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登陆结束以后,Ushuaia全速向北归航,这一次再过Drake passage,海面不如第一次平稳,许多旅客相继躺倒。我还算争气,几乎没有晕船,只有某个午后略微觉得有些难受,爬回船舱睡了一觉,再醒过来时情形就大为好转。
回程里,大家明显比去时要活络许多。虽然有晕船之虞,每晚大厅里还是喝酒的人爆满。我再也没机会和Hugo聊天,他总是忙里忙外地给人斟酒、收拾茶几上的空杯,带着严肃的神色。六个荷兰人和一对从澳洲来的年轻恋人打成一片,每天晚上都在喝酒玩牌,高声啸叫,他们也曾邀我同去,但我都婉拒了。虽然心里不免为自己日益清晰的反社交倾向感到小小不自在,但又实在觉得无法想象自己置身于输了牌就学企鹅绕着桌子乱转的幼稚游戏之中,还是宁可安静地喝酒整理照片。白天常常和北京的那对夫妇聊天,他们启程前被upgrade到高级客房,小冰箱里有酒,可一直到到最后一天他们才注意到这些酒水是免费赠送的,于是拿下来与我们分享。酒不多,正当微醺的时候打住,恰到好处。他们拿出去珠峰的照片来给我看,雪峰蓝天,鲜艳的经幡,是相当震撼。
在船上闲的无事,开始注意一些有的没的八卦。我们发现,自从最后一次登陆之后,俄罗斯人和一个独自旅游英国口音的女孩关系迅速升温,在带着女孩顶着凛冽的南大洋夜风、在冰凌一样的月光下压了几次甲板之后,俩人终于开始手拉着手出双入对。最后一天晚上,俄罗斯人和他一贯厮混的两个意大利朋友坐在沙发里聊天,女孩从走道里过来,俄罗斯人连忙起身,揽着女孩的腰亲亲热热地让她在自己身边落座,我八卦地在心里打了个响指:这算是正式向朋友引见么?
吃饭时大家一向是在多个桌子混坐,可以和许多不同的游客聊天。有两位老太太,像是姐妹或闺蜜,形影不离,人都随和好谈。其中一位去过许多社会主义国家。从古巴出来,进美国海关时,被没收了所有上好雪茄,老太太咬牙切齿:“什么自由国家,比社会主义更糟糕!”最后一餐上,大约是行程将终,她们不由感叹:“你们是在美国的中国人,我们是在澳大利亚的英国人……”我心知肚明地接口说:“而我们在南极碰了面!”大家都会心而笑。这一餐吃得格外热闹,每桌都有酒喝,服务员小姑娘头上戴了插满各国国旗的帽子跳着舞出来给大家送甜点,掌声笑声不断。
这个下午,导游给我们每人都发了一张DVD,里面贴心地放着行程和两百张精心选出来的照片。他们关了灯,音乐响起,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浮现,下面坐着的我们又笑又叹,真是难以想象这仅仅是八九天里发生的事情。
傍晚时分,下了几点雨,雨过天晴,船尾出现美丽的彩虹。
最后一夜,Ushuaia号停在Beagle Channle中,要到清晨才驶入港口。我在甲板闲逛,被船员们拉去一起参加他们的爬梯。在舱底的一间小房子里,他们又唱又跳,连我也给拉去扭了几下,学了一会儿舞才算罢休。后来,荷兰人和那伙给我们讲座的科学家也跑来了,我惊讶地看着平时颇为严肃的生物学家Andrea跳起舞来也是一把好手,而外向得多的Danny就更显得如鱼得水,和服务员小姑娘贴面跳舞,非常精彩。
这场舞会直到凌晨一点才散去。回舱没睡上一会儿,就已经天亮,匆匆吃了早饭,就要下船了。心里百般舍不得,这时刚刚六点来钟,晨曦打在山头,我愕然发现雪线比我们离开时又上升了不少,只有山坳里还积着雪,而且,山腰上的树木,俨然开始有了秋天的色彩。这样的时序变换,更让我觉得仿佛离开的时间远不止区区数日,而仿佛整个季节那样长远。而想到自己所去的是那样美丽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地方,简直要生出烂柯之叹了。
朝阳里,Ushuaia五颜六色的房子顺着低处水边的山坡排上去,灯光映在静静的港湾里,美得难以言喻。
因为不舍得走,就一直倚在船侧栏杆上赖皮,几乎看尽了所有人下船才动身。导游们在码头上排成一排,和大家纷纷拥抱道别,法国人开来了虎虎生风的吉普,荷兰人拎了大包小包,俄罗斯人与那个女孩一前一后走来,却一声招呼也没打,就分道扬镳,看得我掉了下巴。
船身还挂着起航时的小黑板,“目的地:南极”。
上了岸,远远再看一眼港口和Ushuaia号。阳光照在船身上,我突然发现那艘曾经停在我们身边的俄罗斯科考船,也回来了。
这一天早上七点上岸,晚上八点半飞回布诺宜斯艾利斯,我们居然哪里也没去,就在Ushuaia的游客中心上网、打盹、发呆,过了整整一天的时光。旅行过那么多次,就这一次被离愁击中得最为厉害,甚至提不起兴趣再去计划未来几天的行程。只想坐着一遍遍看电脑里的照片和视频,是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得过南极。
下午三点,我们在玻璃窗外捕捉到Hugo带着女朋友的身影,还有好几个熟悉的人物,他们又要上船了,带另一批游客前往南极。再过几个小时,Ushuaia又要鸣笛远航,去地球尽头的那块白色大陆,那片碧蓝的海洋。我回想起几天前那一刻,自己也拉着箱子走上码头,看到海鸥在头顶盘旋,风吹得人简直要迈不动腿,Ushuaia的桅杆那么挺拔神气地直插向天空的阴云,那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真是鲜明如昨,让此刻我的鼻子酸了一酸。
六点半,Ushuaia起航,而我们也乘出租前往机场,在这短如一瞬的旅途与漫长的一天之后,太阳终于从西天落了下去。可我们向北的归途,这才刚刚开始。