儿跑?还不敢快收拾行李!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我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我不用收拾行李!随时可以出发!”——就一个晚上,不换衣服又不会死人!不照落日搞不好可会后悔一辈子。

其实今天的落日并不美,因为起了风,天边都是黄沙,太阳像是埋在烟雾里,也就无法看到红色夕照给染亮沙丘弧线的景致。但是夕阳下的大片沙山起伏有致,极目所见黄沙空茫而开阔,我刚迈出旅馆,就好像一步踏进想象中唐人的塞外诗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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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太阳消失在沙丘背后,我也回去准备出发。导游将我们带到后院,沙丘下停着十来只骆驼,都跪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骆驼背后有一片帐篷,大概是提供给游客就近感受沙漠露营的地方。导游指挥大家骑上骆驼,第一个被赶上去的是法国男生,他先爬到骆驼背上,抓紧鞍上安装的一只T型把柄,导游一声吆喝,骆驼应声而起,背上法国人立刻被抬升两米多高,吓得他又笑又叫。我是第二个骑上骆驼的,似乎也没有想象里的那样可怕。只不过,我的骆驼非常不老实,一路上总是试图脱离队伍,还极没有耐心地往前蹭,把整个脑袋都贴在了前面的法国女生腿边。法国女生好奇地抚摸骆驼脑袋,我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默默地想:大姐别摸了!你把它摸不高兴了,倒霉的可是我!还好她并未惹毛骆驼脾气,我一路上除去应有的颠簸,并没有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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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营地在沙丘深处,导游介绍说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骑上骆驼出发后不久天就黑下来,大家最初的兴奋渐渐平息下来,整个队伍变得极其安静。我坐在骆驼背上,感受骆驼下坡与上坡时的步伐,看前边的意大利男人点起一支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暗暗。临走前,我曾经看到某些游记经历中写道,去撒哈拉沙漠露营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好,因为许多营地就建在公路边上、无数张帐篷紧靠在一起,完全没有那种属于撒哈拉的、与世隔绝的感觉。可是我们如此幸运,从沙漠尽头出发,向沙漠腹地走去,连绵不绝的沙丘充满视野,这支驼队似乎是天地间唯一活动的东西,我屏息静气,想聆听自己和骆驼的呼吸,可是耳畔只传来持续而固执的风声。渐渐天色由灰色转为墨蓝色,面前沙丘顶上出现第一颗星星。我拉着手柄,将身子极力向后仰,仰面看天幕上星辰如夜晚城市的灯火一般一颗颗亮起来。不知何时,队伍前边的中国女孩掏出录音笔,自顾自地絮语,她轻柔的语句顺着风声零零碎碎地传到我耳朵里,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母语的音调才能激起的熟稔亲切的感觉,在这异国他乡、天荒地远的沙漠中,让心脏在胸膛里一阵阵发涨。

走了很久,直到整个天穹都变成黑色的幕布,银河如烟雾一般飘在头顶正上方,我们转过一座巨大的沙丘,身畔出现半人多高的草丛,沙丘下模模糊糊的是帐篷的黑影,今夜宿营的地方终于到了。

导游指挥我们下了骆驼,我叉着两腿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从营地正门进了院子。这种给游客住的帐篷,几乎是半永久式的居所,两进的院子,外间是守门人的小屋、盥洗室(!)与餐厅,里间是卧室。每间卧室里都在地下摆着厚厚的床垫,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脚摞着叠好的厚毯。因为有电池,所以屋顶上还悬着电灯。我不曾想到沙漠营地居然有这样的居住条件,简直受宠若惊。

晚饭时分,大家都在餐厅里聚齐,领头导游是个非常活跃的年轻男孩子,卷发薄唇,长相帅气,会说好几种语言,几乎我们无论谁报上自己的国家来历,他都能说上两句,包括你好谢谢。后来中国女孩告诉我,她和导游聊天,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念过书,家在沙漠深处,兄弟姐妹八个,有机会上学的只有一人。他年纪轻轻就出来带骆驼团挣钱,和游客学习各种语言,细心观察这些外来人的举止行为,也希望有一天能去远方见识世面。我感叹地想,我们这些闲人的到来,大约永远地改变了这些沙漠居民的生活,这位导游已经与父辈大不一样,而他的后代,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经历——虽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都是相当遥远的事情,因为“要挣够钱才能娶老婆”。

晚饭又是摩洛哥传统名菜tangine,无非是蔬菜烧鸡肉,放在一个带尖帽子的圆托盘里送上来。导游还挤眉弄眼地跟我们开玩笑:“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肉?骆驼肉!就是你今天骑的那匹!明天一大早,你们都得腿儿着出去!”饭后他们表演音乐,乐器是鼓,以及一种类似于钹的金属敲击乐器,歌谣唱了一首又一首,节奏强烈,非常动听。唱到得意时把脚上的鞋都蹬掉,光着脚丫,席地而坐,击鼓敲钹,快乐极了。可惜帐篷里面暗,只留下非常不清楚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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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每个人都被拉上去唱“你们国家的歌”,个中翘楚要算越南人,上去一面敲鼓一面高唱胡志明之歌,情绪比声音更高昂。最后上台的是韩国妹妹,她因为英语不够好,一直非常安静,没想到居然从iphone里调出神曲江南style,一边捂着脸一边唱,意大利秃头男人立即扔了烟头跑到场地中央,抱着帐篷杆伸腿抚胸,大跳钢管舞,大家都乐疯了,一个个笑倒在地。

饭后导游问大家要不要去爬帐篷后面的大沙丘,颇有六七个人跟了上来。我以前在加州爬过沙丘,知道不是简单的事,一开始就手足并用,妄图节省力气——沙因为不能踩实,比爬雪坡更累,我上两米滑一米,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但就是这样,我还算这几个人里爬得快的,和越南人和斯洛文尼亚的英国人冲在队伍最前面,我们三人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话,一面拼命向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腰:往下看其他人都缩成黑影,墨西哥情侣干脆回去了。我整理呼吸,继续向上,终于爬到沙山的山脊上,虽然还不是最高点,总算是能歇口气了。我坐在沙里,看半山腰有人生了一堆火——后来知道是导游带着中国女孩弄的——跳动的橘色火苗衬在无边夜色里,简直让人失去言语。

在山脊上坐着,背后有风吹过来,夹着沙子打在我的羽绒外套上。我一安静下来,就觉得这声音一刻不停,让人想象这无穷无尽的细小沙粒在亘古的时光里穿越山川、河流、荒漠、此刻刺穿我身前身后的茫茫夜色,前赴后继、破空而来,似乎要把我埋在此处——事实上如果我坐得足够久,这件事情对于这片沙漠来说,真是轻而易举、丝毫不值一提。直到今日,想到撒哈拉,似乎耳边还能听到那种细碎、单调、但近乎永恒的沙沙声。

今天离月圆不远,此时正是月升的时候,明亮的月盘挂在天上,银河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最亮的星星嵌在头顶邃蓝的夜空里。我坐在离大家不远不近的地方,能听到风中摇来一行半行语句,却又没有加入谈话的压力。我曾经想过,在撒哈拉沙漠的夜空下,我会想些什么,实际上此刻心中空空如也,零碎琐细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又消失掉,其中有工作、有生活、有只鳞片爪的思考,也有淡淡的喜悦情绪,似乎与日常生活里某个安宁的瞬间并没有什么两样——只除了远处的沙丘在月色下蔓延,无边无际。看得久了,蓦然想起三毛书里形容沙丘像女人的胴体,突然觉得这一起一伏都有了生命,是大地深沉柔和的呼吸。

夜深了,我从沙丘上下来,和同屋韩国妹妹聊了会儿天,过了午夜就睡觉——明天五点就要起床。迷糊里觉得中国女孩好像回来了,清晨起来却看到她的床铺根本没有动过。我吓了一跳,以为她一夜未归,赶快按到营地外面,碰到导游,问他Jenny在哪儿。他打了个大呵欠,指指外面:“跟骆驼在一块儿呢!”我跑出去一看,原来她支着三脚架正在照夜晚的星辰,看到我,兴奋地告诉我她终于调好了相机设置,照到星星了!我找她借三脚架也按了几张,但是没有一张能看的……

终于等到大家聚齐出发,骆驼走出沙丘,我突然看见斯洛文尼亚的英国人没有骑骆驼,在地上走,大为好奇:“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骑骆驼了?”他解释说自己脊柱有伤,昨天也是跟驼队走着进来的。我听他这么说,立刻大声叫导游:“嘿,我也要下地走!我也不骑骆驼了!”——骑在骆驼上,颠上颠下,根本无法照相。下地自己走,虽然辛苦一些,可就自由多啦。

日出前,光线不够好,但已经可以看出沙丘偏粉带黄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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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丘里高高低低地走了一阵,前面的驼队停下来,太阳快要出来了,大家都下骆驼等着日出。骆驼在沙丘下乖乖地围成一圈,带我们驼队的导游跪坐在沙丘上,面对东方,面庞被朝阳跃跃欲试的光辉照亮。他穿蓝色长袍,正是传说、文学里常被提起的撒哈拉中的“the Blu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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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前,我和骆驼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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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最美丽的风景在西方。这片沙漠附近有一大片湖泊,有水就有人家,朝阳渐渐抹去黑影,照亮塔顶、院墙,映在湖水中。更远处有荒山,也在日光里渐渐显出轮廓与皴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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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跃出山头,这片沙海似乎在一瞬间改变了模样。许多人骤然失去语言,屏息静气地按动快门,或面对东方、安静地坐在沙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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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沙丘美丽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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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友又骑上骆驼,我和斯洛文尼亚人继续落在后面——越南人果不其然也加入了我们的步行团,一路拿着小相机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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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心目中撒哈拉应该有的样子,金黄的沙丘一个接一个,绵延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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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边走边说,驼队已经消失不见——但是我们不担心,他们会边吃早饭边等我们的。我对斯洛文尼亚人说:“真该谢谢你走路,不然我怎么也想不到可以这么做。”他笑着说:“那你拍够美丽照片了吗?”“拍够怎么可能!我永远也拍不够。”斯洛文尼亚人沉默一会儿,对我说,他的父亲一生走过许多许多地方,却从来没有留下过一张照片,因为他总是说“不要拍照,只需要用心记住。”这句话冷不及防窜入我耳朵里,确实让我心里慢了一拍,暗暗想:拍照当然是好事,但如果太着急拍照,却忘了去感受、体会、经验,是不是也就影响了旅游本身的意义呢?这个念头在后来的几天里一直停留在我脑海中,虽然我不至于因此而不举起相机,但它总是提醒我慢一点、少一点目的性、把旅行的体验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来,不要忘记了出行真正的意义——是去体会感受一个与平时不同的世界,以及我自己。

话虽这么说,一路上还是不停按动快门,太阳渐渐升起来,气温变得灼热,而水边的Yasmina旅馆也越来越近了。这片湖里栖息了不少水鸟——据说还有火烈鸟。但大约是季节不对,我看到的都是小个子黑白两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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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旅馆,坐在栏杆上从鞋里倒出两堆沙子,也形成小小的沙丘。这时回廊另一侧有游客坐在树藤的阴凉下慢慢喝茶、吃早饭、对着无尽的沙丘——够他发一天呆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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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6,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六 · 当地人家)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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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七点来钟起床,就去旅馆餐厅吃早饭。早饭无非是摩洛哥烙饼、面包、咖啡与茶。早饭时与同车一对墨西哥情侣坐在一起聊天,男孩英语非常好,人也特别彬彬有礼,我问他做什么,原来还是学生,学法律,主攻宪法。他想要毕业后去欧洲深造,问我对中国计划生育政策的看法,又感叹墨西哥发展样样抄袭美国,废弃铁路发展公路就是一例。他女朋友也是学生,英文稍逊,坐在一边甜蜜地笑,也不怎么插嘴。同桌另一位是越南人,来摩洛哥开会,顺便到沙漠走一趟。他英文也非常棒,听说我做癌症研究,向我正色问询为什么越南现在癌症患者越来越多——他身边去世亲友里,有一半人都死于癌症。越南人非常喜欢照相,昨天晚上看我在餐厅里用笔记本看照片,专门走过来同我一起看,兴奋地说白天在红土堡照到许多好片,颜色特别棒。

八点钟出发,太阳正从山后爬起来。斯洛文尼亚的英国男人专门跑到车前对司机说,昨天进山口前又一片岩石形态格外奇特,请他到那里稍作停留。这片岩石确实值得一看,虽然我对地质学一窍不通,实在不能判断它是如何形成的。岩壁下一条灰绿色的小河静静地流过来,河边点缀着秋黄的树,被风一吹,齐刷刷地翻起银白色的叶片背面。

水边必然有田地,一直延展到峡谷另一侧的小村脚下。村庄很小,在初升的朝阳里鲜活可亲,村边有废弃的kasbah,高塔只剩下半截,脚下堆满碎石,拖着修长的影子。我对着废墙拍照,越南人走过来,得意地说:“在拍遗址吧?我刚刚也拍了好多!”语气里大有知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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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峡谷,上午十点来钟,驶入一片绿洲,车停在路边,一名当地导游招呼我们下车,说要去参观附近的村庄。公路边是一大片田地,导游引着我们在细细的田埂上往里走,我拉在队伍后面照相。田里种的多是蔬菜与牛羊饲料,细细的溪水从田间流过,有白色的水鸟栖息在水边上,缩头缩脚的,也许在觅食。

田里工作的几乎都是女人,大多包着头巾,只留两个眼睛——是当地传统服饰,也有相当的实际用途,可以抵挡烈日与风沙。妇女不但在田间劳作,而且常常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起下地。我问导游:“我只看到女人在田里,男人呢?”导游大概听到太多“外来世界”的人如此发问,先就开了个玩笑:“男人?男人在家里喝茶抽烟,享受生活呗!”然后敲敲身边房子的墙壁:“房子都是男人搭的啊!这些重活,女人可干不了!”我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在田里工作就不是重活了?带孩子就不辛苦了?导游继续油嘴滑舌地说:“还有啊,你们知道,到了晚上,那个,叽咕叽咕,女人不满意的话,第二天可就没有饭吃了!”颇有几个人哄笑起来,我心里生出一种极度厌恶之情,懒得跟他多说,走到一边。

其实我知道自己本来就不该这样提问——这个问题不公平,明明白白地带着价值判断在里面。平时旅行、或与不同背景的人交往,我总是不断提醒自己少做评判,多体会、多感受、多理解,因为世间极少有绝对的对错善恶,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念都带有自己的生活成长环境中的种种烙印,我既然幸运地拥有受教育、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以及走天下看世界的能力,就更不应该对别的生活与观念任意臧否。何况,一时口快又有什么意义?改变当地人的观念、妇女的权益,本来就不一朝一夕、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何况很多时候,外界的影响所扮演的角色也令人五味杂陈——今年上半年,我曾看过美国伊斯兰学者Akbar Ahmed所著的Journey into Islam这本书,感慨颇多。里面提到三种穆斯林文化,最保守的固然有许多在我们看来落后极端的地方,但他们也保存了许多传统社会里的道德准则,举止行为中颇有令人尊敬之处;相反,受到西方影响较多的人群固然接受了许多新观念新思想,但他们往往并不能体会西方社会与文明中的微妙边界,甚至生出许多误解——譬如许多移民到欧洲的穆斯林,对当地女性进行性骚扰,被法律惩治之后还愤愤不平:“她们穿那么短的裙子,难道不就意味着不在乎和男人随便上床吗?” 旧道德被破坏,新规则又没有被建立起来,充满转型时期无所适从的尴尬与痛苦。就像导游最后那句在我看来很不恰当的笑话,多少也是这种误解与尴尬地体现。我当然不是反对传统社会的现代化进程——话说回来,就算有人反对,也不过是螳臂挡车,成为与历史巨轮搏斗的堂吉诃德而已——但了解这其中的各种层次,总会提醒我不要成为一个“傲慢的外来者”,以为自己生活里的一切规则都是治疗其他文化里落后创伤的灵丹妙药。

这些大道理我都明白,可彼时彼处,这个问题就是破口而出,而那种实打实的厌恶也无法遏制。是的,不管怎样,我确实是一个外来者,而且带有不可救药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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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我们被带到村民家里——不出意外的,四墙挂着各种颜色鲜艳的织毯。男主人给我们每人沏上茶——茶的味道不错,我碰碰日本女孩的手臂,说:“这茶没什么薄荷味,你尝尝。”有人问男主人这茶是哪里来的,男主人大声回答:“中国进口的!”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口喝下去就觉得“这才是茶的味道嘛!”

女主人向我们演示如何用两块表面带着金属小勾子的木板把羊毛刷得柔软,然后搓成线、卷上纺锤、上机织毯。我们把搓羊毛的板子传阅的一圈,每个人都做出痛苦搓毛的姿势拍照留念,算是尽到旅客们到此一游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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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拿来更多地毯铺在地上供大家参观。平心而论,他并没有卖力地推销地毯,大约也是因为知道大多数游客对购物并无太大兴趣。除了一对日本男女以外,我们这队人里没有人询问价格。我和越南人、斯洛文尼亚的英国人早都忍耐不及地跑到门口,一看他把地毯介绍完了,做出“大家自便”的姿势,立刻穿好鞋跑出门去。结果导游又把我们带到附近一家围巾店,让我们在那里等车来接,英国人拒不进店,只在门口抽烟,非常不满地说:“我出钱是去撒哈拉沙漠的,可不是为了让他们给我推销东西的。”我劝他想开点:“没有购物成分的旅游团贵多了,你就当这是省钱必须接受的副产品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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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车来,已经是午时。我们进山里峡谷去吃午饭。我不想浪费时间吃饭,和中国女孩和韩国女孩一起先进峡谷中去走走。峡谷两侧山岩耸立,像刀劈一般。溪水很浅,水边有一家牧民赶着羊群歇脚。羊群里黑羊的居多,也有白色的,还有几头面相憨厚的毛驴,背上驮着的大概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这家人夫妻两个,还有一个儿子。男人穿棕色长袍,蓝色缠头,八字胡须,抱了一捆绿绿的树枝扔在地上给牲口吃。女人弯腰清点东西,不过是编织化肥袋一样的几个白袋子,还有脏兮兮的塑料桶。小男孩小尖下巴,表情机灵,拿着大矿泉水瓶在溪边打水。女人的背上鼓鼓的,也许还背着东西?

他们在此处只做短短停留,很快又吆喝着羊群走远,深入峡谷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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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峡谷内部往上游走了一会儿,溪水就神奇地消失不见,我左右张望一阵也找不到源头在哪里。这里已经完全是荒漠地貌,红棕色裸露的岩石暴露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一群当地人走来,男男女女都有,年轻颇轻,衣着光鲜。男人有的穿白大褂,披长长的黑外套,有的穿牛仔裤夹克衫,相当时髦。女人大多穿长袍——有黑的有红的,还有鲜艳的天蓝色,都戴着头巾。这群鲜亮的人儿陡然出现在贫瘠的山谷里,好像从地底突然冒出来的一样,瞬间空气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些是典型的摩洛哥年轻人:热情、欢乐、对外来者充满好奇心。他们似乎对我们的出现也感到颇有兴趣,争着要和我们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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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峡谷出来,其他游客还在吃午餐。我们三人在路边店买了个15 DH的三明治,小哥用切碎了的青椒西红柿炒鸡蛋,塞到面饼里面,味道相当不错。小店门脸只有巴掌大,后面用苇杆密密实实地搭起一个小房间,墙上挂着年轻国王的照片,地下放着迷你的桌椅,只有一位当地的老人在用餐。

午饭后回头出峡谷,从路边遥望路边小城,棕榈树里杂露出红土城堡的遗址,除了峡谷底部的田野,城外已经完全是寸毛不生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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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东去的路边越来越荒凉,大片的砾石荒地往四方伸展,天边遥不可及的山头盖着云彩的阴影,这景象和美国西南沙漠非常相似,我完全可以想象自己是奔驰在亚利桑拉州的土地上——直到路边时不时出现烈日下身穿长袍的当地男女,伸手摇喊,显然是要搭车——我们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December 13,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五 · 红土城堡)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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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年来,撒哈拉以西都是连接西非与北非的重要贸易交通走廊,盛时商旅如云,驼队络绎不绝,载着糖、盐、黄金与黑奴,辗转穿过沙漠、荒原与山脉,如线串珠般连起点点绿洲,以及绿洲上自成一统的Kasbah。

在阿拉伯语里,Kasbah就是“城堡”的意思,实际上比通常所指的城堡要大,往往是带有军事防守意义的小村镇,依山而建,城里民居密集、街道狭小,城外高筑土墙,便于抵挡入侵者。在摩洛哥旅行,kasbah随处可见,去沙漠这条路上,因为山体都是红土,kasbah也因地制宜,由红土夯实筑成,像是从山坡上天然长出来的。而废弃的kasbah红土墙坍塌破碎,尘归尘,土归土,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自然。可是Aït Benhaddou与众不同,用LP里的话来说,它就像一位“打了肉毒杆菌的好莱坞明星”,因为保养到位,多年风雨之后,容貌依旧。有不少电影都借用此处作为外景,譬如《角斗士》里Maximus被卖为奴隶之后被运往罗马帝国在北非的城市Zucchabar,其实就是在这里拍摄的——我在回程的法航飞机上专门点了角斗士来看,一看到卖艺大哥在红土堡前噗地喷出一团火苗,也来不及计较这是不是阿拉伯年代才有的绝技,先就对背景里的建筑心跳慢了一拍。

Aït Benhaddou方方正正地高耸在Ounila河边,四周长着棕榈树与其他沙漠植物。摩洛哥的沙漠绿洲多种植棕榈树,以前总觉得棕榈树是海边的植物,却没想过它也能在沙漠里大面积种植,还以为加州城市palm spring只不过是现代科技才能营造出来的海市蜃楼,直到这次才知道自己孤陋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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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城中,沿着狭窄的小路在红土屋之间穿行。红土墙表面粗糙,里头混着麦秸一类的谷物,明亮的午后阳光下,到处都是细小的裂纹。我用手摩挲墙壁,心想也就是这里地处沙漠,气候干燥,很少下雨,才会有这种建筑,不然这沙土城堡可经不住雨浇。不过,有的高房格外阔气,墙壁下端都是由大石头砌成的,分给窗户的面积也格外慷慨,也许是有钱人家的住处。

墙上有简单的装饰花纹,虽然与在其他地方所见美轮美奂的穆斯林建筑不同,但那种几何对称的美感,却不免让人觉得同根同气——当然这里地处非洲,除了伊斯兰影响,应该也糅合了非洲本地艺术的成分,而原始艺术里也是多用简单几何图案的。屋檐和墙顶铺着芦苇——他们当地人称为bamboo,但显然只是水边的大型禾本植物,与东亚文化里的竹子不是同一个东西。

现在城里已经几乎不住人,仅有的几家住户都靠卖旅游纪念品为生,墙上挂着鲜艳的织毯和衣服,颇为吸引目光。还有就是摩洛哥无处不有的“土导游”,一进土堡就贴过来:“带你转转,价格很好的,只要50DH!40?35啦,回来回来!”我趁他们骚扰队里的英国人,赶忙从一边溜掉。这些导游大多身穿传统服装,像右上角照片上这位小哥,白长袍、橙色头巾,从高高的墙脊上走来,简直像是从阿拉伯电影里直接裁下来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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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越攀越高,渐渐接近城堡最高处的哨望台。从这里往河对岸看,可以看到今天本地居民的住处,是河滩那边一大片平地上矮矮的楼房。东边High Atlas的雪峰绵延在蓝天之下,近处则可见绿洲上的块块农田,以及另一个小城镇上清真寺的高塔。西面是颜色分明的荒漠土山,红土黄土一层层叠上去,非常像过去在美国西南彩色沙漠里看到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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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下来,路边矮墙上躺着一只白猫,眯眼晒着太阳,非常美貌。摩洛哥是个多猫的国度,奇怪的是周遭环境虽然算不上干净,偏偏这些猫只只都皮光毛顺,悠闲自得地穿过大街小巷,对我们这些外来人正眼也不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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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Aït Benhaddou出来,我们前往四十分钟车程外的Ouarzazate,也就是前一天晚上把我装扮成蒙面黑衣的那位小哥的家乡。司机在这里停车一个半小时,让大家吃饭。可是我下车就和中国女生一起钻进马路对面的Taourirt kasbah,把午饭完全抛在脑后。在上个世纪的前五十年,“帕夏”(pasha,封建主)Thami El Glaoui以马拉喀什为中心,管理整个南部摩洛哥的高山与荒漠,掌控贸易通路,富甲一方。Taourirt kasbah虽然不是Glaoui的行宫,却是同时代的城堡中保存得颇为完整的一座。

Taourirt的主堡颇值一看,与Aït Benhaddou不同,这里室内空间也对外开放,门票20 DH。我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上,在城堡内部穿行,埋头穿过一扇扇低矮的拱门,从一个小屋走进另一个小屋。伊斯兰建筑的窗户总是很小,使得房屋内部都显得格外昏暗。建筑者常用细细的金属条装饰上回旋往复的花纹,或简洁,或繁复,总之是扇扇不同。没有导游,我也不知道这些房屋的作用,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总让我想象那些那些足不出户的妇女——在室内她们不用蒙面或戴上头巾,也许还穿着鲜艳的衣服,这些用美丽窗棂装饰起来的窗口,就是永日居家时她们唯一的与外界相连的通道。从这里可以看到街道、房屋、路边的行人、更高的城堡与更多狭小的窗口。外面的世界里,阳光劈天盖地,景物生动清晰,从城堡里看,这一切都被小小的方形的开口围住,成了一幅幅静默的、不真实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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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房间明显比其他房间高大开阔,窗户也更大,天花板上用细细的线条和鲜艳的色块不厌其烦地画出精美的壁画,墙围装饰着明艳的瓷砖,或是阿拉伯文缠绕在一起书写的装饰性文字——也许是赞美真主的诗篇,又或是《古兰经》里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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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室内出来,门口停着一辆小小的两轮车,也许是拖火炮武器用的?站在门口小广场上仔细看城堡的构造,能根据窗口的位置和大小认出刚才所经过的所有房间。从这里可以仔细欣赏外墙上美丽的花纹,似乎比Aït Benhaddou又更为复杂一些,虽然风格相当一致。城堡的不同部分之间还围着小小的天井,从天井抬头看蓝天,被四墙的折线隔成颜色鲜艳而厚重的一块色斑,屋檐的苇草整齐地勾出均匀的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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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堡外还有一片小小的街巷,也是同样的红土外墙。午后的阳光里人烟稀少,穿长袍的berber人走过街巷,阳光照亮他的尖帽子。这里的清真寺宣礼塔顶上被鹳鸟筑了巢——事实上这样的景象在摩洛哥的小镇上经常见到,我想象这些鹳鸟在每日礼拜时间淡定地聆听着鸟巢下大喇叭的声音,俯视前来朝拜的人群,同时生儿育女,真是相当美妙和谐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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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Taourirt kasbah出来,时间已经不早。我俩都没有吃饭的欲望,去街边小店买了几块饼干零食果腹。5 DH的点心虽然貌不惊人,却颇为香甜,椰香味十足,坐在微风习习的停车场边上边吃边说,同车的丹麦女人也过来聊天,倒也惬意。终于等到其他游客饭毕归来,一同登车前行。

接下来一路上只在玫瑰谷稍作停留。这里春天种植玫瑰,可是眼下是初冬,只有满目黄叶,趁着背后的雪山。夕阳正好,地上灌木草树都拖着长长的影子,空气都显得温柔,可惜玫瑰的香气只供人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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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光线柔和,照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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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天色很快暗下去,山头都染上暮色。我们经过一个个小村庄,当地人三五成群,在墙角或蹲或坐,享受落日最后的热度。男人们喝茶,女人们手头做着活计,各占领地,互不干涉。男孩子带着足球,在街边疯跑,少女结伴而行,风吹起她们的发梢或头巾,炊烟四起,雀鸟成群归巢。我听着歌,悠然看这天光黑尽前、夕阳余晖里的浮生图,很快,一切就沉入夜色。

这天晚上在Dadès Valley落宿,我和中国女生、韩国女生同住一间屋。这里海拔高,极冷且潮,窗外一条小溪,溪边有树,清凌凌的月光照在树梢。LP介绍说这条山谷里到处都是绿洲与红土堡,可是夜色里全都看不到,只见到耸立山壁上冷冷的反光。

夜里中国女生早睡了,韩国女孩就着极其昏暗的灯光写日记,我抱着笔记本缩在床上看照片,不到十点就不支睡去。我的床头正在窗口,夜里觉得寒意不绝如缕地沉淀下来,把身边空气都冻住了,越睡越冷,我只能起身再寻一条毛毯。这天晚上我把羽绒衣贴身盖着,上面还压着两床厚毛毯,而且都对折成双层,重得像棺材板一样,总算勉强抵住严寒,睡了个好觉。

December 10,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四 · 翻山越岭)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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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洛哥的第二天早晨,我在六点来钟醒来,隐隐听到外面传来宣礼塔上呼唤礼拜的声音——这是每日的晨礼,在日出之前举行。我住的家庭旅馆比较僻静,喇叭声音显得辽远而飘渺,在迷糊的清晨听来极不真切,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意识才向潮水一般慢慢涨上来,将头脑渐渐浸润清明。

昨天已经付过旅费,行李也都收拾好,我去找旅馆的女人要水,拿着矿泉水瓶比划了好久她才明白我不是要买瓶装水,只是想要把瓶子装满而已。因为住处离旅行社只有几分钟脚程,背包也不算沉,我没有让他们来车接我。出门时东方既白,街道安静而冷清,晨风吹起几张纸屑,灰色的猫咪悄无声息地转过街角。

很快走到旅行社外,看到一对日本青年男女已经在等待,和他们寒暄两句,来了一位大叔查看我的收据。我问他附近哪里可以吃早饭,他带我去了街边一家店面不小的咖啡馆。我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一张摩洛哥烙饼。烙饼就是一般面饼,用一点薄油炕熟,表面有点焦焦的,淋上蜂蜜,卷起来吃,面皮发韧,略有一点油香,很对胃口。这里的咖啡是酽酽的expresso,加了打起细腻泡沫的奶,很香,而且并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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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路边的小桌边慢慢吃罢早饭,又挪过去和那两个日本人聊天。他们显然是一对情侣,大学还没有毕业,结伴出来旅游。两人各要了一杯热茶,女孩子问我觉得摩洛哥的薄荷茶怎样,我说还好,反问她喜不喜欢,她皱着眉连连摇头。我想日本绿茶那么清淡,而薄荷的味道比较刺激,她肯定是不习惯的。

虽然说好七点出发,我早料到会晚。果然等到差不多快八点,才从各处接齐了人,一辆小面包车坐得满满的——我们车里四名单客,除了我,还有一位中国女孩、一位韩国女孩和一名越南年轻男子。另外的都是男女结对,两对来自日本,剩下的分别是法国人、墨西哥人、意大利人和现居斯洛文尼亚的英国男人与丹麦女人,着实是一辆非常国际化的旅行车。未来几天里,我与同行的这些人相处愉快,但那是后话,此刻我反社交心盛,生怕路上和人寒暄聊天,一上车就率先抢占了门边的单人位子。

面包车驶出马拉喀什,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最开始车里还听得到人低声聊天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大家都起得早,大半车的人都打起瞌睡,甚至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也不能遮住鼾声。我毫无睡意,塞上耳机专心看窗外景色。出城后就是大片农田,山脉就在身边不远处,这里是红土地,可是又密被植物,红红绿绿地镶嵌在一起,非常好看。路边常有berber打扮的人骑驴走过,带着尖尖的帽子,帽檐叠起来,让人想起折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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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出了马拉喀什不久就进入high atlas山区,随着山路攀升,红土慢慢让位给棕褐色的山体,因为高寒,植被也更加稀少,山坡上开始出现薄薄的白雪。公路两侧偶尔见到摆卖山中奇石的小摊点;也有小土屋,卖水和简单食物,屋墙上用白色涂料写着阿拉伯文或法文的标语。我们的司机沿路停下两次让大家休息,趁这机会,我和另外的中国女孩迅速勾搭上,在为彼此拍照留影的同时交换了姓名籍贯工作以及旅游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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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攀越高,稀落的灌木也都消失,只剩下贫瘠山体,但如果仔细看,山坳里总是藏着一片片良田与村庄。正值深秋,田埂边的树木有的叶片变黄,有的已经只剩下枯枝,但田里还是绿油油的,不知道是种的什么庄稼。村庄大多依山而建,一层层的房屋磊上坡去,村里最高、最漂亮、最引人瞩目的建筑总是清真寺的宣礼塔,有的是白色,有的是橘红色,常常有精细的雕花装饰,就是没有,也总会有几扇伊斯兰风格的窗户,不用问,窗户里一定安装着大喇叭。偶尔掠过田野里白色圆顶的小型方盒形建筑,应该是墓园的标志。

穿鲜艳长袍的当地老妇背着大捆的庄稼在路边行走,似乎是玉米杆,也许是收回家当柴火,上午的阳光把她们的脸庞和额边的乱发照得亮亮的。在摩洛哥旅行,我常常被当地少女苗条的身姿与姣好的面容吸引,但上点年级的妇人无不是五短身材,腰臀庞大,完全看不出一丝年轻时的风韵。她们常常拖着好几个孩子,拎着杂物,在街边慢慢地走,或者三五成群坐在墙角闲话家常。我难免想到从小就看熟的俗话“女人最好的光阴就那么短短几年”,虽然自笑多情,却又忍不住感叹。

到了山口,司机停车,让大家下车照相。这里有几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无非是一些小首饰、雕像、五颜六色的瓷器。山高风大,我穿着羽绒衣都被吹得抖抖索索,卖东西的人也并不起劲叫卖,缩着手站在一边观察我们,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从山口看来路,一条公路曲曲折折地上山,远方山与山连接的地方形成荒凉的皱褶,大朵的白云缀在山头,投下硕大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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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中午时分翻过了山,那边又进入红土平原,温度暖和起来,但远方还能看得到雪山——实际上这雪山今天跟了我们一路,一直在视野边缘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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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比马拉喀什更近沙漠,空气里的水分似乎被抽干了,一呼一吸之间都觉得格外干燥。我的嘴唇本来就最爱无事生非,自从进入沙漠地区就开始皴裂渗血,搞得我每次咧嘴大笑都以面孔抽搐结束,不得不勉力做出端庄的样子。

中午时分,我们拐上主路旁的小道,前往红土城堡Aït Benhadd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