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深秋,重返加州’

December 6, 2011

深秋,重返加州(三)

by serenq

在Yosemite第二个夜晚比前一个要温暖得多。一觉睡到天光亮,起床洗漱收拾行装,就上路离开。今天的目标,是按照昨天那位小哥的指点,向北绕行,取道88,上我心心念念的395。从Curry Village开出来,又上了环路,出谷前,在河边暂停。三年前曾在这里跟着师傅等待傍晚的日光照上岩壁,今天天阴,极细的bridal veil挂在墨绿的林端。秋深,河里和路上都布满色彩美丽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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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谷出来,很快上了北边的120。这条路从西到东贯穿Yosemite,东边的部分就是已被关闭的Tioga road。我上次经过时,夏天山上还有厚厚积雪,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艳阳天,下一刻就乌云四合,数峰凛冽,商略六月雪。一路上风光磅礴大气,美得让人失语。这次走的120西段,海拔低很多,看不到雪山,一直在林子里穿行。因为是淡季,几乎只有我们一辆车,路上散落着松果,路肩上盖着松针,天压得低,安静的空气似乎在林间缭绕不去。一时间连话痨如我都不想出声,缄口静坐,只听到车里暖风机轰轰的声音。

120辗转出了公园,又出了大片的国家森林,路边树木慢慢稀少,又让路给灌木丛生的山丘和荒草,然后是葡萄园,慢慢也开始有了人家。下了一个大坡,折上49,往北再开两个小时,到Jackson,就能上88了。

49这一段,如线串珠,缀起好几个加州山脉西麓的小镇。每个小镇的中心地带,也只有几条街,一溜开过去,医院、图书馆、学校都展览在路边。万圣节的南瓜还没有撤下,点缀在商店门前。小镇与小镇之间,是大片的荒地,间或有住家,破皮卡停在后院,有的车屁股后面还贴着支持麦肯和佩林的车贴,色彩剥落——在似乎是民主党天下的加州,这里的居民实际上像许多西部人一样,大多还保留着强烈的个人主义色彩,打猎、持枪、拒绝政府干涉生活,是力挺共和党的红区。

十一点钟来到Jackson,很可能这一代最繁华的城市。我们在这里加油、去肯德基吃了午饭,买了杯热热的咖啡,在一个宽阔的路口右转,刚出山区不到半天,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向Sierra Nevada的心脏地区。昨天就听说今天可能要下雪,而88上有个海拔在八千尺以上的山口,我们想趁着天气还好赶快通过。但一进山,云就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一场雪大约是逃不了了。

88也是条scenic drive,路边的景色虽然不如Tioga,但也非常壮美。十一月的山头上覆满茫茫白雪,云头涌动,天光时隐时显。过山口前有一片高山草甸,在路边停下,只见雪原远处有一人两狗。狗都是浑身黑色,人也穿了黑衣服,但是戴着红帽子,手抄在外套口袋里,缓缓地跟着狗走,背后是枯黄的草、紫红的灌木、斑驳的白雪。可惜光线太暗,离得又远,这样的好场景,竟然没留下一张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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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还经过数个小湖,因为天阴,湖水是灰绿色的,仿佛冻住了。好在我穿了件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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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口时并没有下雪,道路辗转下行,很快进入山脉东边的平原。这里实际上已经离开加州,进入内达华东北角,是一片宽广的草场。这时候才想到在路上颇见到几辆装满草垛的货车,原来都是来自于这里,翻山越岭,为山那边的牲口提供冬天的口粮。88和395在一个叫做Grandnerville Ranchos的城市相汇,我们在下午两点,终于如愿以偿地开上了395。

395这条路,从南加一直拉到北部的华盛顿州,经过荒漠、雪山、草原、湖泊、被遗弃的淘金时期的小镇,当年我从Yosemite出来,经这条路回南加。那天下午时分,雪山的顶子埋在云里,阳光透过天顶大片大片的层云缝隙射下,照亮远方早已干涸的、无垠沙漠一般的湖底,那种广漠荒茫的美感,我一见倾心,从此不停念叨着,总要找个机会,自己开车贯穿395一次。这个心愿虽未达成,却也不妨碍我再见它一次,重温旧景。

上次所经过的395是Tioga以南的部分,故而从88到Tioga之间的这一段,对我也是全新的旅程。而且上次是初夏,这回却是深秋,景致大为不同。往南开了不久,天上开始飘起雪花,常青树盖上一层银。路边的树木大多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聚在一起,仿佛淡烟薄雾,偶尔有红色黄色和墨绿色的树顶从烟雾里冒出来。除了树林,还有大片草场,小溪丛中流过,溪边往往有几颗畸零的黄叶树,我大呼小叫,连连可惜照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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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在山里蜿蜒了一阵,路边出现去Bodie的岔路。Bodies是个淘金时期留下的小镇,现在早已完全废弃,只剩下东倒西歪的木屋和锈毁的车辆。Bodie海拔在八千尺以上,而且通向它的小路最后一段是土路,现在天寒落雪,我们当然不敢冒险前往。我只好望着车窗外的大雪,做了一番在某个夏日造访Bodie的美梦。

395在山中一个大转弯,眼前猛的豁然开朗,Mono Lake出现在路前方东侧的大平原上,南面微晴,阳光透过正照在地平线上的雪山头顶,壮美得难以形容,令人瞬间失语。我们停在路边观景的平台上,身后雪云欺压过来,罡风把雪霰吹得纷纷扬扬,钻进衣领里,让我打了个哆嗦,但我却久久不舍得离开。可惜照片实在不能反映实景之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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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o Lake是一个有着七十六万年历史的古老湖泊,它的轮廓圆润如人耳,湖心的小岛,似乎正是耳孔。地处Mono Basin底部,四周雪山上的溪水河流许多流入Mono lake。但作为一个内陆湖,这个湖泊含盐度非常高,碱性也很强,而且富集着毒性极强的砷,形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生态环境。一年前曾经有篇饱受争议的Science文章,宣称在这里找到了“砷基生命”存在的可能,一时间也为这个坐落在加州东侧荒漠里的湖泊,又增加了一点小小的知名度。

我们沿395一路俯冲到盆地,经过Lee Vining小镇,瞻仰了当地4.99的油价,绕过聊天的ranger和警察,在visitor center后向东北方向远眺,湖后面,是刚才一路经过的群山。湖畔长满一蓬蓬的sagebrush,是美国西部荒漠里最常见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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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o Lake 主要的景点是位于南岸的tufa——它有个文雅而准确的中文翻译,钙华。钙华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种石灰石,成分碳酸钙。但它的形成过程颇为特别:湖底富含钙质的泉水与富含碳酸的湖水相遇形成碳酸钙,沉积在泉眼周围,像石钟乳一样隆起、生长,形成可观的石塔。然而现在供游人参观的钙华背后,是Mono Lake的伤心历史——它们本来处于湖底,之所以现在暴露在地面,只因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洛杉矶地区开始大量从Mono Lake取水,造成湖面急剧下降,湖区面积缩小到过去的三分之二。同样在395边、南面的欧文湖更因为人类活动而完全干涸,成为一块巨大荒原,色彩斑斓而狰狞。

十一月里,又不是周末,Mono Lake罕有人迹。我们在湖南的停车场趴下车,踏着残雪,沿着苦艾丛生的小径走向湖边。钙华遍地都是,灰白或浅棕色疏松多孔的石柱,在阴天下看起来相当诡异,再加上周围过分的安静,确实有一种“另一个世界”的感觉。湖里还游着几只小小的水鸟,想到它们经过漫长的自然选择,终于适应了这个PH高达10、富集剧毒物质的环境,真是令人惊叹。6

戴上小红帽和Tufa与灌木各来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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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Mono Lake出来再上路,天已经全黑,路上依然飘着雪。我们一路往南,夜宿395上最大的城市Bishop。明天就要回到San Diego,晚饭后给在SD的好几个朋友打电话,约了周日午饭。离开两年多,居然一次能把所有想找的人都找齐,真是不能更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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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7, 2011

深秋,重返加州(二)

by serenq

不攀岩,不滑雪,又不甘心跟旅游大巴,不肯蜻蜓点水,在Yosemite最适宜的活动就是hiking。

最出名的当然是攀half dome,来回17迈,海拔落差一千六百米,尤其是最后一段,全是绝壁,拉着铁链登顶。不过听起来虽然拉风,其实并非高难,所以这条路成了香饽饽,想爬的大有人在。我09年那次登half dome,时值旺季,铁链上排起长龙,摩肩接踵,登一步等半天,烈风吹得人头晕眼花无处可逃,是意料之外的折磨。每年冬天工作人员都要把铁链撤下,以防攀爬出现意外,于是这次也就无缘再会。某人吵着要爬half dome不是一日两日,我只好事先看好两条替代路线,一条在Tioga上,由于封路已让我们断了念想。另一条名字平平无奇的Four mile trail,从谷底一直上升到位于山顶的Glacier point,落差也有近千米,一路俯瞰山谷,景色绝佳。可是冬天如果积雪太多,也会封闭。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去餐厅吃早饭。路上遇到Upper fall,居然瀑布边的岩壁上都结了冰,可见昨夜确实极冷。瀑布的水势似乎比昨日更小,只剩下一口稀薄的仙气,被晨风吹得飘飘扬扬。

又忍不住要与09年夏天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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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阳光极好,照在草地和树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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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好容易等到九点钟visitor center开门,前去探路。前台是位位非常和气的小哥,他告诉我们,Four mile trail虽然还通行,但因为是在北麓,后两迈全是冰雪覆盖,恐怕很难走。他推荐我们去爬upper falls,这条路一直沿山壁攀升到到瀑布顶端,还可以跨过瀑布上游的小河继续前行。来回大约九迈,上升900米,同样是从谷底到山巅,但它位于向阳的南侧,路况好很多。更让我惊喜的是,小哥说虽然Tioga关闭,要上395也并非不可——更北边的88同样贯穿Nevada Sierra东西两侧,但因为海拔较低,还能通行。

敲定未来两天的行程,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动身去hiking。我们自恃早饭吃得饱,觉得午饭大约可以略去,遂决定轻装简行,去车里拿了几个高能bar,一人三瓶水,就上了路。我是在加州的数年里爱上hiking,此时终于又有机会走一番加州的trail,未免有故好重逢的心情。 因为upper fall几乎随处可见,这条trial的难度也似乎毫无悬念。我仰视瀑布顶端,似乎高不可攀,心里有些打突,同时也觉得奇怪:如此陡峭的石壁,到哪儿去找路?

从标有“to trail head”的路标开始,在山脚下颇走了一段才到路口,脚下的道路立刻二话不说开始之字形往上攀登,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一路上虽然行人不多,却中途碰上一群半大的学生娃,叽叽喳喳地在路边休息,我们刚走过去,他们也结束了休息。我俩心中叫声不好——一大把年纪,哪儿有小娃娃爬得快,连忙脚底加紧,没想到过了好一阵子也没见他们追上来,倒是有两位颇为健硕的老夫妻,气定神闲地超过我们,并且指点我们说“登山杖下面的塑料皮是可以拆下来的,你们知道吧?”“啊?”“这条路上都是岩石,露出金属的头能在地上插得更稳当,试试看?”我们两个土人赶快依言照办,果然更好用。我一阵家乡荣誉感油然而生:“你看我们加州的人就是善于户外运动。在东岸爬山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人指出过这个错误!”某人冷冷地提醒我:“这不是你的加州了。”

自从上路以后,一直埋在林子里,爬了不知道多久,才又开始看到远山。道路渐渐平稳,转过一扇山崖,Half dome突然跃入眼前。这就是中途的Columbia Rock,一个绝好的观景点,也是一个传说中可以心满意足转身回去的地方。我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才走了一个迈,上升才三百米!

从这里远观half dome,并俯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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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Columbia Rock往后,总算过了一段短暂的好日子。林间的小路开始向下,出了林子又依着绝壁走了一段,就到了upper fall的脚下。这时已经快到午时,岩石上昨夜冻上的冰迹融化殆尽,但是瀑布落脚处的水潭边还是盖着厚厚的雪。从瀑布边开始,是更长的一段之字路,两迈里攀升六百米落差,照片上看不到路径,其实是从这片山与左侧的另一座山之间的夹缝里绕道瀑布背后,一举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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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人迹更加稀少,加上我们大约只有十来个行人,一路上轮流歇脚,超过彼此时微笑点头致意(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显示善意和鼓励。我和某人平均步速差不多,可是风格大为不同,他步子大,走得快,却常常需要停下休息;而我人矮步窄,但一旦达到稳态,就不愿再停下,喜欢像机器人一样匀速运动。我们各走各的,营造出一种假造的独自登山的错觉。有时候看到美景停下来照相,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风声鸟声,头顶白云变幻,调配远山上的日光与阴影,足以让人瞬间忘记疲劳。

随着海拔升高,路边开始有了积雪。走到两山夹口处,不少路面都变成雪径。但大约因为人少,几乎总能找到路边新雪堆积的地方下脚,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只能小心翼翼地把着石头树干往前走,生怕滑倒。8

积雪的地方,已经离山顶不远,我也过了最累的极点,走得轻松很多。这时天顶云层聚拢,伴随一路的阳光消失不见,山阴林深,人又不再出汗,风一过就打个哆嗦,我赶忙从背包里掏出外套来穿上。爬上山顶,又经过一段覆盖着白雪、几乎无处寻觅道路踪迹的荒地,终于站在了Yosemite谷北侧山麓的顶端。这时太阳从云层厚试探地露出脸,风也停了,我历尽艰辛爬上来,二话不说,立刻摆出各种姿势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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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出发,我们跨过upper fall上游的小溪,小溪虽然还在流动,大块的水面已经结了冰。冰色不透明,是一种豆浆那样浑浊的白色,冰上嵌着石块、松果、落叶。过了木桥,走不了多远,道路就迷失在雪地里,我们不断试错,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登山鞋虽然防水,抵不住雪厚的地方松散的雪直接掉进鞋里,袜子也渐渐湿了,终于对着大方向走上了正路。路上两个欧洲口音的小哥,信心满满地要抄近路,对着荒茫一片的野坡就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消失在灌木后面。我们还颇为担心了一阵,不知道他们找到路没有,结果快到头时一转眼就看见他们正在路边不远处的大石上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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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尽头的Yosemite point,是山崖转角处的一个制高点,在这个位置往下看,对山谷的走势才有了更深的感受。从谷中几乎任何地方往东眺望都能看得到的Half dome,确实屹立在山谷开端处地正中,两边陡峭的石壁相对而立,常青树林从三面的山坡上倾泻而下,直到谷底腹地才让路给平整的草地,草地中央,一带溪水蜿蜒着向西流去。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阳光倾斜着从谷口照过来,谷底树影拖得老长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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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里的一棵小松树的树枝里找到一个塑料方盒,里面放着小本子和笔,本子上写满了到此一游的人们留下的感言。草草翻看了一下,天南海北,无所不有,甚至还有房屋翻修生意人留下的名片和电话!我们也在本子上写了段短短的话。

下山前,再来一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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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就是匆匆忙忙下山,终于在阳光消失前赶到山脚。因为没有吃晚饭,两条饿鬼飞速摸进食堂,一人吃了一大块烤鸡才算完。这天夜里洗了热水澡,带着笔记本去帐篷附近的游客休息室上网,真是离不开现代科技的大俗人。

November 24, 2011

深秋,重返加州(一)

by serenq

两年前的八月收拾细软,仓皇离开加州。从五号转15转40,在上百度的热浪里跨过莫哈维沙漠。午后在加州与内华达州边境处的休息处稍停,站在树荫下,干热的风穿过茫茫戈壁迎面扑来,满眼是五六年来看惯了的沙砾、岩石、灌木与约书亚树。想到自己确实是要离开被我视为第二故乡的南加,那时刻的失神与感伤,颇难形容。此去经年,先在密州歇脚,又继续东行,彻底在东岸安顿下来,终于重返加州,以旅客身份。

十一月十一日的老兵节,是个长周末。多请了两天假,周二晚上直飞洛杉矶。在飞机上才打开孤独星球来抱佛脚——这次行程并非早早敲定,其实我本来想去南犹他的国家公园,但因为各种原因,改去加州。初步安排是造访我曾去过的优胜美地,再沿395南下到SD,因为觉得不过是故地重游,从心底深处对这次旅行就不算重视。启程前两个小时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行装,而孤星的书,也是前一天晚上才匆匆买下的。

五个多小时的空中飞行漫长得让人几乎难以忍受,抵达洛杉矶机场时是当地时间十一点钟,而东岸那边早已过了午夜。在算不得太温暖的秋夜里晕晕沉沉地取了车、找到旅馆,倒头就睡。托时差的福,醒来时刚过七点。窗外阳光明亮,正是记忆中南加应有的模样。

吃罢旅馆的早餐(有好吃的waffle),买了水和零食,就顶着冉冉上升的日头上路。八点来钟,洛杉矶的交通如同龟爬,等到能顺利前行的时候,俨然已经进了山。好久不见,加州的山依然是毫无悬念的枯黄色。山体的起伏格外柔和,向阳面浅,背阴面深,像裹了顺滑的绒缎。想到09年春天曾经三次从这条路进入中加平原,四月初那次野花开了遍野,绒缎也变成油画布。可是野花的胜景往往只有两周不到,一转眼就是漫长严酷的夏天。

就是在车行过荒山时,我给刘兄发消息:加州的山还像记忆中一样荒凉,我感觉自己似乎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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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在山中盘旋一阵,终于一个俯冲离开洛杉矶北边的Transverse山脉,一拐弯,迎面就是中加大平原。我们在这里换上99号,向正北而去。99经过加州腹地的大城市Bakersfield与Fresno,两侧都是葡萄园和农田,路上时不时经过几辆装满洋葱、胡萝卜或明黄色柠檬的运输卡车。今天风大,总有圆球状的荒漠小灌木被风吹过路面,滴溜溜地滚过去。某人没有见过,大吃一惊,连声问这是什么?加州总让人想到阳光、海岸、旅游、商机,很容易忽略它有着广阔的沙漠,同时也是美国首屈一指的农业大州。事实上,这里与海岸加州的文化与风貌也大为不同,难怪Economist曾经发文,评论说如果加州一分为二,恐怕不是南北横切,而会是海岸与腹部之间东西纵裂。

我们在Fresno一家香港人开的小饭店吃午饭。在google map上,Fresno中心地带有个中国城,可是细看周围商家店面的名字,却不像有中国模样。吃饭时向店主询问,才知道老中国城早都不复存在。与我们聊天的是个九十年代初来这里的香港女人,她本人根本没有见过中国城,迟疑地说也许二三十年之前还有。我胡乱猜测也许是更早的华工时期建起来的,后来的华人都去海岸找机会,内陆的城市逐渐排空。香港人说,整个Fresno也没有多少中国人,百分之八十都开餐馆——怪不得味道如此美国化。她听说我们要去Yosemite,睁大眼睛很是惊讶:那里有什么好玩的?还是冬天!

吃过饭,就在Fresno转上41,这条路从西南边进入Sierra Nevada山脉,只要不关闭,几乎是从南加前往Yosemite的必经之路。我们出了Fresno不久,景色就更显荒凉,经过几个小加油站,农田消失不见,只剩下覆盖着灌木的旷野,再往前,覆盖变为点缀,又彻底进了山。

路边一个画成美国国旗状的小房子。牌子上写着For sale 200 ac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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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Yosemite公园时,已经下午三点。一进门就看到两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通往Glacier point的路与公园北边的Tioga路关闭,我心中暗暗叫苦——本来打算离开时经Tioga上395再南下,这条路一关,就打乱了我的计划。出发前我一直在看Yosemite的官方网页,知道上周下了雪,但网上并没有说两条路就此关闭,让人打电话询问,我还抱有一线希望,以为晴暖几天就会重开。不死心地找ranger一问,人家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季节性关闭,不开了。

好吧,行程只好从长计议。但冬天黑得早,此时只剩下两个多小时的天光。我们赶快赶路去Yosemite Valley。路上去红杉林看了一眼,感觉很是平平,但地上都是雪,怪不得要封路了。

在山里辗转开了许久,经过著名的Wawona隧道,山谷风光跃然眼前。与两年前的夏天相比,似乎并无二致——冰川刨除的绝壁相对矗立,谷里常青的针叶林依然郁郁苍苍,而托前几天降雪的福,在枯水季节也还能看到Bridal veil瀑布挂在山间,虽然水势小了很多。回来翻出09年的照片看看,才发觉当时雨后躲在云雾中的half dome,原来从这个角度也能看到——这次的照片里,顶上都是积雪了。下面是今夕对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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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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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看,隧道这一侧的山顶上也都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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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下到谷里,这个季节,路上果然冷冷清清地没有人。两侧的松林还很厚实,密密地听不到一点声音。我们随便选了几个地方停下来看看,只有一处河边有人在静悄悄地拍照。地上有薄薄积雪,草树都是凋敝的枯黄色,光秃秃地冬枝后面,upper fall像要断气了一般若有若无地挂下来。这时的Yosemite,却有种特别的荒凉安静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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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Half dome,夕阳照上去还是惊心动魄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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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我们去Curry village投宿。两年前也是住在这里的简易帐篷,不过现在是淡季,这里的小卖部和餐馆都关了,我们领了钥匙,到屋里看了一圈,抖抖索索地出来。十一月的山里已经寒气迫人,太阳一下去,空气纹风不动也是透骨的冷。我衣服套衣服,穿成一个球状,缩头缩脑地坐进车里,去Yosemite village觅食。

我最喜欢国家公园的餐厅,拿着托盘自己去打饭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大学。不饿,吃了个热狗就填饱了肚子。从餐厅出来,虽然天已经全黑了,其实还不到七点。我提议在谷里沿着环路开一圈——山谷其实很小,长7迈,最宽处不过1迈,很快就能围行一圈。于是我们开出宿营区,头顶是清透的夜色,今天是月圆,瀑布在明亮的月色下清晰可见。开到El Captain前面,我眼尖地看到了岩壁上微弱的灯光。El Capitan这高达九百米的独块花岗巨岩,是举世闻名的攀岩圣地,星星点点的灯光下,大约就是夜宿的攀岩者。我们停了车,专门下来看这块巨石。我突然觉得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冷,于是在外面独自多站了一会。月亮已经升了老高,冰盘一样地挂在树枝后面。月色下,硕大到无可想象的岩石肌理分明,冷硬而精致,繁复而大气,给人以亘古洪荒的错觉。

仰望着夜里的巨石,我突然想到,为什么Ansel Adams在Yosemite所拍下的黑白照片是如此经典动人?大约因为这里最美的正是岩石的形状、纹理、与质感。每一丝细节都值得人细细品味琢磨,加上颜色,反而喧宾夺主,白白分散了注意力。

回到营地冰冷的小棚屋里,我们把所有的毯子和睡袋都裹在身上,喝了半瓶葡萄酒,外衣也没脱,就睡了。滑入被窝时,还不到9点半。半夜我被冻醒,起来上厕所,多走了几步,听见风吹过松针窸窸窣窣地声音,看见树梢外积雪反光下静默的Half d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