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0,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八 · 绕过雪山到菲兹)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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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撒哈拉出来,我的下一站是位于摩洛哥北部的城市Fez。事先已经问好,除了我以外,中国女孩和韩国女孩也要去Fez,所以我们让司机把我们放在附近小城Rissani,打算坐公车或包车去Fez。临走时,大半车的人都下来向我们道别,虽然只是旅途里短暂的萍水相逢,此后想来也不会再见,但与他们一一握手,听他们祝我们好运、享受接下来的旅程,心里还是暖暖的。

司机跟一个当地人嘀咕了两句,跑过来跟我们说:今天没有公车去Fez,山里下大雪,都停开了!我们半信半疑地跑到车站一看,果然空空荡荡。中国女孩因为要独自旅游两个月,行李非常沉重,我和韩国妹妹让她坐在车站外面等候,前去找出租车。没走两步,被两个日本女孩叫住,她们昨天在路边一家旅行社定了去Fez的车,问我们要不要同去,我们当然求之不得。谁知道左等右等只见一辆空车停在路边,司机不见踪影,旅行社里两人,一位中年大叔与一位年轻姑娘,大叔说出去催司机快来,只剩下语言不通的姑娘对着我们无奈地笑。我们仨最开始还不以为意,等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有动静,饶是“发展中国家节奏慢”,也觉得不对头。

我们在附近几个街口逛了一圈,果然听说是暴雪封路,公车停开,所以出租司机们都不肯不降价,因为要走另一条绕远的路,平时800DH就能包到的车,现在人人都咬定2000,并且毫无松动的意思。我们看了一阵,日本女孩也背着大包过来——她们也觉得不对头。可是她们不肯跟我们坐出租去Fez,却和另外两个半路碰上的西班牙男生拼车去附近的另一个小城,想看看那里有没有去Fez的车。我们游说她们半天,也不肯听,终于走了。最后折腾一大圈,已近午时,还是只剩下我们三人。路边有辆标着金色Sahara标志的SUV早就盯上我们了,问了好几次“2000走不走”,但是拒不肯降价,我们商量一阵,觉得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辆车起码看起来比旧兮兮的出租车强,谁知道下雪的山里是什么情况,同样的价格,当然还是找辆好车放心。于是和说好2000块,到Fez,而且要送每个人到旅馆。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当地人,上车后先回城里父母家拿了行李——他本来就要去卡萨布兰卡机场接顾客,搭我们去Fez也算是额外收入。司机不算健谈,大约是语言不太通,但是非常热爱热闹的音乐,而且种类极杂,收藏从抒情的阿拉伯歌曲到rap,涵盖古今东西。我们在欢快嘈杂的音乐声里离开Rissani,穿过莽莽黄沙,向北而去。

起先的一段都是沙漠,艳阳高照,我们在小城Errachidia稍作停留,就进了山。这里有个美丽的大水库,红色山壁环绕之下,湖里是碧绿的水,非常动人。山路沿河行走一段,河谷里自然又是看不完的绿洲与田野,这当然是人造奇迹,与贫瘠的山脊形成鲜明对比。再往上走,车就开进云雾里,把晴朗的蓝天遮住,并且很快就开始飘起零星小雪。山顶上蒙着薄薄一层雪粒,但凡平缓一点的地方都有人家,经常能看到白色黑色的羊群散在山坡上,树的叶子变了色,是山里的深秋初冬。

过山口时,司机停下加油,我在附近照了几张照片。这里风很大,气温又低,司机从加油站出来就脱了夹克,换上了尖帽长袍,我一错眼简直没认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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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片山,前方是辽阔的一片山谷,红色起伏的浅山头上低低地压着云层,太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光柱一般照亮山丘与平原,每一帧都是明信片里的景色。车速很快,山路又弯,我一面贪婪地看这美景,一面不免遗憾不能拍照留念,直到想起斯洛文尼亚人父亲的话,才觉得稍稍释然,并且不免嘲笑自己的执念。

山谷的前方又是山,司机走了一阵掉头,跟我们说前方果然封路了。这次他沿着山谷之间的一条乡村土路往东开,路很窄,有对面车辆经过时大家都需要各让三分才能通行。阳光从背后射过来,前方是黑云压顶,岩石的颜色是红色的,实在像极了大峡谷或者犹他红土地上的风景。所不同的是,这里时常能经过当地人的村庄,这里比我之前经过的任何一片地方都要穷,连清真寺宣礼塔的外墙都不再有漆,大多数房子都是土胚房,低矮破败。但是村庄与村庄之间经常会有一片空地,空地边竖着不带球网的足球门。没见到一个孩子踢球,两个白白的方框在荒漠里相对而立,无比寂寥,又带有几分荒诞的庄严。

这段路大概走了有一个多钟头,我偶尔和中国女孩聊天,大多数时候却都在发呆看窗外的景色,心里反反复复问自己的问题,不外乎又是“为什么要旅游”。这问题每隔一阵就要浮现一次,早都是旧相识,虽然明知道与自己对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还是忍不住要从各个方向梳理一番。确实,这么走马观花短短一周的行程,加上语言不通,根本不可能对一个地方有任何深入的认识与了解,那么,浮光掠影的意义又在哪里?如果说追求那种新鲜与兴奋的感觉,似乎是越来越难以寻求了。在撒哈拉里,我曾不停设想,如果这是2007年感恩节那个第一次独自出门的我,该激动成什么样呢——当时只是从车窗外飞速地看一眼媚绿色的加勒比海,我都惊奇得差点把眼珠子粘在玻璃窗上。还有,第一次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度旅行,靠肢体语言尝试沟通、问路,甚至操着破碎的英文和当地人坐在街边喝啤酒聊天,那种欣喜与满足,简直无法形容,能从对方话里捕捉一点半点的信息,都觉得一万分的有趣。想起“当年”的一切,就怎么也忍不住要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那时的自己,又混合着心情复杂的羡慕:这些年来走过的地方越广,见识越长,知道的东西越多,也就丧失了那种轻而易举就能得来的欢乐。当然,我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某一刻,我靠在玻璃窗上,带一点惆怅的想,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呢?包括职业道路,进入新领域时像个闯进糖果店的小孩子,现在也生出老夫老妻的熟稔,再相处下去虽然还不至于相看生厌,但那种热恋里一切都令人放电的感觉,是很难再回来了。

换个角度想想,也许本来就不该仅仅追求放电的欢愉呢——尤其是在追求不到的时候。旅游里有很多短暂但是让人回味时刻,哪怕并不那么令人心神激荡。譬如衣衫单薄地站在马拉喀什广场上,夜风吹来,满脑子想着要找一杯热热的薄荷茶渥手,一抬头却看到月盘破空而出;又譬如清晨从Dadès Valley蜿蜒而出,阳光斜斜地从东面照过来,整个村庄在眼皮下苏醒过来,炊烟从黄叶后冉冉升起;再或者在沙漠里,半夜蹲在床边和韩国妹妹靠iphone翻译聊天,打开地图来介绍自己的家乡,听她说她的土耳其男朋友,看她掰着手指头说希望六年后能开一家甜品店——她要去土耳其和印度念书,学习当地烹饪饮食,真是令人赞叹的志向;又或者,根本就什么都不看、不说,像此刻一样,听着耳机里老掉牙的歌曲,闭着眼睛靠在玻璃上,放任思维与情绪信马由缰地乱跑,不评判、不辩解、不遮掩、不矫饰、不伪装自己找到答案。而这个时刻,恰好出现在旅途里,也许也就是旅行的意义之一了。

是的,既然没有厌倦疲劳,就总会上路的。

而且,这次的旅行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天色渐暗,我们的司机再次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路上放了几个路障,有人在一边守着,司机下车问询,回来告诉我们,这条路也封了。问他能怎么办,他指着地图上另一条路说:只能绕到这里。我看那条路,简直倒抽一口凉气,绕出去足有两三倍的距离,但是确实是贴着山脚走,能把雪山都绕过去。司机还怕我们不信,以为他故意说假话,硬生生拦下一辆过路车,让那辆车里的人跟我们讲清情况。那车里是一对美国口音的夫妇,告诉我们前边路面都是雪,他们决定折回,也打算去走那条绕远的路。我问司机走新的路要多久,他说需要八个小时,我看看表,已经下午四点,这一下得半夜才能到Fez了。

司机和他老板通了一阵话,说要再找我们要500 DH,因为“最开始说的绕路没有计划这么远的”,我们讲了一会儿价,也只划到了450,我们想着大老远到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加这点钱也算不多,还是少费唇舌,尽早启程赶到Fez要紧,就答应下来,催他赶快上路。

晚饭在附近小镇吃了烤羊肉,夹着馍吃,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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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一路狂奔,路北边连绵不断的雪山慢慢隐退在夜色里。从车窗往外看,天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星辰。大概七点钟,我们就到了路口的城市Guercif,司机得意洋洋地说:“九点就能到Fez了!”

果然,九点刚过,我们就到达Fez的蓝色大门外。韩国妹妹要求坐出租去她事先看好的旅馆,第一个下车。我们和她一一拥抱道别,祝她好运,那时心里有点依依不舍的亲切感,真是实打实的。接下来就轮到我下车,司机跟我落脚的旅馆主人通过电话,到了地方,两个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已经在街口等待,见到我就迎上来接过行李,带我沿着狭窄的街巷走到旅馆。一进门就相当惊艳,既干净又漂亮的大厅,沿墙是传统的伊斯兰水池,沙发上放着金线绣枕。一进门,年轻小哥就彬彬有礼地请我坐下,又让人端上茶,才拿了我的护照去登记。我翻看茶几上的相册,都是该旅馆翻修时的照片,一砖一瓦一墙一石都记录在里面,显然是倾注了主人的极大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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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订的是最便宜的单间,而且只订了一夜,但我问小哥明晚是否也有空房,小哥找了一阵,说唯一连续两夜都空的房间只有一间,是个颇为宽敞的套间。我问他价格如何,他一再保证“不要担心,你订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遂放心住下。

这漫长的一天凌晨四点就起,到半夜终于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根里的沙子都冲掉,陷入温暖的被窝,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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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7,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七 · 撒哈拉)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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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很多游客来说,来摩洛哥旅游的重头戏,都是骑骆驼进撒哈拉。这片地球上最大的非寒带沙漠如此辽阔,哪怕只是去它的一角短暂住上一夜,看一次日出日落,也足以吸引许多人不远万里而来。

我们在一望无际的荒漠公路上奔驰,周围的景色实在让人昏昏欲睡,耳畔的歌声越来越辽远,我终于陷入沉睡。醒来的时候窗外出现矮矮的沙丘,已经是沙漠边的小城Rissani近郊。我们在小城稍作停留,司机让大家下车买水。我站在停车的路边打量周围,这时正是下午,许多年轻的男女学生背着书包从街道上走来。这里显然比别处更为保守一些,街上几乎没有不戴头巾的女孩子,不时有穿黑色长袍、只露两只眼睛的女子从墙角走过。上点年纪的男性多穿berber长袍,白色底子,棕灰色条纹,蓄须,缠头巾,面上都是风沙刻蚀的皱纹。

不过一支烟的功夫,司机就招呼大家上车走人。离开Rissani不久,天边就出现一线淡粉色的沙丘,细细矮矮的一条,点缀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我们从公路拐上一条碎石路,在旷野里一路狂奔,沙丘离得越来越近,沙丘脚下的地面上又冒出来一片小小城市,应该是Merzouga。正以为那是我们的目的地,车却转向往北,沿着与沙山平行的方向狂奔。路上经过一个又一个旅店、民居、以及歇脚的驼队,许多次我们都以为“那一群一定是我们的骆驼了!”结果车子完全不做停留,又继续向前。太阳在天边跌得越来越低,我抓住扶手,眼珠子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心里不住地哀声叹气:“日落大概是看不到了。”

终于到了这片荒漠里最远处的旅馆,Hotel Yasmina,司机在院子里停好车,两位当地导游围上来,让大家“收拾收拾今夜要用的东西,立刻骑骆驼出发。”我事先没有做足功课,并不知道今天晚上要将大多数行李留在车上,所以并没有带多余背包装随身物品,只有一只小挎包,放上水和相机就满满当当。而且此时太阳的脸蛋已经贴在地平线上,我哪有时间整理东西,举着相机就往外跑。身后导游叫我:“往哪儿跑?还不敢快收拾行李!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我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我不用收拾行李!随时可以出发!”——就一个晚上,不换衣服又不会死人!不照落日搞不好可会后悔一辈子。

其实今天的落日并不美,因为起了风,天边都是黄沙,太阳像是埋在烟雾里,也就无法看到红色夕照给染亮沙丘弧线的景致。但是夕阳下的大片沙山起伏有致,极目所见黄沙空茫而开阔,我刚迈出旅馆,就好像一步踏进想象中唐人的塞外诗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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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太阳消失在沙丘背后,我也回去准备出发。导游将我们带到后院,沙丘下停着十来只骆驼,都跪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骆驼背后有一片帐篷,大概是提供给游客就近感受沙漠露营的地方。导游指挥大家骑上骆驼,第一个被赶上去的是法国男生,他先爬到骆驼背上,抓紧鞍上安装的一只T型把柄,导游一声吆喝,骆驼应声而起,背上法国人立刻被抬升两米多高,吓得他又笑又叫。我是第二个骑上骆驼的,似乎也没有想象里的那样可怕。只不过,我的骆驼非常不老实,一路上总是试图脱离队伍,还极没有耐心地往前蹭,把整个脑袋都贴在了前面的法国女生腿边。法国女生好奇地抚摸骆驼脑袋,我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默默地想:大姐别摸了!你把它摸不高兴了,倒霉的可是我!还好她并未惹毛骆驼脾气,我一路上除去应有的颠簸,并没有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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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营地在沙丘深处,导游介绍说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骑上骆驼出发后不久天就黑下来,大家最初的兴奋渐渐平息下来,整个队伍变得极其安静。我坐在骆驼背上,感受骆驼下坡与上坡时的步伐,看前边的意大利男人点起一支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暗暗。临走前,我曾经看到某些游记经历中写道,去撒哈拉沙漠露营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好,因为许多营地就建在公路边上、无数张帐篷紧靠在一起,完全没有那种属于撒哈拉的、与世隔绝的感觉。可是我们如此幸运,从沙漠尽头出发,向沙漠腹地走去,连绵不绝的沙丘充满视野,这支驼队似乎是天地间唯一活动的东西,我屏息静气,想聆听自己和骆驼的呼吸,可是耳畔只传来持续而固执的风声。渐渐天色由灰色转为墨蓝色,面前沙丘顶上出现第一颗星星。我拉着手柄,将身子极力向后仰,仰面看天幕上星辰如夜晚城市的灯火一般一颗颗亮起来。不知何时,队伍前边的中国女孩掏出录音笔,自顾自地絮语,她轻柔的语句顺着风声零零碎碎地传到我耳朵里,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母语的音调才能激起的熟稔亲切的感觉,在这异国他乡、天荒地远的沙漠中,让心脏在胸膛里一阵阵发涨。

走了很久,直到整个天穹都变成黑色的幕布,银河如烟雾一般飘在头顶正上方,我们转过一座巨大的沙丘,身畔出现半人多高的草丛,沙丘下模模糊糊的是帐篷的黑影,今夜宿营的地方终于到了。

导游指挥我们下了骆驼,我叉着两腿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从营地正门进了院子。这种给游客住的帐篷,几乎是半永久式的居所,两进的院子,外间是守门人的小屋、盥洗室(!)与餐厅,里间是卧室。每间卧室里都在地下摆着厚厚的床垫,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脚摞着叠好的厚毯。因为有电池,所以屋顶上还悬着电灯。我不曾想到沙漠营地居然有这样的居住条件,简直受宠若惊。

晚饭时分,大家都在餐厅里聚齐,领头导游是个非常活跃的年轻男孩子,卷发薄唇,长相帅气,会说好几种语言,几乎我们无论谁报上自己的国家来历,他都能说上两句,包括你好谢谢。后来中国女孩告诉我,她和导游聊天,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念过书,家在沙漠深处,兄弟姐妹八个,有机会上学的只有一人。他年纪轻轻就出来带骆驼团挣钱,和游客学习各种语言,细心观察这些外来人的举止行为,也希望有一天能去远方见识世面。我感叹地想,我们这些闲人的到来,大约永远地改变了这些沙漠居民的生活,这位导游已经与父辈大不一样,而他的后代,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经历——虽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都是相当遥远的事情,因为“要挣够钱才能娶老婆”。

晚饭又是摩洛哥传统名菜tangine,无非是蔬菜烧鸡肉,放在一个带尖帽子的圆托盘里送上来。导游还挤眉弄眼地跟我们开玩笑:“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肉?骆驼肉!就是你今天骑的那匹!明天一大早,你们都得腿儿着出去!”饭后他们表演音乐,乐器是鼓,以及一种类似于钹的金属敲击乐器,歌谣唱了一首又一首,节奏强烈,非常动听。唱到得意时把脚上的鞋都蹬掉,光着脚丫,席地而坐,击鼓敲钹,快乐极了。可惜帐篷里面暗,只留下非常不清楚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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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每个人都被拉上去唱“你们国家的歌”,个中翘楚要算越南人,上去一面敲鼓一面高唱胡志明之歌,情绪比声音更高昂。最后上台的是韩国妹妹,她因为英语不够好,一直非常安静,没想到居然从iphone里调出神曲江南style,一边捂着脸一边唱,意大利秃头男人立即扔了烟头跑到场地中央,抱着帐篷杆伸腿抚胸,大跳钢管舞,大家都乐疯了,一个个笑倒在地。

饭后导游问大家要不要去爬帐篷后面的大沙丘,颇有六七个人跟了上来。我以前在加州爬过沙丘,知道不是简单的事,一开始就手足并用,妄图节省力气——沙因为不能踩实,比爬雪坡更累,我上两米滑一米,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但就是这样,我还算这几个人里爬得快的,和越南人和斯洛文尼亚的英国人冲在队伍最前面,我们三人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话,一面拼命向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腰:往下看其他人都缩成黑影,墨西哥情侣干脆回去了。我整理呼吸,继续向上,终于爬到沙山的山脊上,虽然还不是最高点,总算是能歇口气了。我坐在沙里,看半山腰有人生了一堆火——后来知道是导游带着中国女孩弄的——跳动的橘色火苗衬在无边夜色里,简直让人失去言语。

在山脊上坐着,背后有风吹过来,夹着沙子打在我的羽绒外套上。我一安静下来,就觉得这声音一刻不停,让人想象这无穷无尽的细小沙粒在亘古的时光里穿越山川、河流、荒漠、此刻刺穿我身前身后的茫茫夜色,前赴后继、破空而来,似乎要把我埋在此处——事实上如果我坐得足够久,这件事情对于这片沙漠来说,真是轻而易举、丝毫不值一提。直到今日,想到撒哈拉,似乎耳边还能听到那种细碎、单调、但近乎永恒的沙沙声。

今天离月圆不远,此时正是月升的时候,明亮的月盘挂在天上,银河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最亮的星星嵌在头顶邃蓝的夜空里。我坐在离大家不远不近的地方,能听到风中摇来一行半行语句,却又没有加入谈话的压力。我曾经想过,在撒哈拉沙漠的夜空下,我会想些什么,实际上此刻心中空空如也,零碎琐细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又消失掉,其中有工作、有生活、有只鳞片爪的思考,也有淡淡的喜悦情绪,似乎与日常生活里某个安宁的瞬间并没有什么两样——只除了远处的沙丘在月色下蔓延,无边无际。看得久了,蓦然想起三毛书里形容沙丘像女人的胴体,突然觉得这一起一伏都有了生命,是大地深沉柔和的呼吸。

夜深了,我从沙丘上下来,和同屋韩国妹妹聊了会儿天,过了午夜就睡觉——明天五点就要起床。迷糊里觉得中国女孩好像回来了,清晨起来却看到她的床铺根本没有动过。我吓了一跳,以为她一夜未归,赶快按到营地外面,碰到导游,问他Jenny在哪儿。他打了个大呵欠,指指外面:“跟骆驼在一块儿呢!”我跑出去一看,原来她支着三脚架正在照夜晚的星辰,看到我,兴奋地告诉我她终于调好了相机设置,照到星星了!我找她借三脚架也按了几张,但是没有一张能看的……

终于等到大家聚齐出发,骆驼走出沙丘,我突然看见斯洛文尼亚的英国人没有骑骆驼,在地上走,大为好奇:“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骑骆驼了?”他解释说自己脊柱有伤,昨天也是跟驼队走着进来的。我听他这么说,立刻大声叫导游:“嘿,我也要下地走!我也不骑骆驼了!”——骑在骆驼上,颠上颠下,根本无法照相。下地自己走,虽然辛苦一些,可就自由多啦。

日出前,光线不够好,但已经可以看出沙丘偏粉带黄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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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丘里高高低低地走了一阵,前面的驼队停下来,太阳快要出来了,大家都下骆驼等着日出。骆驼在沙丘下乖乖地围成一圈,带我们驼队的导游跪坐在沙丘上,面对东方,面庞被朝阳跃跃欲试的光辉照亮。他穿蓝色长袍,正是传说、文学里常被提起的撒哈拉中的“the Blu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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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前,我和骆驼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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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最美丽的风景在西方。这片沙漠附近有一大片湖泊,有水就有人家,朝阳渐渐抹去黑影,照亮塔顶、院墙,映在湖水中。更远处有荒山,也在日光里渐渐显出轮廓与皴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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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跃出山头,这片沙海似乎在一瞬间改变了模样。许多人骤然失去语言,屏息静气地按动快门,或面对东方、安静地坐在沙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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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沙丘美丽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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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友又骑上骆驼,我和斯洛文尼亚人继续落在后面——越南人果不其然也加入了我们的步行团,一路拿着小相机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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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心目中撒哈拉应该有的样子,金黄的沙丘一个接一个,绵延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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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边走边说,驼队已经消失不见——但是我们不担心,他们会边吃早饭边等我们的。我对斯洛文尼亚人说:“真该谢谢你走路,不然我怎么也想不到可以这么做。”他笑着说:“那你拍够美丽照片了吗?”“拍够怎么可能!我永远也拍不够。”斯洛文尼亚人沉默一会儿,对我说,他的父亲一生走过许多许多地方,却从来没有留下过一张照片,因为他总是说“不要拍照,只需要用心记住。”这句话冷不及防窜入我耳朵里,确实让我心里慢了一拍,暗暗想:拍照当然是好事,但如果太着急拍照,却忘了去感受、体会、经验,是不是也就影响了旅游本身的意义呢?这个念头在后来的几天里一直停留在我脑海中,虽然我不至于因此而不举起相机,但它总是提醒我慢一点、少一点目的性、把旅行的体验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来,不要忘记了出行真正的意义——是去体会感受一个与平时不同的世界,以及我自己。

话虽这么说,一路上还是不停按动快门,太阳渐渐升起来,气温变得灼热,而水边的Yasmina旅馆也越来越近了。这片湖里栖息了不少水鸟——据说还有火烈鸟。但大约是季节不对,我看到的都是小个子黑白两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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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旅馆,坐在栏杆上从鞋里倒出两堆沙子,也形成小小的沙丘。这时回廊另一侧有游客坐在树藤的阴凉下慢慢喝茶、吃早饭、对着无尽的沙丘——够他发一天呆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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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6,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六 · 当地人家)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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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七点来钟起床,就去旅馆餐厅吃早饭。早饭无非是摩洛哥烙饼、面包、咖啡与茶。早饭时与同车一对墨西哥情侣坐在一起聊天,男孩英语非常好,人也特别彬彬有礼,我问他做什么,原来还是学生,学法律,主攻宪法。他想要毕业后去欧洲深造,问我对中国计划生育政策的看法,又感叹墨西哥发展样样抄袭美国,废弃铁路发展公路就是一例。他女朋友也是学生,英文稍逊,坐在一边甜蜜地笑,也不怎么插嘴。同桌另一位是越南人,来摩洛哥开会,顺便到沙漠走一趟。他英文也非常棒,听说我做癌症研究,向我正色问询为什么越南现在癌症患者越来越多——他身边去世亲友里,有一半人都死于癌症。越南人非常喜欢照相,昨天晚上看我在餐厅里用笔记本看照片,专门走过来同我一起看,兴奋地说白天在红土堡照到许多好片,颜色特别棒。

八点钟出发,太阳正从山后爬起来。斯洛文尼亚的英国男人专门跑到车前对司机说,昨天进山口前又一片岩石形态格外奇特,请他到那里稍作停留。这片岩石确实值得一看,虽然我对地质学一窍不通,实在不能判断它是如何形成的。岩壁下一条灰绿色的小河静静地流过来,河边点缀着秋黄的树,被风一吹,齐刷刷地翻起银白色的叶片背面。

水边必然有田地,一直延展到峡谷另一侧的小村脚下。村庄很小,在初升的朝阳里鲜活可亲,村边有废弃的kasbah,高塔只剩下半截,脚下堆满碎石,拖着修长的影子。我对着废墙拍照,越南人走过来,得意地说:“在拍遗址吧?我刚刚也拍了好多!”语气里大有知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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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峡谷,上午十点来钟,驶入一片绿洲,车停在路边,一名当地导游招呼我们下车,说要去参观附近的村庄。公路边是一大片田地,导游引着我们在细细的田埂上往里走,我拉在队伍后面照相。田里种的多是蔬菜与牛羊饲料,细细的溪水从田间流过,有白色的水鸟栖息在水边上,缩头缩脚的,也许在觅食。

田里工作的几乎都是女人,大多包着头巾,只留两个眼睛——是当地传统服饰,也有相当的实际用途,可以抵挡烈日与风沙。妇女不但在田间劳作,而且常常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起下地。我问导游:“我只看到女人在田里,男人呢?”导游大概听到太多“外来世界”的人如此发问,先就开了个玩笑:“男人?男人在家里喝茶抽烟,享受生活呗!”然后敲敲身边房子的墙壁:“房子都是男人搭的啊!这些重活,女人可干不了!”我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在田里工作就不是重活了?带孩子就不辛苦了?导游继续油嘴滑舌地说:“还有啊,你们知道,到了晚上,那个,叽咕叽咕,女人不满意的话,第二天可就没有饭吃了!”颇有几个人哄笑起来,我心里生出一种极度厌恶之情,懒得跟他多说,走到一边。

其实我知道自己本来就不该这样提问——这个问题不公平,明明白白地带着价值判断在里面。平时旅行、或与不同背景的人交往,我总是不断提醒自己少做评判,多体会、多感受、多理解,因为世间极少有绝对的对错善恶,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念都带有自己的生活成长环境中的种种烙印,我既然幸运地拥有受教育、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以及走天下看世界的能力,就更不应该对别的生活与观念任意臧否。何况,一时口快又有什么意义?改变当地人的观念、妇女的权益,本来就不一朝一夕、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何况很多时候,外界的影响所扮演的角色也令人五味杂陈——今年上半年,我曾看过美国伊斯兰学者Akbar Ahmed所著的Journey into Islam这本书,感慨颇多。里面提到三种穆斯林文化,最保守的固然有许多在我们看来落后极端的地方,但他们也保存了许多传统社会里的道德准则,举止行为中颇有令人尊敬之处;相反,受到西方影响较多的人群固然接受了许多新观念新思想,但他们往往并不能体会西方社会与文明中的微妙边界,甚至生出许多误解——譬如许多移民到欧洲的穆斯林,对当地女性进行性骚扰,被法律惩治之后还愤愤不平:“她们穿那么短的裙子,难道不就意味着不在乎和男人随便上床吗?” 旧道德被破坏,新规则又没有被建立起来,充满转型时期无所适从的尴尬与痛苦。就像导游最后那句在我看来很不恰当的笑话,多少也是这种误解与尴尬地体现。我当然不是反对传统社会的现代化进程——话说回来,就算有人反对,也不过是螳臂挡车,成为与历史巨轮搏斗的堂吉诃德而已——但了解这其中的各种层次,总会提醒我不要成为一个“傲慢的外来者”,以为自己生活里的一切规则都是治疗其他文化里落后创伤的灵丹妙药。

这些大道理我都明白,可彼时彼处,这个问题就是破口而出,而那种实打实的厌恶也无法遏制。是的,不管怎样,我确实是一个外来者,而且带有不可救药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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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我们被带到村民家里——不出意外的,四墙挂着各种颜色鲜艳的织毯。男主人给我们每人沏上茶——茶的味道不错,我碰碰日本女孩的手臂,说:“这茶没什么薄荷味,你尝尝。”有人问男主人这茶是哪里来的,男主人大声回答:“中国进口的!”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口喝下去就觉得“这才是茶的味道嘛!”

女主人向我们演示如何用两块表面带着金属小勾子的木板把羊毛刷得柔软,然后搓成线、卷上纺锤、上机织毯。我们把搓羊毛的板子传阅的一圈,每个人都做出痛苦搓毛的姿势拍照留念,算是尽到旅客们到此一游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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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拿来更多地毯铺在地上供大家参观。平心而论,他并没有卖力地推销地毯,大约也是因为知道大多数游客对购物并无太大兴趣。除了一对日本男女以外,我们这队人里没有人询问价格。我和越南人、斯洛文尼亚的英国人早都忍耐不及地跑到门口,一看他把地毯介绍完了,做出“大家自便”的姿势,立刻穿好鞋跑出门去。结果导游又把我们带到附近一家围巾店,让我们在那里等车来接,英国人拒不进店,只在门口抽烟,非常不满地说:“我出钱是去撒哈拉沙漠的,可不是为了让他们给我推销东西的。”我劝他想开点:“没有购物成分的旅游团贵多了,你就当这是省钱必须接受的副产品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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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车来,已经是午时。我们进山里峡谷去吃午饭。我不想浪费时间吃饭,和中国女孩和韩国女孩一起先进峡谷中去走走。峡谷两侧山岩耸立,像刀劈一般。溪水很浅,水边有一家牧民赶着羊群歇脚。羊群里黑羊的居多,也有白色的,还有几头面相憨厚的毛驴,背上驮着的大概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这家人夫妻两个,还有一个儿子。男人穿棕色长袍,蓝色缠头,八字胡须,抱了一捆绿绿的树枝扔在地上给牲口吃。女人弯腰清点东西,不过是编织化肥袋一样的几个白袋子,还有脏兮兮的塑料桶。小男孩小尖下巴,表情机灵,拿着大矿泉水瓶在溪边打水。女人的背上鼓鼓的,也许还背着东西?

他们在此处只做短短停留,很快又吆喝着羊群走远,深入峡谷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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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峡谷内部往上游走了一会儿,溪水就神奇地消失不见,我左右张望一阵也找不到源头在哪里。这里已经完全是荒漠地貌,红棕色裸露的岩石暴露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一群当地人走来,男男女女都有,年轻颇轻,衣着光鲜。男人有的穿白大褂,披长长的黑外套,有的穿牛仔裤夹克衫,相当时髦。女人大多穿长袍——有黑的有红的,还有鲜艳的天蓝色,都戴着头巾。这群鲜亮的人儿陡然出现在贫瘠的山谷里,好像从地底突然冒出来的一样,瞬间空气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些是典型的摩洛哥年轻人:热情、欢乐、对外来者充满好奇心。他们似乎对我们的出现也感到颇有兴趣,争着要和我们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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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峡谷出来,其他游客还在吃午餐。我们三人在路边店买了个15 DH的三明治,小哥用切碎了的青椒西红柿炒鸡蛋,塞到面饼里面,味道相当不错。小店门脸只有巴掌大,后面用苇杆密密实实地搭起一个小房间,墙上挂着年轻国王的照片,地下放着迷你的桌椅,只有一位当地的老人在用餐。

午饭后回头出峡谷,从路边遥望路边小城,棕榈树里杂露出红土城堡的遗址,除了峡谷底部的田野,城外已经完全是寸毛不生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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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东去的路边越来越荒凉,大片的砾石荒地往四方伸展,天边遥不可及的山头盖着云彩的阴影,这景象和美国西南沙漠非常相似,我完全可以想象自己是奔驰在亚利桑拉州的土地上——直到路边时不时出现烈日下身穿长袍的当地男女,伸手摇喊,显然是要搭车——我们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December 13,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五 · 红土城堡)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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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年来,撒哈拉以西都是连接西非与北非的重要贸易交通走廊,盛时商旅如云,驼队络绎不绝,载着糖、盐、黄金与黑奴,辗转穿过沙漠、荒原与山脉,如线串珠般连起点点绿洲,以及绿洲上自成一统的Kasbah。

在阿拉伯语里,Kasbah就是“城堡”的意思,实际上比通常所指的城堡要大,往往是带有军事防守意义的小村镇,依山而建,城里民居密集、街道狭小,城外高筑土墙,便于抵挡入侵者。在摩洛哥旅行,kasbah随处可见,去沙漠这条路上,因为山体都是红土,kasbah也因地制宜,由红土夯实筑成,像是从山坡上天然长出来的。而废弃的kasbah红土墙坍塌破碎,尘归尘,土归土,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自然。可是Aït Benhaddou与众不同,用LP里的话来说,它就像一位“打了肉毒杆菌的好莱坞明星”,因为保养到位,多年风雨之后,容貌依旧。有不少电影都借用此处作为外景,譬如《角斗士》里Maximus被卖为奴隶之后被运往罗马帝国在北非的城市Zucchabar,其实就是在这里拍摄的——我在回程的法航飞机上专门点了角斗士来看,一看到卖艺大哥在红土堡前噗地喷出一团火苗,也来不及计较这是不是阿拉伯年代才有的绝技,先就对背景里的建筑心跳慢了一拍。

Aït Benhaddou方方正正地高耸在Ounila河边,四周长着棕榈树与其他沙漠植物。摩洛哥的沙漠绿洲多种植棕榈树,以前总觉得棕榈树是海边的植物,却没想过它也能在沙漠里大面积种植,还以为加州城市palm spring只不过是现代科技才能营造出来的海市蜃楼,直到这次才知道自己孤陋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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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城中,沿着狭窄的小路在红土屋之间穿行。红土墙表面粗糙,里头混着麦秸一类的谷物,明亮的午后阳光下,到处都是细小的裂纹。我用手摩挲墙壁,心想也就是这里地处沙漠,气候干燥,很少下雨,才会有这种建筑,不然这沙土城堡可经不住雨浇。不过,有的高房格外阔气,墙壁下端都是由大石头砌成的,分给窗户的面积也格外慷慨,也许是有钱人家的住处。

墙上有简单的装饰花纹,虽然与在其他地方所见美轮美奂的穆斯林建筑不同,但那种几何对称的美感,却不免让人觉得同根同气——当然这里地处非洲,除了伊斯兰影响,应该也糅合了非洲本地艺术的成分,而原始艺术里也是多用简单几何图案的。屋檐和墙顶铺着芦苇——他们当地人称为bamboo,但显然只是水边的大型禾本植物,与东亚文化里的竹子不是同一个东西。

现在城里已经几乎不住人,仅有的几家住户都靠卖旅游纪念品为生,墙上挂着鲜艳的织毯和衣服,颇为吸引目光。还有就是摩洛哥无处不有的“土导游”,一进土堡就贴过来:“带你转转,价格很好的,只要50DH!40?35啦,回来回来!”我趁他们骚扰队里的英国人,赶忙从一边溜掉。这些导游大多身穿传统服装,像右上角照片上这位小哥,白长袍、橙色头巾,从高高的墙脊上走来,简直像是从阿拉伯电影里直接裁下来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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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越攀越高,渐渐接近城堡最高处的哨望台。从这里往河对岸看,可以看到今天本地居民的住处,是河滩那边一大片平地上矮矮的楼房。东边High Atlas的雪峰绵延在蓝天之下,近处则可见绿洲上的块块农田,以及另一个小城镇上清真寺的高塔。西面是颜色分明的荒漠土山,红土黄土一层层叠上去,非常像过去在美国西南彩色沙漠里看到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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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下来,路边矮墙上躺着一只白猫,眯眼晒着太阳,非常美貌。摩洛哥是个多猫的国度,奇怪的是周遭环境虽然算不上干净,偏偏这些猫只只都皮光毛顺,悠闲自得地穿过大街小巷,对我们这些外来人正眼也不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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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Aït Benhaddou出来,我们前往四十分钟车程外的Ouarzazate,也就是前一天晚上把我装扮成蒙面黑衣的那位小哥的家乡。司机在这里停车一个半小时,让大家吃饭。可是我下车就和中国女生一起钻进马路对面的Taourirt kasbah,把午饭完全抛在脑后。在上个世纪的前五十年,“帕夏”(pasha,封建主)Thami El Glaoui以马拉喀什为中心,管理整个南部摩洛哥的高山与荒漠,掌控贸易通路,富甲一方。Taourirt kasbah虽然不是Glaoui的行宫,却是同时代的城堡中保存得颇为完整的一座。

Taourirt的主堡颇值一看,与Aït Benhaddou不同,这里室内空间也对外开放,门票20 DH。我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上,在城堡内部穿行,埋头穿过一扇扇低矮的拱门,从一个小屋走进另一个小屋。伊斯兰建筑的窗户总是很小,使得房屋内部都显得格外昏暗。建筑者常用细细的金属条装饰上回旋往复的花纹,或简洁,或繁复,总之是扇扇不同。没有导游,我也不知道这些房屋的作用,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总让我想象那些那些足不出户的妇女——在室内她们不用蒙面或戴上头巾,也许还穿着鲜艳的衣服,这些用美丽窗棂装饰起来的窗口,就是永日居家时她们唯一的与外界相连的通道。从这里可以看到街道、房屋、路边的行人、更高的城堡与更多狭小的窗口。外面的世界里,阳光劈天盖地,景物生动清晰,从城堡里看,这一切都被小小的方形的开口围住,成了一幅幅静默的、不真实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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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房间明显比其他房间高大开阔,窗户也更大,天花板上用细细的线条和鲜艳的色块不厌其烦地画出精美的壁画,墙围装饰着明艳的瓷砖,或是阿拉伯文缠绕在一起书写的装饰性文字——也许是赞美真主的诗篇,又或是《古兰经》里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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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室内出来,门口停着一辆小小的两轮车,也许是拖火炮武器用的?站在门口小广场上仔细看城堡的构造,能根据窗口的位置和大小认出刚才所经过的所有房间。从这里可以仔细欣赏外墙上美丽的花纹,似乎比Aït Benhaddou又更为复杂一些,虽然风格相当一致。城堡的不同部分之间还围着小小的天井,从天井抬头看蓝天,被四墙的折线隔成颜色鲜艳而厚重的一块色斑,屋檐的苇草整齐地勾出均匀的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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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堡外还有一片小小的街巷,也是同样的红土外墙。午后的阳光里人烟稀少,穿长袍的berber人走过街巷,阳光照亮他的尖帽子。这里的清真寺宣礼塔顶上被鹳鸟筑了巢——事实上这样的景象在摩洛哥的小镇上经常见到,我想象这些鹳鸟在每日礼拜时间淡定地聆听着鸟巢下大喇叭的声音,俯视前来朝拜的人群,同时生儿育女,真是相当美妙和谐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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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Taourirt kasbah出来,时间已经不早。我俩都没有吃饭的欲望,去街边小店买了几块饼干零食果腹。5 DH的点心虽然貌不惊人,却颇为香甜,椰香味十足,坐在微风习习的停车场边上边吃边说,同车的丹麦女人也过来聊天,倒也惬意。终于等到其他游客饭毕归来,一同登车前行。

接下来一路上只在玫瑰谷稍作停留。这里春天种植玫瑰,可是眼下是初冬,只有满目黄叶,趁着背后的雪山。夕阳正好,地上灌木草树都拖着长长的影子,空气都显得温柔,可惜玫瑰的香气只供人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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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光线柔和,照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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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天色很快暗下去,山头都染上暮色。我们经过一个个小村庄,当地人三五成群,在墙角或蹲或坐,享受落日最后的热度。男人们喝茶,女人们手头做着活计,各占领地,互不干涉。男孩子带着足球,在街边疯跑,少女结伴而行,风吹起她们的发梢或头巾,炊烟四起,雀鸟成群归巢。我听着歌,悠然看这天光黑尽前、夕阳余晖里的浮生图,很快,一切就沉入夜色。

这天晚上在Dadès Valley落宿,我和中国女生、韩国女生同住一间屋。这里海拔高,极冷且潮,窗外一条小溪,溪边有树,清凌凌的月光照在树梢。LP介绍说这条山谷里到处都是绿洲与红土堡,可是夜色里全都看不到,只见到耸立山壁上冷冷的反光。

夜里中国女生早睡了,韩国女孩就着极其昏暗的灯光写日记,我抱着笔记本缩在床上看照片,不到十点就不支睡去。我的床头正在窗口,夜里觉得寒意不绝如缕地沉淀下来,把身边空气都冻住了,越睡越冷,我只能起身再寻一条毛毯。这天晚上我把羽绒衣贴身盖着,上面还压着两床厚毛毯,而且都对折成双层,重得像棺材板一样,总算勉强抵住严寒,睡了个好觉。

December 10,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四 · 翻山越岭)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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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洛哥的第二天早晨,我在六点来钟醒来,隐隐听到外面传来宣礼塔上呼唤礼拜的声音——这是每日的晨礼,在日出之前举行。我住的家庭旅馆比较僻静,喇叭声音显得辽远而飘渺,在迷糊的清晨听来极不真切,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意识才向潮水一般慢慢涨上来,将头脑渐渐浸润清明。

昨天已经付过旅费,行李也都收拾好,我去找旅馆的女人要水,拿着矿泉水瓶比划了好久她才明白我不是要买瓶装水,只是想要把瓶子装满而已。因为住处离旅行社只有几分钟脚程,背包也不算沉,我没有让他们来车接我。出门时东方既白,街道安静而冷清,晨风吹起几张纸屑,灰色的猫咪悄无声息地转过街角。

很快走到旅行社外,看到一对日本青年男女已经在等待,和他们寒暄两句,来了一位大叔查看我的收据。我问他附近哪里可以吃早饭,他带我去了街边一家店面不小的咖啡馆。我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一张摩洛哥烙饼。烙饼就是一般面饼,用一点薄油炕熟,表面有点焦焦的,淋上蜂蜜,卷起来吃,面皮发韧,略有一点油香,很对胃口。这里的咖啡是酽酽的expresso,加了打起细腻泡沫的奶,很香,而且并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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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路边的小桌边慢慢吃罢早饭,又挪过去和那两个日本人聊天。他们显然是一对情侣,大学还没有毕业,结伴出来旅游。两人各要了一杯热茶,女孩子问我觉得摩洛哥的薄荷茶怎样,我说还好,反问她喜不喜欢,她皱着眉连连摇头。我想日本绿茶那么清淡,而薄荷的味道比较刺激,她肯定是不习惯的。

虽然说好七点出发,我早料到会晚。果然等到差不多快八点,才从各处接齐了人,一辆小面包车坐得满满的——我们车里四名单客,除了我,还有一位中国女孩、一位韩国女孩和一名越南年轻男子。另外的都是男女结对,两对来自日本,剩下的分别是法国人、墨西哥人、意大利人和现居斯洛文尼亚的英国男人与丹麦女人,着实是一辆非常国际化的旅行车。未来几天里,我与同行的这些人相处愉快,但那是后话,此刻我反社交心盛,生怕路上和人寒暄聊天,一上车就率先抢占了门边的单人位子。

面包车驶出马拉喀什,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最开始车里还听得到人低声聊天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大家都起得早,大半车的人都打起瞌睡,甚至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也不能遮住鼾声。我毫无睡意,塞上耳机专心看窗外景色。出城后就是大片农田,山脉就在身边不远处,这里是红土地,可是又密被植物,红红绿绿地镶嵌在一起,非常好看。路边常有berber打扮的人骑驴走过,带着尖尖的帽子,帽檐叠起来,让人想起折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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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出了马拉喀什不久就进入high atlas山区,随着山路攀升,红土慢慢让位给棕褐色的山体,因为高寒,植被也更加稀少,山坡上开始出现薄薄的白雪。公路两侧偶尔见到摆卖山中奇石的小摊点;也有小土屋,卖水和简单食物,屋墙上用白色涂料写着阿拉伯文或法文的标语。我们的司机沿路停下两次让大家休息,趁这机会,我和另外的中国女孩迅速勾搭上,在为彼此拍照留影的同时交换了姓名籍贯工作以及旅游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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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攀越高,稀落的灌木也都消失,只剩下贫瘠山体,但如果仔细看,山坳里总是藏着一片片良田与村庄。正值深秋,田埂边的树木有的叶片变黄,有的已经只剩下枯枝,但田里还是绿油油的,不知道是种的什么庄稼。村庄大多依山而建,一层层的房屋磊上坡去,村里最高、最漂亮、最引人瞩目的建筑总是清真寺的宣礼塔,有的是白色,有的是橘红色,常常有精细的雕花装饰,就是没有,也总会有几扇伊斯兰风格的窗户,不用问,窗户里一定安装着大喇叭。偶尔掠过田野里白色圆顶的小型方盒形建筑,应该是墓园的标志。

穿鲜艳长袍的当地老妇背着大捆的庄稼在路边行走,似乎是玉米杆,也许是收回家当柴火,上午的阳光把她们的脸庞和额边的乱发照得亮亮的。在摩洛哥旅行,我常常被当地少女苗条的身姿与姣好的面容吸引,但上点年级的妇人无不是五短身材,腰臀庞大,完全看不出一丝年轻时的风韵。她们常常拖着好几个孩子,拎着杂物,在街边慢慢地走,或者三五成群坐在墙角闲话家常。我难免想到从小就看熟的俗话“女人最好的光阴就那么短短几年”,虽然自笑多情,却又忍不住感叹。

到了山口,司机停车,让大家下车照相。这里有几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无非是一些小首饰、雕像、五颜六色的瓷器。山高风大,我穿着羽绒衣都被吹得抖抖索索,卖东西的人也并不起劲叫卖,缩着手站在一边观察我们,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从山口看来路,一条公路曲曲折折地上山,远方山与山连接的地方形成荒凉的皱褶,大朵的白云缀在山头,投下硕大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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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中午时分翻过了山,那边又进入红土平原,温度暖和起来,但远方还能看得到雪山——实际上这雪山今天跟了我们一路,一直在视野边缘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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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比马拉喀什更近沙漠,空气里的水分似乎被抽干了,一呼一吸之间都觉得格外干燥。我的嘴唇本来就最爱无事生非,自从进入沙漠地区就开始皴裂渗血,搞得我每次咧嘴大笑都以面孔抽搐结束,不得不勉力做出端庄的样子。

中午时分,我们拐上主路旁的小道,前往红土城堡Aït Benhaddou。

December 9,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三 · 亡灵集合广场)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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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毯店脱身出来,我继续无头苍蝇一样在小巷里闲逛,一抬头,居然又回到了刚才的来路上,简直像鬼打墙。不过这正合我愿,因为我看着天色渐暗,一心想赶快回到广场。

Djemaa el-Fna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遗产之精华”,并不是因为其中有什么地标性的伟大建筑,而是因为广场上传统艺人不断上演的精彩表演。他们每日从上午开始陆续到来,在傍晚时分达到演出高潮,直到午夜方散,如此日复一日,千年来从无间断。Djemaa el-Fna这个名字,若直译过来,有“the assembly of the dead”的意思,也可以称为“亡灵集合广场”。这里喧闹、嘈杂、光怪陆离、自得其乐、透着一股莽撞粗韧的生命力,配上这个名字,倒真是既怪异,又恰如其分。

现在正是日头西斜,观众云集的时候,我随便挑了个围成一圈的人群钻进去,里面五六个身着传统服装、手持乐器的berber人正在又说又唱。他们中一个老头单口说上一段,另外几人也加入进来,齐声向那单口老头高声呐喊,似乎在问询什么,老头回答一句,众人又问,再答,再问,如此来往好几个回合,直到嚓啦一声琴弦乍起,才算告一段落。我当然一句也听不明白,但也看得颇有兴味。当然表演不能白看,我刚站定,就有老头过来收钱,我放了10 DH在他的帽子里,看他显然颇为满意。

另外就是耍蛇人,也是berber打扮,披长袍,戴着高高的帽子,鼓着腮帮子吹奏小喇叭,面前数条眼镜蛇闻声起舞,似乎是从一千零一夜里刚刚走出来的场景。耍猴的抱着猴子,像抱着婴儿一般,一旦瞥到游人,就把猴儿放到他们头上肩上拍照,收取几个DH的费用——但我一直没见到猴子表演。

右上角照片里白缠头红长袍摇晃手鼓的人,大约是演奏传统非洲音乐,三五成群地招摇过市,而戴黑面纱的女人就是画henna的。背景里还有一群头戴小帽的Gnaoua舞者,帽顶用细线栓了条沉甸甸的坠子,歌舞起来转动脑袋,坠子就急速转圈,颇让人想到京剧里犯人头顶那条大辫子。他们口渴脚乏时,也像我们一样光顾卖橙汁的小摊贩,向老板大声吼叫,也许是要求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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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低,小摊贩亮起电灯,烧烤铺子在广场中心次第开张,人越聚越多,摩托车呼啸着从人群里穿过,吓得外来旅客跳脚。四周人声鼎沸,身处其中颇有不真实的感受。我拉住一位红衣女孩替我照相,她也让我帮她按上一张。游客相见,少不得互问来历——她从加州洛杉矶来,也是独自旅行。旅途时间宝贵,只来得及交换寥寥数语,就互道珍重,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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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广场南面一家有露天顶楼望台的咖啡馆,许多人聚集在这里喝茶、喝咖啡、聊天,张望广场上的好戏。老城区都是矮屋,唯一高耸的建筑是清真寺的宣礼塔,我正站在咖啡厅顶上拍照,突然四下里喇叭声相继响起——每到祷告时间,塔上的大喇叭就开始广播,从清晨到傍晚,一日五次,声音如唱如诉,又悠扬又迫切。在唤人祷告的声音里,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天底下飞过,我掏出表看看时间,正是五点半钟,今天天上有云,此时日落的金光从云层里射到广场四周的建筑屋顶上,说不出的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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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最好的光辉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夜幕降临,宣礼塔顶上亮起灯。我从咖啡厅里出来,继续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想着等肚子饿了就去吃东西。突然身边又传来“你从哪里来”的问候,转头一看,是一家小店的年轻店主,正对我招手。我迈步走过去,见他家店里挂着各式当地人的服装,看起来并不吸引人,正想着怎么礼貌地道谢脱身,店主已经拿出一套黑色衣服,大约看出我的抵触犹豫,他一面把衣服抖出来往我身上比划,一面一叠声地跟我介绍:“来看看,这是一套特殊、有魔力的服装——别害怕,我可不是要卖你钱的!你穿上这衣服我给你照相,保证是你最美丽的照片!”甚至伸出小指跟我拉钩:“一会儿你千万别给我钱,咱们一言为定!”

我心想,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会买东西,但左右无事,聊聊天磨磨牙倒也无妨,于是放松下来,问他是不是马拉喀什本地人。他说住在数小时之外的Ouarzazate——那是群山之外的一个城市,处在马拉喀什去沙漠必经之路上,他骄傲地说自己家欢迎旅客免费居住,是一名“沙发客”,“有机会一定要来我家坐坐哦!”他给我穿上这身黑色长袍,又缠上白色头巾,只露出两个眼睛,照片里,我看起来真是颇像沙漠来客了。难得的是,小哥信守诺言,到最后也没有向我推销商品,只是一再邀请我如果路过Ouarzazate,一定要去他家喝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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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件衣服的另一种穿法,不过头巾包得这么不严实,露出头发,大概真正的阿拉伯妇女是不会如此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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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店里出来,天色已经墨黑,广场上硝烟四起,烧烤摊投入火热运转之中。我望着无数小摊,只觉得大同小异,个个都看起来十分诱人,遂随便捡了一家走进去,点了个混合烤串。刚坐下就有人送上两碟腌橄榄,一杯热薄荷茶。橄榄极咸,略带辣味,我咬了一小块下来慢慢咀嚼,实在是克化不动。那杯薄荷茶不知放了多少白糖,简直甜得发骺,可是这会儿夜里起了风,凉意渐生,我把它捧在手心一点点地喝下去,居然也全身暖融融的。

烤串的味道不过不失,烤肠和牛肉都不错,蔬菜也很入味,只有两根鸡肉串,肉瘦而柴,实在不敢恭维——后来我在摩洛哥吃烤串,店主一看我是游客,就热情推销:“鸡肉!腌过的!够味!!”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大叫:谁要吃你的烤鸡肉!然后淡定地点上几串与羊油混串的烤羊心羊肝,赢得当地人赞叹的眼神,仿佛是说“还是你识货!”

烤串本来标价60 DH,起身时老板硬要收我80块钱,说是橄榄面包茶水费用,我懒得跟他纠缠不清,放下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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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哥还有一项名吃——煮蜗牛。我谨慎地要了5 DH的小碗来吃,也不知道是香料的问题还是蜗牛的问题,味道很腥,后来我再也没有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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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饱肚子,我再次回到广场南边的咖啡厅上,这次要了杯不加糖的薄荷茶暖手。往下看去,整个广场一片璀璨,烧烤摊上空烟雾弥漫,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群,表演各种杂耍舞蹈音乐的艺人们比刚才更忙,马车拉着游客慢慢驶来,而摩托车奔驰而过,激起层层人浪。我托着相机站在高处,听得到身边咖啡馆里的青年男女喁喁私语,却听不清地面的喧闹声,风吹得手指尖冰凉,似乎生出不真切的暌隔之感。往东南边看,云层背后透出月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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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八点钟,我回头去找白天造访过的旅行社,试了好几个街口,终于找到来时的那一条。这次又被网上知名的“Sahara Expedition”拉去,三天两夜的沙漠团要价950 DH,算下来也就一百美元出头。这个价格实在不能算贵,但我还是勉力还到750,讲好第二天一早七点出发。

出门时拉我参团的小哥又邀请我喝茶:“你知道,刚才讲价,做生意,现在生意做完,交个朋友,喝杯茶?”我一口回绝——几乎三十个小时没有认真休息,未来又是好几天早出晚归的行程,现在没有什么比早点回旅馆睡觉来得更重要。

December 8,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二 · 马拉喀什的街头巷尾)

by sere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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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喀什的老城(“medina”)中心,是一个形状不太规则的广场,Diejmaa el-Fna。无数曲折狭窄的小道从这个广场四周发散出去,盘根错节,密织成蛛网一般市井街区——在摩洛哥,几乎所有城市都有这样一个阿拉伯老区,往往是城市发源之地,也是最具风情、令人迷失的区域。

我的旅馆在广场南边不远,适才路上司机已经给我指过路。从旅馆大门出来,穿出僻静的小巷,三折两拐,就到了通向广场的一条步行街上。这条路十分热闹,街当中摆满摊点,路边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我今天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要订好去撒哈拉的沙漠旅行团。早在网上看到广场周围旅行社最为集中,果然没走两步,就被好几个人拉住,向我热情推销。我问了两家,觉得项目大同小异,价格也差不多,也不急着划价,答应他们“我看看就会回来”,想着先趁天亮在城里逛逛,晚上回旅馆以前再去预定也不迟。

从旅行社脱身出来,没两步就走到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旅客,也有当地人。摩洛哥在阿拉伯世界里面算是相当开放的国家,许多女性都不戴头巾,但我还是见到几位面戴黑纱的妇女,其中穿嫩黄色长袍的女子相当年轻,身形曼妙,一双眼睛看起来似乎有淡淡的悲伤,手掌里垂下耳机红色的线。广场最热闹的时候是傍晚,现在天光还亮,却也已经有卖艺人的身影,耍猴的居多,也有训狗的、玩蛇的。一个红衣的耍猴人蹲在地上等待生意,猴子似乎也百无聊赖,在一边东张西望。

广场上有一溜卖橘子汁的小摊,鲜榨橘汁只要4 DH一杯,我正口渴,赶紧买了一杯,一口气喝干,又酸又甜,美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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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橙汁,就被几个女人拉住手,殷切地问我“画henna吗?”Henna是一种植物,叶子磨成粉末后可被用做褐色颜料,在皮肤上作画。从东南亚到北非,许多传统民族、尤其是穆斯林,每逢盛典——譬如婚礼、成人礼之类,都有在女性手、足、身体上用henna绘画、装饰的传统,通常是极其繁复精巧的花纹,用细细的毛笔勾勒出来,有时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手臂。我并不想耽误时间画henna,对那几个女人连连摇头,她们坚持不懈地劝说:“画嘛画嘛,带给你好运,好找个如意郎君哦!”我坚持抽出手来,说“不用!”她们大声呵斥:“怎么可以对好运气说不!”

好不容易摆脱了画henna的女人,走到广场北边。这里有一扇白色拱门,往里走,就是热闹的市场区。阿拉伯人从古到今都是做生意的能人,市场里卖什么的都有:雕花的美丽吊灯、银色的茶壶、首饰、匕首、皮具、衣物、极富摩洛哥特色的尖头鞋、仿制大牌的皮包、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我从各式店铺外面招摇而过,照例又收获许多“空你急哇”、“撒有拉拉”之类的问候,或者“日本?韩国?中国人?”之类的猜测,以及“这边来这边看”的热情招呼。我一律报以好脾气的微笑,并礼貌地点头示意。店主清一色的都是男人,年纪大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能说简单英文。这时想想,刚才拉着我要画henna的那几人,大约是广场与市场里唯一外出工作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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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紧靠广场的市场区再往北,就进入更为僻静的住宅区。这里的小巷弯弯曲曲,拐角多得数不清,我本来想要去北面一所经学院看看,走来走去彻底迷失了方向。在某条小巷里碰到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热情地问我从哪里来,大力握手,欢迎我来到摩洛哥,又指着自己马甲上的徽章,介绍自己是“旅游警察”,叮嘱我“有事就到广场南边的办公室来找我们”。他告诉我经学院应该已经关门,却还是替我指出前去的道路。可是我没走出两条街,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其实我一直自认为方向感强、识图认路都不在话下,行前在LP上看到“迷失在摩洛哥老城是无法避免的经历”时还颇为不屑,现在彻底拜服,干脆放弃去经学院的想法,趁今天最后一点天光,好好拍几张照片吧。

小巷里各种门都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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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也很美丽。这里的墙壁多涂成红色或粉色,是从一千多年前、首次在此定都的Almohad王朝开始延续至今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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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又被人拉住去看店。店主是个看起来颇为老实的男人,店里卖的是各式手织围巾,我随便看了看,兴趣不大。他看我要走,又拉我去附近一家地毯店——哈,地毯店!LP里一介绍摩洛哥老城的市场区,真是言必称地毯二字,我想着反正也没有要紧事情要做,何不跟着去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传说里阿拉伯人的飞毯呢?

老实男人带我进了一扇貌不惊人的小门,刚一踏入大厅,我心里就暗暗称奇,三层楼高的厅里从地板到四壁全铺着各色织毯,大小颜色不一,一扇扇小门背后似乎都是储藏室,一卷卷地毯堆在墙边,真是蔚为壮观,甚至连屋顶上都晒着地毯!而且这座宅屋本身也布置得相当豪华,墙壁与天花板上绘制着繁复精美的花纹,被吊灯照得流光溢彩,墙角的靠枕摸上去又滑又软,真想怀抱一个就此睡去。我的向导介绍,附近Berber村庄的人织好地毯就带来卖到这里,今天是“拍卖日”,所以价格特别便宜,我来得简直是恰逢其时,相当走运。我一面暗笑,一面虔诚地点头。

逛了一圈,向导又带我回到大厅。这里有一对大约是欧洲来的青年男女正在看地毯,他们也不像是真心要买,却被拉着脱身不得,看了一张又一张,又被逼着出价。向导请我坐下,让人去倒薄荷茶,我看到那对男女的窘相,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能陷入相似困境。胡思乱想时,豪宅老板终于出现,是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满面堆笑地迎出来,一听说我是中国人,连忙双手合十,鞠躬致礼。他问我要不要看看地毯,我连忙道歉说今天没有要买的意思,不想浪费他们时间,又不断许诺说过两天还会再来,也许是看我一幅穷酸相,确实不像有钱买地毯的样子,又或者是我坚定的态度说服了他们,只言语交战了几个回合,我就被放出门去,还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继续游说欧洲男女的声音:“三百欧元,怎么样?就三百欧元!还不行?那您再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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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7, 2012

匆匆走过摩洛哥(一 · 上路)

by serenq

从年初开始就惦记着今年独自旅行的份额要用到哪里,夏天买房搬家,又去大峡谷徒步,再加上各种拖拉懒惰,把旅行计划再度提上日程的时候已经是秋天。十月里某个下午坐在Barnes&Nobel的旅行书架前面,摊了一地的孤独星球,从布达佩斯到塞尔维亚,一本一本翻过去,只有看到摩洛哥的时候心跳加速。于是不再犹豫,接下来着手买机票、定行程,出发时,是感恩节后十一月底的初冬。

临走前和所里一位同事说起,他听说我只去一个礼拜,大摇其头:“你赶快推迟回程机票,摩洛哥这地方我去过,两个礼拜都安排不过来,区区一周怎么行,你根本没有好好利用你作为博士后(工作时间弹性大)的特权嘛!” 我一面暗自后悔没有多安排几天,另一面又阿Q地安慰自己:旅行重在感受,一周有一周的经历体会,能走多少地方,倒也无须强求。

整理行装。尽量精简,最后还是装成一个二十磅左右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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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天,华盛顿阴雨绵绵。前日忙乱一晚,早起赶飞机就觉得颇为勉强。在温暖的机场席地而坐,靠着大包,听到耳边悠扬的圣诞歌,只想昏昏睡去,旅行的兴奋点怎么也找寻不到。稀里糊涂在纽约JFK转机,半梦半醒地到了巴黎,再飞向卡萨布兰卡。小憩片刻醒来,天光破晓,舷窗外出现起伏的丘陵,山脊上一排排都是白色的风车,小城镇散落在山间。我猜测是在西班牙上空,忍不住臆想是否会看到我曾经过的安塔露西亚——那是与摩洛哥隔水相望的地方。

拍下一个海边的白色城市,回家看地图,认出是葡萄牙的法罗。飞机从这里飞上大西洋上空,有连绵的大片白云,日光从云隙间洒在海面细腻的波涛上,耀眼得令人目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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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机窗外又出现海岸线,白色海涛一层层洗刷着沙滩,海边一栋栋富人的小洋房。再往前飞,眼前出现大片绿油油的农田,没有种庄稼的地方,是肥沃的黑土地,田野上散布着农户与村庄。每每谈及北非摩洛哥,总是联想起沙漠荒原,怎么也想不到这第一瞥竟是如此湿润翠绿,仿佛回到春天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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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飞机降落在卡萨布兰卡机场。卡萨布兰卡是摩洛哥经济发达的现代化大城市,对我来说吸引力不大,所以我计划今天赶往南方的马拉喀什。早在网上看好每天有九趟火车,机场就有火车站,相当方便。最近的一班发车时间是十点,本以为怎么都赶不上这一班车,没想到机场冷冷清清,入关的人寥寥无几,我又都是随身行李,只花了十来分钟就办好一切手续、换了当地货币。不急不缓地买好火车票,还在站台上坐了一小会儿,才等来了火车。

从机场到卡萨布兰卡市中心大约半小时,我靠窗坐着,窗外的景色果然一直是宜人的绿色田园风光,篱笆墙上还开着紫色的牵牛花,放学的小孩子背着大书包穿街过巷。女孩子有的包着头巾,有的不包,露出美丽的棕色头发,她们肩并肩地站在路边等着火车经过,大概是好朋友。最奇妙地是看到一片仙人掌田,一陇陇的仙人掌长势喜人,顶着一簇簇红色的果子。

去马拉喀什需要在市中心车站转车。今天下了雨,到处湿漉漉的,我穿得少,颇觉阴冷。耸着肩走到站台,有几个等车的当地年轻人老远就跟我打起了招呼。生就这副亚洲面孔,几乎无论到哪里旅游都有此类待遇,我早都见惯不惊,淡定地冲他们挥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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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萨布兰卡到马拉喀什还有三个小时,我这一路上都没怎么睡好,现在再也忍不住,什么样的风景也不能让我保持清醒,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等被身边大妈弄醒的时候,就已经到站了。马拉喀什地处沙漠,一下车就觉得阳光明媚,身上暖和许多,比卡萨布兰卡大为不同。

马拉喀什的车站颇新,有光洁的地面、高高的大厅、以及美丽的拱门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阿拉伯风格的金属吊灯,而车站背后还修有一种奇特的遮阳棚,棕榈树从棚顶的空隙里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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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站打车到位于老城的旅馆,要30DH(约4刀)。司机能说几句英文,听说我从美国飞来,一路上跟我大赞奥巴马:“奥巴马好!奥巴马爱和平!奥巴马是非洲人!!!”

摩洛哥很多家庭旅馆,称为Riad,价格便宜,大约三十刀左右一晚。我出发前订好了第一夜的住处,收到旅馆主人的email,贴心地用英法双文细述从车站到旅馆的方法,盖因旅馆地处老城深巷之中,不能通车直达,如无指示,外地人根本找不到。我依葫芦画瓢地抄下法文的打车指南,此时拿出来给出租车司机看。他连连点头,送我到了老城医院背后,掏出手机,打电话问清走法,领带我走到巷口才离开。

旅馆主人似乎不在家,只有一位完全不通英文的摩洛哥大妈来应门。她带我去房间,留下钥匙就下了楼,我在旅馆里略逛了一圈。这是一所摩洛哥常见的民居,三层楼的高度,有狭窄蜿蜒的楼梯联通上下,楼顶有天台,被主人布置成用餐的地方,风格模仿Berber人的帐篷,顶上吊着灯,靠墙的地方放一溜矮凳,背后垫着各色枕头。房屋一楼是个小天井,放了圆桌和几把椅子,是客人用茶的地方。椅子还歪戴着帽子,非常趣致。屋里到处都是有趣的小摆设,墙上装饰着当地人的淡蓝色长袍,楼梯拐角放着玲珑的灯。楼顶一只金属毛驴,一个眼眶画得白白的,平添几分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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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是摩洛哥时间下午三点,距我出发已经差不多过了整整24个小时。可是我千辛万苦到了马拉喀什,可不能休息下来,把行李扔在床上,换了衣服,拿起相机就出门去。

November 15, 2012

行走在裂缝深处——Grand Canyon Rim2Rim(六·完)

by serenq

这一夜九点就睡下,睡得很香。凌晨五点来钟起床,天还黑着。今天是最后一天,任务是完成最后两千多尺的爬升。为了能早点回到Las Vegas,大家决定早早出发,争取尽快抵达南坡。

摸黑吃了早饭,收拾帐篷与行装,天色亮起来,晨光破晓,照在附近的山头上,最初是绯红的一道,慢慢变成金黄色。隔壁的露营人还在睡觉,小小一顶帐篷埋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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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出发。

先是在山谷里走,太阳光从身后赶上来,照亮峡谷。昨天晚上的景色是壮丽而沉寂,现在也许因为是清晨,显得灵动很多——也许只是因为我走在路上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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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边见到一块大石头,像是食草兽温柔敦厚地睁着眼睛,面向峡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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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山谷里的平路走玩,山路没完没了地做之字形上升。六人的队伍开始拉开距离,文盲本来走在最前面,在两迈外的水站被我赶上。从这里往下看,我们赫然已经上升了相当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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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极蓝,云彩随风来去东西,还有小小的一弯下弦月,悬在高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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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这些人多是从南坡往下走的短途爬山客,有两位姐姐,其中一位戴了个带着硕大鹿角的棉帽子,非常惹眼。她们跟我打招呼,可惜我气喘吁吁,只能勉强挤出“morning”一个单词,想要赞美她的帽子,只能是有心无力。

想到是最后一程,走得格外卖力,因为不必担心“走伤了明天怎么办”。我俩憧憬着“早点上去可以去Bright Angel Lodge”喝咖啡,居然真的九点半钟就走到了南坡。很多人问我们从哪里来:“你们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吗?”我们骄傲地一指远方:“是从北坡下到底,又上来的!”收获许多惊叹赞许,极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站在南坡顶下的小观景台,再照一张大峡谷的全景图。这次再看,难免自作多情,似乎过去几天里,给块块山石都做上了记号——对面那条裂缝,正是两天前我们顺道下山的地方。伸向峡谷中心的高台尖端,我们曾坐在那里看落日。长了一线树林的凹地,正是两个半小时前整装待发时藏在山体阴影里的露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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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头了!

我们两个咖啡成瘾者,一回到现代社会,就迫不及待地钻到小卖部里买咖啡。热乎乎的卡布奇诺带着奶香灌下去,立刻浑身舒坦。刚上来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妻问清我们的来路,一面赞叹一面建议:“那边纪念品店里有rim2rim的T恤,你们应该去买一件。”

必须的!

于是有最后这两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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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们从峡谷那边过来!

November 11, 2012

行走在裂缝深处——Grand Canyon Rim2Rim (五)

by serenq

走到南坡缝隙之中,日头已经很高,这边像北边一样是沙漠性气候。红色沙石裸露在阳光下,小路在岩壁上曲曲折折地向山谷深处伸展,一队骡队走来,踏起漫天尘土,路人都屏住呼吸让在一边。每头骡子的尾巴都被修剪得像分节的灯穗,非常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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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谷里走一阵,山路开始往上,这一段被称为“Devil’s Corkscrew”,是因为山路呈之字形不断上升,貌似红酒瓶塞的开瓶器。我调整步伐,刚开头艰难,慢慢也就达到一种稳态。我一向觉得爬山的最佳状态,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累得恰到好处的感受:能感到自己心跳沉稳、呼吸匀称、肌肉的伸展收缩格外有力,每一步都踏在节奏点上,似乎身体的每个部分都信心满满,可以永远这样爬下去。进入这个状态,我就再也不想停下来,只想埋头往上走。昨夜睡得香,早上的泡面又有奇效,我整个人斗志昂扬,经过前面一迈多河边平路的热身,在魔鬼开瓶器这段山路上很快就进入佳境,连烈风酷日都不值一提,顶着满头大汗走得浑身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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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坡的行人比北坡多不少,一路上总能遇上上行或下行的游客,有人跑步前进,有人像我们一样背着大包缓慢移动,还有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严肃的爬山者——譬如某个穿半透明蕾丝吊带配紧身牛仔在烈日下谈笑风生的姐姐,绝对是山路上难得一见的亮点。

中午时分,我们爬完上坡路,进入山腰平台, 路边又出现潺潺小溪,溪边绿草丛生。正好山阴处有一大块平地,地上许多大石,是午餐的好地方。我们于是在这里停下歇脚,吃了豆腐干和卤蛋。运动后食欲大开,早晨刘总给了我们一盒午餐肉,这会儿打开,大块大块地嚼着,满嘴纯正的肉香味,妙不可言。

午饭后继续前行,几乎都是平路,没走多久,道路变得格外平整,引我们进入一片树丛,今天的宿营地——Indian Garden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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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外道边有水站和长椅,都在树荫下,非常凉快。我们卸下大包坐下来等待同伴。这里阳光滚烫,树下却异常凉爽,还有阵阵微风吹来,格外惬意。文盲很快在长椅上睡着了,我继续鸡血,一点儿也不困。这一路上爬山跑步的人,到此都要略作休息,灌满水袋水瓶,才好继续上路。有个父亲带着女儿儿子跑到此处,停下来休整。父亲给儿子的水袋里放上运动饮料冲剂,灌满水交给儿子:“像我早上教你的那样把空气都吹出去。”女儿已经抽条,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细长的双腿垂下来,金色的辫梢搭在肩膀上。同行的另一个跑步者和父亲聊天:“这是我第三次跑这条路了。”“我前些年也跑过。”“那这次有什么特别精彩之处么?”父亲笑着看看两个孩子:“精彩之处?和他们一起跑。”

大概等了一个钟头,同伴都来齐了,我们就去营地报道。才两点多钟,大家搭好帐篷,吃点零食,说些闲话,有几个人就钻到帐篷里去睡午觉。我出了一身汗,觉得粘得难受,换了短裤背心,拿着毛巾去附近一处露天的水龙头边擦洗。虽然不能痛快地冲澡,而且这里也不让使用各种化学洗涤剂,但山里的水特别凉爽,冲冲脖子、胳膊和双腿,舒服极了。我甚至用清水洗了个头,湿漉漉的头发搭下来,吹着热风,正像是记忆里小时候夏天的午后。

营地附近高高的山崖,它与对面的山壁如同两只臂膀,把这片小小的高台平原抱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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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澡,我去附近管理处的图书馆瞅瞅——说是图书馆,实际上也不过二三十本书。我抽了一本和大峡谷hiking有关的,带回营地,挑了片树荫下平整的草地,铺上水垫,躺下看书。其实心思当然也不在书上,一会儿翻翻看看,一会儿仰望树梢出神,一会儿闭上眼睛听小飞虫静悄悄的嗡嗡声,和旁边营地遥远的人语欢笑声……不过到底没有睡着,等同伴陆续起来,就四点半了。

在Indian Garden附近,有个出名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赏大峡谷夕照的Plateau point,我们看日头渐低,就出发去看落日。这时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照在深深浅浅的岩石上,在山壁的褶皱里投下巨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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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通向Plateau point的路又宽又平,在长满灌木的平台上延伸到悬崖边——这就是我们出发前,在南坡边缘眺望时见到的那条羊肠小道。随着太阳光越来越西斜,眼前的山石都渐渐改变了颜色,路边的草木在暖黄的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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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悬崖边,日头已经落得很低,小路终点的观景台上已经坐了三五游客,有一对男女背靠山石吃着简单的晚饭,对面是北坡连绵的山峰,夕阳无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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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两张跳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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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踏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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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北坡千万年来被腐蚀露出层层的山石,上面又稀疏地长上绿色的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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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能看到脚下的科罗拉多河。河水从东边蜿蜒而来,激起白色的水花,又回复平静,碧水如练,在深谷里、夕阳下西流而去。

右上的照片里可以隐约看到细细的小道——我们今天就从这山坳里爬上来。此时,阳光还没被黑夜收走,不到“苍苍横翠微”的时候,站在岩边,却顾所来径,能一一看得清楚。风从身后吹过来,石缝里黄色的小花左右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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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夕阳最美的时候,北坡的山壁被最后的红光照亮,我们所处的峡谷这一侧已经完全没入阴影。大家坐在悬崖边上,抱着腿看光影在日夜交替时分、在峡谷内最后的表演。

这表演有魔力,观赏者都失去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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