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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0, 2010

走过晋城古镇(四)柳氏民居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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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车进入沁水县车站的时候,我被人摇醒:“到了,到了!”这一路我的座位靠南,被阳光炙烤得头晕眼花,只好抱着书包打瞌睡。此时迷迷瞪瞪地醒来,还不忘仔细辨认车站屋顶上的站名,确认无误后才一头栽下车去。

县城的车站不过三四排候车椅,虽然是周末,人却也不多。我去站内唯一的小超市买了水,又向店主打听如何去西文兴村。他指指窗外白皮绿字的小面包车,说:“五十里地呢,只能包车。”这与我的预计情况倒也不差,于是在车站外随便找了家馆子吃过午饭,就向出租车司机打听价格。讲来讲去,也要六十五块钱,我最不会杀价,又不耐烦浪费时间,就拉开车门跳上去。小面包车行过一段因修路而格外崎岖的路面,便进了山。一路上我与司机聊天,知道沁水不能和阳城比,经济发展都不算太好,也是靠煤矿。他得知我是四川人,来了兴趣,先说四川话好听,又告诉我当地有不少四川民工,能吃苦,有的留下来开餐馆——“我们这儿人,现在也觉得川菜好吃了。”他又问我:“你们四川人,天天都要吃肉,是不是?”这倒是个有趣的观察,我只得含混地告诉他,四川是生猪大省,吃肉的习惯大约与此有关。我问他现在是不是还有不少四川媳妇来这里——我以前曾在不知什么地方看到过,不少人拐带云贵川偏远山区的女子来北方农村,专嫁老光棍。司机一听这话就笑了,他告诉我,近年来这里有一股骗婚团伙,果然是以介绍四川和贵州的媳妇为业务,可是嫁过来不到两三天就卷款潜逃——一个女子两三万块,吃了亏的汉子也没处找去,只能白白叫屈。

我又问司机这里是不是太行山区,司机却说这里是中条山脉的东段,又告诉我山里有许多漂亮景色,譬如历山、舜帝坪,可惜现在道路几乎不通。他向我打听皇城相府的开发情况,又啧啧感叹“沁水县旅游也就是没有像人家那样发展起来——他们拍了好几个电影电视就出名了,其实我们这儿好玩的也多。”

从山路下来,沿着山沟行了一阵,路过几个乡镇,甚至经过了一家大书“爱我中华,爱我教会”的教堂,我终于来到柳氏民居门前。司机还说:“你大大方方往里走,没人收你门票。”结果汽车尾气还没散尽,就有小姑娘一打帘子跑出来:“旅游的吧?这边来买票!”交了三十元钱,把书包寄存在售票室,我问几个小姑娘里面有没有住宿的地方,她们都连连摇头。我这下心里犯难: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回永济,我实在不想在沁水或者运城留宿。见我磨磨蹭蹭,一个年纪稍长的突然说:“那你住我们那里,行不行?我们也是住在里面的。就是条件差些。”我问她要多少钱,她便说要去请示一下“我们领导”,当下约好等我逛好出来再商量。

村门前很应景地种着柳树——这个门楼肯定是新修不久。西文兴村建在一块小土包上,结构非常严整,远远就看到村口的关帝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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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帝庙门口的影壁上,涂涂抹抹的,还能依稀辨出文革时候的遗迹。事实上,这个村子的红色遗迹还不少,斗大的忠字随处可见。或者是“毛主席是人民的救星”,可是让人满头大汗的是,那个“席”字最先是写丢了的,又用加字符号添上去。不过大约这不算大错?反正毛主的意思,差不多也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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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帝庙的东西厢房里陈列着村里的老碑,有块残碑上写着“朱熹书”,却不知道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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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庙里出来,由文昌阁进了村,街道上有数个牌坊,本来是古旧的,可上面的字都被填成明亮诡异的白色,看得人直皱眉。牌坊右边又设一门,从这里才进入居民区,门上河东世家四个字大约是新的,永庆与忠孝倒该是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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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村里的老宅里已经不住什么人,大多数村民都迁入村外的新居。村里本来有十三处柳家人的宅邸,现在还留下七八处。都是两层的木楼,围着个四合院。司马第是最完整阔气的一家,有高高的院门,被摩挲得异常光溜的石狮子。与前些天看得几个地方相比,柳氏民居胜在雕刻精美——无论是砖雕、石雕还是木雕都繁复细致,刀法流畅,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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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分外里冷清,只有我一个人。这片民居在群山环抱之中,今天风又大,在中庭站着,能听到四野里木叶擦擦作响,木质的门窗嘎吱嘎吱地开合,却又感受不到一丝微风,只有白花花的太阳光猛烈地泼下来。我看左右无人,便不顾“禁止登楼”的告示,攀上二楼,在幽暗的屋里来回走动,仰头看木拱中段微微的弧形,和深浅的木纹。从窗纸的破口处往外看去,对面木楼上无论是佛像、麒麟、牡丹,还是贩夫走卒,甚至回廊处波浪云水的装饰,都在下午明亮的阳光里纤毫毕现。突然头顶一声异响,吓得我平空打了个寒颤,却是一只肥硕的灰鸽,扑棱着翅膀从一方的屋檐下飞到另一方,再低头一看,地上斑斑点点的,大约全是积年的鸟粪。

我找到一处高矮合适的窗台,把相机放上去,给自己拍了好几张照片。请忽略单一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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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逛了两个来小时,就出门去找方才售票的小姑娘。她向领导打听清楚,我可以住在他们院里,三十块钱一晚,晚饭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吃。“就怕你嫌条件不好。”她说。我连忙表示我对条件毫无要求,能住一晚就行,“比去沁水不清不楚的招待所好”。听了这话小姑娘高兴起来:“我们这儿安全又安静,住着确实比县城强!”

随她去了村边的小院子,房间不大,但也干净简单。我问她能不能洗澡,她叫出一位年轻女人,告诉我:“需要什么就跟这位姐说。”我心想这位姐未见得比我年长,但还是姐前姐后叫得非常热乎。

我看看才五点钟,外面天光又亮,想到方才在地图上看到后山还有个明清墓葬群,左右无聊,不如去找找,于是放下行李又出门去。路边的村民们一面聊天,一面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我于是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任由他们把我的身世籍贯又查了一遍。一位老农要去地里,与我同路一段,我们经过新栽的柳树,沿着河谷往前走。他家种了麦子、谷子和玉米,麦子和谷子亩产三四百斤,玉米有六百来斤。与侯家庄自产自用不同,他们的粮食还要卖给国家。这村里现在仍然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柳姓人家,也有外出打工的。村里的小学经过撤校并点之后早已不复存在——计划生育之后,人们生孩子少,适龄儿童也少,很多农村小学被撤并。现在村里的孩子们要去几公里外的土沃乡上小学和初中。

说话间到了岔路口,老农告诉我沿着河谷一直走,就能看到墓葬。河谷初时还算宽阔好走,到后来越走越窄,两岸也变得陡峭,我走了一阵,怎么也不像只有两里路的样子,山里只有我一人,山涧缓流,鸟儿掠过树梢,黄花寂寞地开着。我看不到头,人又乏了,又恐怕自己走了错路,便走了回头路。后来在路边碰到当地人,才知道我走的路虽然不差,却还有些距离,他吓唬我说走到回来就该天黑了,又警告我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跑,我也就乖乖地往住处走。此时天色已暗,远山是美丽的蓝紫色,挑水的农妇摇摇摆摆走来,我让到路边的坝上,突然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嘉庆年间某七品官与其“孺人”的合葬墓碑,拦腰断作三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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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姐”已经帮我烧好了热水,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心头分外舒畅。另一个男人在院子里摘野菜,让我也去帮忙,并向我夸口:“这个菜嫩着呢,拿盐、蒜、醋、酱油拌一拌,好吃!”他是河南新乡人,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就随便帮忙,四处跑跑,而家里连孙子都有了。

晚饭后很快就睡下,次日一大早起床,去坐早上七点到沁水的班车。这车在土沃停了很久,要等人满才发车。售票的男人看我拿着本书来看,颇为好奇地跑过来:“你过来研究什么的?”我忙说我只是来旅游,他更加惊异:“一个人?哪儿来的?”我回答说,四川人,这时身后一个女孩高兴得叫起来:“你也是四川人?”这售票男子得意地说:“我就猜你是四川来的!”我心想着自然是因为当地四川人多,口中却问“为什么这么猜?”他回答:“个子矮,牙齿白,你们四川人就是这样的!”而我身后的女孩子立刻抗议:“我就不矮!”我于是转过身和她聊天,她才上初二,红脸蛋,大眼睛,一口当地话,完全没有四川口音。她说自己父母都是四川人,在外打工,家里有五个姐妹,一个弟弟——就是想生一个男孩。我心里颇为讶异,原来现在照样还有这样的人家。现在大姐二姐都已经出嫁,在广西。三姐在河南上学,四姐过继给了当地人,她带着上小学的弟弟在这里住着,而父母又都在云南打工去了。

我问她想不想父母,她说“习惯了”,但自然是想的——她去县里参加跑步比赛,第一次比完,次日父母就出门打工;等到第二次比赛,恰逢父母回家,见她不在家,又不知道她在县城,“留下钱就走了。”她今天也是新拿到了钱,带弟弟去城里逛街。

车子开动,她指给我看她的中学,有着新修的电动门。很少有人能上高中,她说,两个班五六十个孩子,每年能考上县城高中的不过一两个,再加上两三个体育特长生。至于职高,没有人去上。虽然都打着“包分配”的牌子,其实三年念出来之后能找到的工作和初中毕业直接出门打工并没有任何区别,因为学不到东西——老师和学生都是互相放弃的后进者,女孩子更不敢让她去念职高,因为“会学坏。”我问她初中毕业什么打算,她不无骄傲地说“我就是特长生”。是的,她跑步快,虽然直到今年才有县里来的老师训练他们。“有的特长生都上大学了。”她说。至于以后要做什么,“就一直发展特长吧”。这里的老师很差,她告诉我,“只管前三排的同学”,而且“没有参考书”。她以前在县城上过学,那里的条件好不少,起码有参考书。其实土沃乡的小学已经有了电脑,中学还没有。今天早上一直在下雨,中巴车在白雾茫茫的山路里缓慢地开,山上到处是开黄花的灌木,我感冒没好,死命地咳嗽,她懂事地在后面拍我肩膀:“怎么了?”

并不是不知道侯家庄、郭峪、润城并不是农村的全部,但和这样一个女孩子面对面地交谈,感受又是全然的不同。这个在山西乡下长大的四川女孩并不喜欢念书,如果不是有特长,她也早就想像同学一样辍学打工。她家里条件虽然不好,但也算不得缺衣少食,她穿着干净漂亮的白色夹克,脸色红润,有零花钱,可以带着弟弟去县城玩。她和她同学的教育问题,不是出在钱上,起码,不是光由经济发展来解决。这一路上,我经过的大多是富裕的村庄,我和当地人交谈时,听得最多的也是对当下生活如何满意——免农业税、农村孩子上学两免一补、医疗保险、孩子上了大学。可是还有这样的女孩子,有土沃乡的学校,提醒我: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九牛一毛。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跟我从沁水到运城,又从运城回到永济。我在通往风陵渡的公路边下车,撑着新买的伞踏着土路经过四郎坟回到侯家庄。雨水里桃树、杏树和麦苗都是油绿的颜色,卖蜂蜜的人家还紧紧地关着门,冷清的村里连狗儿也不见一只。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学校,来做调查的Belinda还在办公室里整理问卷,我倒了杯热茶,往桌前一坐,和她闲聊了几句,仿佛是回到家中一般自在。可事实上,我在这里,只剩下最后的一周时光。

May 19, 2010

走过晋城古镇(三)润城镇

by serenq

从郭峪出来,日头已经不低。我在村里已经问明,要去润城的古镇,虽然不远,但是没有班车,只能包车去。

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就有一辆小面包车停在我面前:“去哪儿?”“润城镇。”“三十块。”我试图讲价,未果,只好登上车去。车上另一位游客奇怪地问我:“润城镇有什么好玩的?”司机代我回答:“有个古迹!没开发的,原生态!”还大发议论:“皇城相府都是翻新的了,没价值!你们出来玩,不就是要什么古老看什么,什么破烂看什么?”听得那位仁兄也颇为动心,连连说:“要不是我时间不够,我也去!”他是去村外一公里处的海会寺,寺里出名的有两座砖塔,是隋唐时期留下来的,远远地就能看到。我本来昨天还计划要去寺里,到了今早不知道怎么忘了个精光,此刻都和司机说好了去润城镇,也只好将错就错,把双塔留到今后吧。

一路上司机与我闲聊,说到阳城县这里“从来就很富”。明清时候就是有名的“发达地区”,后来没落了一阵,改革开放的时候又开始挖煤,很是先富了一步。现在煤矿收归国有,富的是几个大集团,老百姓只能说“还过得去”。我问他目前煤矿条件如何,有多危险,他立刻说“不危险,都是机械作业,人都不下去了。”我将信将疑,却也不知如何追问。一路上就经过几处小煤山,司机不无得意地指着窗外给我看,“我们这儿就是煤多,往下挖两米全是煤!”

润城镇的古村口还保留有城楼一座,我在楼前下车,司机叮嘱我:“逛完了就去高速路口,去沁水的车很多,随便问问谁都知道。我们这儿的人,热情得很。”而我就记着这句热情得很,径直走入古村旁的一户人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院里洗衣服。我指指背上的包,问她能不能暂时放在她家,从村里逛了出来再拿,她一面满口应承,一面少不得又把“你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旅游”之类的问题问了一遍。话说这一趟,我几乎每到一处就找地方存包,如果没有,就直接放在居民家里、饭店老板的床上、看门小妹的桌边,从来没有人推辞,也没有出任何岔子。这自然是因为我身无长物,才敢将行李交托与人,但本地民风淳朴,从此也可见一斑。

润城镇下的古村颇有几处,但现在保存得最完好的是砥洎城。沁水古称洎水,这村子傍河而建,而且水流在此转弯,大约名称从此而来。这一带的建筑都是明末所建,军事防御的意味很浓,而砥洎城最特别的,便是它的城墙——外层青砖贴面,内层却全是铸铁用的半圆筒形坩埚,一面开口一面封底,横竖排放,状若蜂窝。阳城古时盛行冶铁,这固然是就地取材,却也别具匠心——全国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而坩埚既厚实又坚硬,用它来筑墙,当真是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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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破旧的阶梯登上城墙,城墙上早就长满了野草,还有人在墙顶种葱,在阳光下顶着白色的花。远远可以看见飞檐——我后来才知道附近有几处金朝时修建的庙宇。城里人家建筑和郭峪相仿,可是巷道更加狭窄周折,还有骑道的过街楼,在郭峪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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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最爱看的,是门上的旧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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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洎城不大,很快就逛了一圈,出村来拿了包,又借用厕所、洗手,才问清去高速路口的道路,整装出门。

今天下午,我要去同属于晋城市,车程一个小时之外的沁水县。那里的西文兴村,是柳宗元的后人聚居几百年的地方,是此行所要去的最后一个古镇。

May 18, 2010

走过晋城古镇(二)郭峪村

by serenq

陈家人本来就住在郭峪村,只是发达了以后才在村外大兴土木,郭峪村离“相府”,不过数百米的距离。

来到村口时,太阳正从西天的层云背后,射出刺目的白光。与相府相似,郭峪周围也高筑围墙,修阁楼,设瞭望塔。只不过并未全程修缮,村墙已坍塌了一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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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口买票——后来才发现作为一座还有数百居民的村庄,周围到处是门,要想逃票,可一点都不难。我今夜就打算住在村里,故而进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打听哪家民宅可以留宿。其实村外马路边到处都是“家庭旅馆”,一路走下来,已经有不下三个中年妇女拉我到一边:“住我家来,我跟售票的人说说,算你团体票,少你15元!”不过我不为所动——来古村一游,当然要住到村里面,才玩得方便,要是每次回家拿个电池外套,返回还要查票,多坏兴致!可惜问了坐在街边聊天的几个村民,都说村外才有得住,我却不死心,走了一圈,看到路边一个房屋阔气干净的人家院子里正有一位阿姨收拾花台,我大喇喇地往门口一站:“请问,这村里有住的地方吗?”阿姨抬起头,端详我一番,还是说:“村外才有。”我谢了她走出来,没几步,就听她在后面略带迟疑地喊:“住我家,行吗?”我大喜过望,连忙回头去。她家非常宽敞,两层楼的瓷砖洋房,屋里屋外整洁如新。她带我上楼,开了一间屋门,正面墙上就挂着一副大大的结婚照,原来是她女儿的新房。不过女儿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也常充作客房,阿姨说五一时到处人满为患,村外住不下,她家里就住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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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书包往地板上一扔,赶着夕阳就出了门。又见到方才在街边闲谈的老婆婆,慈祥地问我住下了没有,我连连点头。她拍着我的手臂,亲热地让我“好好逛”,又生怕我不识路,指着一条小街,连声说:“汤帝庙就在上头。”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路边墙上经常看到某某人负责某某片区的卫生的小牌子,而街边上也确实干净。我心想,要是杨老师看到这样的牌子,又该感叹“别人怎么做得到”了。很快到了小村的西城门,正在汤帝庙边。我走出城门,外边是一片山边的田地,种的还是小麦居多。大约是地势略高,地气偏寒,这里的油菜还开着黄澄澄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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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门外站了一回,又折回城中,去看汤帝庙。汤帝自然是成汤,在晋城这一代,他的庙格外多。这座汤帝庙始建于元代,后来历朝都有修葺。庙不大,只有一个方方庭院,大殿在台阶上,正对着个二层楼的戏台,东西殿也都是二层。我一进庙里,就听到头顶有人声戛然而止,我抬头一看,却见两个绰绰约约的人影在西边二楼围桌坐着,我们三人同时打量彼此,大约都觉得唐突。只一会,其中一人走过来,却是个年轻道士,里面一件T恤,外面却罩着道袍。另一人跟在后面,是农民打扮,一张口就是当地口音——此时我已经领会得,晋城口音讲究每句——尤其是问句——结尾处往上翘,有些英文的感觉,说起来悠扬婉转,颇为好听。果然这人又唱歌般地问我:“你一个人儿?”又问我从哪里来——这几天解答这两个问题,不怕有好几十次!

那个年轻道士问我有导游没有,我说没有,他便自告奋勇要跟我讲讲。可惜他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成汤是谁,这个庙子有几百年历史,不比我从旅游小册子里看来的多。大约他自己也觉得不够料,说了几句又惭愧地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他是河南人,在武当和华山都呆过,“云游四海”,他用一种颇为自傲的语气说。他引我去正殿烧香,虽然我从来不跪神仙不拜庙,但此时庙里就我一个游客,这年轻道人又如此殷勤,我也只得拈了三根香,装模作样地鞠了几躬。道士在一旁敲响铜磬,说了几句事业有成、家人平安之类的吉祥话儿,又示意我“随喜随喜”。我于是也很随和地投了几块零钱,想来汤帝更加不会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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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汤帝庙里出来,我漫无目的地趁着余晖在村里闲转。村中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砖墙和匾额都已经古旧,而门口的对联灯笼还是新鲜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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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子读书风气很浓,一不留神就有进士宅邸。有一块牌坊,也是陈家人进士及第后所树,门口两对石狮子虽然不是旧的,却还依稀保持了旧日“老狮院”的风采。门开着,我漫步走进去,却看到一位老人正在花园之中。她已有七十多岁,并不姓陈,也不是陈家后人,她的儿女都不在,老伴大约也过世,现在孤身一人住在院中。她殷勤地问我从那里来,来这里做什么,任我拍照——她家灶台上有两块漂亮的砖雕,应当是屋脊上的,可是天色暗,我又没有三脚架,照不清楚。她笑着叫我明天再来——十来点钟的时候太阳正照在灶台上。小村里的人都非常和气,看我挎着相机到处走走瞧瞧,都和我打招呼,还邀我去家里坐坐。此时孩子们放了学,在小巷里飞跑,狗儿一路狂吠,互相追逐着消失在街角。有人蹲在路边吃饭,面条里面拌着韭菜。有人院墙上挂着金黄的玉米,有人院内的蒸笼里,满满的都是大白馍——我终于学会了把馒头叫做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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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擦黑方吃晚饭,让小店老板做了个青椒肉丝,好大一盘,可惜我胃口小,剩了足有多半。连老板都觉得可惜:“给你包上吧。”吃过饭回到家,中年阿姨给我抱出一床干净被子,看起来煞是眼熟——根本和我大学时盖的一样么,淡绿色的被罩,红色大字,只不过是“华北电力大学”。再看下面开头写着99,我便问:“女儿99年上的大学?”说起女儿,这家主人子立刻话多起来。他们两个女儿,这床被子是大女儿的。大女儿大学毕业之后,去了中科院电力所读研,现在已经嫁人。大女儿在某学报做编辑,当爹的忙不迭从屋里拿出一本满是微分方程的杂志,指着某页末尾的名字:“这就是我女儿!”显然是异常骄傲。小女儿读师范,还比姐姐早半年出嫁,现在在永济某中学教生物。今年一家人凑钱在北京买了房,他们也刚从北京住了两个月回来,收拾房间。他们告诉我,村里念大学的孩子不少,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富裕村庄。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又去村里的瞭望楼。这座楼与陈宅里的河山楼真是一对,高低胖瘦都差不多,名叫豫楼,是村里王氏在明末所建。我到楼前时才七点来钟,看楼的女人端着盆水出来,看我东张西望,问我是不是要登楼。我连忙称是,她说:“还没开门呢。”我以为她让我过会儿再来,哪知道她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自己开门去吧。”自己却径直出门倒水去了。

从豫楼正门进去,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耳房,现在也住着人——有床有椅,还铺着被褥,清晨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颜色鲜艳的毯子上,显得分外温暖。我从东侧耳房外的窄梯登楼,每一层都有个宽敞的大厅,中间几层充作展厅,都是些抗日有关的照片。这里还拍过不少电影电视,放大的剧照也一一贴在展板上。第五六层上有王氏的修楼记,大约是新填的白颜料,字字都清楚得很。展览中有一张98年的照片,上面的豫楼是没有顶的,可知现在第七层的门楼新建不过十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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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且看且登,终于到了最高层的“凌云阁”。就在我脑袋冒出地板的那一刻,突闻远处仙乐大盛,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声宣唱:“皇上驾到!”我不禁笑得打跌,连忙攀着砖墙往远处看了半晌,除了屋檐与群山,瞧不出什么端倪——我猜测是“相府”那边又在表演什么清宫大戏。隆重的音乐声仍然不绝入耳,不远处屋顶上一位老人提着水壶浇花,头也不抬一下,显然见惯不惊。我趴在垛口远眺,今天又是个响晴天气。旭日里,民居和群山的顶上仿佛都起了一层薄雾,要眯着眼睛才能望远。此时风动梵铃,叮铃铃一阵脆响。这声音乍然间破空而来,仿佛是武侠小说里的套路,“令人心头一凛”,却又说不出话来。

May 17, 2010

走过晋城古镇(一)陈家宅

by serenq

星期五的早上,我五点来钟就起了床,外面天阴阴的,落着雨——正是因为这几天的雨,我才决定放弃近在咫尺的华山,转道向东边的晋城,去看几个古镇。

天早,又下雨,小村里冷冷清清的。我背着行囊来到学校门口,蓝色的铁门紧闭着,一辆淡绿色的出租车已经停在门口。这个大周末,Diane,JF和我都要出门,她们俩回西安的车是早上七点,而我虽然没有时刻表的限制,也想早些出门,于是三人凑成一车。

六点四十左右,我们来到永济火车站前,正好一辆前往运城的长途车磨磨蹭蹭地要开动。司机帮我拦下车,Diane也跳下车来与我道别——她这个周末之后要回美国,我离开关爱之前,不会再见到她。我们拥抱了一下,她在我耳边说:“WJ婚礼的时候再见!”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参加WJ的婚礼。经此一别,她很快就要结婚、去上海,也许会离开RCEF,而我明年毕业之后,究竟会去哪里,做些什么,此刻完全是个未知数。何时有机会再见她,我实在也没有把握。但仓促之间,竟连珍重也忘了说。

从永济到运城不过是一个小时。我在运城中心站买好了八点半去晋城的车票,在车站饭店喝了碗清澈见底的小米粥,吃了一枚鸡蛋,一张油饼,正好登车。上车前问司机:“要多长时间?”司机一挥手:“远着咧,五个小时吧!”此后这辆车走走停停,还在侯马让我们集体下车,换乘另一辆前去晋城的长途车。就这样折腾了一路,下午两点才过阳城。此时我灵机一动,我要去的“皇城相府”和郭峪不都在阳城县么,何必舍近求远到晋城去呢?一问司机,果然让我到前边北留镇口下车。

与我同时下车的还有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听说我要去相府便说:“我送你一张票吧。”随即从兜里掏出厚厚一叠纸,翻检数次,终于拈出一张破破烂烂的蓝色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免票两个字。“集团头头是我老表!”他数次说,“你就说你是集团的客人,他们就放你进去了!”我把纸片捏在手里,连连道谢,心里却纳罕:为什么凭空给我一张票呢?这人看着倒也不坏,光天化日之下,拿他送我的一张纸条,大约不碍事吧?一面想一面又好笑:这些年我独自一人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语言不通,文化迥异的地方,虽然处处小心,却很少有过害怕的时候。可在国内自己出游这还是头一遭,大约因为没有语言障碍,素日看到的旅途诈骗行凶案件最多,反而格外惴惴不安起来。

等了许久公车也不来,却来了一辆野的,我和这人都上了车,少顷就到了相府前的商业街。我二人在此分手——他去“集团”办事,我自前去相府参观。

所谓皇城相府,是康熙重臣陈廷敬的家宅。陈家是当地望族,科举登第者不少,光进士就有九人。陈廷敬可谓是个中翘楚——随便上网一搜,满眼都是“康熙老师”“一代名相”之类似是而非的名号;他生平事迹也算显赫,可全都淹没在《康熙大帝》之类的电视剧情节之中,看来看去,可圈可点又可信的,恐怕只剩下编纂《康熙词典》一条而已。陈廷敬十九岁考取进士,后又进入翰林院见习,三十三岁时成为“日讲起居注官”,此时少年皇帝刚刚一十九岁。这一职位既要记录皇帝的起居,也要负责与皇帝一起切磋经义。后来陈廷敬沿着这个路子在翰林院里一直做到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并讲学经筳,现在所传的“帝师”,大约勉强也说得通。其后陈廷敬官运亨通,掌管数部,直做到吏部尚书。他晚年任文渊阁大学士,致力修书,直至病逝。陈大约是中国知识分子学而优则仕的典型:出身耕读世家,少年时靠科举成名,此后平步青云,为人宽厚,谨慎勤勉,深得帝王欢心,最后终老任上。但要说他有什么经天纬地的事迹,却也实在谈不上,最多不过是一生“清勤”而已。后来找到他的几首诗,在我看来,也是中正平和,无功无过。

我在相府前面吃了碗面,就拿着别人给的小票去闯关,居然守门人攒头讨论一番,也让我进了,实在是意外之喜。城墙外爬满绿色藤蔓,城头除了“相府”的牌匾,是“天恩世德”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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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迎面是牌坊一道,许多人在前面拍照,我最不耐烦人多嘈杂,转身就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院子。这里是管家门房住的地方,往后一条小巷子,通向女眷的小院,院门前还有池荷垂柳。再往里走,就是陈廷敬自己的院落,两层楼的四合院,有漂亮的砖雕和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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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可以上城墙,俯瞰城墙内的深深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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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楼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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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有内外两层,内层是陈廷敬父亲修筑,外层才是他自己修筑。城内还有五层楼高的瞭望塔一座,名为“河山楼”,后侧城墙上还有“藏兵洞”,供家丁武士藏身之用。这些都是明末崇祯年间,时值乱世,流寇纷起,乡人为自保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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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有陈氏宗祠、陈家其他人居住的院落,院落前有石狮,面对着砖墙对立的巷子。院子里都是美丽的木楼。在陈廷敬出身的院落前,有一棵石榴树,影子落在砖墙和精致的垂花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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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处麒麟院,现在设成字典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从古到今的各色字典,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屋脊上也有漂亮的砖雕吞脊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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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宅邸很大,而且有许多小巷交错相通,还有些楼梯可以攀爬,联系起不同的院落。我慢慢看下来,花去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有一个小院落展出一些陈家家传的物事,譬如清朝的官帽、官服、皇帝赐给的袍褂之类。逛到那里时,已经暮色四起,夕阳里,游人渐去,院墙的阴影下,慢慢生出一丝凉意来。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请看门的小姑娘照了几张照片,见天色不早,便出了陈家老宅,前去不远处的郭峪村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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