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古巴,古巴’

July 17, 2009

古巴,古巴(十一·古巴攻略)

by serenq

因为是一个人的旅行,方方面面都要自己花心思考虑,好在我一向对于玩有关的麻烦都乐在其中,所以从未有过怨言。现在把自己的一些心得写下来,也许有朋友以后去古巴会用得着。

前往古巴

如果你和我一样,身在万恶的米国,可能去古巴旅游最大的障碍,不是西班牙语,不是想象里发展中国家的“脏乱差”,更不是街头暴力,而是美国的封锁。我的第“零”篇古巴游记,就是写的我如何排除万难,争取机票的故事。当然我深知没有几个人会看我无以伦比的唐僧自述,所以简述在此:

因为封锁,除非你是古巴移民(Cuban American),否则你无法从美国直飞古巴。不特如此,几乎任何常用的查票网站(priceline,travelocity, expedia,kayak等等)都不允许查询到古巴的机票,一输入哈瓦那就出现红字警告(估计因为检测到了我的美国IP——翻墙,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公民的专利)。

如果你人在北美,去古巴最好从加拿大和墨西哥飞。我因为身处美墨边境,所以选择了Mexicana从Tijuana到Havana的航班。我个人觉得墨西哥航空公司比较便宜,但是他们对外国信用卡要多收钱(不知道是所有机票都这样,还是只是针对古巴的),所以如果你不像我一样有时间有干劲折腾墨西哥银行账号和信用卡,可能也省不了太多钱。还有,对他们的英语服务不要有太高期待。加拿大的情况我不清楚,就不妄言了,唯一知道的是,很多人从加拿大去古巴。

最后,如果你在美国,也并不是不可以去古巴——从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一个美国公司,叫做Cuba travel USA(http://www.cubatravelusa.com/)专门提供从各处飞古巴的飞机票+旅馆。我也曾调研了他们的网站,看起来很专业,信息也多,从墨西哥的Cancun飞最划算,大约三百块的package,包机票和两晚旅馆住宿。不过你需要自理去Cancun或者其他出发地的机票和当地签证。

再次强调:去古巴玩不需要提前办理古巴签证。古巴的签证在大多数出发地的机场有售,(譬如我从Tijuana经墨西哥城转机去哈瓦那,在墨西哥城买签证就行),完全是交钱就给的一张两联纸单。不过欧洲的朋友要注意,我听说如果你不事先找地方买好这个单子,有些欧洲航空公司会拒绝你登机。

古巴安全吗?

一个人出门,朋友们最爱问的就是:“安全吗?”古巴号称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这句话反复出现在LP书和各处的网站上,我就学舌一下),经此一行,我确实要说,古巴很安全。我曾数次在深夜走在古巴的街道上,那感觉跟深夜走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没什么区别——到处都是人,除了灯光暗淡些。

我走前在网上看到,虽然古巴没什么暴力事件,但是当地人会占游客便宜,带你去什么地方就会额外收钱,或一定要你请吃请喝;还有女孩游客被当地男孩热情邀请到家里,结果经历了很尴尬的事情,所以我初到古巴那天,不是没有戒备的。但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慢慢发现,在古巴旅游,只需要动用普通的常识,一点自我保护的警觉,和一些友善但有分寸的举动,你所经历的感动将远比不愉快要多得多。而且大约像大多数国家一样,越是小城市的人越是善良淳朴,我所碰到的所有(两起)的当街要钱的事件都发生在首都,而在Trinidad和Playa Giron却从未有这样的经历。

在古巴花钱

古巴有两套货币,旅游者用的是CUC,当地人用cuba peso, 这两者之间的兑换是1CUC=24peso。CUC汇率和美元直接挂钩,大约是1.08美元换一CUC。可是,如果你用美元去换CUC的话,会加收10%手续费。我行前换了墨西哥比索,但是汇率算下来好象没有欧元或者加元划算,只比交10%手续费略好一点。以后去的人要注意。

古巴的物价也有两套,接受当地货币的地方——一般是国营供销社,东西很便宜,但是量少,而且我不知道让不让游客进去买东西,我只进去猎奇地看了看。其他街头小店或超市,大多都是接受CUC,而且并不因为你是游客或者当地人就改变价格,一视同仁。这种地方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的便宜,譬如一瓶矿泉水,也要将近一美元;饼干,一到三美元一袋;其他日用品,基本价格都是Walmart价的70-120%左右。虽然谈不上贵,但也不要期望灰尘般便宜的好价钱。

当地的货币也是有用的,譬如坐公共汽车,譬如在街边苍蝇餐馆吃东西。如果在古巴呆得更长,估计能发现更多使用当地货币的省钱法子,不过这里我就没有经验了。

古巴也要讨价还价的——分什么场合。大街上叫出租、三轮,在哈瓦那地摊买纪念品,都可以划下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价格。但是绝大多数场合是没有余地的——在正规餐馆吃饭,找旅行社参加tour,在超市买东西,全都是固定的价格。

住在古巴

在古巴住,主要就是两种:旅馆和民宅。我此次六晚,都没有住旅馆,全都住的民宅。

民宅(Casa particular)是当地人的家,如果有多余的房间,通过了政府的检查,就可以开张营业,接待外来的旅客。我住的四个地方,都是一套房子里的一个卧室,自带卫生间,非常干净,而且privacy也很有保障。民宅的门前都会有一个蓝色标志,而且主人都会要你的护照去登记——用的是全国通用的登记本,看起来很正规。

民宅的价格一般20-40CUC一晚,我住的都是20-25的。出发前,我在HostelWorld(www.hostelworld.com)上订了哈瓦那和Trinidad的民宅,并且发电子邮件跟主人联系过(他们也不是都不上网的嘛……)。可是由于Trinidad的那家在我之前的游客因病住得太久,所以主人让她的亲戚来接我,我就住到了这人家里。后来的三天都是靠前一个民宅主人推荐下一程的住处,非常方便。他们会拿出一大堆古巴全国的朋友名片,替你选出你要去的地方,打电话帮你联系。小地方的民宅主人还会带着名牌去接你,但是大城市一般是自己安排交通。

吃吃吃

我有一个宽容的胃和一条挑剔的舌头。古巴没有对前者造成任何挑战,可是让后者非常不满。

由于我的胃很宽容,吃坏肠胃导致上吐下泻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发生过,古巴也没有破例。但是古巴餐馆的卫生不敢恭维,苍蝇到处都是,围着你嗡嗡叫。我后来都赶得疲劳了:你爱爬就爬吧……

古巴的餐馆里面菜品大都不是很丰富,一般就是几种肉:猪肉、鸡肉、鱼、虾。牛肉看不到,据说是"under state control",羊肉也极少有。做法基本都是烤,味道比较寡淡,只能管饱。蔬菜不是很多样,配的沙拉多是洋白菜丝、西红柿片、黄瓜片中的一两样,能做到新鲜已经不错,味道不要要求太高。古巴很爱吃豇豆,都是煮软,一点点盐味,保持了原味。

在古巴没有吃好,喝却是喝高兴了。这一行逢餐必配酒,鸡尾酒、啤酒都相当不错。最喜欢的还是Mojito,清凉的薄荷味,碧绿的薄荷杆,炎热的夏天里喝着特别爽!有一次我连要了两杯,到现在还想着呢。在Trinidad的第一天晚上买了一瓶当地的红酒,味道很特别,呃……有点像止咳糖浆,还是特别浓的类型。止咳糖浆的味道我是不讨厌,多喝几口觉得还挺香醇的,酒精度略高,16%,喝了半瓶就困了……更烈的酒我不喝,所以毫无概念。

吃喝消费都不高。一餐饭一般是4-8CUC,酒水1-4CUC。如果在超市里买啤酒,全国统一1CUC一听,童叟无欺。

走遍古巴

在古巴旅游,可能最常用的交通方式就是旅游大巴。Viazul(www.viazul.com)是游客专线,到全国各大旅游热点,准点快捷。车辆都是中国卖给古巴的空调大巴,坐着也挺舒服的。此外有一些旅游公司也有自己的大巴,提供一些Viazul不提供的线路。这些旅游公司的办事处分散在全国各地,可以到了一地后就先去打听情况,就算你不坐他们的tour,跟英语不错的办事人员询问点当地情况也是好的。

在去Playa Giron的路上,我还不知道有公司经营snorkel trip,曾经动心想要自己租一天车,沿着海边开,随走随停——这一段的路又直又平,车又少,非常傻瓜。从LP上看到,租车是比较straightforward的事情,但是似乎车不够多,有时需要等。自然后来我找到了trip,就没有再起租车的意。古巴除了大城市里,主要交通干线上路况挺好,交通也不繁忙,开车本身应该不难。但是LP提到古巴路标不清,如果语言不通,可能是个问题。

油价拜委内瑞拉的查韦斯大哥所赐,非常便宜,一美元一加仑。

总花销

机票:450$

当地大巴:50$

住宿:20X5+25=125$

其他(实在不知道怎么break down了,都是小钱,脑子里一笔糊涂账):400$

一共是1000上下,应该是很便宜了。

总结

迷人的古巴,想去就去吧!

July 16, 2009

古巴,古巴(十·最后的哈瓦那)

by serenq

离开小镇三个小时以后,我在大巴上看到了壮观得难以形容的火烧云。很快我们的车再次驶入哈瓦那,街道上多的是闲逛、乘凉的人群,花树沉甸甸地压在红绿灯上,老爷车滴滴乱响。重回大城市的我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不知为何觉得格外暌隔,却又有些荒诞的亲切,仿佛自己不是回到离开仅三天的陌生城市,倒好象重返某个阔别已久却又充满特殊意味的地方。

刚一下车,正蹲在候车室外的地上整理我的大背包,突然有人敲着玻璃窗,抬头一看,一个中年黑人男子,手里拿着块纸牌,为我咧嘴微笑——上面不正是我的大名?我惊喜非常,因为哈瓦那是大城市,今晚的住处离车站个了大半个新城区,我本不指望房东会来接我,早就盘算着自己找个出租车过去,没想到此人突然现身车站,真是意外。我们握手,他一边自我介绍说英文不好,一边看到我把背包往肩上举,遂一把抓过去背在背上,豪迈地做出“我来我来”地姿态,又问我:“出租还是公汽?”此时我犹豫了一下,从Playa Giron的老奶奶帮我叫三轮车的事情看来,好像这里的房东都是帮客人付车费的。出租对于他们来说非常贵,我生性又特别不喜欢和人争执付钱的事,于是说:“公车就挺好的。”他果然兴高采烈地说:“那就坐公车好了!”我心里其实也挺开心:在古巴一周,还没有坐过公共汽车呢!何况有人帮我背包。。。。

今晚的哈瓦颇凉爽,我做出下雨的手势,房东会意,拼命点头,看起来这场雨不单眷顾了Trinidad和Playa Giron。不过他立刻又愁眉苦脸地说:“没有雨,会热死人!”并做出拼命扇风的样子。在车站牌下,站满了当地的古巴人。等了许久,我们的公车才来。果然不出意外,房东在我掏钱包的第一时刻制止了我,径直给无人售票机里喂了两张纸币。

车上挤满人,密度和热度都和脑海中国内的记忆非常吻合。我们上车后勉强找了个空位站定,我踮着脚拉着高处的扶手,尽量平衡自己,多次成功地避免了由刹车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并且慢慢随人流移动到了车厢中部,最终在车门边一块铁栏杆围绕的空地边扎了根。我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舒服姿势,仰着头吹着窗外夜风,在心里亲切地拍着自己肩膀:“不错,珍贵的生存智慧还没有被万恶美帝彻底腐蚀掉!”在整个过程中,古巴人在我身边潮水般来来往往,熟识的人因为意外偶遇而尖声大笑、贴面亲吻——随后男人一定要给女人让座,而无论女人如何推辞,终于还是被按到座位里坐定,对男人翘起朱红色的柔媚唇角。

下了公车,又走了许多夜里安静的街道,才到了住处。这位房东的小楼房特别宽敞,有着气派的大厅和走廊。可惜房间里灯光很暗淡,本来干干静静的地方却看着泛着疲旧的味道。他拿我的护照登记完毕,就问我要不要出去买些吃的——真是细心,还惦记着我没吃晚饭。我本想问好街区附近的餐馆,自己走去便是——反正这里安全,房东执意不肯,一定要陪我走过去。我于是随他,转过数条弯曲的街道,在小餐馆里买了一个汉堡,一听冰啤酒,等待的时候,他抄起一个硕大的纸板帮我俩扇风,口中说着“好热好热”。餐馆的服务生立刻从桌底拎出个外貌异常古旧的电扇,放在吧台上,将开关一按,立刻有强风吹来,我忙不迭地束起女鬼般乱飞的头发,惹得大家都笑了。

因为知道次日不必早起,这天晚上睡得格外香甜。次日九点起来,屋里静悄悄的,房东也不在。我收拾好东西掩门出去,先去附近的中心邮局把雪茄寄掉——似乎整个哈瓦那(也可能是整个古巴)只有这一家邮局可以外寄雪茄。寄件处的女人先是对我比比划划地说要买烟处的什么证明表格。我心里一沉,心想自己连在哪个旅馆里头买的烟都忘了,哪儿去找什么证明!于是决定装傻,挂上我所能想到最腻人的香甜微笑拼命做白痴状摊手摇头。女人见我语言既不通且智商也不高,无可奈何,只得叹口气回去请示领导。不久她又回来,这次给了我两张手裁白纸,要我分别写上收件和寄件人地址。我心里暗笑,一面心想果然不是不可以通融的,一面嗖嗖写好递回去。她收了我三十美元,拿出一个极小的透明塑料袋,把雪茄和两张白纸都乱七八糟的塞进去,把口一系,就示意我可以离开。我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将信将疑的问:“多久可以到啊?”女人一挥手,用不可质疑的语调说:“一个月!”我做声不得,只得谢了她就走出邮政大厅。

出门跨过街道就是汽车站,外面人头攒动。我正想找个出租车去老城区,突然听到一声哈罗,抬头一看,一个东亚女孩站在树下对我挥手,问我:“Are you from China?” 看我点头,她连忙换了中文:“我也是中国人——就看你也像!”我们惊喜地交谈了几句,才知道她在英国念书,这次和男友来古巴玩,大多数时间住在附近有名的海边旅馆区Varadero,这两天才来老城区逛逛。“昨天晚上他带我走丢了!”她指指那个翘首瞭望汽车的英国大男孩,抱怨地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在黑洞洞的街上走,好可怕!”又嘱咐我:“你一个人玩啊,晚上一定要当心。”我于是笑着说我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那一刻突然有一点轻微的舍不得击中了我的心底。他们的公车来了,我们匆匆道别,在凤凰花下。

等出租时,一辆三轮车招呼了我,我讨价还价一番以后也就开心坐了上去——什么交通方式都尝试一下么。一上去,车夫就客气地请我把脖子上的相机摘下来放进包里。我在书上看到,古巴的三轮车按理是不被允许拉外国游客的,他这么做恐怕也是为了避免麻烦。三轮车嗖嗖地骑行,熟练地转过街角,在石子路上轻微颠簸;我把布包抱在膝上,快乐地和与我挥手的路人打招呼——好似真的比坐汽车更能贴近这座城市。

到老城区,又在空调旅馆里上了半小时网,用光了那张上网卡才出门吃午饭。在我此次启程之前,曾经在网上看到某台湾同胞的古巴游记,他们推荐了旧城广场(Plaza Vieja)边的某烤肉店,我今天既然得闲,自然就沿着地图走过去看看。

一路上依然经过旧城的大街小巷,简陋的窗边挑起小食店的匹萨牌,老人和孩子倚在街边,美丽的新嫁娘挽着粉色裙裾踏过街道消失在教堂门里,擦得锃亮的老爷车和三轮出租停在每条狭窄的街边。此时,这个城市的温度正渐渐升高,空气慢慢变得潮热,我一面冒汗,一面感叹:“真是夏天的加勒比岛。”。

101_4685gy 101_4690gy  

101_4703gy 101_4699gy

有趣的是一个教堂前,电线上挂着一溜鞋——这不是万恶西方的风俗么,怎么到了红色古巴,还有这样的景致?也许不论在什么地方,年轻人总需要用各色方式来宣泄自己?

101_4709gy 101_4706gy

说到红色,路边有不少革命的标志:Che的彩色头像,与“保卫革命委员会(就是C.D.R.)万岁”。回来后看了看书,才知道CDR是个古巴特有的组织,非常宽泛,差不多85%的古巴人都是其成员。这个组织草根得有点类似中国的居委会,但是职能强大很多。除却其中最受指责的“监视居民”外,它同时也负责组织各种民间活动,包括节日、游行、和义工行为之类。而墙上书写者CDR万岁,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它在古巴人的社会生活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几乎成了他们国家和代表国家的那个政党的代名词。

101_4726gy 101_4691

在街边游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摸进了那家台湾同胞大力推荐的餐馆,坐下来要了一客猪排,又在“哈瓦那好歹是海滨城市”的信念驱使下要了一杯oyster cocktail。此外,这家店出名的是啤酒,好多聚众吃饭的人都点了足有一米高的超级扎啤——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管子里装满黑啤,底部四个龙头,可以自接自饮。我独自一人,自然消受不了这样的待遇,要了一杯柠檬味的黑啤酒凑数。

这家店异常宽敞,内部都是大桌子椅子,非常大气,有点美国中西部乡村BBQ的感觉。因为就在广场边上,于是也竖了许多户外的遮阳伞,有乐队在门口欢快地演奏。大烤架也在室外,肉块架在炭火上,被铁钎子烫得吱吱作响。我要的烤猪排应该是先熏过或者腌过,味道略略贴近腊肉或者bacon,而且有些硝肉的嫩粉色。火候得确实不错,入味多汁,但是没有想象中的惊艳。Oyster cocktail比较一般,无功无过。啤酒是预料中的好,新鲜而香味十足,柠檬的酸味恰到好处。饥饿的我满足地吃掉了所有食物,才迈着微醺的步伐出门去……

回到住处,收拾好行李,请房东帮我叫出租。等待的时候,遇到房东儿子,二十上下身材匀称的黑人小哥,附近大学学生,学的是体育教育,英语很不错。我去找他父亲要名片时,他正光着上身在后院收拾东西,一见我,立刻一边道歉一边回屋穿好上衣,又说了许多热情的客套话,譬如没能陪我好好逛逛附近之类,非常彬彬有礼。

出租来了,我与房东挥手作别,他像老友一般站在门前目送我走远。

我抱臂坐在车里,看街景嗖嗖后退,知道这一次旅程,终于又像以前的所有出游一样,成为了过去式。

在机场看到树干笔直的椰林,是LP网站上的经典古巴照片,只差烟霭横绝在枝梢与地面之间。而我坐在机场屋顶天窗投下的阳光里,喝着冰凉的饮料,整理笔记本里的图片。这里如世界上大多数的首都机场一样宽敞明亮,再也没有饭店里围着我嗡嗡作响的苍蝇,和窄巷头沿街倾倒的酸腐垃圾,可同时窗外那个生动鲜活的古巴也就被隔绝在外,令我在许多个瞬间疑惑,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101_4727gy

飞机上,一切都顺利,在接近墨西哥城时大约遭遇了一场刚刚过去的风暴,天边是从未见过的金色火烧云——真的像是魔域里火山喷发。

101_4739gy 101_4741gy

这天晚上,我本来因为无法订到同日返回Tijuana的航班,已经订好墨西哥城的青年旅馆,可是在机场时,那种渴望“今晚就能睡在自己的床上”的强烈愿望加上夜宿墨西哥城的种种不便,促使我stand by了今夜最后一班飞往Tijuana的航班。

夜里10点,Mexicana的地勤人员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雀跃地奔向登机口。

夜里11点,在舷窗外遥遥看到大片灯火,不能分清哪儿是墨西哥,哪儿是美国。

夜里12点,深夜的海关口空空荡荡,连检查行李的传送带都停止了运行。美国官员问我从哪里来,我满脸满足地说“墨西哥城啊,还有墨西哥南边的省份!”他再无二话,挥挥手让我过境。

我坐在美国这边的街口等着朋友来接我,San Diego的晚风一如既往的清凉。可是我在出神时总有幻觉,仿佛下一个瞬间,不远处那个站在树下的人就会向我热情挥手,大声问我:“Chino?Chino?”可是他没有,很快红灯灭,绿灯亮起,夜空里响起过街提示的嘀都声,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街去,消失在路灯高照的夜幕里。

再见,古巴。

July 13, 2009

古巴,古巴(九·碧色猪湾)

by serenq

用LP的话来说,这个被古巴人称为“Playa Giron”(吉隆湾)的地方,却是以“猪湾”(Bay of Pigs)的名字闻名于世,留在在全球的记忆里——之所以这个美丽的加勒比小海湾如此有名,是因为它在近五十年前见证了一场近似闹剧的入侵,以及其后的那场危机。

而在五十年后,我穿着游泳衣,坐在礁石边上,面对这片游人戏水、美得惊人的海湾时,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1961年的那场速战速决的战争,与当年一触即发的冷战气氛。

100_4617gy 100_4621gy 100_4618gy

1961年,美国肯尼迪政府训练了一批革命后流亡海外的古巴人,在这个海湾登陆,入侵古巴。关于这场入侵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推翻新成立不久的卡斯特罗政府,还是只是为美国进一步插手古巴事务提供口实,至今还有许多争论。但接下来全世界都看到的是,这次失败的行动不可避免地变成一记掌掴肯尼迪政府的国际笑柄:不但肯尼迪许诺的美国空军援助从未露面,而且流亡军队梦想中的“古巴内乱”更加闻所未闻,他们登陆时面对的是有备而来、士气高涨的古巴军队,仅72小时之后,这一千多人的流亡人员部队,除死亡的114人以外,剩余者全部被俘。至今Playa Giron的粉墙上,还刷着“捍卫社会主义”的标语。此后,古巴与苏联走得更近,1962年终于爆发古巴导弹危机,而那十来天,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接近全球核战的危险时刻。

不过历史已经成为过去,当年的苏联大哥早就不复存在,古巴和美国的气氛随着黑桃圈的上台也渐渐缓和,而对于我这样仅靠LP和事后wiki学习历史的游客,Playa Giron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加勒比snorkel胜地。

前一天房东老奶奶就帮我订好了次日去Giron北面大约10公里处的Punto Perdiz海滩snorkel的敞篷大车。这天我八点半才起床,又吃了一桌丰盛的早餐:两个(!!)煎得焦黄的鸡蛋,黄油面包,果盘,黑咖啡,非常非常非常好喝的牛奶(和这个牛奶一比,美国牛奶完全就是有着怪味的白开水),鲜榨芒果汁。一到九点,由大卡车改装的旅游车就到门前来接我,这时候天空时晴时雨,我一面郁闷于天气依然不够好,另一面又安慰自己:“这下不会晒伤了。”

除了我,还有两位荷兰小哥也去玩水。他们中的一个随带队教练去潜水,另外一个自称耳朵不允许他下潜,所以只好跟我一起玩漂在水上的简单游戏。下水前,教练反复嘱咐我们俩人要一起活动,而荷兰小哥更是反复保证自己曾经学过水中救生课,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Punto Perdiz是密密的雨林后面一片布满珊瑚礁的海区,远远看去,就能根据水的颜色不同判断哪里值得一游——颜色较浅的地方海底多半都是白沙滩,没什么可看,但是颜色深的地方则有不少珊瑚,也是看鱼的好地方。我们换好衣服就下水去。这里的水异常平静,游起来和在游泳池里没有任何区别。一出海,就看到数条硕大的白色鱼儿,身上有浅灰色的条纹,我想大约是在白沙滩上的保护色?游得离珊瑚近些,鱼的种类也就大大增加,彩色的鱼很多,橘黄亮蓝,在透明的水里飘逸悠闲的游动。我们两人浮在水面上,偶尔划动一下身体,鱼儿成群结队地从眼前飘过去。可惜珊瑚的颜色和形态都不够鲜艳特别,不禁有点失望。

在水里大约游了快一个小时,我们就上岸稍作休息。坐在水边,荷兰小哥介绍自己是MBA毕业,在做猎头工作。我们漫无边际地聊天,从西藏问题(当时还没有75事件……)到最近的阿富汗战争,从人们对鲨鱼攻击性的误解到澳大利亚的浮潜胜地,聊得甚是开心。这时几个当地人也来到这片安静的海边,套着救生衣的孩子们泡在水里,和母亲们打打闹闹。我们自觉泡水聊天占用了别人玩水的资源,于是又重新下水去看鱼。

这次下水不久,鱼还没看到几条,就灌了好几口咸水。虽然在海里snorkel多次,喝咸水也不再是让人惊慌的事,但毕竟不太舒服。我琢磨着是不是不小心把吸气管的什么结合处碰松了,才老灌水进来,可是举头一看,才发现并不是吸气管的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海面不再平静,腾起细浪,游泳时觉得阻力也大了不少。我们略游了一会儿,为安全考虑,就转身回去。快靠岸的时候,荷兰小哥在海底发现了一个易拉罐,他说:“我最痛恨垃圾了”,然后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把易拉罐刨起来带回了岸边,扔进垃圾箱里。

这时潜水的两人也回来了,说是水底条件还好,鱼很多,可惜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鲨鱼。虽然当时已经开始下起小雨,但是“水底没有坏天气”,休息一会儿他们还要再潜一次。而我看这个天气,不像是能够再下水snorkel的样子,干脆换回了干净的衣裙,琢磨着好好去拍几张美丽的海景照片。

在今天之前,我还一直感叹,这次天气不好,几乎没有机会看到加勒比碧蓝的海水。可是在这个小雨里的海湾,我才知道真正美丽的加勒比海水,居然并不因为天气的阴霾而略减秀色。反而在阴云低垂之下,它深深浅浅的绿色,显得更加妖娆。

100_4624gy 100_4626gy 100_4634gy 

躲雨的当地人,和两个荷兰小哥。

100_4647gy 100_4649gy

我今天带了伞,不怕雨,于是沿着海边的礁石慢慢走。雨雾里的海面特别奇诡,而颜色鲜艳的Kayak小船,在阴雨天下看起来特别触目。天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注黑云像日常雨后云洞里的日光一样洒下来,有黑白颠倒的怪异感。

100_4651gy 100_4664gy

100_4658gy 100_4656gy

顺着海边走,看到这只海鸟。第一幅图它正在收翅,还没完全收拢,又缩着脖子,毛茸茸的非常可爱。第二张就完全收好了翅膀,变出一副伶仃遗世的神态。

100_4674gy 100_4675gy

不过在这些漂亮图片的后面,我不得不加一个扫兴的注脚:这片海滩上蚊子非常厉害,我走上这一趟,每只手臂上都给咬了差不多二十个包。如果前些时候在Yosemite被咬我还大肆抱怨,这次就已经彻底被咬的没了脾气,后来一双手臂都热辣鲜活地肿起来。而且发现老祖宗的风油精完全不起作用,刚擦上去的那阵儿凉意一消,肿包们依旧面不改色。后来还是吃了颗anti-histamine,对我过于激动的免疫系统施以铁腕镇压,才算消了肿。

虽然下雨兼蚊虫活跃,我还是玩得兴尽而归。下午两点,从敞篷车里下来,在一家海边小餐馆吃了午饭。点了一盘烤猪肉,边角上有些肥肉处非常好吃——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味觉系统被亏待成什么样子了。饭时三条大小不一的狗狗取三个不同方向站在我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我碗里的肉,虔诚而沉默,良久。我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很可怜,但那两块肉实在不大,而且晚上九点才能回到Havana,晚饭还没有着落,所以我只好带着轻微的内疚心情,在六只眼睛的注目下,把盘烤猪肉吃得干干净净。

这个下午,我要搭乘昨天送我到这里的的同一班大巴前往Havana。六点钟,老奶奶陪我站在她家路口等车。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雨,她还是在一旁举着雨伞,而我手里握着她给我的Havana朋友的名片,今天晚上,将是我在古巴的最后一夜。

July 12, 2009

古巴,古巴(八·风暴加勒比)

by serenq

在Trinidad的第二个清晨依然是阴凉的,我一起床就贼心不死地赶到旅行社,询问snorkel tour今天是否出行。得到肯定答案后,我坐着出租车赶到Playa Ancon的湾港。与组织tour的人和其他几队游客碰了头,选好自己的装备后,我就去岸边一个小咖啡店里等着。

昨夜睡梦里显然又下过雨,天空中湿云重压,四围的山头上也都攒着灰白色的云头。由于不够晴朗,远山都绰绰约约地看不清楚,倒是海湾里格外宁静,一条小船停在岸边。我百无聊赖,绕到小船身边,赫然发现它高高的桅杆上虽然飘扬着古巴国旗,船尾却插着面星条旗!!!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艘古巴海湾里的小船身后会挂着冤家对头的国旗。

100_4527gy 100_4531gy

100_4541gy 100_4537gy

九点半,人已来齐,我们准时上路。这时我发现一对欧洲的年轻情侣却不动身,问他们是否与我们同船出游,他们点点头,说本来是的,但现在觉得天气怪异,不打算出海了——这时黑云正从山那边慢慢压过来,而且隐隐听得到黑云下面的雷声,还能不是看到闪电。我也心念转了一转,但想到船家经验丰富,大约也不会有事,于是还是上船去。

海湾里非常平静,小船乘风破浪开得很快,大家兴致都很高。一个仿佛意大利来的帅哥捧着个大相机到处拍照,坐我身边的的加拿大法语区夫妇也兴奋地将救生衣试个不停。我自然也坐不牢,四下瞭望,发现海面上有不少小船,和色彩鲜艳的浮标。这里水浅,水里还长着树林,形成天然的通道。我们的船就在海湾里七弯八绕,很快行驶在开阔的水面上。

可是我同时也注意到,黑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远在天边,到现在堪堪压在头顶,不过是十来分钟的光景。而且黑云仿佛对我们三面包抄,除了远处的海面上尚有些隐约依稀的阳光,闪电和雷声开始出现在我们左右。

100_4538gy 100_4568gy100_4552gy 100_4560gy

那时候心里已经知道今天免不了要提前返航,果然不久船长就征求我们的意见,是要继续去珊瑚礁探探运气,还是直接回去。此时已经飘起小雨,大家更无二话,全票支持返回。返回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我们挤在船中部的小棚下躲雨。意大利人一伙五人,扯出一条硕大的橘红色雨衣来一起拦在面前,连加拿大夫妇都沾了光,牵了个袖子挡在身边。另一对不知哪儿来的小情侣抖抖索索地抱在一起。好像唯独我不觉得冷,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相机藏在雨水淋不到的地方。

倏忽就回到岸上,此时瓢泼大雨痛痛快快地浇下来,整个水面腾起一片白白的水汽。船长把票还给我们,嘱咐我们回去退钱(全额)。我蹭了其他游客的旅游大巴回到Playa Ancon的旅馆,在前台请服务员帮我叫出租车。在旅馆的大厅里,赤着脚抱腿坐在沙发上,看热带的怒雨不留情面地鞭笞着地面,棕榈树在风中被吹得颠倒狂乱,过堂风从旅馆的另一边长驱而入,吹得人每个毛孔都说不出的清凉——一丝海的腥气也没有。我当时居然也不觉得怎样失望,倒有些没心肝的庆幸,因为这场不期而遇的小型热带风暴而感到新鲜。

与此同时,我也借着等车的这点闲工夫,盘算起剩下的行程来。

我这次的古巴之行,前四天是安排好了的,Havana一日半,Trinidad两天,可是从此之后的两日半如何打算,我行前却并没有确定下来。闲翻LP的介绍时,心里也有些粗略的候选想法,譬如去著名的烟叶生产地和国家公园Vinales谷,或者去迷宫一般的城市Camaguey,再或者去Santa Clara缅怀Che的光辉事迹。而实际上,之所以如此拿不定主意,还是因为这几个想法都不算特别吸引人:Vinales声名最盛,一路上也听人赞它,但是它和Trinidad分别在Havana东西两侧,从Trinidad过去路上就要花7个小时,不很顺路;而且临走前看到一个大陆人的blog上说,以石灰岩小山出名的此地也没有桂林好看,让我陡然间兴趣大减。Camaguey据说极富风情,可以摆脱旅游胜地的喧嚣,贴近真正的古巴,可是它离Havana很远,若要赶上后天下午五点的飞机,必须坐通宵的长途车,太过劳累。Santa Clara么,我年纪一把,也从未有过马列革命的崇高理想,不管是刷绿漆还是红漆都不可能能伪装成愤青小左的模样,故而Che的风云事迹对我吸引力也不够大。将这三个早先想好的候选刷掉,就只剩下前日来时在大巴车窗外看到的那汪绿水环绕的加勒比海湾,又顺路、又美丽,说不定还能弥补今天不能snorkel的遗憾。想到这里,计议已定,决定坐下午三点Trinidad->Havana的返回大巴,中途在Playa Giron下车。

一回到Trinidad的住处,我就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去车站买好车票、回家泡面、让住处主人推荐了Playa Giron的朋友,并且在出房门时给房东孩子手里塞了一只福娃晶晶——我临走时带上了北京二表嫂买来送我的五个福娃里从未被动过的那个(别的挂在车里或者送人了),想着也许会有用处,结果果然就派上了用场。房东显然非常惊喜,我连连说着“for your sons”,当然我心里暗自打的小算盘里,是希望Trinidad这个小城里其他对Chino并不熟悉的人,也会有朝一日看到我留下的礼物,知道这是一个中国人留下的感谢。

车站的小候车市里,有不少游客在等车,这里绿色的墙壁上挂满了Che的照片和画像,可是电视里放着的却是不知名的美国电影。等车的时候,盯着Che可算英俊的年轻面孔也不失赏心悦目。这位不折不扣的愤青灵魂人物,似乎符合革命青年的一切标准:抛弃优厚的家庭,背井离乡,满腔热血,一心要建立真正的理想国。他生性是一位战士,却也曾试图做一位建设者:在古巴革命成功之后,他屡次推行各色改造灵魂的活动,号召大家做义工、建立基于革命道德的经济运转体制。可惜,被无限拔高的道德观并不能胜任它们肩上沉重的任务,背弃客观经济规律和天然人性的制度也从来不能为理想之国铺上康庄大道。也许Che确实是一位灵魂高尚的人,一位值得尊敬的烈士,但也许是年齿徒增,我却越来越佩服那些虽然坚持目标,却在道路上愿意不断聆听、修正、屈服与妥协的实用主义者,而不是高举任何意识形态的大旗、坚信世界非黑即白的激烈斗士。

100_4579gy

好了,感叹休发,很快大巴就载着我准点离开了车站。我靠在舒服的座椅上,最后一次观望小城五颜六色的房屋和街道,拾掇起已有的美好记忆,开始期盼下一程的风光。

三个小时之后,我被大巴放在路边,正在整理行李,一位老奶奶蹒跚走到我身边,和蔼地问我是否从Trinidad来。她手里拿着一张把我名字拼错了的名片(Qian->Kyan),而且几乎不会说任何英文,但她的一派善良热情的微笑让我再无疑问,背上背包就跟她走向小镇。路上她看我包沉,执意帮我叫了一辆三轮车,而且在我掏钱包时迅速地帮我付了车钱。

她的家里也非常干净,我的房间带着个硕大的卫生间,床上还有蚊帐,小冰箱里装满了冰凉的汽水。老人的女儿在家,并且英文不错,她说房间是20CUC,如果再加10块钱,可以包今晚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我还没有在民宅里吃过饭,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这时是六点半,天色还很亮,我问清海滩离家不到一公里,轻装出门,衬着暮色去看看。

这个小镇路边有不少马儿在吃草,可是不知道为何,明明是看起来异常丰美的青青绿草地,这些马却一个个瘦骨嶙峋,肋条清晰可见。还看到马拉的四轮车,车上的人好奇地向我张望。墙壁上依然画着卡斯特罗不知与谁亲切会见的革命画像,并永远的Che和古巴国旗。

100_4582gy 100_4585gy

100_4586gy

这里的海滩外砌了一条长堤,把惊涛骇浪挡在堤外,而堤内是在沙滩上戏水的本地人。我先走上长堤,这里有许多人在钓鱼。天色依然不够好,海的颜色还是没有我想想里那样美丽。我请钓鱼的人帮我照相,他们大多急匆匆地在裤子上擦干净双手才接过我的相机,照完非常和善地问我喜欢不喜欢,要不要重新照。有一个孤单坐在堤上钓鱼的老人,没有鱼竿,就用手捏着鱼线。他看我走过去,笑问我从那里来,我告诉他以后,他很开心地说他去过中国,还在中国工作过,譬如青岛、上海,他还去过河内和韩国。我问他做什么的,他说“make chips”。老人还热情地把鱼线递给我,问我要不要试试钓鱼,不过当时我惦记着要准时回去吃晚饭,客气地就拒绝了。

100_4590gy 100_4599gy100_4598gy 100_4601gy 100_4589gy

当地人用网捕鱼居多,不过我看了一阵,没见到他们有什么斩获……

也许是因为这带沙滩面对防洪堤,并不怎么惊人的美,在此戏水的大多是本地人。一条寂寞的狗儿,安静趴在沙滩上,仿佛很深沉的样子。男孩用自行车载着女孩骑向海边,也许是晚饭后的约会,两人手里都拎着拖鞋。

回去的路上,路边又有本地人让我替他们照相,这时我早已见惯不惊,笑嘻嘻地替他们照了。

100_4603gy 100_4607gy100_4613gy 100_4605gy  

这天晚饭很丰盛,有烤鱼,米饭,薯条,果盘,还有满满一大盘新鲜的沙拉——生黄瓜片和盐水煮软的豇豆条,吃起来非常有夏天的感觉。不过古巴的菜总体来说很普通,只是不难吃而已,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风味。譬如那两片烤鱼,烤得老而无味,真是可惜了好材料。

饭后就回到自己房间,像所有的民宅一样,我的房间里装有空调。可是今夜格外凉爽,我根本没有开空调,单开了窗子。洗过澡后,坐在蚊帐里,看小说、整理照片、写游记,仿佛是自己家里一个普通的夏夜。

July 10, 2009

古巴,古巴(七·狂欢夜)

by serenq

上回说到惊喜,其实我很快回到了小城,由于午饭吃得又晚又多,所以一点也不饿,正想着不如回家吃点带的牛肉干算了,今天早点歇息。就在这个街拐角,我却看到这样一个奇怪的标志,电线桩上绑着芭蕉叶和凤凰花,而街道的远处传来音乐声,我按耐不住好奇,循声走了过去,于是我在古巴最难忘的一个晚上悄悄拉开了序幕。

100_4503gy

走不多远就看到一片空地,并许多人拿着硕大的空水瓶子走来走去,音乐放得震天响。我心里奇怪,向街边一群警察模样的人比着手势问询,勉强搞明白这些人拿着瓶子不是去打酱油,却是去打啤酒——只要3个比索(10美分)就可以打一升!这真是白水价了,怪不得人人都趋之若鹜——我在古巴时听说当地政府对群众的娱乐事业特别重视,补助甚多,电影常常几分钱一张票,各色节日更是永不停歇。

走得近些,就看清广场正中果然停着绿皮大卡车,里面水箱样的容器里装的显然都是啤酒,两个坐在车上的人正帮人着接酒哪。再放眼四周一看,音乐声里人们早就踩着节拍跳起舞来,而广场四周的屋顶上也坐的全是人,还有的人拍着手。

100_4504gy

此时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个小城,路边开始亮起路灯,可是狂欢的节日才刚刚开始。他们在街边扭着跳着,喝着啤酒,四处走动,大声说笑。我看得有趣,拿起照相机拍照,他们完全不避镜头,还向我热情地挥手,我也情不自禁跟他们一起咧嘴大笑起来。

100_4506gy 100_4505gy  100_4508gy 100_4510gy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第一个人指指我的相机,又指指自己和朋友,让我给他们照相。从那一刻开始,我不记得替多少人照过照片,只记得闪光灯在广场上闪了又闪,引来更多的人拉我;更记得每次照完,掉转相机让他们看屏幕上的照片时,每个人都兴奋地互相指指点点:“这是你!这是我!”然后笑做一团。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小小的相机能在那个傍晚给那么多人带去欢乐。而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要给我留下地址,似乎他们并不在意是否能拿到这张照片,而只要在那一瞬,他们知道自己与好朋友曾经一同被摄入那个小小的黑盒子里,就已经足够了。

又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把第一杯冰凉的啤酒不由分说地递到我手里,到后来,甚至有人抢过我手里已经有的啤酒,一定要塞给我一杯新的。他们依旧问着我从哪里来,为我回答“Chino”而惊讶、点头、微笑、大笑。我也站在他们之间,跟他们合影,摆出老友一般的姿势,哪怕我们连名字都彼此不知。

卖食物的摊位前,排在队头的小姑娘执意要拉我到她之前去买东西,所有的人都微笑着看着我们,没有人有任何的异议。我开始陶醉于这个傍晚出乎意料的遭遇,和受之有愧的小名气——那天的广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和我打过招呼,以至于到了第二天,我还能在街角碰到相熟的面孔,在我背着大包走向车站时还有老人拍着我的肩膀,问我是否要回中国去了。街边人的微笑也似乎变得熟稔多余好奇,仿佛在说:“啊,你就是昨晚上来玩的那个中国女孩。”

100_4517gy 100_4520gy 100_4513gy 100_4511gy 

我在广场上一直走,一直到一个中年女人跑来,用破碎的英语让我替她和朋友照相。她和三个中年男人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她丈夫,另外两人是朋友,我给他们拍完照,她又拉我在街边坐下——真是奇妙,她的英语不过是是很少几个词语,而我的西班牙语更加几乎为零,但在那个晚上,我们居然并肩在街边坐着聊了一个小时!到后来,我知道她叫Barbara,39岁,在卷烟厂工作,有两个女儿,大的13岁——那个女孩还跑过来找她要钱,她一面掏钱,一面对我感叹,而我居然听懂了,她是在说:“这些孩子啊,就知道要钱!”

她搜刮了所有她知道的词语来赞扬我:“You good, you pretty.” 然后是“Chino good. Chino, Cuba, good!!” 她又反复问我什么时候会再来古巴,还把她的地址留给我,激动地指指自己,又指指我,一遍一遍地说:“My house, your house!” 若不是我坚持说我已经吃过晚饭,她恐怕早就把我拉到她家去了。

Barbara和她的丈夫。

100_4524gy

在我们坐在街沿上聊天的时候,她那连一点英文都不会说的的丈夫和朋友们争先恐后地跑去买啤酒,帮我把杯子斟满。甚至只要我喝了一半,他们也会把我的杯子抢过去,把新的一杯递到我手里。他们会用啤酒杯碰碰我的手臂,示意我:“这杯够冰!”,却一转脸把从我手里抢过去的那半杯一口喝尽。

在那个坐在街边的晚上,我看着当地人在广场雪亮的路灯下起舞,手里握着冰凉的啤酒,耳畔热情音乐的背景之上,是Barbara爽朗的笑声和我常常几乎无法理解的词语,真是梦幻般的经历。

夜终于深了,我也作别Barbara回住处去。而他们还有三天的狂欢在前面——我后来知道,我赶上的这场盛会叫做Fiestas Sanjuaneras,发生在每年六月最后一个周末,是当地最盛大的节日之一。离开广场,音乐和喧闹声渐渐遥远,温顺的狗儿悄没声息地溜过长街,在清凉生啤的微醺里,我却是那样的清楚,经此一夜,虽然我于古巴依然只是过客,可是古巴于我,却再也不只是千山万水外的那一个名字古怪的异国。

July 8, 2009

古巴,古巴(六·偶得浮生一日闲)

by serenq

在Trinidad的第二天,我上错了闹钟,睁眼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吓得一激灵——昨天定好了今早九点从小城南边12公里外的海滩Playa Ancon出发的全天snorkel trip,但需要我自己从Trinidad打车过去,迟到了可就不妙。连忙快速梳洗,换好衣服,胡乱吃了几块饼干就冲出门去。

刚推开房门脚步就是一滞,前几天照得人晕头涨脑的阳光完全消失,让人窒息的暑热也荡然无存。小院的地面里湿漉漉的,空气清凉宜人,原来昨天晚上下过一场雨。走在突然凉爽下来的的小城街道上,心情真是异常雀跃。

因为昨天订票时,旅行社的人并不是完全肯定是否会有trip出发,所以我多了个心眼,先跑去旅行社落实情况。值得一提的是古巴旅行社大多数都是国营,价格统一,省去了还价的麻烦。坐在旅行社的沙发里,看勾着荧光黄眼线的女人打了一通电话,我就被告知,今天珊瑚礁附近有风暴天气,行程已被取消,旅行社可以全款退票(45CUC)。我愣了一愣,碰上这样不凑巧的事,倒也无法可想。随即女人又向我推荐去附近国家公园观赏某瀑布的半天tour。我本来对此兴趣不高,但既然多出来这一日,也就聊胜于无地先打发一个上午吧。

坐在街边等到九点,来了个稚气的古巴小哥,与我握手,自称是导游。我们聊了几句,我只来得及了解他就是本地人,他却在听说我来自中国之后激动地把我的籍贯、职业、专业、爱好、甚至在哪里学的英语问了个遍。不久又来了四个人,小哥清点罢人数,我们就涌上一辆小面包车,绝尘而去。

昨天就看到Trinidad北面的山岭,今天我们便是往山林里去。小车在雨后的林间奔驰一阵,停在个小停车场里。我们鱼贯而出,跟着向导小哥,踏着地面上雨后零落的不知名的杏仁状果实,往密密匝匝树林里进发。

路边这个五孔木板,据说是当年惩罚逃跑的奴隶用的。一旦抓到逃奴,就把他们的头卡在中间的孔里,双手和双脚分别卡在两边的四个孔中,扭曲示众。这样的虐待也许让人心惊,但事实上古巴岛上的西班牙殖民者相比起同时代美国大陆上的奴隶主来说还是比较温和的,起码岛上的黑奴可以保留自己的宗教和文化习惯……

100_4436gy 

还好很快进入林中,雨后的一切湿润清新,让人心情轻快。这片森林是古巴的国家公园之一,动植物资源丰富,没走两步,就看到了一种“濒临灭绝”的尖壳蜗牛。虽然因为手抖而照模糊了,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贴上来,毕竟还是可以勉强看清这个(据说)异常罕见的东西。

100_4438gy 

林间有小溪,溪边长着许多芒果树。树梢上的果子还是绿的,掉在地上的却大多已经变成红黄色,导游捡起一个塞在同游的法国女孩手里,眨眨眼说,熟了的。路边的树干上总是长有不少像兰草一样的植物,导游说它们不是兰草,而且并不吸取树木的营养,与树木是共生关系,相处融洽。

我们还遭遇了大片的含羞草,就在路边贴着地长着,手指拂过叶片,瞬间都闭合起来。

100_4439gy  100_4442gy

在山里碰到护林员的小木屋,还没走近就有一条不大不小的狗窜出来,吓得我只往后窜。母鸡公鸡们在草地上悠闲的踱着方步。小屋旁边的树干上绑着小铁盒子,里面种了些小小的花草,看上去特别可爱,仿佛童话里的情形。后来回程时还在护林员家里小坐,她给我们端上柠檬味的草叶茶和白糖,盛在小小的土陶被子里,味道是微酸而清香。

100_4450gy

山里有许多鸟儿,婉转地唱着歌。导游循声找到了一只Cuba Trogon,是古巴的国鸟。这种小鸟背部是蓝色,胸部白色,腹部和尾巴都是艳红色,正好与古巴国旗上的三种颜色一致。而且据说它特别向往自由,如果把它关在笼子里,它就会不吃不喝折腾到死……我们看到的这只鸟站在高高的林梢,非常骄傲,歌唱时尾部不停抖动,仿佛是唱得格外忘情。

路边有很多野花,因为下了雨,开得格外娇艳。

100_4460gy 100_4463gy

100_4464gy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走到了个小瀑布,瀑布下有个九米深的小池塘,可以游泳。我早上为snorkel打算,穿好了游泳衣,自然难免到此一游,脱了外衣就下水去。这里水温很合适,水也很清亮。小潭边的石壁都是石灰岩,被侵蚀成了凹槽与溶洞,我游过去探访时,洞顶有水滴沿着短短的石钟乳或者蕨类植物的叶片尖端不停地滴下来,砸在我的头顶。我虽然很想能游到瀑布背后黑黝黝的洞里去看看,但又胆小……现在想起来很是后悔……

100_4457gy

这个tour只是半天,中午刚过,我们就回到了Trinidad,此时天上微微露出一点蓝天,我去退了票,换了钱,就去LP提到的一家以grill为主的饭店吃饭。这里量很大,不到八块钱的烤虾,足给我上了快二十只的一大盘!很可惜味道实在难以恭维。一点炭火烧烤的香味也没有,湿哒哒的倒像是盐水煮老了的。

不过这家店里正有一位当地音乐家大叔边弹吉他边唱歌,歌声高亢雄浑,整家店里只有我和另外一桌四个人,而我正好坐在他旁边,故而这位大叔每唱完一首,都要向我眨眨眼睛,我也绝不吝惜掌声和笑容。犹记得其中有一首歌,名字我自然是不知道,但他反复咏叹“Angola”这个词语,唱得无比凄怆而深情,真把我听呆了。那一曲完毕,连街对面卖纪念品的大哥都拼命鼓掌——他们自然应该是互相认识已久,歌唱家大叔向他得意地挥挥手。

在退票途中,看到街边这个硕大的旧布偶,坐在车上,非常可爱。

100_4466gy

这天下午,我坐出租去了Playa Ancon——在西班牙语里,Playa就是海滩的意思。LP介绍说,这条海滩是Trinidad附近最好的。我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四点来钟。因为今天天气不好,大海也只是浅浅的粉灰蓝,压在灰白的云下,并没有什么惊艳的感觉。狭长的弯月形海滩虽然不是白沙,却也还算细腻。最可喜的是安静,长长一条沙滩上竖着许多茅草尖顶棚,一长溜的白色躺椅摆过去,一大半都是空的。海面非常平静,浪花极温柔地舔舐着沙滩。只有有些少数几家人在玩水,红色帆船孤零零地停在岸边。

我从沙滩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这里更僻静。一个小小的酒水店站在椰树林里。我走过去想点一杯鸡尾酒,热情的服务员大叔向我推荐了一款果味的,果然不错,酸甜清凉,非常有沙滩的感觉。我捡了个躺椅坐下来,一边品酒,一边闲闲地看书,不时闭上眼睛享受暮色里凉爽海风,渐渐有了睡意。这时顶着各色螺壳的寄居蟹就在我身边忙碌地爬来爬去……

100_4477gy 100_4478gy  100_4474gy 100_4495gy 100_4479gy 

坐到夕阳低垂,我就开始往回走。路上碰到四个帅哥,比比划划地要我给他们照相。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人主动让我拍照,我高兴地答应了他们,他们看了看拍好的照片,非常开心,给了我一个email地址,让我回头寄给他们。其中一个又手舞足蹈地告诉我,他们是棒球队的。我也请他们帮我拍了照。

直到回到美国,朋友们才对我这个体育盲进行知识普及:古巴的棒球是很NB的,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跟美国叫板的球队之一。

100_4496gy 100_4484gy

从Playa Ancon回到Trinidad,正是夜幕初降。我无所事事地走在回家路上,琢磨着不如早点休息,明天再去碰碰snorkel的运气。可我却没有想到,一场惊喜正在街角等待着我。

July 6, 2009

古巴,古巴(五·Trinidad的黄昏)

by serenq

今天六点多就起床,吃过早饭便去车站等车。清晨的哈瓦总算还有一丝凉风,但这点奢侈到了Viasul的小小候车亭里也没有了——真的是“亭”,巴掌大的地方,和卖票处共处一室,摆着十二个塑料椅,横七竖八地坐着些旅客。虽然有个摇头电扇,但完全不冲着我的方向。从我坐下开始,在这小办公室里上班的工作人员就出出进进,互相拥抱亲吻,热情闲谈,仿佛并不急着开始工作。我坐在灯光暗淡的墙角看The Kite Runner,书虽好,却赖不掉燥热。

终于等到车来,倒是非常准点,八点一刻准时离站。上了车很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五个半小时的长路,有的是时间要打发。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客车中途停下来。我没有下车,坐在车里却慢慢清醒过来。看见其他乘客在车窗外抽烟、吃东西、站着闲聊。仿佛刚刚下过雨,蓝天上的云脚生得那么低,云头却长得那么高,把平平阔阔的大地上的树木青草都压得矮极了。

待到重新上路,我就拿出LP来恶补古巴历史。小时候只知道这个国家闹了一场社会主义革命,老听到卡斯特罗的名字,但渊源如何,一概不知。近些年来渐渐关心时事,也了解了美国对古巴的封锁——我这次古巴之行的麻烦,可不就是这个封锁带来的!在收音机上总是听到佛罗里达的古巴移民控诉卡斯特罗的罪行,常常是“我的爷爷当年勤奋创业,白手起家,结果革命一来,全部家产充公,害得我们流浪海外”,或者就是“在卡斯特罗的统治下,经济全面崩溃,连最好的古巴雪茄也已经质量大不如前。”但我从来无法把这些片段倾诉放到历史的背景上去看,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略微了解一二。

LP上的介绍虽然简短,但对于一片白纸如我者也已经足够了。古巴的印第安文化不发达,早期的原住民从未有高度发展的文明。自从十六世纪西班牙殖民者征服这片岛屿一来,贩奴贸易给古巴带来了大量黑奴的后代——在我逗留的时间里看到,黑人大约占到50-60%左右,另外也有白人或拉美人种。我看他们之间仿佛并没有什么隔阂,常在广场上看到肤色深浅的孩子一起玩耍打闹——当然,更深的隔阂,我在短短的行程里大约也不可能看到。上世纪初,古巴在美国扶植下宣告独立,但此后五十年间独裁者、或者巧舌的政客无一人能把古巴带上平稳发展的道路,贫弱而腐败的政府总是依赖美国驻军来维持国内和平。

卡斯特罗兄弟和切·格瓦拉在五十年代起事,最初卡斯特罗甚至是美国的宠儿,接受了纽约时报采访,俨然一代革命新锐。可是他的强硬态度和左派方针很快使他站到了美国的对立面。革命成功以后,大量富豪、商人与技术人员逃离古巴。新政府试图重整经济,但是美国的制裁、革命理想主义对建设“新志愿者”而盲目热情、与全面国有经济不可避免的短处使得古巴在很长时间内依赖苏联大哥才得以安身立命。九十年代颜色革命风起云涌之际,不特最大的红旗轰然倒下,再也不能庇护小弟,美国对古巴的禁运也进一步收紧,卡斯特罗兄弟在国内经济几近崩溃时,终于决定敞开国门,此后旅游业很快成为古巴的支柱产业。

今天我看到的古巴,虽然不免破旧,虽然当地人民还在资源匮乏的供销社买东西,但比起十年前、十五年前的那个国家,已经是有了长足进步了。在我旅程的后来,不时听到当地人表示,社会主义的国家体制没有必要改,只是很多经济法律太老了——譬如古巴人不能买车买房。我不免想,虽然他们的政府不尽人意,但毕竟他们享受着免费的教育与水平相当不错的医疗系统。也许他们现在不具备“一口气买四辆SUV的自由和权力”(LP语——哈,LP这个无药可救的小左),然而他们并没有他们强大邻居所希望的翻天覆地的欲望。

一边看书,也一边往窗外看景。古巴的野外,毫无疑问是绿色的,而且是看不到边际的绿。茂密的草丛、灌木、树林丰润得不可思议,牛羊马在地里悠闲地吃草。也有大片的农田,和波光粼粼的池塘——常常长满了水葫芦,真的和我家乡一样。不得不说,路边的民宅看起来相当不错,起码比秘鲁和墨西哥路边看到的不少民宅要好,比起国内偏远农村的也好了太多。但是汽车走的毕竟是横贯古巴的国道,更偏僻的地方如何,不好说。有趣的是,在我的一周旅行之中,深深感到小城市的民居casa,不论内外装修,都远比首都要好——他们倒好象不那么热衷于面子工程。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瞥到了第一眼加勒比海。我一声哀号,眼珠子立刻粘在车窗上,再也转不开。加勒比海深深浅浅的蓝绿色,大约任谁看到都不能不迷醉的。我贪婪地盯着窗外每一丛灌木的缺口,而看到的每一眼只是让我更加神往而已。在LP上找到这段路——Playa Largo到Playa Giron之间,贴着一个小小海湾。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盘算,怎么样才能回到这里。

终于汽车驶离海边,我又重新开始读书,并三心二意地看景。下午三点,我们的车终于驶进了Trinidad豆腐干大小的车站。

刚一下车,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就向我走过来,手里的纸上写着我的名字。我在HostelWorld上订好民宅之后,曾与主人通信,她说会来车站接我。这个男子一见我就用破碎的英语说,我预定的地方因为有两个生病的英国游客住得比原想得要久,没有空房,而他是“一家人”,所以被派来接我,看看我愿不愿意住他那里。他背着我的大包,带我走了一阵,到了他家——一进家门就看到两个小男孩在地上玩耍,再往里走,男子的母亲和妻子正在厨房里忙碌,这一切让我心生好感。他把我带入被后院隔开的一间平房,屋内异常整洁,床单、窗帘、墙壁、甚至连垃圾桶都是淡淡的绿色。卫生间宽敞明亮,白瓷砖明净无尘,而干净的小院子里随地掉着几颗芒果,种着几盆热带花草。我当即说不必再找,就在这里住下。

就在主人拿我的护照去登记时,我想给这个可爱的房间找张照片,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相机不见了!我顿时出了满身冷汗,连忙回想这一路上确实曾把相机拿出来照相,最大的可能就是下车时没注意,落在了车上。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告诉主人,他催我快回车站。我立时出门,狂奔过几条街道,小城人民对我纷纷注目,我也无暇顾及。终于跑到车站,那辆大巴倒还没走,我上车对司机比划半天,他显然无法理解,只是摇头。我又跑去候车室,可是也没人见过。这时我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当地买个新相机了……候车室的人看我着急,又把我带回车上重新寻找,并向司机问询,这时候司机才恍然大悟:这个不速之客不是来专门捣乱的!立时从驾驶座旁边一把拎出我的小相机塞在我手里。我激动万分,只能握住司机的手一个劲地重复我能说的少数西班牙语词汇之一“gracias, gracias”。

走回住处的路上才发现自己跑出一身汗,热得要死。回到民宅,主人看我相机失而复得,也非常开心。古巴天黑的晚,这时才三点多钟,满头大汗的我不着急出门晒太阳,把东西整理了一下,洗了几件脏衣服,又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干净裙子,才出门去。

我的住处,也是古巴人民的漂亮小家——我的房间在这个院子后面。

100_4369gy 100_4370gy

100_4577gy

Trinidad是名列世界文化遗产的小城,古巴的旅游热点之一。一出门就看到许多身负行囊的旅人,闲步走在小城卵石铺就的街道上,很有点中国的丽江,或者墨西哥的San Cristobal的感觉。刚从嘈杂的哈瓦那出来,Trinidad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仿佛连坐在街边的人交谈的声音都轻柔了许多。今天天很蓝,一朵朵白云浮在艳红的凤凰花上,衬在小城色彩绚烂的建筑后,格外的美丽。

 100_4379gy 100_4373gy 100_4383gy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微笑着和每个向我打招呼的路人点头问候,常有马拉的三轮车从身后长驱而去,留下一串零碎的笑语。街边的窗台上趴着面色忧郁的狗,老爷车上歇着自编的鸟笼,人们在花树下乘凉闲聊,人家内部摆设着卡通玩具,小城的生活仿佛一卷静铺的画。

100_4434gy 100_4471gy

100_4431gy 100_4396gy 100_4392gy

很快走到小城中心的教堂,正对着Plaza Mayor红紫的花园,静坐在高高的棕榈树后。这里游客很多,几乎人手一册LP。很少听到英文,都是欧洲大陆的游客居多,或者还有拉美的行人。狭路相逢时,彼此都微微一笑。远处是古老修道院的塔楼,红色顶子,淡淡的黄绿粉彩,被小城交错的电线隔在后面。教堂旁边是一处因音乐出名的露天餐厅,在空地上摆出银色的桌椅,角落里有乐队轻轻弹唱。

100_4387gy 100_4401gy

从教堂广场出来,往北走,就到了小城的边缘。Trinidad的西北面就是古巴岛仅有三座山脉之一,郁郁葱葱的Sierra Del Escambray。此时阳光渐弱,云朵的颜色也更加多变。

100_4398gy

我慢慢走上山,想俯瞰整个小城。这座浅山顶上,是一座破败的古堡,砖墙的红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软。堡外的荒草里还埋着沉寂已久的铁炮,茫然地冲着天空。有许多当地孩子在这里嬉戏,老人坐在路边编帽子,还有专门编织鸟笼的人家,檐下挂着一串串的空笼子。

100_4414gy 100_4420gy

100_4418gy

100_4421gy

绕过古堡继续往上,有不系的马儿悠闲地走在路边吃草,路边草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鸟鸣声从山谷里起起落落地传来,愈发安静了。从这里俯瞰整个Trinidad,可以看到南边伸向海中狭窄的陆桥,Playa Ancon,护着狭长的海湾,更远处的大海淹没在淡紫色的暮气里。在这里静静地抱膝坐了一会儿,小城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凤凰花下的人家里外,孩子欢闹着奔跑,婴儿锐声哭泣,音响里传来远近杂合的音乐,不知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里播报着我听不懂的新闻节目,汽车的引擎在远方轰鸣……炊烟渐渐升起,风从面前吹来,这片景色虽然不算极美,这些声音也不是多么出奇,但这一刻是那样亲切而安祥,足以让我忘却旅途的劳累,甚至忘记我在旅途之中。这是我特别难忘的一刻——静坐在落日下小城后的山腰里,仿佛产生了家乡的幻觉。

100_4423gy 100_4429gy

100_4430gy

这天的晚饭在一家兼营网吧的饭店里吃的,终于见识到了所谓古巴国营餐厅的风采:烤猪肉异乎寻常的老,炸土豆条是软绵绵的,西红柿片不够新鲜,每一样菜都缺盐少味。若不是我不断激励自己“贪污和浪费是最大的犯罪”,恐怕早就要弃盘而逃,回家泡面了。不过,与记忆里国营餐馆不同的是,虽然食物差劲,服务员大哥却非常热情,不断走进走出地问我吃得如何,害得我一面难以下咽一面还要努力做出赞许的表情。他还告诉我古巴女排很快要迎战日本队,我连忙识趣地对黑橡胶们大加赞扬(当然,也是衷心的)。

数朗姆酒的同学们注意了,今天晚上的饮料是蜂蜜、冰柠檬汁调朗姆——忘掉了名字的鸡尾酒。蜂蜜太稠,在前一半时间里都固执地沉在杯底,怎么搅也淡而无味,到后一半才慢慢散发出独特的香甜味道。

July 3, 2009

古巴,古巴(四·哈瓦那旧城)

by serenq

不想这一走就是快半小时,这里仿佛就是出租司机的禁区,几乎一辆空车也没有。我被晒得头晕眼花,抬头看到不远处有块绿地,许多人在那里乘凉,再不及多想,就一头扎过去。

这里有不少公共汽车来往,我于是找到一个贩卖食物饮料的窗口,比比划划地问路。小姑娘告诉我,可以乘坐P4公车,只要一个古巴比索——当地人使用的货币,是外汇券的1/24。我却没有这种钱,于是小姑娘找来一个比索,要送给我。我正不好意思,眼珠一转,看到旁边一位老伯拿着瓶冰啤酒喝得痛快,便指指他手里的啤酒,又指指我手中的外汇券。小姑娘会意,接过一元CUC,递过一瓶啤酒,还找了我13个当地比索。我拎着冰凉的瓶子,学着当地人,找个树荫浓密处,在花坛沿上坐定,掏出墨西哥航空公司发给我的一袋尚未拆封的盐花生,坐下吃吃喝喝,并打量身边的行人。

这里有个小小售报亭,不少当地人排着长队,不知道是要买什么报纸。一位老伯坐在我身边,摊着份小报,就着啤酒,看得正起劲。不少公车来来往往,八成是人挤人,车窗洞开,乘客林立,俨然是记忆中的公车模样。再定睛一看,不少公车上大书“中国宇通”四个大字,不禁莞尔。

一位坐轮椅的老妇与女伴相扶而来,我起身为她们让道,轮椅老妇向我和蔼微笑,在我身边不远处停下,和女伴聊天。我某一刻再看她,发现她掏出一面心形的镜子——显然是手工磨出的形状,边沿异常残破,又从一个白色小包里掏出一管口红,抹抹嘴唇,又往松弛的两颊上也抹了两把,再用手抹匀。她穿粉色上衣,描了眉毛,此时对镜梳妆极为专注,完全无视旁人——事实上除了我这个闲人,也没有任何路人略略侧目一下。

吃喝完毕,暑热也消退大半,把瓶子退到小店边的塑料箱里——这习惯倒是和国内一样,就去等P-4。我左等右等不来,心中叫苦,不知道下一辆该有多挤。这时偏巧一辆老爷车停在我身边,老伯在里面招呼:“出租,出租!”我如遇大赦,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花了4CUC到了目的地。下车一看,果然游客集中,停着许多旅游大巴。古巴的“国会山”建于1929年,当时的古巴政府还是美国扶持的独裁者,这个酷似美国国会山的建筑是古巴议会的所在地。1959年革命成功后,古巴国家科学院和国家科技图书馆搬了进来。

100_4262  100_4361

虽然对到此一游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毕竟到了门前,还是掏钱买票进去看了一圈。内部也算是富丽堂皇,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有不少装饰彩画。不过,从窗口看出去,就在这样一栋可称“标志性”建筑之前,只需要跨过一条街,对面依然是破旧的房屋。

100_4263gy  100_4267gy

“co-co”出租车,古巴独有的一种外形异常可爱的明黄色电动三轮。

100_4266gy

走了半圈,一位大妈走过来向我介绍这个办公室是以前总统办公的,木头桌子是法国的,大理石是意大利的;这是以前议会开会的地方……然后她帮我照了三张照片,然后……她开始找我要小费,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我无奈给她一块钱,她还满不高兴,一定要更多。我坚定地说不给了,你事先没有告诉我要收钱的,她才走开。这是我在古巴整整一周唯一的一次不愉快经历,在我心里,这座宏伟的宫殿式建筑本来就不甚美,这下更不值逗留了。

从地图上看,这个建筑的侧翼就应该有上网的地方,我走去碰碰运气。刚到一个问讯处,还没开口问问柜台后的小姑娘,就听到身后一声问候,转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古巴男子,问我从哪里来。我安然度过昨晚之后,已经对古巴人戒心去了大半,随即告诉他我是中国人。他问我是否想要上网,我点点头,他帮我向那小姑娘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带我去后面一间空调房间,就说自己去看书了。我看着房间里果然有两三台电脑,可是工作人员说没有上网卡了,无法通融,我只好退出来。

这时已经中午,我寻思着到哪里去吃午饭,却看见街边一个小摊在卖炸的猪肉条,许多当地人挤在前面。我也好奇地买了四根——每根只卖一个比索,就坐在街边吃起来。这个肉条好像是绞得极细的猪肉混了糯米面炸的,内部非常软糯,外边却已经略焦了,口感不错。但我不爱吃油炸食品,只吃了两根就腻得不行,但考虑到当街浪费食物实在可耻,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这时候又听到一声问候,抬头一看,才发现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我们坐在街边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学习计算机。我问他是不是哈瓦那大学的,他害羞地一笑,连连摆手。他问我来古巴几天,喜不喜欢这个国家,又告诉旁边旅馆上网都极贵,要我当心。如此说了几句他就起身告辞,留下我在街边继续皱着眉头喝凉水啃炸肉条。

好容易吃下四根炸肉条,再也没有吃午饭的欲望,我信步往哈瓦那老城的方向走去。我从LP上看到,在老城边上有个专卖纪念品的露天商场,每周三到周六开门,我一算今天正好星期三,而等我最后一天回到哈瓦那时已经就礼拜天了,事不宜迟,这就得过去看看。

这个露天集市非常值得推荐,小店铺一家接一家,东西多样而集中,价格便宜。我买了两对有非洲特色的木雕,统共才花了10CUC。

101_4745 101_4748

买完东西挎包变得沉重不少,我去附近一家旅店上网。这家上网倒是平价——依官价卖卡,6CUC一小时。我迅速写了几封email,上Blog简短BSO了一下,就已经去了半个小时。在古巴上网居然是不让人开多个窗口的,永远只能是一个窗口开着等,偏偏网速又慢,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干瞪眼看着IE小标转啊转啊,无计可施……

终于从上网的地方出来,就在老城漫无目的的闲逛。老城里有许多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建筑,教堂、城堡、豪宅……哈瓦那这个城市,历经西班牙殖民、美西战争、独立起义、政权更迭、独裁统治、社会主义革命……到处都是历史的印记,每转过一个街角,仿佛都有一处深远的回忆在等着你。

101_4688gy 100_4294gy 100_4290gy

100_4272gy 100_4337gy 100_4295gy

可是,比这所有的建筑更好看的,是当地人生气勃勃的生活。音乐在每一片街区里都缭绕不绝,街边总是坐着人——不分男女老幼,就那样并肩坐着聊天,当我走过,就问候一声,或问你从哪里来?每当我笑着回答“Chino”,他们就露出惊喜的神态,“ah, Chino, Chino!” 语言不通,他们也不能问我更多,可是语气与表情里的和善热情却是一望可知的。

老城的人自有一番城市生活。他们在每一个街口闲聊,从残破的窗口或阳台上大声向过路的邻居打招呼,拿绳子垂下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编织框让楼下的小贩把新鲜食物放进来,向街边站着的自家小孩扔下一个零钱包——或者家门钥匙。

旧城的广场边,当地人摆起旧书市场,戴红领巾穿校服的孩子在树下欢笑着做游戏,贩卖鲜花的小贩撑起红伞,马车在凤凰花下等待着下一个乘客,穿起传统服装的妇女坐在饭店边专等着与游客合影——说到合影,最有趣的莫过于一个老头,长得酷似LP封面上那个饱经沧桑、帽子上一颗红星的老人,于是他往街边门口一坐,拿本不知从何而来的LP手册,立在身边,俨然是最好的广告,等待游人发现他这个活着的纪念。

100_4365gy  100_4303gy

100_4304gy  100_4345gy 

100_4314gy  100_4317

路边的老爷车,像公鸡一样骄傲,刷着上个世纪的鲜艳色彩——虽然它们总是需要修修补补,而这已经成了当地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100_4352gy 100_4327gy

100_4362gy

在老城闲逛到黄昏时分,随便找了个街角的露天小店坐下来吃饭。这一餐异常的美味,虽然烤猪肉有一点点老,但不知道放了什么酱汁,特别入味,甚至有点红烧肉的感觉!里面的青椒和洋葱软软的,吸满了肉汁,却又保持了原味。双耳小白碗里装的是黑豆泥,浇在白米饭上吃的。我依然点了Mojito。吃饭时,有饭店主人熟识的当地人走过,大声打着招呼,一个老人更是往椅子上大喇喇的一坐,看起报纸来,也无人怪他。

100_4323gy

今天在夜幕降临之前就回到了住处,迫不及待地冲凉、洗去一天的疲劳。明天我就要离开哈瓦那,向古巴中部城市Trinidad而去了。

July 2, 2009

古巴,古巴(三·哈瓦那,他乡偶遇)

by serenq

早上七点半,Mabel就托邻居就送来了早饭——在古巴,人人互助,有钱大家赚,仿佛真有点社会主义的样子。在我整个旅途中,每个民宅主人都向我推荐过古巴各处的朋友,建议我去那里住宿、吃饭。

早饭很丰盛,除了面包、黄油,还有满满一碗菠萝和芒果、火腿肠、两三样咸菜。其中咸豇豆甚至有四川泡菜的味道,除了不够脆嫩。另外少不了古巴出名的expresso,用平常喝咖啡装奶的小瓶子装着,又黑又苦,不加奶,但本地人会狠狠放糖——我没有放。本来我是不喝浓咖啡的,但这可是在古巴,怎么说也要尝一尝。果然是非常的苦,但也不是难以忍受的,最开始皱着眉头一点点地呷,到后来舌头慢慢适应了,竟然也觉得好喝——那种急苦,像是在每个毛孔里都放了小炸弹,突然爆发,整个人一激灵,清晨的睡意片甲不留。

100_4200

今天我有不少事情要办——买票、上网报平安(及BSO)、买雪茄做礼物,给朋友寄明信片……我素来是个对博物馆毫无兴趣的人,又听说哈瓦那的博物馆都少有英文介绍,更加决定统统略去。而扫街则向来是我喜欢的游玩城市的方法,带着任务扫街,仿佛更能体会到这个城市的节奏。

吃过早饭出来,就去住处附近10个街区开外的长途汽车站买票。虽然时间还早,整个哈瓦那城已经笼罩在湿热的水汽之中,没走两步我就已经浑身是汗。走到汽车站,找到古巴专为游客服务的Viasul大巴售票处,非常狭小的一个房间,风扇拼命转头,却还是无比闷热。售票大妈很快查到昨天Mabel帮我打电话预定的记录——不过是白色笔记本上黑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她遂拿出一张大约3X8厘米见方的破烂纸头,抄起一个表面积差不多大的印章,往纸上一盖,这就印上了几栏细小表格——因为是印章盖的,有浓有淡。她又用笔将表格填好——我的名字、目的地、发车时间等等,就交给我妥善保存——这真是我见过最简陋的车票了!

买好票出来,不过是八点来钟,时间尚早,我打算就在附近走走。看看地图,这里地近“革命广场”,清晨的阳光照在广场纪念碑上,我与左派愤青偶像人物Che的大幅头像合影。

100_4203gy 100_4206gy

100_4205gy

不远处还有哈瓦那市内最大的公墓,我一时起兴,决定走过去看看。我有这个怪癖,总觉得公墓是反映一个城市文化和传统的地方,虽然不见得每到一城都特特找着去看,但这个公墓就在左近,今天安排又空闲,自然就想过去瞅瞅。沿着“39号大街”往前一直走,路上经过安静的街区,友好的警察向我点头示意,在花园里工作的老头对我微笑,课堂上的小孩从窗户里好奇地向外张望——他们系着久违了的红领巾,或者蓝领巾。后来上网查了半天,似乎古巴小孩在上小学之前带蓝领巾,随着年龄增长换成红领巾,但是蓝领巾究竟是什么寓意,我却怎么也找不到。

街区里的老爷车和鲜艳的黄藤花。

100_4215gy 100_4221gy

纪念卡斯特罗八十岁生日的“革命万岁”墙标。

100_4224gy

哈瓦那街头的路标,一块四棱锥的石头,沿着街的方向标好路名。譬如这个交口,就是39街与Loma大街的交口。

100_4222

不久走到公墓的围墙外,是黄色的粉彩墙,每隔一段有一个白色的十字,可是不像一般的那样上短下长,却是红十字会那种坐标轴一样对称的标志。地图上看来不大的一块地方,我却沿着墙角怎么都走不到进口处,虽然有红花树帮我遮阴,慢慢地还是有些不耐烦起来。

从围墙外偷窥公墓里。

100_4227gy  100_4257

终于把公墓的南墙走到了尽头,正要去找位于西墙的入口,不经意地一转头,却瞥到不远处的街口立着这样一扇牌坊,当时仿佛是惊得跳起来:在加勒比海上的哈瓦那城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行墨迹酣畅的中国字?更无迟疑,当即转身走向这条街。

于是这个上午的游览计划完全转变了方向。

100_4230

与哈瓦那最大的公墓只是数步之遥,这是一片中国人自己的墓区。从门匾上看,应该是民国初年就有了,兴许是早年漂流在海外的国人捐资所建——自然,中国人最忘不丧葬大事,哪怕万里外的游魂无法将遗骨迁回故里,身后也总要有块自己人的地方,起码有同乡故老地下相伴,而不需与红发绿眼的洋鬼子为邻。墓区不大,除了个别光鲜照人的坟墓,其余都残破不全。看看生卒年月,大多是生于一个世纪前的老人,偶尔也有近些年的——修得简陋些,字迹书法也不好恭维。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墓与墓之间,只怕一不小心就要搅了谁的安眠。

红花树下残破的墓地。还有阳光下仿佛在打呵欠的狮子。

100_4248gy  100_4251

榕树影里,有这位这位林公携夫人之墓。嵌着照片的玻璃已经模糊,却还能看出这类经典黑白照片里两人相敬如宾状的姿态,并一束不退色的塑料玫瑰。可除了生卒年月,以及祖籍是“新会古井莲花村”,两人生前如何,杳无可考。

100_4235  100_4236gy

这位陈公的坟墓修得颇为豪华,而且也很好客——祭祀的正屋门上没有上锁,我正好进去乘了一会儿凉。案桌前的鲜花早就枯萎,还垒着数个发霉的寿司,看来陈公寂寞已久,想来也不会责怪我这个远道而来歇脚的路人。

100_4255

最有趣的是公墓中心这两尊纪念碑——路东是国民党先同志,路西是社会主义同盟,它们夹道而立,一个古旧,一个簇新(立于1986年),虽然各不想让,却也相安无事——也是,死人总是比活人安静些。

100_4245  100_4247

我在这片墓地里慢慢转着,除了看门处永远在打电话的古巴小哥,整个上午只见到另外三个活人——他们停了一辆异常破旧的老爷车在门口,一个华人模样的女人,两个本地人,喋喋地说着西语。我先还以为是谁来吊念先人,或者是我这样多事的旅客,直到看到那三人取出一份地图对墓地指指点点时,我才突然醒悟过来:他们是来勘探墓地的!也许是在计划下一处新坟所在,也许是在探讨风水。这个皮肤暗黑的女人,说着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我无从知道她是第几代移民,她或她的的祖上是如何漂洋过海来到这块万里之外的小岛,更不知道她是为了谁在这里顶着烈日实地勘察。

在这片狭小的墓地里,很快就到了十一点。我挥汗如雨地出门来,打算叫辆出租去哈瓦那的“国会山”。可是站在墓地门口拦了半天都没有车停下,连一个明明有空位的司机也摇头走开。莫非我一个中国人站在中国墓地之前,哪怕是光天化日,也有离魂之嫌?无可奈何之余,我只好按照地图的指引向国会山的方向走去,希望迢迢路上能有车停下。

July 1, 2009

古巴,古巴(二·日落Macelon)

by serenq

当地时间(和美东时间一样)四点半,飞机降落在哈瓦那机场的空地上,没有和登机甬道对接。一出机舱,一股热浪就迎面扑来,而且潮湿。接机大巴里人挤人,更加燥热,好在只一瞬就到了海关。过关过程非常迅速,不过是把两联单扯掉一联——对方丝毫没有在护照上面盖章的意思。在机场就把随身带的8000比索换掉一半,共得250多元CUC(读音库克,当地人也称convertible pesos,1CUC约合1.08美元)——在古巴,外国人绝大多数情况下用CUC,与国内八十年代的外汇券相仿,能买到不少本地货币Cuba Peso买不到的“奢侈品”。可是,价格也不是大多数本地人所能承受的。不少“专供外宾”的商品价格完全与美国持平——这是后话。

我在Havana的住处是网上找来的当地人提供的合法民居,casa particular。这种地方一般20-30CUC一夜,不但便宜,而且可以和当地人住在一起,比旅馆横平竖直的标间来得有趣。在机场外找好出租,刚上车时十分闷热,我想要摇下车窗却被司机制止。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已经打开了冷气——显然他自己开车时舍不得,要坐了客人才用。

刚出机场不久就看到许多老爷车,非常有型有款地招摇过市,两侧洞开的车窗框上架着许多黝黑的手臂。路边还有不少人举手搭车,这倒是在其他地方不曾见过的——当地人居多,也有疑似游客。一路上蓝天异常的高,白云亮的耀眼,路边到处可见火红的花树——直到回到SD,上网一查,才知道这就是热带多见的凤凰花。

到了住处附近,司机也辗转问了半天才把我送到两楼之间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外。他微笑着帮我把东西卸下来,向我示意“在里面”。我一边付钱一边狐疑:“就这样?”旋即又安慰自己:“大城市嘛——洛杉矶downtown也不比这个强多少!”拎着行李走到甬道尽头,两扇紧锁的铁栅栏并排立着,我正不知所措,一个本来在一楼家里客厅乘凉的老头穿个小背心走出来:“嘿,找谁哪?”我连忙递上民宅信息,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嘀咕了两句,扯开嗓门往楼上大喊数声,二楼窗口处立马探出了个中年女人的脑袋——伊正在煲电话。看到我大包小包站在楼下,连忙露出欣喜神色高叫道:“来了来了!”一分钟后,只听到铁门后一阵脚步,嘎吱一声门开了,Mabel冲出来与我贴面拥抱。

进了Mabel家里,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我住卧室,带卫生间。Mabel把客厅用白色高屏风栏起来,独立成间,自己住。我的卧室并不宽敞,放了一单一双两张床,一个极小的玻璃圆桌,两把椅子,一个五斗柜也就不剩什么空间了。柜子上一束黄色塑料花和一盏宝蓝色铁叶风扇,不知是12寸还是14寸的小电视,并一个简陋音响,一切都充满八十年代的气息。屋里光线略显暗淡,但一切看来还算整齐干净,Mabel扭开空调,一股凉风迎面扑来,暑热顿消。Casa particular都是经过政府批准的民宅,Mabel拿来登记本,抄好了我的护照号码,身份信息,又让我签字画押,才算手续完毕。如网上所言,Mabel果然英语非常好,而且对哈瓦那了如指掌有问必答,可是她一副极其professional的样子,绝口不问一句私事(包括“你从哪里来……”),只是提醒我“古巴男人见到外地女孩子很爱起哄,你不理他们就是”。这让我满腹八卦的心思得不到满足,一直到走,我连她每日早出晚归是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

把行李扔在家里,换上清凉的衣服,我就出门去。此时是五点来钟的光景,天色还很亮,我想去不远处的Macelon大道看看。Macelon是Havana北边沿海修建的防洪堤,有百年历史,是看落日的好地方。它全长八公里,位于东边老城区与西边我所处的新城区的两个入海口之间,我寻思自己随便走走,看得了多少是多少。

Mabel家门外的狭窄甬道、和墙边的水龙头,门外探出一点脑袋的是一辆红色老爷车。

100_4105gy 100_4106gy

第一次在哈瓦那的街道穿行,最大的感觉,是破旧斑驳。几乎所有的墙壁都已粉彩剥落,偏偏最初的粉彩又鲜艳,露出来的底子就格外让人触目惊心。玻璃窗也是残破不全,用木板纸板胡乱糊住。沿街的楼房二楼往上多是当街阳台,常常晾着各色衣服,在飘摇的背心和内裤边上,又多靠着露膀子的男人和露乳沟的女人,当然还有老人和孩子,仿佛把自己的生活都展览出来给路人看。我乍一见到,莫名惊诧,心里又暗暗埋怨自己平日娇生惯养、少见多怪,而那时我不知道,很快我就会见惯不惊了。

100_4112gy 100_4150gy

路边的破车。这种小车的车尾后门大多都像这辆一样合不上,更有甚者,完全用一根铁丝拴住,与后厢内部扣在一起,露出45度的开角。在这个经济多次几近破碎、被美国长年禁运的国家里,任何物资都是不可浪费的。他们确实是把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准则做到了极致。

100_4115gy

很快到了Marcelon大道,迎面见到一片深蓝色的海,除了开阔,并没有特别惊艳的感觉。但Marcelon本来也不是以景取胜,这里好看的,是古巴的人。

大道边停着的老爷车。

100_4117gy

这时太阳虽然还明亮,却也没有了炙人的热度,许多人坐在防洪堤上——情侣居多,依偎着窃窃私语,或接吻拥抱,大约是每天日落时分最常见的景色。他们背后是有四百年历史的西班牙古堡。

100_4121gy 100_4173gy

大堤每隔一段就有一块耸起近两米的水泥墩,几乎在每块水泥墩的后面,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坐在阴影里的当地人。青年人居多,我走过去的时候常常有人在背后喊:“日本人?中国人?”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直接喊:“Chino! Chino?” 这是在别的地方少见的——在别处,基本上80%以上的时候,别人会把我们当做日本人。我这时还谨遵Mabel和别处看来的教诲,虽然明知道这些起哄的年轻男人并无恶意,还是目不斜视地走开,最多微笑着摇摇头。他们从来不会跟上来,最多只是在我走远之前矢志不渝地接着喊两声我听不懂的西班牙语,或者别扭的英语,然后又安静下来。当我习惯这一切之后,开始慢慢觉得这些年轻人也很可爱。

有两个十来岁的男孩非常有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一直跟着我,在我身边前前后后的跑动,却不向我喊一句话,仿佛只是自顾自地在玩耍。但只要我驻足拍照,他们也就在我不远处停下来,依然是自己玩自己的。某一次,我干脆坐在长堤上休息,他们也在坐我旁边两三米远处互相推推搡搡。我看得有趣,拿起照相机给他们拍照,只拍到一张——再要拍他们就捂住脸了。

100_4161gy

直到他们跑到了真正地玩水天堂,这两个小男孩才离开我。在这一段,防洪堤有内外两层,外层已经被腐蚀的厉害,两层之间海水灌进来,形成了风平浪静的池塘,是本地男孩女孩戏水的地方。这里黑黑白白不同肤色的孩子闹成一团——他们争先恐后地从内堤上跳下来,溅起雪白的水花;或者泡在水里消暑。有一个身穿比基尼的女孩,身材是黑人少女常见的那种凹凸有致的火爆。她像公主一样骄傲地高高站在石头上,一直叉着腰向男孩子们笑喊——后来他们成群结队上岸的时候,一个比其他人都略大的头目样的男孩走过来,揽住她的腰。

100_4160gy 100_4164gy

100_4168gy 100_4175gy

我走着就觉得饿,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过正经东西,正巧路边有家饭店,走去一问,一客烤鸡腿和米饭只要2个CUC,我又点了一杯Mijito,朗姆里泡着碧绿的薄荷枝,非常清甜。我捡了个面朝大海的位置坐下,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惬意极了。

100_4129gy

付钱时,服务员mm问我从哪里来,我答是中国人。她指指米饭,仿佛害羞的说:“跟你们的不一样吧?”虽然这个米饭硬而半夹生,并不合我的口味,但我还是赶忙说:“不一样,但是也挺好。”

继续往前走,暮色越来越浓,水泥岩石也被照出暖暖的颜色。堤上的古巴国旗不知为何是拼图状的,一边散落在外,要按中国人的习惯,是“兆头不好”。有老人在堤上吹号——但是要注意,照完相之后,他是要找你要一块钱小费的……

100_4138gy 100_4148gy

100_4144gy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么不管不顾地走过来,我居然已经走到了Marcelon大道的最东面,哈瓦那老城区,最初看来遥不可及的古堡也近在眼前。此时夕阳恰恰垂在海面,我请其他游客帮我照了照片,坐在堤上翻开LP,开始研究起下一步该怎么走来。

 100_4176

经过仔细观察,从旧城出发,可以走街串巷地走上一条通向住地的大道。根据比例尺估计,步行应该在一个小半时以内。我也考虑了打的,但是早早回家实在无事可做,想起古巴“比大多数国家都安全的”称号,我决定走着回去。

落日,暮色里教堂的高堡,今天最后的两张照片。

100_4185gy 100_4195gy

日落之后,天空很快黑下来,九点钟左右,我开始往家走。哈瓦那的街区异常热闹,虽然路灯并不明亮,人们在街上穿梭不停,远处近处音乐声不断。常常有乖顺的小狗沉默地溜过街边,轻轻叼起任何可吃的东西。人们依然从各个角度高声问我是否从中国来,但我已经慢慢辨不清问题的方向。我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走着,不断靠手里的LP核对路线的正误。奇怪的是,常常无事充满各种恐怖幻想的我,在这街道狭窄而幽暗的老城,居然没有一刻感到过害怕,或者惊慌。

在夜幕里、路灯下看书找路的时候,有老人主动走过来问我要去哪里。看到我手里字如蚊蝇的旅游手册,老人示意我留在原地,自己回家取了老花镜,回来帮我看地图。我们语言不通,他一直把我送到路口。临别时,他反复紧紧捏住自己胸口的衣衫——我还以为他是要我给小费。结果他看我居然开始掏钱包,连忙着急地拉住我的手,一把按在我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上。我才恍然大悟:他是让我小心自己的相机!!!看我做出保护相机的姿势,老人高兴得连连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还有一个年轻人,也是见我在看地图,跑来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听说我是中国来的,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钱,递到我眼前——那是一张十元的人民币。他问我:“值多少钱?”我估算了一下,老实说:“一个多CUC吧。”他仿佛有点失望,但马上把钱叠好说:“纪念品,纪念品啦,朋友给的!反正我也不会用的,你知道……”他给我指好了路,又问我喝一杯吗,看我摇头,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走远了。

在离家较近的地方,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走过了路,拿着地图问路灯下坐在街边聊天的两个中年男人。他们反复研究讨论,终于得出结论:“再过一个街区就到。”并且指着摩托车说:“我载你过去吧,”看我犹豫,又说:“不要钱的。”可是我最终没有坐他的摩托,不是因为我对这两人的好意有丝毫怀疑,而是因为我很清楚,他们一定弄错了,我家不可能在一个街区之外,我不希望他们载着我找找停停,耽误更多的时间——那个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终于在十点半之前走回了家。在路上的时候,我曾不停的憧憬着我能插翅飞出这闷热嘈杂的街区,冲一个冷水澡,坐在空调房间吹冷气看闲书。但当我真正穿着睡裙坐在床上翻看照片的时候,虽然人已经疲惫不堪,我却发现自己最盼望的,是第二天清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